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老去 · 五
巴利說得沒錯。就是因為安吉麗娜的緣故,兩個朋友的關係才變得如此冷淡。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艾米利奧已經很久沒怎麼見過他的朋友了。但他一直沒意識到,他忽略了自己的朋友,直到最後巴利生氣了,停止了與他的交流。但巴利依然珍惜他們的友誼,這一直是他的習慣。這頓晚餐打破了巴利的固執——艾米利奧的失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冒犯了朋友。當那種同時被兩個女人愛慕的強烈愉悅感消散後——其實,這種愉悅感也只持續了一個小時——巴利就開始良心不安了。為了平復自己,他第二天正午急急忙忙地趕到了艾米利奧家,假裝是要給他建議。他知道在治癒艾米利奧方面,有說服力的爭論比舉例更加有效。就算這種爭論不完全奏效,至少也可以讓自己重新以朋友的身份出現,而不是他因為自身的弱點和偶爾的分心而扮演競爭對手的角色。
過來開門的是艾米莉亞。這個可憐的小姑娘,總是能激起巴利更為深切的同情。在巴利看來,人活著,無非是為了享受名望、享受美好、享受健康,否則,人就成了讓他人厭惡的累贅,活著也就沒什麼意思。這麼想來,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到底是為什麼活著?她的存在,顯然是自然的一個失誤。有時候,巴利去找艾米利奧,卻發現他不在家。這時候,他就馬上找藉口趕緊離開。因為艾米莉亞那蒼白的面孔、嘶啞的聲音,總會讓他產生一種深刻的絕望,而艾米莉亞卻一直渴望分享艾米利奧的生活,還一直把自己當作巴利的朋友。
「艾米利奧在家嗎?」他開門見山地問。
「斯蒂凡諾先生,快請進。」艾米莉亞歡快地說。「艾米利奧!」她大喊道,「斯蒂凡諾先生來了。」然後她略帶指責地說:「我們已經很久沒見到你了,大概是沒那個福氣。我擔心你像別人一樣把我們忘了。」
巴利大笑起來。「可不是我不理艾米利奧。現在是他不找我。」
她帶他走向餐廳那邊的門,微笑著小聲說:「是的,是的,我理解。」她覺得好像他們已經討論過安吉麗娜的事情了。
他們的小公寓只有三個房間,都不直接通向走廊,只能通過這扇門進出。每當艾米利奧的屋裡來了客人,艾米莉亞就像犯人一樣把自己關在屋裡,因為她的房間是三間房裡的最後一間。她從沒想過未經介紹就唐突地出現在別人面前,她和男人在一起要比艾米利奧和女人在一起還要害羞。但是,就在巴利踏進他們家門的第一天起,她就覺得他是個例外。她從前常聽人說巴利說話像頭熊,而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她父親的葬禮上。他們很快就成了朋友,她常常驚訝於他的溫柔。他是她最為體貼的安慰者,他知道何時沉默,何時說話。他小心翼翼地安慰著她,成功地遏制了這個姑娘強烈而難以自控的悲傷;有時,他幫她分析心情,教她怎麼理智地看待她的悲傷。她漸漸習慣了他的陪伴,可以在他面前隨意流淚;他也習慣了經常到她家,他很高興自己能扮演安慰者的角色,他知道該怎麼扮演安慰者。在他扮演安慰者的熱情冷卻後,他也就退出了那個場景。平凡瑣碎的家庭生活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愛的只是大膽又好看的姑娘,而這個相貌平平的姑娘,只能帶給他一種姐妹般的感情,這讓他感到無聊。這的確是她第一次因為他的拋棄而責怪他,不過她也覺得,他要是把時間花在別處,生活肯定有趣多了。
小小的餐廳里,能見證這個家庭曾經富足的,只有那張稍顯華麗的暗色鑲嵌木桌。剩下的家具,是一張比較破舊的沙發,四把有些類似但形狀不一的椅子,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個舊櫥櫃。屋裡只有這幾件家具,卻又被格外小心地保存著,這更加彰顯了這間屋子的寒酸。
