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八章 鋌而走險

安放在裡面房間圓形孔洞中的排風扇依然在不停地旋轉,斑駁的夜色透過木質葉片的間隙灑到了房間裡,同時飄進來的,還有那細微的聲音。格雷厄姆此刻正在排風扇底下站立著,內心正暗暗進行著一番較量,而對手自然是那些將他囚禁於此的未知權貴。他從容不迫地向他們發起挑戰,儘管早已明白自己獲勝的希望微乎其微。突然有說話聲傳來,他不禁大吃一驚。 他立刻仰起了頭,透過葉片旋轉的間隙向上窺視,在灰暗的夜色中,看得出那是一個人,看得到他的肩部和面孔,那個人正在盯著下面看。隨後一隻黑乎乎的手向下伸出,馬上便被快速旋轉的扇葉擊中,風扇突然間迴旋起來,霎時一小塊棕色被濺到了薄薄的葉片邊緣。很快有東西從上面掉落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滴落著。格雷厄姆低頭查看,自己的腳邊已經布滿了血跡。他感到異常的興奮,激動地再次把頭抬起來,可是人影已經消失了。 他仍然紋絲不動的站在那裡,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聚焦於那片忽明忽暗的黑夜,那是屬於外面的黑夜,如此高遠而觸不可及。他發現那面的夜空中正在飄過一些模模糊糊的深色斑點。它們沒有規律地旋轉著,向自己俯衝過來,隨後又聚集到了一邊,被排風扇趕了出去。那些深色的斑點時隱時現,閃爍著點點白光,在空中飄來盪去。接著黑暗再次主宰了一切。雖然他感受到一股春風拂過的溫暖,但是依然清醒地意識到,外面正在下著雪。 格雷厄姆從房間中穿過,來到排風扇下面。他抬起頭望見一個人的頭部倏然晃過,同時還伴隨著低聲的言語。隨後又傳來金屬物質猛烈相撞的聲音,話語聲與使力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不久排風扇就停止了轉動。猛然間一陣雪花打著旋進入了房間,沒來得及掉落在地便已經消失不見。「別害怕。」他的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站在排風扇底下的格雷厄姆輕聲問道。 一瞬間變得寂靜無比,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那扇葉的擺動聲。緊接著一個人的頭部很謹慎地從排風扇的開口處伸了進來。格雷厄姆抬起頭看到了一張上下顛倒的臉。頭髮是深色的,因為落滿了雪花而顯得濕噠噠的。他將一隻手臂衝著黑暗的夜色抬起,好像在舉著什麼東西。那是一張活力四射的面孔,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有神。看得出他在盡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因為前額已經有青筋隆起了。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彼此對望了幾秒鐘。 還是陌生人先開了口,「您是迷睡人?」 「沒錯!」格雷厄姆回答道,「你找我做什麼?」 「我來自奧斯特羅格,陛下。」 「奧斯特羅格?」 那個人把頭扭了扭,儘量讓格雷厄姆看到自己的側面,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側耳傾聽。突然之間,一聲始料未及的驚叫傳來,這位大膽的闖入者快速挪向了後邊,時間剛好躲避開旋轉過來的葉片。格雷厄姆再次把頭抬起來,卻什麼也看不到了,除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估計過不了多久那裡還會有人出現,不過最終等來的依然是刺耳的金屬相撞的聲音。扇葉又停止了旋轉,那張臉再次出現了!興奮的格雷厄姆始終呆在原處等待著,不過內心仍然免不了一絲警覺。 「你是什麼人?