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四章 喧囂

在格雷厄姆倒下之前,留在腦海里最後的記憶是不斷吵鬧的鈴聲。直到後來他才知曉,倒下之後他便不省人事,遊蕩在生與死的邊緣。醒過來之後,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半透明的床墊上。一股燥熱的感覺湧向他的心口和喉嚨。他發現自己的手臂上被纏了繃帶,原來那台深色的儀器也被搬離了手臂的位置。只不過自己依然被那些白色的框架包圍著,卻完全不見原來那層略帶綠色的半透明物質。此刻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別人仔細端詳,定睛一看才發現面前站著一個身著深色紫羅蘭上衣的人。沒錯,正是先前在露台上出現過的那個人! 他的耳邊始終圍繞著包括鈴聲在內的各種聲音,雖然遙遠卻綿延不斷。這聲音令他不禁產生某種聯想,好似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叫喊個不停。突然,仿佛有什麼東西伴著喧囂聲飄過,而後落下,隨後門被驟然關閉。 格雷厄姆轉過頭來,慢慢地問道,「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我又是在哪裡?」那個最先發現他的紅髮男人進入了他的視線,似乎有聲音問他說些什麼,隨即又被突然中止。 身穿紫色服裝的人聲音柔和,說出的是一口略帶異國口音的英語,當然也不排除格雷厄姆因昏睡太久而產生的錯覺。「這裡非常安全,您是被轉移到這裡的,從您先前睡著的地方,在這裡的一段時間裡,您始終處於一種沒有意識的迷睡狀態。」格雷厄姆沒搞清楚他接下來說的是什麼,一隻管狀的小瓶子被人遞到了他的面前,隨後一種細小水珠似的霧狀液體被噴灑到他的前額上,格雷厄姆頓時感到心曠神怡,涼爽無比,而且還伴隨著淡淡的芳香。他感到分外滿足,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感覺好點嗎?」見格雷厄姆再次睜開眼睛,身穿紫色服裝的人輕聲問道。格雷厄姆仔細打量他一番,只見他大概三十來歲,相貌堂堂,一撮尖尖的亞麻色鬍鬚長在下頜處,在紫色上衣的領圈位置,別著一顆分外別致的扣子,呈木棒形狀,看起來是純金製成。 「您睡得時間可不短了,屬於一種強直性昏厥狀態。能聽見我的話嗎?是強直性昏厥啊!雖然您猛地一聽肯定覺得非常陌生,不過請您相信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無疑這些話令格雷厄姆寬慰不少,但是他還是沒有答話。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三個人臉上,他們同時也在觀察著他,而且神情異常古怪。在格雷厄姆的意識中,自己應該在康沃爾的某一個地方,但是眼前的一切無疑沒有辦法與記憶中的印象銜接起來。 上一次在波斯卡斯爾有過瞬間的甦醒,此後便有一個問題始終留在意識中,如今這個問題再次顯現出來,明明是下了定論的事情,卻被無緣無故忽視了。他終於輕咳了兩聲之後,說了話。 「請問你們可曾給我的表兄發電報?地址是E·沃明,錢塞里巷27號。」儘管眼前的人聽得都很仔細,他還是得了強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時紅色頭髮的人發出了一聲低語,「他的口音好奇怪啊!音調那麼含糊。」亞麻色鬍鬚的年輕人也問道,聲音中充滿了困惑不解,「先生,您是說要發電報嗎?」「是的,他是說要發一份電報。」第三個年輕人主動接了話,只見他同樣儀表堂堂,年齡在十九歲到二十歲之間。亞麻色鬍鬚的人頓時恍然大悟,衝著格雷厄姆大聲喊道,「瞧我是有多笨啊!您儘管放心吧先生,一切都會處理妥當的!只不過給您表兄發電報會有點困難,因為他人現在不在倫敦。但您千萬別為這些事情著急,您現在才剛剛從沉睡中甦醒,您真的睡了蠻久,先生。」格雷厄姆覺得自己聽得非常真切,他最後一個詞說的就是「先生」,但是這個人硬是將它發成了「陛下」的音。 「唉!」格雷厄姆只能感嘆,隨即便閉口不再說話。 這裡的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這些身著奇異服裝的人們看起來很奇怪,但是他們的行為似乎井然有序。整個屋子看起來也覺得很奇怪,像是某種新開辦的場所。