一走進這個房間,巴利就想起了自己曾經那麼真心實意地在這裡扮演過的安慰者的角色,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曾經受苦的地方,儘管那些苦難讓他覺得很是甜蜜。回想起自己的善良,他覺得心滿意足。他突然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不該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躲避這個可以讓他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地方。
出於禮貌,艾米利奧對他強裝歡迎,他努力隱藏著自己暗中滋長的怨恨,他不想讓巴利看見自己到底有多受傷。的確,他既想狠狠地責罵巴利的行為,同時,又希望掩蓋自己的傷口。他對待他的態度,就像對待敵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我剛好經過這兒,我覺得應該看看你妹妹,我好久沒見她了。她看起來好多了。」巴利說,他看到艾米莉亞臉色緋紅,而她那雙灰色的眼睛,似乎在跳舞。|||||
艾米利奧看了她一眼,但什麼都沒注意到。當他看到巴利在他面前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乎完全不記得昨天晚上的事時,他心裡的怨恨達到了極點。他夾帶諷刺地說:「昨天一整晚你都很享受吧,把我當成你的墊腳石。」
巴利沒想到艾米利奧會這麼說話。他居然當著艾米莉亞的面說這些話,這麼不合時宜的話。甚至回家以後,他還覺得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他真的沒想要做任何冒犯艾米利奧的事,至少他的本意是想要幫忙。為了對付這樣的攻擊,他馬上把自己那些罪行拋諸腦後,他覺得自己在每個污點裡都是純潔無瑕的。
「我們待會兒再談那件事。」他完全沒考慮艾米莉亞。然而,儘管巴利盡力挽留,艾米莉亞還是馬上離開了房間。巴利一點兒也不著急向艾米利奧解釋。
「我不明白你責怪我什麼。」
「哦,沒有,沒什麼。」艾米利奧答,在正面衝突下,沒有比諷刺更好的回答。
現在,巴利十分確定自己是無辜的,他決定好好解釋一下。他說,他的行為並沒有背離自己的初衷——他剛開始想的,就是好好給艾米利奧上一課,說說他的經驗教訓。他覺得他要是從一開始就胡扯些關於愛情的抒情詩,這樣治療大概也會順利進行。但是,他又覺得自己以前是怎麼對待吉羅娜的,現在也必須那樣對待她。他希望到時候艾米利奧模仿他。他不相信,他也無法相信,像安吉麗娜這樣的女人會被認真對待,他對她的評價和之前艾米利奧對她的描述一模一樣。他發現她本人和那幅他畫給她的畫像一模一樣,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更輕而易舉地一眼看穿她。
聽到自己的話以這樣的方式被人重複,艾米利奧卻一點感動也沒有。他說這就是他戀愛的方式,他不可能用別的方式。對他而言,溫柔是他享受愛情的基本要素。當然,這也不代表他對待這個女人有多認真。比如說,他也沒承諾會娶她。
巴利發自內心地笑著。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艾米利奧經歷了一場特殊的變化。僅僅在幾天前,艾米利奧還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無法自拔,還需要所有人的幫助——他應該還記得吧? 「我不反對你找點樂子,但我覺得,你並未享受其中。」
的確,艾米利奧看起來很累。他的生活從來就沒有快樂過。但是,自從父親去世後,他的內心就安於一種完全的平靜。因為家裡的變故,他的身體也大不如前了。
艾米莉亞像影子一般不引人注目,她本想悄悄地走過這個房間,但艾米利奧喊住了她,希望她的出現能讓巴利安靜下來。然而,這兩個男人無法立刻停止他們的對話,巴利開玩笑地說,應該把她叫過來做裁判,雖然他明知她在這方面肯定沒有任何經歷。他跟艾米莉亞說,雖然他倆是老朋友了,但現在他們之間有點爭執。現在,他們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讓艾米莉亞依靠神的旨意,閉著眼做出選擇。神的旨意就是為他們這樣的情況而設定的,去引導她做出正確選擇。