想要做什麼?」他問那個人。 「我們想跟您談一談,陛下。」那個陌生人回答說。 「我們想……我無法握住這個東西。已經三天了,我們想盡辦法試圖與您聯繫。」 「是要救我出去嗎?」格雷厄姆問得聲音很輕,「幫助我逃脫?」 「沒錯,陛下,只要您願意。」 「你是我的支持者,或者說迷睡人的支持者對嗎?」 「沒錯,陛下。」 「我該怎麼做呢?」格雷厄姆問道。 接下來傳來了用力攀爬的聲音。陌生人的手臂首先出現,鮮血正在順著手臂留下來。隨後他在通道的邊緣跪下來。「請您讓開」,他對格雷厄姆說道。隨後雙手朝下重重地落了下來。他的雙手首先著地,用力地撐住,一隻肩膀正好落在格雷厄姆的腳邊。排風扇又轉了起來,發出吱吱的噪音。陌生人將身體翻轉過來,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動作十分敏捷。站起來的陌生人不住地喘著氣,用手扶著被擦傷的肩膀,閃爍著一對明亮的眼睛,望著格雷厄姆。 「您真的是迷睡人啊,」陌生人說,「您睡著時候的模樣我曾經見過。那個時候,按照法律每個人都有探望您的權利。」 「沒錯,我就是那個曾經沉睡不醒的人,」格雷厄姆回答說,「他們將我囚禁在這裡,從我甦醒一直到現在,至少三天了,一直在這個地方……」陌生人剛要開口說話,似乎有某種聲音傳來。他的反應非常迅速,飛快地看了一眼那扇門,隨後快速地離開格雷厄姆,向著門跑去。他衝著格雷厄姆大聲喊了幾個詞,速度很快,意思卻沒有太大關聯。一塊閃著寒冷白光的鋼楔子出現在他的手中。他開始輕輕地敲打著,一系列快速的叩擊聲從鉸鏈處傳來。「小心!」傳來了一個聲音。「哎呀!」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 格雷厄姆抬頭向上看,從上面垂下了兩隻腳,緊接著其中一隻腳重重地踢了他的肩膀一下。站立不穩的他身體向前傾倒,一下子跪在地上。那傢伙便從他的頭上落了下來。他跪著試圖站立起來,看到一個人坐在自己面前,無疑也是從通風口進來的。 「很抱歉陛下,我沒看到您。」這人說話的時候氣喘吁吁。那個人首先自己站了起來,然後又將格雷厄姆攙扶起來。「您受傷了嗎?陛下。」那人邊喘著粗氣邊問道。這時又有一連串重重的撞擊聲從上面的通風裝置傳來,隨即一件物品幾乎是貼著格雷厄姆的臉頰掉落在地上。原來是一塊合金,掉到地面後跳動了幾下並且不停地抖動著,過了一會兒便翻倒過來,平躺在地上。 格雷厄姆很疑惑,「你是誰?這又是什麼?」他又望了望那個排風扇,「你們要幹什麼?請你們了解,我什麼也不知道。」 陌生人說,「請往後面站。」然後把他拉離開通風口的位置,很快又掉下來一塊金屬碎片,重重地摔在地上。 新來的陌生人急速地喘息著說,「陛下,我們希望帶您離開。」格雷厄姆再次看了他一眼,一塊新鮮的傷口留在了他的前額,慢慢地又白變紅,滲出兩滴血跡。「您的臣民們正在等待您。」 「我的臣民?到哪裡去?」 「到那座房子裡去,就在市場附近,您在這裡很危險。我們的偵探剛剛得知,幸好還不算太晚,管理會已經下了最後決斷,今天就要對付您,不是將您殺害,就是讓您吸毒成癮。不過您不要擔心,我們有自己的武裝,包括那些隨風倒的警察,技師,還有城鎮中駕駛各種機動車的司機們,他們都是我們的人,也都是管理會的反對者。現在所有人都已經義憤填膺地聚集在那座宅子裡,放心吧,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啦。」他伸出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鮮血,接著說,「您在這裡會浪費生命……」 「可是,為什麼要出現暴力呢?」 「陛下,您的臣民們為了保護您而拿起武器,難道有錯嗎?」 突然有噓噓的聲音傳過來,他趕緊把身子轉過來,原來是第一個從排風口下來的人正在示意他們保持安靜。格雷厄姆看到第二個下來的人趕緊向後退去,並打出一個隱藏起來的手勢。隨後便挪動到門邊上,應該是打算藏在那扇正在慢慢開啟的門背後。 