當睡者醒來時 · 第十一章 洞悉一切的老人
近處傳來一聲咳嗽,他被嚇了一跳。
他突然轉過身仔細觀看,在距離自己幾碼遠的圍牆陰影中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看得出那人的背已經駝得很厲害。
「您知道什麼消息嗎?」他看清楚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那老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大聲問道。
格雷厄姆遲疑了半晌,然後回答說,「什麼消息也沒有。」
老人說,「我就呆在這裡,直到那些燈再回來。這些可惡的藍衣人真是太討厭了,他們簡直無處不在,遍及每一個角落。」
格雷厄姆含糊地回答者,他希望能夠看清楚老人的面孔,但是因為黑暗的遮擋,終不能如願。他很想就著老人的話題說些什麼,與他交流一下,無奈自己什麼也說不出。
「該死的,太可惡了,」老人的咒罵有點突然,「該死的,太可惡了。四周這麼危險,還派我出來。」
「確實夠狠心的,」格雷厄姆大膽接話,「真是太過分了。」
「到處都是黑暗。在黑暗中一個老人被毀滅。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到處都是戰爭和殺戮。警察被打敗了,流浪漢們隨處可見,他們怎麼不帶一些黑人保護我們呢?……行走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我實在覺得體力不支。一具死屍將我絆倒了。」
「只要有人陪伴,您應該會安全的,」老人接著說,「但是一定要找到合適的那個人。」他盯著格雷厄姆,目光中流露出一種坦誠的率直。突然他站了起來,走向格雷厄姆。
很明顯,老人對自己審慎的觀察是非常滿意的。他坐下來,似乎感到很寬慰,也許是因為自己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嗯!」他感嘆一聲說道,「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年代!戰爭與殺戮永不停息,到處都是橫死的屍體。那些正值壯年的男子們紛紛死在黑暗之中。想起了我的孩子們!是的,我有三個兒子,可是上帝也不知道他們此刻身在何處吧?」老人說道這裡停頓了一下,接下來又用微微發顫的聲音接著說,「老天知道他們今晚在哪裡。」格雷厄姆站起來,翻來覆去地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已經能夠充分證明他知道了些什麼。短暫的沉默被打破了,老人的話語再次響起。
「奧斯特羅格會贏得這場戰爭,」他說道,「他會贏的。但是他會將這個世界統治成什麼樣子,還很難下定論。我的兒子們,三個兒子,全都追隨於他。我的一個兒媳婦曾經是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啊!他們跟平常百姓不一樣。雖然我今晚被派出來四處打探,或許可以碰碰運氣……我曾經了解正在發生什麼。知道得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早一些可是這該死的黑暗,這黑暗讓我被一具死屍絆倒了。」格雷厄姆甚至能夠清晰地聽到他強烈的喘息聲。
「奧斯特羅格!」格雷厄姆大聲喊道。
「他是至今為止世界上最偉大的領袖。」老人回答說。
格雷厄姆反覆在腦海中搜索,希望找到能夠反駁他的理由。「老百姓中沒有多少人支持管理會。」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地試了試。
「幾乎沒有人支持他們,特別是在窮人之間。他們的日子很不好過。沒錯,他們本應該與善良的人們站在一邊的。他們舉行了兩次選舉,奧斯特羅格就這樣脫穎而出了。如今它驟然爆發,聲勢浩大,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了。作為民眾領袖的奧斯特羅格兩次都遭到了他們的排斥。我聽說當時他非常惱怒,甚至到了令人恐懼的程度。希望上帝可以給他們帶來福祉,並且始終保佑他們。因為除了上帝,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庇佑他們了。他的膽量超過了所有人,在窮人之間建立起勞動服務公司。所以那些穿藍色粗帆布衣服的人們武裝起來了!他們一定會抗爭到底,決不妥協。」說到這裡他又停頓了一會兒。「您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迷睡人嗎?」說到這裡他又突然打住。
「沒錯。」格雷厄姆回答說,「有什麼問題嗎?」突然老人的語氣變得非常真誠而懇切,並且將自己那張神情枯槁的蒼白面孔湊到了他的跟前,「真的是迷睡人……」「是的!」格雷厄姆再次確認道。
「他早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格雷厄姆大吃一驚。
「多年以前就死了,已經去世了很久。」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說?我偏要說。他就是死了。他確實曾經醒來過。但是那些人在夜裡向他下手了。他只是一個失去知覺的可憐人,被別人麻醉了。雖然我都知道,但是我絕對不會講出來的,絕對不會!」他嘴裡說著模糊不清的話語,似乎在抱怨著什麼。或許是心中一直以來保守著太過沉重的秘密,那壓力如今已經令他無法承受。「我不認識那個人,他向他注射興奮劑,然後又將他弄醒。我還記得當時的時間是九點五十分,他或者清醒著,或者已經被害死,反正除了清醒便是死亡。典型的奧斯特羅格方式。」聽到他所爆出的一系列內幕,格雷厄姆震驚不已。驚異之外不得不打斷他的話語,希望他能夠將剛才所說的話再重複一遍。他再次向老人提出疑問,以確定自己所聽到的事實究竟包含了怎樣的含義與罪惡。原來,自己的甦醒並非是自然發生!
