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洛維夫人 · 達洛維夫人
達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
對露西來說,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兒:門上的鉸鏈要拆掉,好把門卸下來;朗波梅爾公司的人會過來。隨即,克拉麗莎·達洛維突然感嘆起來,這是怎樣的一個早晨啊——這個早晨清爽得仿佛是特意為海邊嬉戲的孩子們準備的。
多麼新鮮!多麼刺激!這樣的感覺似乎總能讓她回想起過去。她此刻仿佛就能聽見,在鉸鏈微弱的嘎吱聲里,她猛然推開一扇落地窗,就此投入伯爾頓的大自然里。多麼清爽,多麼安穩,那時候的清晨,當然要比此時更為寧靜,如海浪的起伏,如浪花的輕吻,寒涼、清冽,甚至有點肅穆的味道(對她這個當時才十八歲的姑娘家來說)。那時的她站在打開的窗戶前,感覺好像有什麼不祥之事即將發生。她看著花,看著煙霧繚繞的樹,看著飛起又飛落的白嘴鴉。她站在那兒,痴痴地看著,直到彼德·沃爾什說:「在菜園子裡沉思呢?」——是這麼說的嗎?——「與花椰菜比,我更喜歡人。」——是這麼說的嗎?他一定是在那天早上吃早飯時說的這些,當時她已走到外面的露台上——這個彼德·沃爾什。他很快就要從印度回來了,是六月還是七月呢,她記不清了,因為他的信寫得實在是乏味。但他說的話卻能夠讓人記住,還有他的眼睛、他的小刀、他的微笑、他的火爆脾氣,還有……成千上萬樁往事都已忘得乾乾淨淨——真是不可思議!——卻偏偏記住了捲心菜之類的隻言片語。
她在路邊挺了挺胸,等著德特納爾公司的貨車駛過。一個迷人的女子,斯克羅普·帕維斯這麼認為(他了解她,就像他們是同住在威斯敏斯特的隔壁鄰居)。她身上有種小鳥的氣質,像一隻藍綠的鰹鳥,輕盈、活躍,儘管她已五十出頭,而且因疾病纏身而面色蒼白。她停在那裡,壓根沒瞧見他。她挺直身子,準備過馬路。
由於一直居住在威斯敏斯特——多少年來著?有二十多年了吧——即便是在車來人往中或夜半醒來時,克拉麗莎都會確信人們會感覺到一種特別的寧靜與肅穆,一種難以形容的停滯感,在大本鐘敲響之前的焦慮感(不過,人們說那也許是因為她的心臟受到了流感的影響)。聽哪!鐘聲隆隆。先是提示音,音色悅耳,再是報時聲,勢如破竹。沉重的鐘聲在空中環繞,直至消逝。我們多傻呀,她尋思著,穿過了維多利亞大街。只有天知道,為什麼人們如此熱愛生活,如此看待她,甚至要虛構她,不懈地美化她,然後又粉碎她,從而創造出每時每刻的新鮮感來。即使是邋遢透頂的女人,坐在門前台階上那些最悲傷絕望的人們(酗酒使他們窮困潦倒)也一樣。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就連議會制定的清規戒律也奈何不得他們:人們都熱愛生活。對此,她深信不疑。在人們的眼中,在人們或輕盈或沉重或艱難的步伐中,在咆哮與喧囂中,在馬車、汽車、大巴、貨車和身前背後掛著廣告牌搖搖晃晃蹣跚而行的人中,在銅管樂隊中,在管風琴中,在歡慶聲中,在叮噹聲中,在頭頂上一架飛機發出的奇特而尖利的呼嘯聲中,有著她熱愛的一切:生活、倫敦,還有六月的這一刻。