他剛在門後站住腳,房間裡便出現了霍華德的身影,還有一隻小小的茶盤被他托在手上,他的臉上布滿沮喪的神態。突然他像受驚一般抬起了頭,同時,砰的一聲,他身後的門被關上,他手中的托盤倒向了一邊,他的耳朵後面受到來自鋼楔的重重一擊。他立刻整個人倒在地上,就像一顆粗壯的樹木被瞬間砍倒了。倒下之後的霍華德橫躺在外面房間的地板上,將他打倒的人快速彎下腰,仔細地檢查著他的面孔,片刻之後,又直起了身子,退回到門邊繼續查看。 「喝點酒吧!」一個聲音從格雷厄姆的耳邊傳來。 很快,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他記得在檐板上曾有數不清的燈用來照明,現在突然間全部熄滅了。格雷厄姆抬起頭,看到雪花像幽靈一般不斷在排風扇中間的孔洞上方旋轉,還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快速搖動,一共有三個人正在排風扇邊上跪伏著。一個黑黑的東西被從孔洞慢慢放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架梯子。然後一隻手出現了,手上還有一盞黃色的燈,光亮明暗不定。 一開始格雷厄姆有些遲疑,但是看看眼前這些人,舉止有禮,語言得體,身手矯健,他對管理會的恐懼慢慢得到了緩解,生存的信念和逃生的渴望被強烈地激發出來。他終於拋棄了憂慮,而且,還有臣民們在等待著他呢!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格雷厄姆說,「我希望有人能夠告訴我應該做些什麼。」 手捂在前額上的那個人將他的胳膊緊緊抓住,「從這個梯子爬上去,」他說得很輕,「動作要快,他們能夠聽見……」格雷厄姆趕緊伸出雙手去尋找梯子,然後伸出一隻腳踩在下面的橫檔上,此刻他忍不住將頭轉過去,目光從身邊這個人的肩膀上面越過,借著那忽明忽暗的黃色燈光,看到地上的霍華德,第一個下來的陌生人正叉著雙腳俯視著他,並且時不時地查看那扇門的情況。格雷厄姆將頭轉過來,繼續向上攀爬,身後幫忙的人不斷發出催促的聲音。上面負責接應的人趕緊伸出手幫忙,終於在大家的努力下,格雷厄姆順利爬了出去。他站立在排風口的外面,腳下踩著某個又冷又硬的東西,而且還十分光滑,外面的溫度跟屋裡相差很大,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六個人站在他的周圍,雪花簌簌地從天空飄落,落到那些人的手上和臉上,一瞬間又融化了。突然之間周圍陷入一片黑暗,隨後只見夜空被一道紫白色的光線劃破,速度快到令人寒毛直豎。接著黑暗再度降臨。 格雷厄姆在屋頂上站著,掃視著這座宏偉的城市,一切景象都不一樣了,早已沒有了維多利亞時期倫敦的那種古老而渾然一體的宅院,空地和街道。他站立在一個平台上,粗壯的電纜像蛇一般盤繞在上面,彎彎曲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目光穿過夜幕和紛飛的雪帳,模模糊糊看到赫然聳立的巨大風車圓輪,吱吱嘎嘎,不停地發出各種刺耳的聲音。一束白光照亮了圍繞著風車旋轉的雪花,但是光亮又在一瞬間消失,有點像黑夜中頑皮的小精靈。風力驅動的機械裝置到處可見,不管是近處還是遠處,或者某個低洼的角落。那些機械裝置的輪廓在夜色中朦朧可見,伴隨著忽明忽暗的灰白色火花。 這些殘缺的景象呈現在他的眼前,他用一種別樣的心態來欣賞著。來救他的臣民圍在他的四周,還有一個人將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那斗篷質感非常不錯,還有柔軟的皮毛裝飾,還有人為他將腳部和肩部帶有金屬扣的帶子繫緊。他們對他進行了簡單明確的情況陳述之後,他第二次被迫踏上了征途。 他還沒有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手臂便被一個灰色的人影抓住,「請往這邊走。」