但是,這絕對不是盲目的決定,因為艾米莉亞已經抓住了他們爭論的本質。她感激地看了巴利一眼,眼神里散發的那種強烈感情,很難讓人相信那是從她那雙灰色的小眼睛裡散發出來的。她總算找到了盟友,她總算解除了一直以來壓抑她的那種苦澀的情感,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希望。她淡淡地說:「我很清楚這是為什麼。你說得很對,你應該看看他平常多魂不守舍、多悲傷,他整張臉上都寫滿了逃離這間屋子的渴望,他經常讓我一個人待著。」她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哭著求助,而不是在替巴利說話。
艾米利奧擔心地聽著,每一刻都擔心她言語上的抱怨會變成眼淚和啜泣,就像以往那樣。但現在,當她真正和巴利講起她巨大的痛苦時,她卻保持著平靜和微笑。
在巴利看來,艾米莉亞只是自己和艾米利奧爭吵中的一個戰友。他隨著她的言語,做出反對艾米利奧的動作。但是,艾米莉亞突然話鋒一轉。她開心地笑著,說起幾天前,她和艾米利奧一起散步時,她發現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艾米利奧遠遠地看到特定身高和特定膚色的女人,他立馬就會變得心神不安,那些女人真的很高、很白。「我說得對嗎?」巴利點了點頭,她滿意地笑了。「真的有那麼高,那麼白嗎?」她的嘲弄帶著特定的溫柔,因此艾米利奧也不怎麼生氣。她走向艾米利奧,斜靠著他,潔白的手溫柔地放在他頭上。
巴利證實了她所說的話。「就像普魯士國王的守衛那麼高,白得簡直毫無血色。」
艾米利奧大笑著,同時也沒忘記嫉妒。
「如果她讓你不開心,儘管告訴我。」|||||
「想像一下,他嫉妒我——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巴利生氣地大喊。
「我非常理解。」艾米莉亞輕輕地說,好像是在請求巴利縱容艾米利奧的嫉妒。
「你不該這樣說!」巴利反對道,「你怎麼能說自己理解如此荒謬的事情?」
她沒說話,但她的想法和之前一樣,她清楚他在說什麼。她覺得自己對這件事的考慮非常認真,憑直覺,她可以猜想到她那個不幸的哥哥的心理活動。但是,她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猜想。她的臉突然紅了。那次對話的一些聲音在她心裡迴響,猶如沙漠裡迴響的鐘聲。這些聲音用了很長的時間,穿越巨大而空曠的空間,從這頭到那頭,找尋他們,衡量他們的空虛,把他們叫醒到生活和情感中,給予他們足夠的歡笑和痛苦。她沉默了很久。她忘了他們一直在討論她哥哥的事情,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在她身上,似乎發生了一件奇怪而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以前也提起過愛情,但那時的方式多麼不同啊!從前她對於愛情,總是帶著某種排斥和不寬容。一直以來,她都是那麼認真地對待自嬰兒時期就喋喋不休地聽到的那些關於愛情的禁令!她憎恨,也鄙視所有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她親手扼殺了自己內心深處哪怕一丁點的反叛。但是她被騙了!巴利所代表的,才是美德和力量。巴利那麼平靜地講述著愛情,對他而言,愛情從來不是罪過。他愛過多少人啊!他有著甜美的聲音和藍色的眼睛,他一定愛這世上的每件事,愛所有活著的事物,包括她自己。
巴利留下來吃晚飯。艾米莉亞不安地說,家裡沒什麼吃的了,所以巴利更加驚訝於他在那兒還可以吃得不錯。在過去的幾年裡,艾米莉亞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廚房裡,她把自己歷練成了優秀的廚師,她做的飯完全迎合艾米利奧那挑剔的味覺。