難道這只是那個老人無端的妄自猜想?或者他說的只有部分屬實?他開始拚命搜索記憶中的每個細微部分,甚至不放過任何一個黑暗的角落。很快就有某種記憶浮出水面,或者可以將其看作某種印記,那種因為受到了某些刺激性物質所留下的印記。他感到認識這位老人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至少這次相遇讓他增加了對這個新時代的了解。老人重重地喘息了一番之後,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繼續用自己那滿是懷舊色彩的尖利聲音說,「從他第一次受到排斥,我就一直關注著整個局勢的發展。」
「排斥誰?」格雷厄姆趕緊詢問道,「是迷睡人嗎?」
「排斥迷睡人?不,不是,是排斥奧斯特羅格。當時他真的暴怒到了極點。不過後來那些人給了他承諾,當然是在下一次。那些人真的太笨了,竟然絲毫沒有防備著他。現在他的粉碎機已經遍布全城。那種機器跟我們用的那種將穀子研磨成粉末的機器差不多。那一天終於到來,他開始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工人們開始仇恨彼此,一個中國人被殺死了,還有一個勞工也被牽連致死,但是其他人並沒有被侵犯。數不盡的黑暗!搶劫!殘殺!一羅年間,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是的!每當領導階級出現矛盾的時候,倒霉的總是老百姓。真是倒霉的時代啊!」
「您剛剛說的……什麼不曾出現過?一羅年?」
「嗯?」老人也愣住了。模模糊糊地又說出了幾個詞,但是都聽不清楚,之後還特地重複了一遍。「這些傻瓜們,揮舞著武器,吶喊著自由之類的口號,相互之間拚命廝殺。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毫無疑問,現在就像當年,三羅年前,巴黎人們揭竿起義的時候。我所說的從未見過的事情就是指那個。我知道這是社會發展的常態,它的出現時必然的。我很清楚,整整五年來奧斯特羅格一直在精心謀劃。沒完沒了的騷亂,隨後便是可怕的饑荒和疾病威脅,到處都是紛飛的流言和戰火。滿腹情緒的身穿藍色粗帆布的工人們遍地都是,每個人都感到末日即將到來了。社會的風氣越來越差,這是多麼不幸的時代啊!無窮無盡的反抗和殺戮,管理會終究要滅亡的。」
「看來您的信息相當靈通呢,知道這麼多內部情況。」格雷厄姆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聽到了什麼,完全不像這架被我隨身攜帶的機器,說的全是些沒完沒了的廢話。」
「肯定不是,」格雷厄姆說,但是他很奇怪,什麼樣的機器會說些廢話呢?「您說的這一切都能確定嗎?您能確定是那個奧斯特羅格?是他安排了迷睡人的甦醒並組織了這場反叛嗎?有沒有可能是為了顯示他自己的力量?因為他沒有成功入選管理會。」
「我想這一點每個人都知道。」老人說道,「除了傻瓜之外。他用盡一切手段想要獨立自主,擺脫管理會的控制。不管是不是管理會成員,只要明白內情的人都很清楚這一點。現在我們正處於黑暗之中,與死屍為伍。哎,如果您連奧斯特羅格與維尼兄弟之間的瓜葛都沒有聽過的話,真不知道您一直都在哪裡。在您看來,這些騷亂與什麼有關呢?迷睡人嗎?嗯?還是說您認為真的有什麼迷睡人嗎?而且他的甦醒還是自然而然的……嗯?」
「我是個比較木訥的人,雖然看上去很年輕,其實很健忘的,特別是這幾年。因為有很多事情發生。」格雷厄姆說,「說實話,如果我真的是迷睡人的話,又怎麼可能對他們了解多少呢?」
「嗯!」老人表示有些吃驚,「您多大年紀?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到這個年紀還能有這麼好的記憶力。這一點我絕對沒有撒謊。但是那些醜惡的事情,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不過您還沒有衰老到這個地步,肯定沒有。嘿嘿!也許不能拿我的標準去評價別人。對於一個像我這般年紀的人來說,我確實比較年輕。但是按照您這個年齡來說的話,您應該算是老的了。」
「確實如此。」格雷厄姆回答道,「我的身世很奇怪,我自己並不十分了解。身世!其實我哪有什麼身世可言。什麼迷睡人或者尤利烏斯·凱撒,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不過聽您說這些事情確實很有意思。」