那人說道,語調中飽含著催促的暗示。在他的指引下,格雷厄姆穿過了屋頂上的平台,走向了遠處模糊的圓形光亮處,一路上,他都在留心觀察。 「請您當心!」一個聲音提醒著他,原來一根電纜絆住了格雷厄姆的腳,「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我的臣民們都在哪裡呢?」格雷厄姆問道,「你們不是說有臣民們在等待我嗎?」這個陌生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前面的路越來越窄了,他放開了拽著格雷厄姆手臂的手,邁開大步走在前面帶路。 不知所以的格雷厄姆只能盲目地跟在後面,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已經從走路變成了小跑。「其他人都跟上了嗎?」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問道,那人還是沒有任何回答。只是向後看了一眼,隨後又繼續向前跑。一條露天的金屬大道出現在前方。他們來到路的一邊,開始沿著這條大道往前走。格雷厄姆忍不住回頭望去,其他人早已蹤跡全無,只剩下滿天的暴風雪。 「快跟上!」前面領路的人不斷催促。他們便繼續跑了起來。前面出現了一座小風車,不停地在高空旋轉著,他們不斷向前,直到離它越來越近。「俯下身子。」領路的人再次提醒他。他們都彎下腰,躲避開快速旋轉的風車翼板。在一陣陣巨大的轟鳴聲中朝著風車轉軸的下方跑過去。「這邊走!」他們又進入了一排水溝,裡面的積雪很深,已經沒過了腳踝,又低又矮的金屬牆壁立在兩側,隨著他們的腳步往前行進,圍牆的高度不斷升高,慢慢到了齊腰的位置。「我先走。」領路的人說道。格雷厄姆把斗篷拉緊,緊緊跟在身後。一條狹窄的溝壑突然擋在前面,領路的人面對著前面混雜著紛紛雪花的黑暗,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隨即便消失不見。格雷厄姆感到膽戰心驚,他顫顫巍巍地站在邊上向下望了一眼,只見那溝壑深不見底,一片漆黑。 突然之間,他好後悔逃離了那間囚禁自己的屋子。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去看那溝壑。一路在積雪未消的路上辛苦跋涉,他已經感到頭暈目眩。後來他們終於離開了那個可怕的溝壑,急匆匆地從一片開闊的平地上走過。慢慢消融的雪浸透了這片空地,模模糊糊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就好像有數不清的燈光在底下搖晃。在這樣不安全的地面上行走,他感到惴惴不安,不過領路的人卻絲毫沒有在意他的感受,徑直地往前跑去。此刻,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出現在他們前面,他們順著光滑的階梯向上攀爬,隨後又沿著它的邊沿繞行。站在高高的穹頂上往下看,景象頗為奇怪。有稀稀疏疏的樂曲聲傳來,似乎還能看到有人在跳舞……在這漫天暴雪之中,格雷厄姆仿佛聽到了喧鬧的聲音,但是領路人不管這些,依然焦急地催促著他。他們已經疲憊地喘著粗氣,最後登上了一塊場地,場地上還有巨大的風車聳立著。這些風車是如此巨大,他們的目光所能看到的僅限於翼板的最下端,翼板快速地掠過,很快便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夜色之中。風車支柱間有一個很大的窗花格,他們便從裡面穿過,最終到達一個流動平台的上方,這種流動平台。格雷厄姆先前曾在露台上見過。在這流動車道上空,有透明的罩子,他們便順著罩子上爬過去。積雪落在罩子上,又陡又滑,他們無法行走,只能趴著前進。下面的玻璃都被沾濕了,格雷厄姆除了模糊的輪廓,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有一些地方的玻璃是乾淨的,那邊是位於透明罩子頂端的斜面附近,他忍不住趴在上面向下觀察。