巴利很高興地留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在和艾米利奧的對話里很是糟糕,他期待給自己爭回顏面。他相信艾米莉亞會同意他的觀點,原諒他、支持他,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掌控她。
吃晚飯時,他和艾米莉亞一直格外開心。他講了很多自己從前的事。他講了自己年輕時那些冒險的經歷。他經常為貧窮所困,只能採取一些可疑又可笑的手段來應急。而且,因為他給人的感覺不過是想要有口飯吃,別人也就樂意幫他。他詳細講述了他一度差點兒餓死,後來得到本來是給流浪狗的獎賞,才免得一死。
生活就這樣繼續著。學業結束後,他搬到了米蘭,在一家企業里做檢查員。如果從一開始就做雕刻家,必定是困難重重,可能還沒開始,他就已經餓死了。一天,他剛好經過一間展示藝術作品的宮殿。那位藝術家剛剛去世,他走進去和雕刻家做最後的告別。他在那兒遇見一位朋友,他們一起毫不客氣地批評著展覽的作品。當時的巴利處境絕望,內心苦澀,他說每件作品都很平庸,全都無足輕重。他生氣地說著,聲音很大。那次批評本該是他最後一次參與藝術活動。然而,當他們走進最後一間屋子時,巴利驚訝地站在那兒,他發現自己無法繼續之前的批評。那間屋裡放滿了死去的雕刻家未完成的作品,因為他後來患上了致命的疾病。那兒放了一個女人頭部的石膏模型——那粗略描繪的輪廓格外堅韌,模型中每個重要的線條都帶著強烈的悲劇的本質。巴利大聲地表達了自己的喜愛。他說,如果這個粗略的模型永不完工,那麼,這個死去的雕刻家還是藝術家。但是,在那時候,雕刻家所受過的學術方面的培訓,一直在干預他的創作,破壞了他藝術里個人創作的成分——他的第一印象和第一感覺。因此,雕刻家的作品裡只剩下了客觀的教條和古老的偏見。「是的,的確是這樣!」站在他旁邊的那個身材矮小、戴著眼鏡的老先生說,老先生使勁兒地看著那個模型,鼻子都快貼上去了。巴利表達著自己的仰慕,越說越動情,他發表著關於這個藝術家的極具感染力的演說。要不是這次死亡的阻攔(這個藝術家死於暮年),他可能就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里去了。
老先生不再看石膏模型了,他開始思考巴利的評論。這是巴利僅有的以雕刻家的身份介紹自己的機會,而不是商人。這位老先生很富有,也很怪異,他給巴利下的第一個訂單是他自己的半身像,後來是一個紀念碑雕像。最後,他把遺產留給了巴利。所以,巴利雖然只工作了兩年,但他的錢卻足夠支撐他生活十年。
艾米莉亞說:「能認識那樣善良又聰明的人可真棒啊!」
但巴利卻不這麼認為。他活靈活現地講述了這位老先生如何令人討厭。他像個自命不凡的米西納斯,從來不讓他一刻得閒,還逼迫他每天完成一定數量的作品。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圖享樂者,實際上卻一點品位也沒有。只有當一件作品解釋給他時,他才能明白這件作品好在哪兒,他才懂得欣賞這件作品。每天晚上,巴利都被這些作品和對話弄得筋疲力盡。有時候,他覺得雖然看似機會讓他擺脫了以前的職業,但事實上他還是在經營商業。老人過世後,他去參加哀悼,為了哀悼時保持精神,他一連好幾個月都沒碰過雕塑的黏土。|||||
巴利的命運看起來多好啊,他甚至懶得感激從天而降的好處。上天註定,財富和幸福是屬於他的,所以,當命運安排財富和幸福從天而降,落在他頭上時,他有什麼好驚訝的呢?他為什麼要感激那個被上天安排來給他送禮物的人呢?艾米莉亞出神地聽著他自言自語,她更加明白了,在這世上,還有種生活和她所了解的非常不同。當然,她和她哥哥很難理解這樣的事。同樣,在巴利看來,這次對話也像是一次勝利的遊行。艾米莉亞羨慕巴利的幸福,也喜歡他身上的那種力量和平靜——這是命運贈送給他的最好的兩個禮物。