「我確實知道一些事情,」老人說道,「我知道那麼一兩件。不過……聽!」兩個人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他們的座椅都禁不住顫動起來,路上的行人們停住了腳步,相互高聲呼喊。老人覺得非常可疑,開始衝著一個從附近經過的人大聲叫喊。在他的士氣鼓舞之下,格雷厄姆的膽子也大了一些,站起身來與那個人搭話,但是並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他再次回到座位上,看到老人還在小聲地喃喃自語,似乎還在糾結於那些尚無定論的問題。有那麼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什麼說話。
這場規模巨大的戰爭仿佛就發生在身邊,可是聽起來有那麼遙遠。夾在兩種矛盾的感覺中,格雷厄姆很難再進行進一步想像。老人說的是真話嗎?還是路人流傳的說法更可靠一些?革命者真的有勝利的希望嗎?還是說他們做了錯誤的判斷,此刻正在紅衣警察的驅趕下狼狽逃竄?這個偏僻安靜的城區每一分鐘都有可能被戰火侵襲,他自己也很有可能再次落入他人之手。趁現在為時未晚,他覺得多知道些情況肯定對自己有幫助。他突然向老人轉過身,原本準備的問題卻沒有說出口。看到他的舉動,老人索性自己又打開了話匣子。
「沒錯!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相互聯繫的!」老人說道,「那個迷睡人,那些相信他的人都是傻瓜!他的情況我再熟悉不過了。一直以來我對歷史都很感興趣。當我還只有孩子那麼大的時候,就總喜歡讀一些刊印的書籍。你肯定想像不到。也可能您根本沒有看到過那些書,它們全是灰濛濛的,看起來又破又爛。最後這些書都被清潔公司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牆面石板形狀的東西。雖然製作的過程不太雅觀,但是非常方便使用。哎呀!一下子我便可以學到更多的東西啦!那些新鮮玩意兒是一種機器,可以發出連續不斷的聲音。不過,好像對您來說並不新鮮啊……那東西聽起來很容易,但是忘得也快。不過自始至終我都在尋找所有關於迷睡人的情況。」
「可能您不會相信,」格雷厄姆說得很緩慢,「我確實非常無知,注意力總是停留在自己的芝麻小事上,我經歷了非常離奇的遭遇。關於這個迷睡人,我確實毫不了解。他到底是誰呢?」
「嗯!」老人接著說道,「我明白,我明白他是一個很可憐的人,而且卑微到不足掛齒。他喜歡一個生性風流的女人,多麼可憐的人啊!最後陷入了迷睡之中。那些已經變成褐色的破爛東西已經仍然被他們保存著,他躺著的姿態仍然能夠看得出來。一羅半年前,沒錯,就是一羅半年前。」
「喜歡一個生性風流的女人,可憐的傢伙,」格雷厄姆輕聲地喃喃自語,隨後又大聲說道,「沒錯,嘿!快接著說下去。
「您肯定知道他有一個表兄叫沃明,他是一個孤家寡人,無兒無女,因為做公路投機生意而賺了大錢。就是伊德哈邁特早些時候的那些公路。您一定有所耳聞的。沒有嗎?為什麼呢?他得到了全部專利,還組建了一家大型公司。那時的企業和集團就有成千上萬。成千上萬啊!在他建造的公路影響下,短短二十年間,那些破爛的鐵路就面臨著關閉的命運。他購買了所有的鐵軌,在原來的線路之上建成了像伊德哈邁特一般的公路。不過他不想自己的巨額財富被拆散,也不想令股東們蒙受損失,所以所有這些就留給了迷睡人,並且請一個託管財產管理會進行代管。管理人都是他親自挑選並且培訓的。當時他便知曉,迷睡人根本不可能甦醒,會這樣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亡為止。是的,他一直都非常清楚。後來,很突然的,有一個美國人,他的兩個兒子在一次海難中喪生,於是他又將自己的巨額遺產留給了迷睡人。受委託的管理人發現,他們最初的財產就已經多到無法估算。」
「那個迷睡人叫什麼名字?」
「格雷厄姆。」
「不,我指的是那個美國人。」
「伊思比斯特。」
「伊思比斯特,」格雷厄姆大叫了一聲,「哎,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您當然沒有聽說過了。」老人說,「你肯定不會知道,現在的人們在學校里很多東西都學不到。但是我對他非常了解。他是一個很有錢的人,從英國移居到美國,他留給迷睡人的財產甚至比沃明還多。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如此成功的。我只是稍微了解一點關於機器作畫的事情。他確實成功了,將這筆遺產捐贈出去,但是卻被管理會捷足先登了。其實管理會的前身便是一個小小的託管財產管理會。」