雖然前面領頭的人依然催個不停,但是因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而感到噁心疲憊的他再也控制不住,只能將四肢攤開趴在了玻璃上面。居高臨下觀望,人群處於永恆的光亮之中,這就是生活在不夜城的居民們,時刻不停地喧鬧熙攘,像一群飛速移動的斑點,流動的車道使旅行變得永不停息。郵遞員和其他的公務人員們,通過攀爬在粗大的纜繩上迅速地在空中來回移動。人群聚集在搖搖擺擺的高架橋上。在格雷厄姆的眼中,眼前的事物多麼像一隻巨大的玻璃蜂箱啊!看著裡面那密密麻麻的蜂群,整條街道溫馨而明亮,而他們所有的體重都由一種不明厚度的玻璃來承受,想來應該是極其堅硬的吧。積雪在格雷厄姆的身體下面融化,他的全身已經濕透了,雙腳也被凍得僵硬,瞬間失去了行動能力。 「快跟上!」領路的人喊著,聲音中夾雜著一種恐懼,「快點跟上!」無奈的格雷厄姆只得用盡全身力氣爬到了玻璃罩頂的斜面上。 他們到達了玻璃罩子的脊頂,格雷厄姆照著領路人的樣子,變換了方向,沿著另一面斜坡往相反的方向下滑。快速的滑行中雪花紛飛,他忍不住想到,如果斜坡上有裂縫的話,後果將會無比悽慘。終於滑到了邊上,他蹣跚著站了起來,又濕又軟的冰雪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踝,感謝上天,終於有了可以站立的地方,而且不再是玻璃的。再看那個領路人,已經從一塊金屬隔板上翻越過去,踏上了一塊開闊的平地。 格雷厄姆的目光穿過簌簌飄落的雪花,迷迷糊糊又能看到一長列巨大的風車。突然之間,一聲震天的巨響打破了風車輪子旋轉時發出的沉悶轟鳴。這一聲極其刺耳的響聲,應該是來自某種機械,而且是四面八方同時來襲。 「目標沒有被擊中。」格雷厄姆的領路人說道,言語中仿佛心有餘悸。他的話剛說完,便出現一道耀眼的閃光,白晝瞬間代替了黑夜。 飄落的雪花之上,數不清的巨大桅杆從風車的頂端伸出來,球狀燈高高地懸掛在上面,向外放射出白色的光芒。緊接著那些一眼望不到頭的桅杆便消失在各個不同的方向。在風雪的深處,炫目的閃光依然模糊可見。 「快上去!」格雷厄姆的領路人大聲喊著,用力將他推上一個長條形狀的金屬格柵,那東西在不停地運轉,像一條傳送帶,往返於雪地斷裂後形成的兩個斜坡之間。緩慢渦動的蒸汽從格柵中冒了出來,這正是格雷厄姆此刻需要的,他感到自己的雙腳正在慢慢恢復知覺。 「快跟上!」領路人已經距離他十碼遠了,他依然沒有停下來等待格雷厄姆,而是以飛快的速度從炫目的白光中穿過去,跑向又一排長長的鋼鐵風車支架。格雷厄姆趕緊從吃驚中回過神來,緊緊在他身後追趕,現在對於存在的危險已經深信不疑,自己很可能隨時被抓到。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一個窗花格中,一種杆狀的物體在風車輪的下方不斷移動,像某種怪獸一般,耀眼的炫光和黑影糾纏在一起,使窗花格看起來斑駁而神秘。領路人繼續向前跑了一段距離,突然沖向了一邊,隨後在一個巨型支架底座角落消失了。過了一段時間,格雷厄姆終於趕到了他的身邊。 他們蜷縮在一起,不停地喘著粗氣,時不時地查看著周圍的情況。 眼前的景象非常奇怪,暴風雪已經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花在天空偶爾飄落。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在積雪的映襯下雪白的有些瘮人。唯一作為裝飾的便是那些巨大的雪堆,各種遊動著的奇形怪狀的陰影,仿佛幻覺中的又大又笨的泰坦巨人一般。在他們的四周布滿了交織在一起的金屬框架和鐵梁,它們的規模是如此之大,在格雷厄姆看來,如此浩大的工程絕非人工可以完成。