突然一個大大的疑問閃過他的腦海,不,這裡不可能是位於公共展覽館的某個大廳!若真是如此,他絕不會對沃明嘴下留情的!是的,這裡完全沒有任何特徵與那地方相似,而且,先前自己赤身裸體而渾然不知,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在公共展覽館的。 隨即,他突然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儘管事實令他頗感意外。在他看來,昏睡過程中的感知恢復期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哪怕是由於懷疑而造成的短暫終止。他明白得很突然,自己確實睡了很長時間,而且從來沒有醒來過。也許是憑藉天生對於人類表情的解讀能力,他想明白了那些人為何會在審視自己的面孔時面露驚駭。雖然自己內心的情緒早已翻江倒海,但是他望著他們的臉時依然冷若冰霜。旁觀的人們也從他的眼神中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情。他試圖開口說話,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伴隨著眼睛的發現,他的內心也湧起一股衝動,這股衝動跟平時大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想揭露自己發現的一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赤裸的腳丫,隨即又開始靜靜地用目光巡視四周。他開始劇烈地顫抖,一開始想要說話的衝動完全消失了。 他們馬上拿來一些粉紅色的液體,給他服了下去。這種微微帶點綠色的熒光液體有一股肉的味道,喝下去不久,他就感到體力在漸漸恢復了。 「那個……喝了那個我感覺好了一些。」他終於說出了話,聲音卻很嘶啞。竊竊私語的聲音馬上又傳到了他的耳朵里。現在他已經非常清楚了,那應該是一種很有禮貌的讚許。他又想說話,但是沒有成功。 他用手按住喉嚨,做了再一次嘗試。 「多久?請問我睡了多久了?」為了發音容易些,他儘量保持音調的平直。 「時間可真的不短呢!」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急匆匆用目光掃視了一遍周圍的人,接著說道,「確實時間很長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格雷厄姆突然焦躁起來,「但是我想總有個期限……幾年,是嗎?還是很多年?我覺得自己忘記了很多東西,我現在感到非常迷茫。可你們又不……」他開始低聲哭泣起來,「請你們不要敷衍我,告訴我究竟是多久……」他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呼吸開始變得沒有規律,他靜坐在那裡希望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並不時用手指頭的關節擠壓眼睛。 他們再次輕聲議論開來。 「五個月?或者六個月?」他的聲音是那麼的虛弱,「難道時間還要長?」 「遠遠超過那些。」 「還要更長嗎?」 「沒錯!」 他注視著他們,臉上的肌肉開始扭曲,仿佛有一隻無形的魔爪,在蹂躪他的面孔。接下來,疑惑布滿了他的整個面孔。 「您睡了許多年。」一頭紅髮的人說道。 「許多年!」格雷厄姆不停地重複著,舉起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抹去臉上流下的淚水,接著便使盡全身力氣想要坐起來。 他將眼睛緊緊地閉上,然後又用力地睜開,接著又將周圍的一切掃視一遍,感受著眼前陌生的一切。 「到底多少年?」他問道。 「您最好有心理準備啊。」 「哦?」 「年數已經超過了一羅(十二打)。」 「你說超過了什麼?」聽到這陌生的詞語,他有點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對方兩人同時說話,導致他根本沒聽清楚用十進制表達的數量究竟是多少。 格雷厄姆再次詢問,「你剛才說的是多久?請別再那樣看我,告訴我實情!」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他靜下心來,聽到了幾個重要的詞語,「超過兩個世紀了。」 「多少?」他失聲大叫起來,「誰說的……?兩個世紀,那是多少年?」