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 · 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九十九

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之九十九 洪武八年夏四月庚寅朔,改建奉先殿成。行祭享禮,祝文云:「四時之禮,皆於太廟,以未足盡事生之意,乃建奉先殿於內,以伸朝夕罔極之思。而舊制狹隘,爰命更創,今工告成,奉安神位,永嚴祀禮。」 除應天衛卒李彥才籍。彥才,潼川遂寧人,嘗從元將萬戶卜花征北,與其子添祿相失。已而彥才歸附,為應天衛卒,幾二十年矣,而添祿以有司薦任澧州石門稅課司副使,訪求累年,始知父母所在,奏乞給侍,上憐之,命除其父軍籍,俾就其子祿養。 辛卯,頒《御注道德經》及玄教儀。 上幸中都,次滁州,遣官祭滁陽王廟。文曰:「在昔群雄並起,民不堪命,王乃奮臂定遠,力拔濠城。朕方從戎,幾於被害,王能活我,致有今日。天下已定,大業既成,再生之恩,沒世不忘,茲道經滁上,塋祠斯在,故遣官致祭。」 丙申,命靖寧侯葉昇巡行溫、台、福、興、漳、泉、潮州等衛,督造防倭海船。 丁酉,享太廟,皇太子攝行祀事。 庚子,慶遠府那地縣土官羅貌來降,以貌知縣事。 辛丑,將有事於方丘,皇太子攝告於仁祖廟。 以獻州為獻縣,清州為清縣,俱隸河間府。 甲辰,皇太子攝祭皇地祇於方丘,天下山川神祇俱更設登一、鉶二,每位增設酒、斝,岳鎮、海瀆俱十五,天下山川神祇俱三十,始用上親制樂章。初,圜丘、方丘樂章皆翰林學士朱升等所撰,其文過深而詞藻麗,遂更制之。其迎神曲云:「仰皇祇兮駕來,川岳從迎兮威靈備開,香菸繚繞兮神臨御街,漸升壇兮穆穆靄,瑞氣兮應結樓台,以微衷兮率職,幸望聖悅兮心諧,但允臣兮固請,願嘉烝民兮永懷。」奠玉帛云:「臣奉兮以筐,玉帛是進兮歲奠以常,百辟陪祀兮佩聲琅琅,惟南薰兮解慍映,燎炎兮煌煌。」進俎云:「庖人兮淨湯,大烹牲兮氣靄而芳,以微衷兮獻上,曰享兮曰康。」初獻云:「初獻行兮捧觴,聖靈穆穆兮洋洋,為烝民兮永昌,鑒豐年兮耿光。」亞獻云:「雜殽羞兮已張,法前王兮典章,臣固展兮情悃,用斟醴兮載觴。」終獻云:「爵三獻兮禮將終,臣心眷戀兮無窮,恐殽羞兮未具,將何報兮神功。」徹饌云:「俎豆徹兮神熙,鸞輿駕兮旋歸,百神翼翼兮雲衣,敬奉行兮弗敢違。」送神云:「祥風興兮悠悠,雲衢開兮民福留歲,樂烝民兮大有,想洋洋兮舉觴載酒。」望瘞云:「殽羞玉帛兮瘞坎中,遙瞻隱隱兮龍旗從,祀事成兮盡微衷,感厚德兮民福雍雍。」 上駐中都,祭告天地於圜丘。文曰:「昔元政不綱,英雄並奮,民不堪命。皇天后土憫民命之多艱,授命於臣,錫以文武、材能、人民、土地,八年以來,除民禍殃,實蒙上帝后土之恩。當師旅渡江之時,臣每詢儒者之言,皆曰:『有天下者,非都中原不能控制。』臣心不忘,洪武初年,平定中原,臣即至汴,意在建都,以安天下。及觀民生凋弊,轉輸艱難,恐益勞民,遂命群臣會議,皆曰:『濠地,古之鐘離,於此建都,庶合古今之宜。』以此兩更郡名,今為鳳陽,建立都城,土木之役,實勞民力,功將告成,惟上帝后土是鑒。」 乙巳,仁祖淳皇帝忌日。上躬詣皇陵致祭,文曰:「思往昔之艱難,痛今朝之忌日,音容杳絕,三十二年,罔極之恩,何從以報?謹獻牲醴於陵下,伏惟昭鑒。」 置金州衛指揮使司,隸定遼都衛,命袁州衛指揮同知韋福、贛州衛指揮僉事王勝領兵屯守。 旌表故千戶陳存信妻程氏貞節。初,王師攻常州,丹陽翼千戶陳存信死焉,程氏時年二十七,聞之號慟幾絕。兵退,行求其屍,歸葬之。子壽嗣為江陰衛百戶,後從征閩中,還過蘭秀山,為盜所殺,存信遂無嗣,而程氏守節不渝。至是事聞,上嘉之,詔旌表其門。時又有真定府饒陽縣民趙彥良妻王氏、祁州民吳伯恭妻段氏、溫州瑞安縣民卓朝賓妻胡氏、太平府當塗縣民洪貞妻楊氏、常州府江陰縣民邵福一妻陸氏、徐福一妻張氏俱早寡守節,於是皆旌表其門曰貞節。 