已是六月中旬,戰爭結束了,只有像福克斯克羅夫特夫人那樣的人還依然故我,她昨晚在大使館裡還是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因為她的寶貝兒子陣亡了,現在那座古老的莊園勢必要落入她侄子之手了;還有貝克斯伯羅女士,人們說在她主持那場義賣開幕時,她手裡還拽著那張宣告她愛子約翰戰死的電報。不過戰爭畢竟結束了,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已經是六月了。國王與王后還好好地待在王宮裡。儘管還是大清早,飛奔的賽馬那歡快的嘚嘚聲已是隨處可聞,還有板球拍的扣擊聲。洛茲板球場、愛斯科特賽馬場、拉內拉赫馬球場,以及所有的遊樂場所,都被籠罩在灰藍的晨霧織出的一張柔網中。隨著白晝的推進,晨霧將會散盡,草坪與球場上將會出現騰躍的賽馬,它們的前蹄才剛著地就又迫不及待地跳起來。還有飛奔著的小伙子,歡笑著的姑娘們,她們穿著透明的薄衫,在通宵的舞會之後,此時也照樣牽出怪模怪樣的小毛狗出來溜達了。即使現在,在這麼一個大清早,嚴謹刻板的老貴婦們也乘上了自己的汽車,飛馳著去完成她們那神秘的使命。店主們在忙亂地布置櫥窗,將一枚枚鑽石、人造寶石,還有海綠色的可愛的舊胸針放置在十八世紀式樣的底座上,用來吸引美國佬(不過克拉麗莎必須節約,不能隨便為伊麗莎白買這買那),可克拉麗莎自己也懷著可笑的熱情,打心眼裡喜歡這些珠寶,她屬於這種生活,因為她的祖先曾是喬治王朝時期的大臣,而且,她要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在這個特別的晚上舉行她的派對。可奇怪的是,一走進公園,她就置身於一片靜謐中。薄霧迷離,遠處傳來低沉的嗡嗡聲,快樂的鴨子在水中緩緩地游弋,大喉袋的鳥兒搖搖擺擺。那個背朝著政府大樓走過來的人會是誰呢。只見他手裡提著一隻印有皇家徽章的配送箱,真是再合適不過了,除了休·惠特布萊德還會是誰呢。她的老朋友休——令人讚賞的休!
「早上好呀,克拉麗莎!」休打趣地說道,因為他倆自小就認識了。「你上哪兒去呢?」
「我喜歡在倫敦逛,」達洛維夫人說,「比在鄉下溜達真的有意思多了。」
他們剛到倫敦——不幸的是——他們是來看醫生的。別人家是帶著女兒來看電影的,看歌劇的,而惠特布萊德一家卻是來「看醫生」的。克拉麗莎不知道去療養院探望過伊芙林·惠特布萊德多少次了。難道伊芙林又病了嗎?伊芙林的身體一直不太好,休用一本正經的神氣說,他穿著時髦,有男子漢派頭,相當英俊瀟灑,身體鍛煉得很結實(他的衣著幾乎總是過於花哨,不過實在也是理所應當,因為他是在宮廷里打雜的嘛),他的老婆身體總是有點不舒服,作為一個老朋友,克拉麗莎·達洛維非常理解,不會去要求他進一步說明病情。啊,對了,她當然理解囉,多煩人呀,一邊還在想著自己的帽子,感覺很不好意思,也很尷尬。大清早戴這樣的帽子不合適,對嗎?因為休老是讓她感覺,他那匆匆忙忙的態度,那相當誇張的舉起帽子的動作,讓她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姑娘,他今晚當然也會來她的派對,伊芙林堅決要他來的,不過可能要晚一些,他得先去宮廷宴會接傑米家的一個小子——和休在一起,克拉麗莎總感到有點小家子氣,像個女學生似的,不過她依賴他,因為從小就認識他,不過她確實認為他是個行為獨特的好人,儘管理察幾乎要被他逼瘋了。至於彼德·沃爾什嘛,到目前為止他從來也沒有原諒過她,因為她喜歡休。
她能夠回想起在伯爾頓的一幕幕生活場景——暴跳如雷的彼德,當然囉,休無論如何都不是他的對手,但也不是彼德認為的那種積極的笨蛋,休不完全是一個木頭人。有一次,休的老母親讓他放棄打獵什麼的,陪她去趟巴思,他二話沒說就一口答應了。他真的是個無私的人,至於別人說的,比如彼德說的,休是個沒心沒肺、沒頭沒腦的廢物,只知道一個英國紳士應有的禮儀與教養,那只是她那親愛的彼德在心情不佳時的胡謅而已。休有時會讓人無法忍受,有時簡直不可理喻,不過,在這樣一個清晨,要是有他陪在身邊散步,那就太美了。