他轉過身子,對著一位年輕人吼道,他以為是這個年輕人說的這句話。 「是我說的。」長著紅色鬍鬚的人說道。 「兩百年!」格雷厄姆反覆叨念著這幾個詞,原本他以為獲得的答案會是諸如「長期睡眠」等概念類型的詞語,然而得到的卻是用「世紀」這樣如此精準的詞語來標註的時間長度。他不得不承認內心沮喪到了極點。 「兩百年。」他又忍不住重複了一遍,並且在腦海中逐漸顯現,這個數字所代表的時間跨度究竟是多長。隨後又忍不住感嘆,「唉,不過……」想到這裡欲言又止。 「你……你剛剛說是……」 「兩百年,也是兩個世紀。」紅色鬍子的人再次確認。 再次陷入了沉默,格雷厄姆望著他們認真的面孔,終於確信,這一切都不是開玩笑的。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我陷入了昏迷,然後不斷地做夢,昏睡不可能持續這麼長時間的啊!肯定不對……這一定是你們開的玩笑!你們告訴我……或許就在幾天前,我還在康沃爾海灘漫步……」說著說著,他便沒有了底氣,聲音也弱了。 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說話也變得支支吾吾起來,「先生,我對過去的事情記不太清楚了。」言語中透露出明顯的心虛,說完之後還特地看了一圈周圍的人。 「先生,您說的確有其事。」最年輕的那個人接著說,「您說的是位於康沃爾西南一帶的奶牛場那邊吧?叫波斯卡斯爾,曾經屬於康沃爾公爵。我曾經到過那裡,現在還有一棟房子在那裡呢。」 格雷厄姆頓時將目光投向那個年輕小伙子,「是的,波斯卡斯爾!就是波斯卡斯爾!多麼親切的波斯卡斯爾!我就是在那個地方……倒下睡著了……可是我又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低聲自語道,「兩百多年啊!」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面部的表情也開始標的扭曲,內心卻充滿了陰霾。「如果我真的沉睡了兩百多年,那我曾經認識的所有人不是都已經不在了嗎?是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跟我見過面或者說過話的人。」沒有人回答他。 「我們的皇室和女王陛下,還有那些效忠她的大臣和牧師們。各個階層的人民,大概……不知道英格蘭是否還存在。想想那是一個多麼安靜祥和的地方啊!那麼倫敦呢?這裡就是倫敦吧?所以你應該就是我的代理人吧?是的,代理人,可是他們呢……難道也是代理人嗎?」他不安地坐著,臉上的神情焦灼而呆滯,顯得憔悴不堪。「可是我為什麼會到了這裡呢?別!先別跟我說話。讓我安靜一下……」他就這樣安靜地坐在那裡,伸出手揉搓著眼睛。不一會兒,又有一小杯粉紅色的液體被拿到了他的面前,他放下擋在眼前的手,一飲而盡。這要的撫慰功效是立竿見影的,很快他便開始痛哭起來,而且哭得那麼酣暢淋漓。 哭了一會兒,他抬起一臉淚水的面孔望著他們繼續哭泣,樣子甚是滑稽。「可是……兩……百……年!」他已經泣不成聲,歇斯底里的樣子看起來著實詭異。他再次用手遮住了臉。 又哭了好長時間,他終於慢慢安靜下來,他坐起身,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樣子簡直跟當年伊思比斯特在彭塔根懸崖上見到他時一模一樣。隨後,一個別樣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聲音十分渾濁,給人一種張揚跋扈的感覺。「這是在幹什麼?你們為何不提前向我報告?」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明顯那是屬於權貴階層特有的步伐。「你們能保證這樣能成功嗎?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必須讓這個人靜下來,所有的入口都已經關閉了嗎?必須讓他徹底安靜,任何事情都不能向他泄露,他已經知道什麼了嗎?」一個長著金黃色鬍鬚的人說了一些話,卻分不清說的是什麼。格雷厄姆把頭轉過來,正好看到一個男人走進來,他的身形矮胖,但是看起來很壯碩,臉上沒有長鬍子,鼻子是長長的鷹鉤狀,脖子粗大,下巴很寬。他眉毛濃密但略微傾斜,差點跟鼻子長到了一處,在深灰色的眼睛上方顯得特別突出。這樣的五官是他看起來有點嚇人的威嚴。突然,他的怒氣轉到了格雷厄姆身上,隨後又殃及了旁邊那個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要這些多餘的人做什麼?