山東歷城縣地震。 遣官致祭開平王常遇春之祠曰:「思爾相從於今,二十有二年矣,爾之去世,焂經五載。追惟往昔,接爾容,聽爾聲,僅十有七年,其間東征西伐,櫛風沐雨,奮不顧身,恢拓疆宇。朕知爾心,至於嚴號令,帥三軍,摧堅撫順,英風冠世,海內知名,其為大丈夫也,信矣!生也開國,沒也封王,名位既稱,祖宗亦顯,子襲公爵,女事青宮,自古若是者,甚不多見。今年夏四月,朕親至中都,驗功賞勞,公侯扈從者咸在而班行之中,獨不爾見,使朕惻然,因祠在斯,特以牲醴享爾,靈其不昧,尚來享之。」 丙午,遣曹國公李文忠祭於外祖揚王之墓,文曰:「外孫元璋,起布衣於淮甸,致群雄之來從,凡二紀於茲,摧堅撫順,懾服豪雄,平禍亂於寰宇,播聲教於八埏,安黔黎於九有,是以尊稱華夏,統御六軍,握九伐之威以鎮頑,積四海之利以賞善。茲非穹祇昭鑒,海岳效靈,我祖及外祖累世積德,奚能若是?每念外祖之靈,亟欲躬詣致奠,日思月積,終不遂行,蓋為國事浩繁,弗克前詣。今特命甥曹國公李文忠,以牲醴之儀,奠於墳所,靈其不昧,鑒我衷誠。」 丁未,五色雲見。 戊申,皇第二孫濟熺生,晉王長子也。 辛亥,皇妣淳皇后忌日,上躬詣皇陵致祭。 甲寅,欽天監言:「日上有背氣,在趙分,恆山以北,北夷、遼東之地。」上遣使往北邊,諭頴川侯傅友德並定遼等處都指揮使司訓戎練兵,嚴飭守備。 丁巳,上還自中都。 河南彰德府安陽等縣、北平大名府內黃等縣蝗。 陝西臨洮、平涼、河州三府雨雹傷麥,詔免其租。 詔罷中都役作。初,上欲如周、漢之制,營建兩京,至是以勞費罷之。 賜六部尚書及各省參政公田祿米各一百石。 誠意伯劉基卒。基字伯溫,處州青田人,幼敏悟絕倫,讀書過目,輙領其要。元至順癸酉,以明經登進士第,除高安丞。初,基於都市書肆見天文書一帙,借閱之翊日,談誦若流,其人大驚,欲以授基。基謝弗受,曰:「己得之矣。」及丞高安,有進賢人鄧祥甫者通天文、術數之學,見基而奇之,以其術授焉。基治高安有能聲,江西行省闢為掾,未幾辭去。尋起為江浙儒學副提舉,嘗與魯淵、宇文公諒等游西湖,適有異雲起西北,光照湖中,淵等以為慶雲,將賦詩紀之。基獨縱飲不顧,徐言曰:「此天子氣也,應在金陵十年後,當有王者起其下。」時杭城猶全盛,淵等大駭,以為狂人,亦無能知者。及方國珍兄弟起兵海上,元行省左丞朵兒只班討之,反為國珍所執,脅令請於朝使,以詔招降,行省不能制。或有薦基之才者,行省遂辟基為浙東元帥府都事,俾圖國珍。基出募兵,平山寇吳成七等,改行樞密院經歷,與參知政事石抹宜孫守處州,以拒國珍。遷行省郎中,經略使李國鳳巡撫江南,上其功執政,不省,止授基處州路總管府判官。基以其非所欲,不肯受,逃歸青田山中。上既取婺州,定括蒼,聞基名,遣使以束帛徵之。基素以金陵當有王者興,而上之威德日益盛,今來召,適當其時,遂與龍泉章溢、麗水葉琛等三人由間道詣金陵,陳時務十八策。上見之甚喜,嘉納其言,謂曰:「先生倘有至計,毋惜盡言。」是時陳友諒將入寇,諸將議欲上自將御之,紛紛莫能定。上曰:「今天道後舉者勝,若伏兵江岸,俟其至而擊之,可以成功。」基適從外至,因贊曰:「上言是也。」已而友諒果至,伏發,友諒大敗去。歲辛丑,上將復討友諒於九江,以問基。基曰:「今天象,金星在前,火星在後,此天命也。」上大喜,即命出師。會攻皖城,自旦至昏,不拔。基請徑進,取江州。上悉軍西上,友諒率眾走湖廣,江州降,洪都守將胡廷羙使其子約納款,先請禁止數事,基讚許之。後基以母喪,歸過衢,值苗軍叛殺金華守將胡大海、處州守將耿再成、孫炎等。夏毅時守衢州城中,或有謀應賊者,毅懼無所措,基徐為畫計,且以禍福曉諭諸軍,眾乃定。復使人通婺、處二郡,屬縣令各固守,遂與平章邵榮等復處城,擒其首賀、李二寇。時方氏據溫、台、明三郡,素畏基威名,遣人致書問基,基因宣上威德,諷使歸順。上時使人以書訪國事,基隨問條答,悉合機宜。及還京,道經建德,會張士誠兵寇其城,守將李文忠欲奮擊之。