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 · 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二十三

大明太祖高皇帝實錄卷之二十三 吳元年夏四月丙午朔,上海民錢鶴皋作亂,據松江府,大將軍徐達遣驍騎衛指揮葛俊等率兵討平之。初,達攻蘇州,遣元帥楊福、參謀費敬直諭松江府,守臣王立中以城降,達令立中就攝府事,既而上命荀玉珍代之。未幾,達檄各府驗民田,徵磚甃城。鶴皋不奉令,欲倡亂,因號於眾曰:「吾等力不能辦城,不完即不免死,曷若求生路以取富貴?」眾皆從之。遂結張士誠故元帥府副使韓復春、施仁濟聚眾至三萬餘人,攻府治,開庫庾,剽掠財物。通判趙儆倉卒不能敵,驅妻子十八人赴水死。玉珍棄城走,盜追殺之。鶴皋自稱行省左丞,署旗為「元」字,刻磚為印,偽署官屬,以姚大章為統兵元帥,張思廉為參謀,施仁濟、穀子盛為樞密院判,令其子遵義率小舟數千走蘇州,欲歸張士誠以求援。至是,達遣俊討之,兵至連湖盪,望見遵義所率眾皆操農器,知其無能為也,乃於盪東西連發十餘炮,盜皆驚潰,溺死者不可勝計。兵及松江城,鶴皋閉門拒守,俊攻下之,獲鶴皋,檻送大將軍,斬之。仁濟等率餘黨遁去。俊怒華亭人從亂,欲屠其城。華亭知縣馮榮初不屈於鶴皋,為賊縛置獄中,至是,始出,即爭於俊曰:「反者錢鶴皋耳,余皆良民,縱有從者,皆由迫脅。將軍必欲加兵,榮請先死。有邑無民,何以為治?」俊從之,華亭賴以安。上海知縣祝挺當鶴皋猝發,懷印出將趨府治,聞知府被害,匿邑南僧舍中,寇執之,欲脅至鶴皋所。挺罵曰:「爾輩,吾編氓,吾為爾邑長,安得以賊勢屈我?爾不聞單騎入兜鍪營屈渠帥祝奉使乎!吾不畏死也。」寇不敢迫,挺乃密遣人告諸巨姓里中長老曰:「逆順禍福,惟人自取。若等宜速思之,毋為不義,以取滅亡。」聞者翕然而附,其民顧正福等匿器械艤巨艘,渡挺至黃浦,與主簿李從吉等會建義旗,集民兵,民皆從之。齧指血誓效順,遂率其眾復邑治,斬偽元帥姚大章及金萬戶等於市,餘黨釋不問,函二人頭並所獲兵仗獻於葛俊曰:「事定矣,毋勞大軍。」凡三往返。俊怒猶未已,時鶴皋既就擒,銜其邑人之不附己者,誣以同黨數十百,俊逮捕甚急,因窘挺。挺乃潛遣吏報復邑狀於徐達,達以聞,由是,其被誣者及上海民皆得釋。仁濟等既脫走,率其黨五千餘人突入嘉興府,劫庫藏軍實而去,海寧衛指揮孫虎會其守御指揮張山、知府呂用明率兵追擊,悉擒之。 丁未,上以兵革未弭,生民未遂蘇息,顧侍臣嘆曰:「軍旅未息,供饋不休,生民之勞甚矣。」起居注王禕對曰:「主上威德昭著,遠近之人延頸徯蘇,民雖勞而無怨。正當乘勢長驅,廓清中原,乃得休息。」上曰:「建大事者,必勤遠略,不急近功。故泰山之高,非簣土可成;江河之廣,由勺水所積。天下之大,豈一日可定也?自古帝王之興,皆上察天運,下順民心,從容待成,曷常急遽?予用兵征伐,十有餘年,開基江左,命將四征。今雖西平陳友諒,而擴廓帖木兒駐兵河南,王信父子竊據沂州,譚右丞、貊高輩各假息州郡。若遽欲長驅,顧張士誠未下,東吳未平。靜觀元臣,依違者十八九,假恢復為名,惟擴廓帖木兒耳,又為諸將所沮,勢不能展,久不進兵,必生疑間,況其下皆四集之民,師老於外,人心離合之間,稍有不利,眾必瓦解,將不過一匹夫耳。