艾米利奧坐在那裡聽著,卻越發覺得苦澀,越發嫉妒。在他看來,巴利似乎在炫耀自己的運氣,仿佛這樣好的運氣是因為他的美德才得到的。艾米利奧從沒遇上過什麼高興的事,甚至連出乎意料的事都沒有。他那倒霉的運氣,還沒有真正到來,就已經讓人遠遠地嗅到其中的氣息。隨著壞運氣的到來,它的具體表現也越發明顯。等到壞運氣真正降臨——貧窮,還有父母的去世——他就已經準備好了。所以,儘管他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在承受痛苦,他的痛苦卻沒有多麼劇烈。在他身上降臨了太多不幸,然而,這些不幸卻沒能把他從那單調無趣的命運里拽出來。他從來沒有產生過什麼強烈的情緒,或愛或恨,都隨遇而安,而他的生命里,從沒出現過像巴利生命里出現的那麼不公正得令人厭惡的老先生。嫉妒充滿了他的內心,他甚至嫉妒艾米莉亞對巴利的那種顯而易見的仰慕。這頓晚飯的氛圍很活躍,主要是因為艾米利奧也參與了其中的討論,而艾米利奧不過是想努力把艾米莉亞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
但他沒能成功。他能說什麼來和巴利傳奇性的自傳抗衡呢?除了現在正在經歷的這次激情冒險,他實在沒什麼好講的,但他又不能講這次冒險,因為他註定只能扮演次要的角色,這是命運對他的懲罰。所有艾米利奧嘗試轉移艾米莉亞注意力的努力,都被巴利用來裝飾自己的故事。然而,巴利絲毫沒有意識到這點,他沒有感受到暗含的衝突,繼續用他的幻想,編造、渲染、裝飾著他的故事。艾米莉亞從來沒得到過這麼多注意力。她入迷地聽著雕刻家的故事,當然,她沒有騙自己,說他們倆那樣是故意想贏得她的心。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屬於艾米利奧,但這個可憐的姑娘,她謙卑的心讓她不敢對未來抱有任何希望。她只是活在現在,享受著這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讓她感受到了自己的重要性,還有男人對她的渴望。
他們一塊兒走了出去。艾米利奧想和巴利單獨走走,但她提醒說,他昨天剛保證過,不管去哪兒都帶上她。她不想這麼快就結束她快樂的日子。巴利也支持她。他覺得艾米莉亞的陪伴能和安吉麗娜對艾米利奧的影響相抗衡,全然忘了幾分鐘前,他還把自己和艾米莉亞的關係界定在兄妹之間。
轉眼間,她一切就緒,但覺得還有時間,就開始打理前額的捲髮。她頭髮柔順,顏色較暗,但又很難說清她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她一邊戴手套,一邊沖巴利笑著。她邀請他出發時的眼神,就像是在他眼前蒙恩的禱告者。
在街上,她比以往還要不引人注目。她一身黑色的穿著,帽子上帶一點白色的羽毛。巴利嘲笑她的羽毛,但是他又說他喜歡它。他盡力掩飾著自己的不情願:不得不和這個奇怪的小個子女人一起走過整個小鎮。她的品位太奇怪了,她的著裝打扮真的一無是處。
空氣很暖。而那濃密的白霧背後的天空,看起來卻似乎很冷。聖安德烈亞看起來像一幅雪景山水畫。樹木的枝幹很長,並且乾枯,卻也還沒被剪掉。白色的光線散落在各處,似乎是某位畫家想描繪這幅景色,然而又畫不出空氣的溫暖,只是傳遞了下雪的錯覺。
「我們仨似乎認識整座小鎮。」巴利說。他們不斷地放慢腳步。漫延的海水旁是無邊無際的蕭瑟風景。一群喧喧嚷嚷的官員出現在這一景象里,像一群突然受擾的螞蟻。
「你認識他們,我們可不認識。」艾米莉亞說,她想起以前也走過這條路,那時卻沒遇見這麼多要鞠躬的人。路過的每個人都友好而尊敬地跟巴利打招呼,即使是馬車裡的人也給他鞠躬。她很高興能走在他旁邊,她享受著他得到的尊敬,好像別人對雕像家的尊敬有一部分是給她的。
「我要是沒來這兒,可真是悲哀!」巴利說,馬車裡的一個老婦人為了看清他,探出半個身子和他打招呼,他體面地向她回禮。「大家都會失望而歸。」他說,他們確定會在這兒碰到他,因為他每周日都像其他勞動者一樣,在這裡散步,和艾米利奧一起玩耍。平常工作日時,艾米利奧總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