你們最好都離開!」他的口氣已經非常惱怒。 「離開嗎?」紅鬍鬚的人說道。 「沒錯,現在就走,而且出去時別忘了把門關上!」另外兩個聽他講話的人急匆匆瞥了格雷厄姆一眼,看得出心裡極為不滿。但還是恭敬地轉身,直接走向那面正對著拱道的牆壁,遠遠看去,那面牆壁根本是走不通的。按照格雷厄姆料想,他們應該穿過拱道才對,但是他們完全沒有這樣走,接下來還有更奇怪的事情,這座怎麼看都是固體的牆面上,一條牆體「啪」的一聲卷了起來,高度剛好在兩個人的頭頂上。待他們從牆內穿過後,馬上又落了下來。片刻之間,這裡只剩下三個人,新來的這一位,加上格雷厄姆,還有那個身穿紫色上衣,留著亞麻色鬍鬚的人。 一段時間之內,格雷厄姆都沒有得到新進來那個人的注意,這位身形壯碩的人一直在詢問他的下屬,也就是紫色衣衫的人,那個他們負責託管的對象治療情況究竟怎樣了。他講話並不模糊雜亂,但是格雷厄姆卻只能聽明白一部分內容。很明顯那個人情緒很激動,格雷厄姆從昏睡中清醒顯然對他來說也是個大大的意外,甚至還是個令人害怕與煩心的事。 「你萬萬不可透露給他任何事情,免得他心智紊亂。」他已經連續叮囑了多次,「記住,千萬千萬不能令他心智混亂。」等對方一一答覆後,他快速的將身子轉過來,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剛從長期昏睡中甦醒的人,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讓人難以猜透。 「覺得奇怪嗎?」 「是的,很奇怪。」 「您對眼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嗎?」 「確實陌生,但是我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中生活。」 「對於現在的您,我是這樣打算的,他們……」 「我想,我現在最好是能有些衣服穿,你說對嗎?」那個體態壯碩的人剛想開口,就被格雷厄姆打斷了。 「至於衣服,您很快就會有的!」體型壯碩的人說道,並且與他的屬下交匯了一下目光,那人馬上走開了。 「我真的如他們所說睡了兩百多年嗎?」格雷厄姆問道。 「看來他們已經告訴了您,其實更準確點是兩百零三年。」格雷厄姆雙眉微皺,嘴巴緊抿,終於承認了這一事實。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再次發問,「請問這附近有粉碎機或者發電機嗎?」不過他並沒有期待得到答覆。「一切都已經大不相同了。對吧?」他說。 「是什麼在叫喊呢?」他問的很突然。 體型壯碩的人開始有些不耐煩了,「沒什麼,是人而已,以後你就慢慢明白了。或許真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切都已大不相同。」他眉頭緊蹙,說的很敷衍,隨後又環視了一下四周,似乎要做出什麼應急的決斷,「不管怎樣,還是要給你弄點衣服穿,還有別的東西。在有人過來之前,你最好等在這裡別動,不會有人接近你的,我想您需要先修個面。」格雷厄姆不由得摸摸自己的下巴。 這時那個亞麻色鬍鬚的人朝著他們走過來,突然又在半路停下,好像在傾聽什麼。過了一下子,他又對著這個年長的人揚了揚眉毛,隨後便行色匆匆地穿過拱道,走向了露台。那喧囂的聲音越來越大,提醒壯碩的人也把身子轉過來,認真地傾聽了一會兒,嘴裡還發出低低的咒罵聲。隨後他又望向格雷厄姆,臉色頗不友善。 人們此起彼伏的叫喊聲越來越大,伴隨著陣陣的尖叫聲和猛烈的敲擊聲,震耳欲聾。隨後又像枯樹枝爆裂開來,啪啪作響。格雷厄姆也集中了注意力,仔細傾聽這些雜亂的聲音,希望從中收穫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果然,他在反覆的記憶比較中找到了一些固定的言語,這些言語不斷被重複,在某個瞬間,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了,但是最後他依然確定,那些人的叫喊中包括這些詞語:「我們要見昏睡人!我們要見昏睡人!」體型壯碩的人陡然間衝到了拱道那裡。 「簡直胡鬧!」他大聲叫喊著,「他們怎麼知道?他們真的知道嗎?還是僅僅在亂猜?」或許有人再跟他答話。 壯碩的人又說,「我不能來,我還要為他診治。」叫喊聲從露台那邊傳來。似乎有人回答了他的話,但是聽不清內容。 「就說他還沒有甦醒。