基本上停止的風車輪再次開始了轉動,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掠過的邊緣呈現出一道曲線,並且不時地發出明亮的閃光。隨著風輪飛速轉動,光亮也變得越發迷濛。接著那明亮的燈光,到處可以看到那些忙碌的傳送帶,似乎永遠不知疲憊的在工作,它們不斷地伸向高出,身上托著重重的橫樑和檁條,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如此一遍遍重複著,只是偶爾停下來喘息一下。這座建立在荒涼雪地之上的機械工廠確實不乏旺盛的活力,而且驅動它運轉的意向與目的似乎無處不在,但是仍然能夠體味到一陣刺骨的荒涼之感,仿佛那些隱藏於阿爾卑斯山雪原中的荒蕪之境,那麼的孤寂荒涼,缺乏人煙。 「我們會一直被追趕的。」領路人喊道,「我們還沒有完成一半的路程。雖然現在天氣很冷,但是我們必須在這裡躲一躲,等到再次飄起大雪。」他說著話,牙齒已經開始打戰了。 「市場到底在哪裡?」格雷厄姆盯著外面問道,「我們的同伴們在哪裡?」他依然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看!」格雷厄姆輕聲呼喚一聲,身體已經縮成一團,但是出奇的平靜。 轉瞬之間大雪再度飛揚起來。某樣東西從天空中如漩渦一般地滑翔出來,雖然無法辨認,但是外形碩大,而且速度極快。那東西急速地下降,隨後將一對寬大的雙翼伸出,以飛快的速度掠過,一種白帶狀的水汽凝結物拖帶在它的尾部,很快又向高空升起,速度依然很快,在飛行的過程中,又向前方呈水平狀畫了一個圓,最後在蒸汽繚繞的雪花中消失了。穿過它的助翼,有兩個人進入格雷厄姆的視線,個子不高,但是靈活自如。好像手上還拿著一副雙筒望遠鏡,至少格雷厄姆是這麼認為的,那兩人應該正在觀察落滿了積雪的田野。一開始他們的身影很清晰,可是沒過多久,不斷飛旋的雪花便將他的視線模糊,那兩個人逐漸變小,變遠,最後消失無蹤。 「就這樣!我們走吧!」領路人發話了,他一把拽住格雷厄姆的袖子,沿著風輪下方的鐵架拱廊全力奔跑起來,沒有半點遲疑。格雷厄姆也管不了許多,只能跟著一起跑。不知為何,他的同伴突然毫無防備地轉回頭,兩人正好撞在一起。他發現距離自己十幾碼開外,有一個深深的溝壑,它向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邊,原來他們前進的道路被阻斷了。 「你跟著我做。」領路人輕聲告訴他。他匍匐在地上,向著溝壑邊爬去,到了邊上之後將頭伸出去,隨後扭轉身子,令一條腿沿著溝壑的邊緣垂下去,那樣子看起來像打探著什麼。隨後他整個人都滑了下去,過了一段時間,又再次探出了頭。「這是一個壁架,穿過黑暗一直延伸到這裡。你照著我剛才的樣子做。」他輕聲地告訴格雷厄姆。嚇得瑟瑟發抖的格雷厄姆趴在地上,慢慢地向著那溝壑的邊緣爬過去。到了那裡,一種特別的黑色進入他的視線,那黑色如此光亮,並且如天鵝絨般柔和。剎那間他感覺全身沒有一丁點力氣了,既沒有前進的膽量,也失去了後退的勇氣。他坐下來,把腿向下伸出。他清楚地感到領路人伸出手拉住了他,一瞬間他竟有種跌落無底深淵的感覺。隨著水花飛濺的聲音,他發現自己已竟置身於濕漉漉而且滿是泥巴的水坑中,周圍陷入一片漆黑。 「往這邊走。」一個聲音輕輕地告訴他。他只能扶著溝壁從已經融化的雪水中慢慢爬起來。就這樣兩個人沿著溝壁持續爬行了一段距離,這是一種多麼痛苦的人生體驗啊!在陰冷、潮濕、和疲憊的煎熬下,他的手腳很快便沒有了知覺。 水溝開始向下傾斜,他明白了。此時的他們已經來到了那些建築物邊沿下方幾英尺的位置。一層一層的幻影出現在建築物的上方,猶如白色的精靈一般,又恰似百葉窗的重影。他們走到一根電纜底端,電纜被系在一扇白色窗戶上方,向下一直延伸到重重陰影之中。突然,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領路人的手。 「不要出聲!」領路人靠近他的耳邊輕聲叮囑。 他有點吃驚,趕緊抬頭仰望,頭頂上再度划過那架擁有巨大雙翼的飛機,靜止沖向了飛雪飛舞的灰藍色天空。