「那麼他又是如何發展壯大的呢?」
「這您就外行了吧!金錢能夠創造更多的金錢,再說,三個臭皮匠,總能賽過一個諸葛亮,更何況是十二顆腦袋呢。他們非常聰明,很會通過金錢達到自己的政治意圖,再利用通貨和關稅,使這筆錢不斷增值。這筆錢的樹木不斷增長,很多年已經過去,迷睡人財產的增值部分被這十二個受委託人隱藏在偽造的名字或者公司等名下。這個管理會通過各種方式擴展,比如購買地契,抵押契據和股票,對每一個政黨和報紙進行行賄等等。這些都是老掉牙的手法,如果您足夠了解的話,您肯定就會明白這個管理會一直都在令迷睡人的財產不斷增值。其增值的數目著實達到驚人的程度,至少能夠用萬億作為計算單位了。所有這一切都源自一個偶然興起的奇怪想法,也就是沃明的遺囑,當然還包括伊思比斯特兩個兒子的去世。人真是奇怪的動物,」老人接著說道,「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這麼久以來,管理會能夠合作得如此順利?想想他們一共有十二個人呢。最初的時候,他們團結成一個組織,但是如今的光景已經大不如前。想起我年輕的時候,每當提起這個管理會,人們就仿佛談到了萬能的上帝一般。當時我真的想不到他們竟會做壞事。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們有什麼親戚朋友,連妻子兒女都沒聽說過。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想我會知道更多消息的。」
「人確實是奇怪的動物啊!」老人又感嘆道,「看看年輕的您,什麼都不知曉,而已經年過七十的我呢,忘記事情似乎已經變得理所應當,卻能在這裡向您簡單明了地闡釋一切。是的,七十多歲,我已經七十多歲了,但是我的聽力和視力都很好,而且聽力比視力還要好得多。我的思維還是很清楚,也很敏捷,各種突發事件我都能應對。七十歲啊!生活真是太奇怪了。在我二十歲時,奧斯特羅格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對他一直有印象,甚至比他拚命當上風向標控制塔的首領之前的時間還要早。我經歷過太多的世事變故。是啊!我穿上了這藍色的粗帆布衣服,這巨大的黑暗與動亂終於展現在我的面前,還有那數不清的屍體,躺在車道上的,還有被運走的。是他策劃了這一切!都是他!」一邊模糊不清地讚美著奧斯特羅格,他的聲音一邊漸漸地微弱下去。
格雷厄姆陷入了思索之中。「讓我好好想想,」他說道,「看看我能不能搞明白。」隨後他將一隻手伸出來,開始掰著手指計算。
「那個迷睡人一直都處於昏睡狀態……但是現在已經有人把他弄醒了。」老人說道。
「或許,在迷睡人昏睡的過程中,他的財產經過十二個受託人的手不斷的增值,甚至到後來幾乎囊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財產。憑藉這份財產,十二個受託人也成為了世界的實際掌權者,他們通過出資獲得了政治地位。這一點與舊時代的英國議員很相似。」
「是的!這個確實是……是一個比較恰當的類比。看來您並不是那麼……」
「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時代,這個奧斯特羅格突然策劃爆發出了一場革命,他的方式就是通過喚醒迷睡人而達到自己的目的。沒有人會想到迷睡人有一天會甦醒,除了那些忠實的迷信者之外。其實他是希望迷睡人甦醒之後能夠向管理會提出要求,將他希望得到的財產所有權賦予他。」
老人用一聲咳嗽表示贊同格雷厄姆的這一說法。「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語道,「今晚竟然與一個知道了這麼多消息的人相遇。」
「確實,」格雷厄姆說,「是夠奇怪的。」
「您到過一個名為歡樂城的地方嗎?」老人突然問他,「我畢生的時間都在渴望……甚至現在也一樣。」老人微笑著說,「能夠享受到一絲樂趣,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無論如何,旅遊觀光都是充滿了無限樂趣的。」最後面一句話變成了老人的自言自語,格雷厄姆根本沒有聽懂。