或者隨便編一個什麼理由!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啦!」說完他急忙回到格雷厄姆身邊,「您得馬上將衣服穿上,而且您也不能在睡在這裡了,絕不可能了。」話音剛落他就匆忙離開了,格雷厄姆一連追問了好幾個問題,都沒有得到任何答覆。過了好一會兒,他再次歸來。 「我現在無法跟您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整件事情太複雜了,一時半刻也解釋不清。稍等片刻,衣服很快就能做好。等一下我就把您帶離這裡,相信很快您就能弄明白我們陷入了怎樣的麻煩之中。關於迷睡人,也就是您,他們總是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可是我什麼都不清楚。」一陣淒涼的鈴聲從遠處傳來,夾雜在混亂的模糊嗓音之間。這個壯碩的人突然跳了起來,蹦到了屋子的角落,那裡有一組裝置。他先是傾聽,然後全神貫注地盯著一隻水晶球,點了點頭,隨後嘴裡模模糊糊地說出了一些詞語。隨後,他也走到先前兩個人穿過的那面牆邊上,像門帘一樣的牆面再一次捲起來,而他則立在那裡靜靜等候。 格雷厄姆將手臂抬起來,驚異於那些粉紅色的液體,確實為他恢復體力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功效。接下來移動的是兩條腿,分兩次將兩條腿從床墊的一邊挪下來,起先那種眩暈的感覺不見了。體力恢復之快讓他自己都難以相信。他坐在那裡,慢慢撫摸著自己的四肢。 長著亞麻鬍鬚的人再次出現了,他從拱道進來,幾乎在同一時間,電梯也滑了下來,並在那個體型壯碩的人面前停下,一個身形瘦削,留著灰色鬍鬚的人站在電梯裡,他的服裝是深綠色的,非常貼身,一捆東西被他提在手上。 「這位是裁縫。」體型壯碩的人通過一個手勢向他介紹,「您不能穿這種黑色的衣服,雖然我不知道這件衣服您是從哪兒弄來的。但我保證一定讓您穿得體體面面。希望您儘量加快速度。」他又轉頭對裁縫說道。 身穿綠色服裝的裁縫欠身致意,隨後邁步來到窗前,坐在格雷厄姆身邊。他看上去是個舉止非常穩健的人,但是依然能夠從眼神中看出強烈的好奇。「您應該會發現,這是已經改過的款式,閣下。」他挑動下眉毛,看了一眼那個身形壯碩的人。 他的動作非常利索,那捲東西很快被打開,各式各樣色彩鮮艷的布料在他的膝蓋上被攤開來,不禁看得人眼花繚亂。 「陛下,您生活在維多利亞樣式的時代,崇尚的是圓柱體,圓形的弧線始終不變,帽子的形狀也是半球形,現在……」突然,他的手裡多了一個精巧的裝置,大小和外觀都與一直懷表極為相似。他開始旋轉那上面的一個球形把手,看著裡面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小人,那小人映現在圓盤的表面上,還會重複運動,不斷地來回走動。就像活動電影放映機呈現給人們的畫面一樣。裁縫突然一邊拿起一段湖藍色的緞料,一邊說道,「目前,這就是我的初步想法。」 體型壯碩的人走過來,與格雷厄姆肩並肩站著。 「我們時間已經不多了。」他說道。 「沒問題,相信我吧,」裁縫信心滿滿地說,「我的機器很快就到了,這個您還滿意嗎?」 「你說什麼?」來自十九世紀的格雷厄姆顯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在您生活的時代,裁縫一般會給您看衣服的樣片,但是我們這個時代已經不同啦,您往這兒看。」裁縫一邊說著,一邊指示給他看那個小人。只見那個小人不停的變化著造型和動作,身上穿的服裝款式也隨著千變萬化。「還有這個,」那個精巧的裝置咔嚓一聲響,又一個小人走到了圓盤的表面,這次換了一身更為寬鬆舒適的服裝。裁縫動作相當熟練,手上邊做著這些事,眼睛早已經望了兩次電梯的方向。 又有聲音傳來了,不過這次換成了轆轆的聲音,一個男孩推著一台結構複雜的機器出現了,只見他留著一頭短髮,一副典型的中國人面孔,臉上顯得沒有一點神采。身穿一件淺藍色的粗布外衣。那台機器下面裝著腳輪,被男孩推著進了房間,腳輪很靈活,一路上聲音都很小。那台如電影放映機一般的精巧裝置被卸下來後,就輪到格雷厄姆上場了,他被呼喚到近前站定。然後裁縫便壓低聲音,跟短髮男孩嘀咕了幾句,應該是一系列命令。小男孩一一應答,聲音略微沙啞。格雷厄姆只是看到了他們之間有對話,至於內容則無從了解。接著,男孩就走到了房子的角落忙碌起來,只不過他的工作就像是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鮮有人能夠看明白。