而彼尚拘吾信使,撓我邊境,豈識時務者哉?中原數子,吾未暇與較,姑置之度外,但所念者,彼土之民,尚阻兵革,未得休息也。」 庚戌,上至白虎殿,見諸子有讀孟子書者,顧問許存仁曰:「孟子何說為要?」對曰:「勸國君行王道,施仁政,省刑薄賦,乃其要也。」上曰:「孟子專言仁義,使當時有一賢君能用其言,天下豈不定於一乎?」 錢塘衛指揮同知袁洪率兵攻崇德州,擒偽將朱千戶,遂取之。 辛亥,仁祖忌日。上詣廟,祭畢,退御便殿,泣下不止。起居注詹同侍側,再三慰。上曰:「往者吾父以是月六日亡,兄以九日亡,母以二十二日亡,一月之間,三喪相繼,人生值此,其何以堪?終天之痛,念之罔極!」愈嗚咽不勝,左右皆不能仰視。 遣使遺河南擴廓帖木兒、陳州譚右丞、貊高、脫因帖木兒等紗羅、葛布有差。 壬子,上諭起居注詹同等曰:「國史貴乎直筆,是非善惡,皆當書之。昔唐太宗觀史,雖失大體,然命直書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平日言行可紀之事,是非善惡,汝等皆當明白直書,勿宜隱諱,使後世觀之,不失其實也。」 乙卯,中書平章政事俞通海卒。通海字碧泉,廬州巢縣人,其先居濠之鐘離,父廷玉徙家於巢。元季,汝頴盜起,有金花小姐者亦以妖術惑眾,聚兵江淮,人多應之,通海父子亦操戈起田間,從其徒李普勝。及金花小姐敗,通海以舟泊巢湖,與左君弼有隙,屢為所困,乃間道來降。時上在和陽,欲渡江無舟,得通海至,大喜即往巢湖,發其舟,遂渡江。克採石,定太平,通海戰力居多,擢管軍總管。時蠻子海牙以戰艦列採石,陳野先合淮兵二十萬屯方山,相為掎角。丙申二月,上率舟師擊採石,通海與廖永安率先戰敗之,獲其將卒、戰船甚眾。三月,進破陳野先,遂取集慶,克鎮江,以功升秦淮翼元帥。四月,與諸將取丹陽金壇。丁酉三月,取常州,授行樞密院判官。四月,從上取宣城,復與趙戫乘勝趣水陽,下之。五月,略太湖,擊敗張士誠兵,通海軍威大振,招降士誠馬跡山守將王貴、鈕津等,經東洞庭山,艤舟施口。士誠左丞呂珍舟師猝至,時大軍已西,通海獨率余舟與戰,矢中右目下,痛劇,令從者被其甲立船上。敵以為通海也,遂不敢逼。通海由是一目眇。戊戌正月,與廖永安克江陰之石牌寇,降其元帥欒瑞,遂奪馬馱沙,柵而還。己亥四月,擊敗陳友諒將趙普勝於樅陽,獲其軍校趙牛兒等及其舡艦,乘勝追殺敵眾,遂復池州。是時,上親征江東,方以樅陽為憂,及捷至,大喜,升通海僉樞密院事。庚子閏五月,陳友諒犯龍灣,通海、張德勝與戰,敗之,獲其將佐喻國興、李志高等及樓船。翌日,又追敗之於慈湖,縱火焚其舟,論功第二。辛丑春,升同知樞密院事,從上親征陳友諒。八月,下同安,遂進克九江,友諒遁走。癸卯秋七月,上復徵友諒於龍興,戰於鄱陽湖之康郎山。時湖水淺深不同,舟師戰鬥往來不利,通海薦上出湖據便利以蹙之,遂以舟師出據左蠡,友諒敗死,通海之功為多。甲辰正月,改立中書省,進通海平章政事,取通州、廬州,皆有功。秋七月,立江淮行省於廬州,命通海攝行省事。時江淮遭兵革,人心未寧,通海撫循勞來,一以恩惠,由是復業者眾,修城浚濠,以為備御。乙巳,從相國徐達平安豊。丙午九月,又從克湖州。十一月,略太倉,秋毫不犯,民皆悅之。偽元帥陳仁壽乘百餘舟遁入海,聞通海威名,皆還,羅拜麾下,願為編氓者數千人。