(六月使每一株樹上都冒出了綠葉。皮姆里克區的母親們在給嬰兒餵奶。各種消息正從艦隊街源源不斷地傳往海軍部。阿靈頓街和皮卡迪里街似乎把公園裡的空氣都烤熱了,滾燙的樹葉被高高地托起,光彩奪目,克拉麗莎喜愛這熱浪所代表的神聖生命力。去歡歌熱舞,去策馬揚鞭,她喜愛這樣的熱力。)
就好像他們已分開了幾百年,她和彼德。她從沒給他寫過信,而他的信又寫得枯燥乏味,但剎那間一切仿佛都回來了。如果他此時與我在一起,他會說些什麼呢?——往日的時光,往日的生活,平靜地將他送回到她身邊,而且沒有了往日的苦澀,那也許就是關心別人而得到的報酬吧。在這個美麗的清晨,在聖詹姆斯公園裡,一切都回來了——真的都回來了。可是彼德——不管這是個多麼美麗的一天,不管樹木和花草有多麼清新,不管穿著粉裙的小姑娘是多麼可愛——彼德根本就不會去注意這些事情。如果她要求,他就會戴上眼鏡,對周圍看上一眼。但使他感興趣的是世界的狀態,瓦格納、蒲伯的詩歌,永恆的人性,還有克拉麗莎自身的缺陷。他曾經多麼嚴厲地叱責過她!他們曾經吵得多凶呀!她會嫁一個首相,站到人生階梯的最高一級,而他把她稱為地道的家庭主婦(她為此在閨房裡哭得一塌糊塗),她身上有家庭主婦的所有氣質,他說過。
於是,站在聖詹姆斯公園裡的她感覺依舊在和他爭論,依舊想要證明當時自己沒有嫁給他是對的——是絕對正確的選擇。因為婚姻就是一紙契約,對兩個整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來說,必須要有那麼一點點獨立的空間。理察給了她這個空間,她也給了理察(比方說,他今天早上在哪兒呢?在某個委員會吧,她從來不刨根問底)。可如果換成彼德,那就會是一切都必須彼此分享,一切都必須講得明明白白,這實在讓人受不了。後來發生了小花園裡噴泉旁的一幕,她只得與他分手了,要不然他倆會毀了自己,彼此都會受到傷害,她確信。儘管她為此傷心痛苦了好幾年,好像有一支飛箭刺著她的心房。後來,有人在音樂會上告訴她,他娶了一個在去印度的船上遇見的女子,她又感到多麼地恐怖!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往事!冷酷、無情、假正經,他對她如是評價。她永遠都理解不了他的愛。但那些印度女人也許能理解吧——那些傻乎乎的、漂亮的、膚淺的女人。而她是在浪費自己的同情心,因為他很幸福,他向她保證——幸福無比,儘管他們談論過的事他一件沒做成,他的整個一生就是一場失敗。想到這個就讓她覺得來氣。
她走到公園門口,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著皮卡迪里街上往來穿梭的巴士。
如今她不會去這樣那樣地評論世界上的任何人。她感覺很年輕,同時又感覺有說不出的蒼老。她如一把解剖一切的刀,但同時她又是個局外人,一個旁觀者。她看著一輛輛出租車,有了一種永恆的疏離感,她仿佛越走越遠,孤身一人地,一直走到遙遠的海邊。她老是有那樣的感覺,哪怕只活一天都是非常非常危險的事。她並不覺得自己聰明,或者出類拔萃。靠丹尼斯小姐教給她的那點可憐的知識,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她想不通。她什麼也不懂,不懂語言,也不懂歷史。如今,她幾乎什麼書都不看,除了躺在床上看回憶錄。然而生活對她來說,還是有著絕對的吸引力,這一切,包括來往的出租車。她不會去評論彼德,也不會評論自己,說自己是這樣那樣的一個人。