「那麼,迷睡人是什麼時候甦醒的?」格雷厄姆突然問道。
「三天之前。」
「他現在在哪裡呢?」
「在奧斯特羅格手中。他是從管理會的手下那裡逃出來的,還沒有超過四個小時。尊敬的先生,您當時在哪裡呢?那個時候他就在位於市場的那座大廳里啊。那裡發生了可怕的廝殺,並且震驚全城。那裡爆發了無邊的喧囂,當然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機器聲音。這樣的騷動,就算是那些一直維護管理會的傻瓜也不可能當做沒看見的。每一個人都向那裡涌過去,為了看他一眼,每個人都攜帶著武器。難道您當時睡著了嗎?還是喝醉了?真是太不湊巧了!我相信您肯定是在開玩笑,這些都是您故意尋找的藉口而已。他們之所以將電源切斷,是為了讓那些巨大的機器聲停止,也為了組織民眾們聚集在一起。可是,我們卻被這該死的黑暗包圍。您想說……?」
「迷睡人被救出來了,我是聽別人說的。」格雷厄姆說道,「不過……就是剛剛被救回來的。您很肯定他還在奧斯特羅格手中嗎?」
「他絕不會放他走的。」老人回答說。
「關於那個迷睡人。您為何那麼肯定他是假冒的?我從沒聽說過……」
「笨蛋都會這麼以為的。是的,他們當然會這麼想,仿佛只要不是自己親眼見到的事情,就全部都是假的。關於這一點來說,我真是太了解奧斯特羅格了。我跟您說過嗎?從某方面來說,我跟奧斯特羅格還存在著某種淵源。是的,我們之間有某種關係,中介便是我的兒媳婦。」
「讓我猜一猜……」
「怎麼?」
「我猜迷睡人應該不會有那樣的機會,能夠向世人彰顯自己的權威。他肯定會被別人利用,甚至在幕後操控著他。戰爭一旦結束,不管他最後落在誰的手裡,管理會也好,奧斯特羅格也好。」
「當然會落在奧斯特羅格手中,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為什麼他不應該被操控呢?看看他現在的地位,還有為他安排好的一切,全都是一般人無法企及的榮華富貴。他還有什麼理由要展示自己的權威呢?」
「那個歡樂城是什麼地方?」格雷厄姆這個問題非常突然。
老人要求他把剛才的問題再重複一遍。最終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格雷厄姆的問題後,他伸出胳膊肘,猛然推了他一下,「真是太過分了,」他說道,「您這不是在嘲笑我這個老人嗎?我一直都在懷疑,其實您知道得非常多,只不過一直都在偽裝自己。」
「或許可以這樣說吧,」格雷厄姆說道,「但是並不完全是這樣,我有什麼理由繼續偽裝呢?是的,我真的不知道歡樂城是什麼地方。」老人笑了起來,顯得非常親切和藹。
「而且,我對於你們的文字一無所知,不明白你們使用的是什麼貨幣,不知道你們的鄰國都是那些國家,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我面臨著數不清的難題。我找不到食物和水,甚至無處棲身。」
「嘿!先聽我說!如果您現在能夠喝上一杯,是不是就會好一些呢?」
「我希望您能夠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我。」
「他,他!哎!那些身穿華服的達官貴人們肯定有自己的樂趣所在吧。」老人伸出一隻乾枯的手,在格雷厄姆的手臂上撫摸了片刻。「綾羅綢緞。哎,哎!可是還不都一樣嗎?我倒希望自己是那個假冒的迷睡人,他將能夠享盡天下艷福,迷醉於無比奢華的生活之中。那個迷睡人的面孔非常奇怪。以前,所有人都有機會去隨時看望他,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曾經被允許探望過他。那確實是迷睡人的模樣,跟那些相片彰顯出來的一模一樣。那個仿冒者就擺出一副那樣的模樣。因為年代太久,那些相片已經變黃了。可是,他總會有厭煩的一天。這個世界確實太奇怪了。想像一下,那是一份多大的幸運啊,要積累多少運氣才能碰到。我猜測他們會把他送到義大利的卡普里島上。對於一個外國人來說,這難道不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嗎?」老人的咳嗽再次令他的話語中斷,接下來又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喃喃自語,表現出對於那種奢華生活的無限嚮往。「幸運!多麼的幸運啊!我一生都呆在倫敦,期盼著自己能有這樣的運氣。」