一瞬間便看不到蹤跡了。 「依舊別出聲,剛才他們在轉彎。」他們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領路人站了起來,他將手搭在電纜的栓扣上,在黑暗中沒有規律地摸索著。 「那是什麼?」格雷厄姆好奇地問。 又是一聲輕微的呼喊,他趕緊蹲下來,一動也不敢動。格雷厄姆盯著細細打量,卻只看到一張模糊的面孔。 他在那片條形的天空下方凝視。順著他的目光,格雷厄姆又看到了那架飛機,看起來那麼小,遙遠且模糊不清,隨後他們又觀察到了展開在機身兩側的雙翼,他以飛快的速度朝他們飛過來,隨著距離的拉緊而越來越大。此刻已經到了那溝壑的邊緣。 領路人突然做出了一連串讓人猝不及防的動作。他往格雷厄姆手中強塞進兩根橫杆,他雖然沒辦法看清,但是通過摸索可以大概了解這東西的形狀。隨後他們又通過細繩將橫杆吊掛在電纜上,繩索上拴著手柄,那手柄還特別經過了極富彈性的柔軟物質的包裹。「把橫杆夾在自己的兩腿之間。」領路人輕聲說,流露出異常的興奮,「然後緊緊抓住手柄,記住,抓緊,抓緊!」格雷厄姆意義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跳!」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天哪!快跳!」在這如此緊要的關頭,格雷厄姆竟然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劇烈的顫抖,後來他真慶幸當時的黑暗遮住了自己的面孔。他望向了一邊,那個快速掠過的陰影早已經吞沒了那片即將向他撲過來的天空。 「跳!跳啊!......老天哪!我們會被他抓住的!」領路人大喊,並且開始著急地發怒了。他只能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過去。 飛機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速駛過,他來不及防備地跌入那黑暗幽深的溝壑。他坐在橫杆上,死命地抓住繩索。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平衡,全身不停地顫抖,忍不住低聲哭泣起來。此時一種斷裂的聲音傳來,還有猛烈的擊打聲從壁上傳過來。還有嗡嗡聲,那是吊籃的滑輪通過繩索時發出的聲音,還有飛機駕駛員的呼喊聲。他感到有一對奇怪的東西在自己的背部上方挖掘,像彎頭管似的……接著他便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划過,然後落了下去。此刻他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兩隻手上,原本會大聲尖叫的他,因為喘不上氣而一聲未發。 他以一種超快的速度掉落進一種炫目的光亮之中。恐懼令他本能地將繩索抓得更緊。此刻他有了些許的意識,原來這裡是一個巨大的通道,裡面有流動的車道,橫樑縱橫交錯的上方懸掛著燈飾。車道朝著上方衝過去,隨後又繞回了他的身邊。一個印象瞬間在他的頭腦中產生:他的面前有一張巨型的大嘴,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洞口,正等待著將他吞沒。 再次陷入黑暗之中的他繼續往下落,緊緊攥著繩索的雙手異常疼痛。看!砰的一聲,一盞燈突然爆裂,他落在了一座大廳的上方,這裡燈火輝煌。喧囂的臣民正在他的腳下。臣民!他的臣民們!此刻一塊幕布出現在他的眼前,緊接著出現了一座舞台,衝著他快速沖了過來。他手中的纜繩朝著舞台右側的一個圓形洞口快速盪了過去,隨後又悠然地晃動起來。最後驟然放慢了速度。他在喧囂的叫喊聲中辨別出了幾種聲音,「上帝保佑!他平安無事!」衝過來的舞台也很快減慢了速度。