大軍圍平江,相國達檄通海以兵來會,通海至桃花塢,為流矢所中,瘡劇歸京師。上幸其第,問曰:「平章知予來問疾乎?」通海已不能言,上揮淚而出。及卒,臨哭甚哀,從官衛士莫不感涕。尋贈光祿大夫,追封豫國公。上於諸將帥恩禮甚厚,遇疾必遣使存問,或親往臨視之;其卒,則率百官為發哀,車駕臨奠;至於弔問、賻贈之儀與夫葬祭之具,皆官給之。 己未,方國珍既入貢,復陰泛海北通擴廓帖木兒,南交陳友定。王師討姑蘇,國珍擁兵坐視,屢假貢獻,覘勝敗為叛服計。上以國珍反覆,以書數其十二過曰:「當爾起事之初,元尚承平天下,誰敢稱亂,惟爾倡兵海隅,元官皆世襲子弟,顧惜妻子,其軍久不知戰,故臨陣而怯。爾得鴟張于海隅,及天下亂,爾遂陷三州之地,扼海道之沖,竊據山島二十餘年,朝送款於西,暮送款於北,此豈大丈夫之所為?爾過一也。吾下婺,時四方強敵甚多,豈暇用兵海島,與爾較長短?爾自懷懼,遣子納降,吾以誠心待人,不逆爾詐,即遣還爾子。爾乃詭詐多端,不數年間,迭生兵隙。爾過二也。近者,浙左會稽、浙右錢塘諸郡皆下,爾陰蓄異志,時遣人覘吾虛實。爾過三也。未有釁端,先起猜忌,自懷反側。爾過四也。易交而輕侮。爾過五也。擴廓帖木兒以曹操之奸,將烏合之兵東奔西擾,傾師乏糧,為李思齊、張思道逐出潼關、三秦,已失中原,徐、宿、邳郡為吾藩籬,大河為吾門戶,吾舟師往來如入無人之境。爾不能料中原事勢,顧且泛海交好,聲言擊我,虛張聲勢,以速怨尤。爾過六也。彼若倉卒有事,爾隔海濱,豈能應援?敗亡由爾。彼若無事,交疎禮薄,則豪傑之怨、禍亂之生由此始矣。爾過七也。爾兄弟無功於元朝,無恩於下民,盜據海隅,以勢要君,以私賄下,坐邀名爵,跋扈萬狀。今歸於我,而又不能善保富貴,欲驅民於鋒鏑。爾過八也。爾兵數出,掠我並海之民,上帝好生,下民思治,乃違天虐民。爾過九也。爾若有大志,盡驅溫、台、慶元之民與我較勝負,此果決丈夫之志也。今不能此,徒遣數舟狗偷鼠竊小舉而興大怨。爾過十也。吾遣兵入浙,下湖州,軍舊館,張氏將士盡皆降附,遂搗姑蘇,對壘深溝,民安如故。爾乃誘我海上土豪作亂,近已平定,匿其首惡,此豈良謀?爾過十一也。福建陳友定奸謀稔惡,以致阮德柔輩自相吞噬,彼可合乎?爾乃陰扇潛結,遙為聲援,以詐交詐,豈能長久?如吾以誠待爾,反自疑貳,輙以詐罔,所謂『首言為定者』何在?爾過十二也。吾為爾計,當未交敵國之先,不必送款納降;但有豪傑,止以平禮相好。守分保民,自安海隅,臨事而處,見幾而作,不輕屈膝,亦不生釁,此爾之福,民之福。今大敵未至,自生疑惑,起事危身,非計之善。亮此非爾本情,或由左右所誤,如左右有俊傑之士能為爾謀,擇交大敵,有一無二,保全必多矣。爾其深燭成敗,高覽遠慮,自求多福,尚可圖也。」國珍得書不報。 壬戌,置太倉衛,以千戶朱禹為指揮副使,蒲仲亨為指揮僉事。 丁卯,仁祖後忌日。上詣廟,祭畢,退御便殿,謂侍臣朱升曰:「昔吾母終時,吾年甫十七,侍母病晝夜不離側。吾次兄經營家事,母遣吾呼與偕來,囑曰:『我今病度不起,汝兄弟善相扶持,以立家業。』言訖而終。今大業垂成,母不及見,語猶在耳,痛不能堪也。」因悲咽泣下,群臣莫不感惻。 浙江行省平章李文忠言:「浙江嘉興、海鹽、海寧等處沿海州縣,皆是邊防之所,宜設兵鎮守。」上命文忠調兵戍之。 壬申,復以宣州府為寧國府。 