「迷睡人現在又活過來了,而您似乎並不知道。」格雷厄姆突然說道。
老人又讓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按照自然規律,一個人的壽命再長也不會超過一百二十歲的。否則便不符合自然法則,」老人說道,「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但我不是傻瓜,所以我不會相信的。」
老人的自負令格雷厄姆有點生氣,「不管您是不是傻子,您對於迷睡人的判斷都剛好是錯誤的。」
「嗯?」
「您關於他的判斷是完全錯誤的,在此之前我沒有糾正您,但是現在我必須說出來。您的看法完全錯了!」
「您憑什麼這麼說?原來我還以為您什麼都不了解,就連歡樂城都沒聽說過。」格雷厄姆陷入了沉默。
「您有所不知,」老人說,「您不可能知道的。因為只有極少的那麼幾個人……」
「我就是那個迷睡人!」他不得不再次重複了一遍。
一陣短暫的沉默出現在兩個人之間,老人開口說道,「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恕我直言。在如今這個年代,您這麼說是要惹上大麻煩的。」
格雷厄姆有點輕微地動怒了,將剛才的話再次有力地重複了一遍,「我是說我曾經是那個迷睡人。那個年代已經十分久遠,我真的在一座由石頭建造的小屋裡陷入了昏睡之中。那個時代還有成排的籬笆,村莊和隨處可見的客棧。鄉下的田野被劃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田壟橫七豎八地相互交錯。您難道沒有聽說過那個時代嗎?現在站在您面前與您對話的,正是四天前剛剛醒來的迷睡人。」
「四天前?迷睡人?但是迷睡人不是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嗎?他們將他控制了,絕不會將他放走的。您說的全都是些無稽之談!至少到目前來說,您說的話還算符合常理,我可以憑藉自己的想像力得知,就像自己曾經親身體會一般。不過他不可能離開他們單獨行動的,負責保護他的林肯一定會緊隨他的左右,相信他們肯定會這樣做的。您真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怪人。現在我終於想明白了,您講話的尾音為何如此渾濁,聽起來那麼奇怪,可是……」他突然間停了下來,格雷厄姆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奧斯特羅格應該不會放迷睡人一個人出來遊蕩!根本不會,您說的這些我完全不信,您找錯說話的對象了。嗯!您到底在耍什麼花招?說得好像我一定會相信你似的。更可笑的是,您還一直在跟我討論那個迷睡人。」
格雷厄姆站了起來,說道,「聽著,我就是那個迷睡人。」
「您只是一個奇怪的人而已,」老人說道,「坐在黑暗之中和我聊了這麼多,不僅發音不清,還要撒下這樣的驚天謊言。不過……」
格雷厄姆原本的憤怒突然轉為一陣大笑,「真是豈有此理!」他高聲喊道,「真是荒謬之極!這個夢該醒了。真是越來越荒謬了。此刻的我,處在這該死的無邊黑暗之中,這樣昏暗的夢境我從未體驗過,而且竟然跨越了兩百年的時空。現在還要嘗試著讓一個糊塗的老人相信我原本的身份。還有……唉!」一股突然爆發的怒火點燃了他的脾氣,他邁著大步向外走。
老人趕緊跟上前去,「嘿!不要走!」老人高聲喊著,「我知道我是一個老糊塗蟲,我現在已經知道了。請您別走。不要將我一個人留在這黑暗之中。」
格雷厄姆猶豫著,停下了腳步。突然,他的腦海里閃出一個愚蠢的念頭,想要把秘密說不來。
「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不相信您說的話罷了。」老人走到他的跟前說道,「我沒有要傷害您的意思。只要您樂意,就當您是迷睡人好了。雖然這確實是一個愚蠢的遊戲。」
格雷厄姆猶豫著,猛然轉身,繼續邁開大步往前走。
有一段時間,老人一瘸一拐的追隨聲還能在耳邊響起,慢慢地,逐漸聽不到那呼呼地喘著粗氣的聲音,直到最後,老人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格雷厄姆再也尋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