基止之曰:「不出三日,賊當自走,追擊之,可悉擒。」至期,果如基言。是時,張士誠據浙西,陳友諒據湖廣,或謂蘇、湖地肥饒,又逼近金陵,當謀先取。基曰:「友諒居上流,且名號不正,宜先伐之。陳氏既滅,張氏如探囊中物耳。」繼而友諒復攻洪都,上親征之,大戰於鄱陽,勝負未決。基請移軍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決勝,上從基言,遂克之。其後,上決策取士誠,北收中原,以定天下,基密謀居多。上或時至基所,屏人語,移時乃去,拜基為太史令。一日,基見日中有黑子,言於上曰:「東南當失一大將。」已而參軍胡深攻福建,果敗沒。他日,上謂基曰:「吾昨夢三人頭上有血,以土傅之,此何應也?」基曰:「三人頭上有血,眾字象也,以土傅之,乃得眾得土之兆。後三日,當有報至。」越三日,海寧果以城降。張昶、楊憲等欲亂政,乃使人上書,稱頌功德,勸上及時為娛樂。上以示基,且曰:「是欲為趙高也。」基曰:「誠如聖見。」憲等知之,使人伺察基陰事,欲誣陷之,未及發而昶、憲相繼誅。有司奏定處州七縣田賦,畝稅一升。上以基故,特命青田縣畝止徵其半。後基乞歸鄉里,且行,言於上曰:「鳳陽雖帝鄉,然非天子所都之地,雖已置中都,不宜居。擴廓帖木兒雖可取,然未可輕。願聖明留意。」其後定西失利,擴廓帖木兒竟北走沙漠。上嘗手詔敘基勛伐,且召基還京,賚賜甚厚,追封其祖、父皆為永嘉郡公。洪武三年,授弘文館學士,封誠意伯。四年,賜歸鄉里。初,基言於上曰:「甌括間有隙地,號談洋,抵福建界之三魁。元末,頑民負販私鹽,因挾方寇,致亂累年,民受其害,至今遺俗未革,宜設巡檢司,以鎮其地。」上從之,及設巡檢司,民以其地屬溫州,實民業,非隙地,拒不予。適茗洋亡卒作亂處,宿吏持郡縣,事匿不以時聞。基令長子璉赴京,徑詣上前奏之。時胡惟庸為左丞,掌省事,與基有宿憾,以璉不先白中書,怒之。及刑部逮至所奏宿吏,因訴基始圖談洋為墓地,民弗予,故建議設巡檢司,實欲逐民,以規取其地。惟庸具言於上,上以基勛舊,赦其罪勿治,但令奪其祿。省部猶欲送璉獄,上時已敕璉歸,竟弗問。基乃入朝,自引咎謝,遂居於京師。先是,楊憲既敗,汪廣洋為相,未幾貶廣東,乃相胡惟庸。基憂憤,嘗謂人曰:「使吾言不驗,蒼生之福也;使吾言驗,其如蒼生何?」居無何,疾作。八年正月,惟庸以醫來視疾,基既飲藥,若有物塞腹中,自是疾篤。三月,上以基久疾,命給驛傳,遣使送還鄉里,御製文以賜之。其略曰:「爾基括蒼奇士,英才偉器,海內知聞,方元季世,群雄競起,孰辨雌雄,卿能仰觀俯察,獨斷無疑,千里相從,言合計用。天下既定,論功行賞,特加顯爵,俾垂令名,仍賜歸鄉里,冀永壽祺。何圖咎生鄉曲,有干國憲,重在勛舊,俯從議章,故但奪其祿,而不奪其名,此國之政體,不得不然也。卿能不辨,即趨於朝,非善自處,何以能之?今卿年邁,老病日侵,筋力益衰,久客京邸,朕甚憫焉。夫禽鳥生於叢林,羽翼成而揚去,時顧舊巢,猶必迴翔情不能已,況於人乎?卿既病篤,可即還鄉里,以終天年,庶稱朕優待勛舊之意。」基居家一月而卒,年六十五,上痛悼之,賻遺甚厚。基未卒前數日,以所藏天文書授璉,使服闋以進,且戒之曰:「勿令後人習也。」復語次子仲璟曰:「吾欲奉遺表,不及矣,且欲勸上修德省刑,祈天永命,為政宜以寬猛相濟,天下諸要地,宜使與京師形勢連絡。吾死後,上如問我遺言,當以是密奏之。」基為人剛毅,慷慨有大節,每論天下事,是是非非,無少回曲。上察其誠,任以心膂,基亦自謂不世遇,知無不言,言無不用,急難之時,計畫立就,外人莫能察,累贊成大功。上臨朝稱之,基輙逡巡,退避家居,惟飲酒奕棋,遇天象有變,則累日不樂。所著有《郁離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寫情集》七卷、《犁眉公集》五卷,並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