隨後……他聽見緊挨著站在後面的那個人喊了起來,仿佛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緊接著一聲叫聲從下面傳來,似乎是與剛才的呼喊相呼應。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跟隨著纜繩在滑行,而是在與它一起往下墜落。隨之即來的是各種混亂的聲音,呼喊,尖叫,甚至哭泣。他伸出手,感覺碰到了某種軟綿綿的東西,而且這種東西接連不斷地下落,令他的手臂忍不住抖動起來……他試圖保持平靜,但是還是被人們抬了下去。接下來發生什麼他已經猜測出來,他被那些人們抬到了舞台上面,他們將某種飲料拿過來送給他,可是他謹慎地不敢隨便飲用。現在他完全沒留意先前那個領路人的遭遇。他的頭腦又漸漸變得清醒起來,他站起身,立刻便有數不清的手伸過來攙扶他。他所在之處是一個寬敞的壁穴,按照一般來說,這樣的位置應該用來擺放低矮的箱子,可現實中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一個劇場。 各種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猶如雷鳴一般的吼叫,人群中密集的嚎叫,讓他應接不暇。「這就是迷睡人!迷睡人與我們在一起!」「迷睡人與我們同在!陛下,您是我們偉大的主人!陛下與我們在一起,他平安無事。」在格雷厄姆眼前,沒有單獨的人類個體,只有大片的人群,涌動在大廳之中。到處都是想像中那些模糊不清的粉紅色面孔,彩色的服飾與揮舞的手臂。他感到海潮一般的人群向自己涌過來,他好像被整個托起來了,那感覺非常玄妙。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塞滿了每一個空隙,露台上,走廊上,還有那寬闊的拱道里,到處都是攢動的人群,像一個擁擠而喧鬧的競技場。一根電纜在近處的地上躺著,仿佛一條失去活力的巨蛇,擺動著無力的身體伸向了遠方。飛機上的人將電纜的上端割掉了,此刻像一團軟麻一般掉落在大廳里。人們正在試圖拖動它,因為它剛好擋在了道路的中間。整個場面混亂不堪,跳躍的人群,沸騰的人聲,整個建築物都要晃動起來了。 他站起來時感到有些體力不支,擺動著脖子掃視了一遍周圍的人們。他的手被一個人攙扶著,「請把我送到一間小屋子裡去吧,」他滿臉憂鬱地說道,「一間小屋子。」之後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之後有走過來一個身穿黑色服裝的人,將他攙扶過去。一扇門在他的面前被慢慢打開,他看到了那些人,都是如此懇切殷勤。那些人指引著他來到一個座位前面,他步履艱難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將臉捂住,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並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的斗篷被人脫去了,但是怎麼被脫去的他根本沒有印象。原本他穿了一條紫色的緊身褲,但是現在由於濕漉漉的雪水,已經看起來跟黑色沒什麼兩樣。他的周圍一直有人跑來跑去,他也並不理會,而事實上,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已經成功地逃離了困境,那無休止的喧囂聲已經很好地向他證明了這一點。他現在安全了,這些都是他的支持者,他們再也不會傷害他。他不能自已地大哭起來,哭到差點喘不過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將雙手從臉上慢慢移動下來,靜靜地端坐在椅子上。這一刻,空氣中再次充滿了各種各樣由密集的人群發出的喧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