改江陰州為縣,隸常州府。 命江西行省選精兵二千人,充宿衛。 潭州衛遣兵攻易華餘黨所據山寨,克之,偽元帥伍德明等降。 是月,應天府句容縣耆民施仁等獻瑞麥。上下令諭民曰:「自渡江以來,十有三載,境內多以瑞麥來獻。丙申歲,太平府當塗縣麥生一干兩岐;丁酉歲,應天府上元縣麥生一莖三穗;寧國府寧國縣麥生一莖二穗。今句容縣又獻麥,一莖二穗。蓋由民人勤於農事,感天之和,以致如斯。爾民尚盡力畎畝,以奉父母,育妻子,永為太平之民,共享豊年之樂。」起居注詹同進曰:「昔在成周,嘉禾同頴。漢張堪守漁陽,麥秀兩歧。今主上撥亂世而反之正,功德大矣。雖戎馬之際,亦修農務,故斯民得脫喪亂,盡力田畝。天降瑞麥,非偶然也。」上曰:「天不可必,人事則當盡。為國家者,豈可恃此而自怠乎?」 五月丙子朔,徐達之圍姑蘇也,上初不欲煩兵,但困服之耳。至是,又久不下,乃以書遺士誠曰:「成湯放桀,武王伐紂,漢祖滅秦,歷代皇帝之興,兵勢相加,乃為常事。當王莽之亡,隋之失國,豪傑乘時蜂起圖王業,據土地,及其定也,必歸於一。天命所在,豈容紛然?雖有智者,事業弗成,亦當革心畏天順民,以全身保族,若漢之竇融、宋之錢俶是也。自古皆然,非今獨異。爾能順附,其福有餘。毋為困守孤城,危其兵民,自取滅亡,為天下笑。」士誠不報。 丁丑,慈利軍民宣撫使覃垕遣其子覃仁、夏克武遣其子夏德勝及其屬張琦、甯尚仁入朝貢馬二十匹及方物,遣使齎綺帛往賜之。 甲申,諸將言:「陳友定竊據閩中,擅作威福,宜乘勢取之。若因循日久,使得自固,則難為力矣。」上曰:「吾固知之。然方致力姑蘇,而張氏降卒新附,未可輕舉;且陳友定據閩已久,積糧負險,以逸待勞,若我師深入,主客勢殊,萬一不利,進退兩難。兵法貴知彼知己,用力不分,此萬全之策。吾前已計之審矣,徐而取之,未晚也。」 己丑,湖廣行省遣鎮撫馬國芳等討平江花楊山寨,克之,獲其將王世平等及士卒一千九百餘人、馬三十九匹、糧二萬三千七百餘石。 己亥,初置翰林院學士,正三品;侍講學士,正四品;直學士,正五品;修撰典簿,正七品;編修,正八品;召知饒州府陶安為學士。 是月,上以久不雨,日減膳素食,謂近臣吳去疾曰:「予以天旱故,率諸宮中,皆令素食,使知民力艱難。往時宮中所需蔬茹醯醬,皆出大官供給,今皆以內官為之,懼其煩擾於民也。」去疾頓首曰:「主上一心愛民如此,今雖遇旱,上天眷愛,必有甘澍之應。」 免徐、宿、濠、泗、襄陽、安陸等郡稅糧三年。下令曰:「堯舜禹之治天下,君臣皆有聖德,以天下為家,凡民有難,君臣同憂,甚於庶民之有憂也。由是,天下和平,災害不生,其後或君聖臣賢,而天下亦治,然不如古矣。自漢唐而下,君難以天下為家,其臣則以民為民,以家為家,而有親疎之分,甚至奸邪用事,國家傾覆,視以為常。災害屢興,民罹荼毒,為君臣者若不自革其過,則天下奚由治,富貴安能保乎?予本布衣,因天下大亂,集眾渡江,撫定江左,十有三年,而中原之民流離顛沛,尚無所歸。吾乃積粟控弦於江左,坐視民之塗炭而莫之救,豈不負上帝好生之德,而有愧古聖人愛民之心哉?今特命中書省:凡徐、宿、濠、泗、壽、邳、東海、安東、襄陽、安陸郡縣及今後新附土地人民桑、麻、谷、粟、稅、糧、徭役令有司盡行蠲免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