裁縫也開始忙碌起來,一些帶有缺口的手臂形狀的東西被他從機器里拉了出來,那東西的一端有一個小圓盤,裁縫拉著這些圓盤,依次在格雷厄姆的肩胛骨、肘部和頸部等地方各放一個。最後不下四十個圓盤被放在了他的軀幹和四肢上。就在這時,又有幾個人通過電梯進入了房間,徑直來到格雷厄姆的身後。機械裝置被裁縫啟動起來,內部的各種部件開始伴隨著細微的聲響動起來。又一段時間過去了,裁縫開始往上面的方向敲擊槓桿,隨後格雷厄姆身上的所有圓盤都被取下來。 格雷厄姆身上原來穿的那件黑色外套被換了下來。亞麻色鬍鬚的人又為他端來一小杯具有強勁提神功效的液體。一張蒼白的年輕面孔映在杯子的邊緣上,那張面孔神態痴迷,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格雷厄姆。 體型壯碩的人一直沒有停下來,在屋子裡來回踱著腳步。此刻他已經轉過身,穿過拱道走向了露台。響亮有力的喧囂聲依然從露台那邊傳來,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短髮男孩將一卷微藍色的緞子遞給裁縫,然後兩人便合力將緞子固定在那個機械裝置上,看他們的動作和方法,讓人不禁聯想起十九世紀的印刷機器。接下來機器又被推到了房間另一頭的角落,機器下面依然通過腳輪運動,既省力,又沒有噪音。在那個偏遠的角落裡,一根被捻成的粗壯的繩子從牆上垂下來,還有一個非常別致顯眼的結打在上面。他們拉動繩子,與機器的多個部位連接起來,很快機器就敏捷有力地攀爬上去。 「你們這是在忙什麼?」 格雷厄姆手中還握著喝剩下的空杯子,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問道,他希望通過自己的態度,能夠多少顯現出對那個新來者的漠然。「那個是……一種有組織的……安排嗎?」 「沒錯。」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說道。 然後格雷厄姆又指了指對方身後的門廳,「那個人是誰?」 身穿紫色服裝的人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小鬍子,略微遲疑了片刻,壓低了聲音跟他說,「他叫霍華德,也是您的主要監護人。陛下,我不得不說這有點難以解釋。一個監護人和幾個助手都是經管理會任命的。這座房子屬於公共財產,但是還是要遵守某些具有限制性的規定。為了讓人們明白並且確定這一點,我們用柵欄將門道擋住了,雖然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我想,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讓那個人來解釋給您聽。」 「真是奇怪,監護人?管理會?」格雷厄姆又將身子轉過來,面對著那個新來的面孔,壓低聲音問道,「這個人為什麼總是瞪著我?難道他是催眠師嗎?」 「什麼催眠師?他是毛髮切割師啊!」 「啊?毛髮切割師!」 「是的,他還是主要人物之一呢,他的年薪可以達到六打金幣呢。」 雖然一切聽起來都那麼滑稽可笑,但是格雷厄姆還是惴惴不安地聽到了最後幾個詞語。 「什麼六打金幣?」 「難道您沒有金幣嗎?哦,對,想想也是,您應該用舊磅才對。這是我們新的貨幣單位。」 「不過剛才您說什麼……六打嗎?」 「是的,就是六打,陛下,您不用懷疑,如今所有的一切,包括這些零碎的東西,都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您生活的時代是十進制貨幣時代,也被稱為阿拉伯幣制,計數都通過十的倍數,千和百的倍數很少被使用。但是現在已經出現了十一位數進位制,不管是十還是十一,都可以通過一個數字來表示,一打可以用一個兩個位數來表示,一羅等於十二打,也就是一百幾十,還有,十二羅等於一多贊德,而一米里亞德為多贊德的倍數,是不是挺簡單的?」 「我想應該如此吧,不過關於這毛細管,應該怎麼說呢?」格雷厄姆說完,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已經將頭轉了過去,目光看向前面。 「您的衣服已經做好了!」隨著他的聲音,格雷厄姆也很快轉過身子,裁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近前。滿面微笑,手裡還捧著剛剛做好的新衣服。那台結構複雜的機械裝置則被短髮男孩推向了電梯口,看他推動機器的身影,應該相當省力。格雷厄姆死死地盯著眼前早已搭配整齊的套裝,簡直不敢相信。「你是在開玩笑嗎?」 「剛剛才完工。」裁縫說完,將這些衣服往他的腳邊一扔,便向著先前他一直躺臥的床墊走去,他把那張半透明的墊子也扔了出來,隨後朝著上方翻起鏡子。裁縫的動作還在繼續,突然響起一陣鈴聲,那個身形壯碩的男人很快來到房子的角落。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也急匆匆跑過來,隨後沿著拱道邁開大步快速走了出去。 在裁縫的幫助下,格雷厄姆關了門將衣服穿上了,這是一件深紫色的連衣褲,將長襪,背心和短褲都結合在一起,與此同時,身形壯碩的男人也從房屋的角落返回來了,還有那個長著亞麻色鬍鬚的年輕人,也從露台返回來,兩人聚在一起開始了急匆匆的談話。他們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是很難掩飾臉上不安的神色。裁縫又把一件做工精細,色澤優雅的湖藍色外衣加在了紫色連衣褲的外面,再次觀看,格雷厄姆的衣著頓時變得時髦多了。儘管他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頭髮亂蓬蓬的,皮膚也是灰黃如初,但是至少已經有件像樣的衣服蔽體了。而且這身衣服似乎有種說不出的魅力,甚至為他平添了幾分先前從未有過的、不可言說的優雅氣度。 「我想我應該修修臉。」格雷厄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說。 「請您稍等。」霍華德回答道。 那個年輕人停止了長時間的凝視,將眼睛閉上,隨即又很快睜開,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走向了格雷厄姆。馬上他的腳步又停止了,開始用一隻手慢慢地比劃,眼睛不斷地掃視著四周。 「快搬把椅子過來。」霍華德發布著命令,聲音中已經流露出煩躁的情緒。很快,那個長著亞麻色鬍鬚的年輕人就將一把椅子放在了格雷厄姆的身後。「請您坐在這裡。」隨著霍華德說完,格雷厄姆陷入了一陣遲疑,因為他看到眼前這位脾氣暴躁的傢伙手中,正握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剃刀。 「陛下,您還沒明白嗎?他是要給您理髮啊!」長著亞麻色鬍鬚的人有失周全的解釋道。 「唉!」格雷厄姆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叫出了聲。「不過先前你稱他為……」 「毛髮切割師!沒有錯!他可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藝術家之一。」格雷厄姆突然地坐了下來,隨著長亞麻色鬍鬚的人消失,毛髮切割師便走上前來,體態頗為優雅動人。他最先查看的是他的耳朵,然後才掃了一眼前後左右,又在後腦勺的地方摸來摸去。看樣子他本想細細地研究一番,但是霍華德那焦躁的聲音再次傳來,他立刻麻利地行動起來。只見他身手矯健,工具上下飛舞,很快就為格雷厄姆刮完了下巴,剪了鬍鬚,還梳理了頭髮。一連串的動作中,他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恰似一個靈感爆發的詩人,暢遊在自己心曠神怡的美妙境界中。這一切剛近尾聲,馬上有人為格雷厄姆送來了一雙鞋子。 又有洪亮的聲音傳來,好像是從一部站在房屋角落的機器發出來的:「馬上,馬上,全城人都已知曉。迷睡正在被阻止,迷睡正在被阻止,情況緊急,速來!」聽到這個聲音,霍華德的急躁更加劇了。格雷厄姆看得很清楚,霍華德的神態告訴了他,此刻對於霍華德來說是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突然之間,他走向了那個房間的角落,那裡有一個透明的球狀物體,旁邊還閒置著一台裝置。與此同時,原本降下去的喧囂聲再次沸騰,而且聲勢越來越大,像一瀉千里的潮水,轟鳴而來,隨後又像退潮一般,慢慢降了下去,這聲音似乎有種無名的魅力,將格雷厄姆深深吸引住了。他快速地瞥了一眼那個體型壯碩的男人,在強大的好奇心驅使下邁開大步沿著樓梯向走道跑去,隨後,又急匆匆地奔向那個先前有人站立過的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