她唯一的天賦是,僅憑直覺就幾乎能看透一個人,她這樣想著,繼續往前走。如果你讓她和某個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她的背就會像貓一般拱起來,或者會喵喵地叫起來。德文郡的府邸,巴斯的府邸,瓷片上畫著鸚鵡的府邸,她曾經看見過它們燈火輝煌的樣子。她還記得西爾薇亞、弗萊德、薩利·西頓——她們一大幫子人,徹夜歡舞。她看著運貨馬車緩緩地朝著市場方向駛去,她駕車穿過公園回家。她記得她有一次把一先令扔進了公園裡的蛇湖。不過大家都記得,她喜愛的是在她眼前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比如出租車裡的那位胖女士。那麼,這有什麼關係嗎,她問自己,一邊向著邦德街走去,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她最後註定是要離開人世的。沒有了她,這一切都還會繼續下去,她對此會有什麼不滿嗎?抑或,相信死亡會了結一切煩惱,不也是一種安慰嗎。不過,畢竟是在倫敦的街頭,看盡了潮起潮落,跑遍了這裡那裡,她活了下來,彼德活了下來,活在彼此的心裡。她相信,自己屬於家鄉的樹木;屬於家鄉的房屋,儘管那幢房子已荒草叢生、醜陋荒蕪;她也屬於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她如一層薄霧,橫陳在對她最為了解的人們中,他們將她高高托起,宛如樹木將迷霧托起一般,她曾見過如此景象。可那層薄霧不斷地伸展,直至那迢遞之地,直至她的生活,她的自我。可在她看著哈查茲書店的櫥窗時,她又在做著怎樣的夢呢?她想要挽留住什麼呢?在她讀著那本攤開的書時,腦海里浮現出的是怎樣一幅鄉間晨曦的景象呢:
別再害怕烈日的烤灼
也不要怕嚴冬的肆虐。
這世界剛經歷過的那些事情令他們每一個人,令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淚如雨下。但他們有著淚水與悲痛,勇氣與堅韌,絕對的正義感,如斯多葛教徒一般的忍耐力。想一想,比如說,她最為欽佩的那個女人,那個主持義賣的貝克斯伯羅女士。
櫥窗里有《喬羅克斯的遠足與歡宴》,有《肥皂海綿》,有阿斯奎斯夫人的《回憶錄》和《奈及利亞狩獵記》,這些書全都攤開著。那裡的書永遠都琳琅滿目,但似乎沒有一本適合帶給療養院裡的伊芙林·惠特布萊德看。沒有任何東西會讓她感興趣,會在克拉麗莎進去的時候,讓這個乾癟得不可言狀的小女人看上去有一絲興奮,哪怕只是稍縱即逝的一剎那,在她們如往常一樣坐下來沒完沒了地談論婦科病之前。她多麼希望如此呀——在她走進去時別人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神情,克拉麗莎一邊想著一邊調頭向邦德街折回去,她覺得心煩意亂,因為做什麼事情都要尋找無關的理由真的很傻。她更願意自己能成為像理察那樣的人,他們做事只為了事情本身。然而,她一邊等待過馬路一邊想,她做事往往沒那麼單純,往往不是為了事情本身,而是為了使別人產生這樣那樣的想法。她知道那樣做純屬荒謬(此時警察舉起了手臂),因為根本沒有人會信。哦,如果她的生活能夠從頭再來的話——她想著,一邊踏上了橫道線——就連她的容貌也會大為改觀吧!
也許,她原本會像貝克斯伯羅女士一般黝黑,有如皺皮一般的肌膚,還有雙美麗的眼睛。也許,她會像貝克斯伯羅女士一樣,舉止莊重沉穩,一副人高馬大的樣子,像男人一樣對政治感興趣,在鄉下有幢府邸,很尊貴,也很誠懇。然而,她有的只是一副豆芽般的細長身材,一張滑稽可笑的小臉,如小鳥般的尖嘴。誠然,她保養得很不錯,手和腳都很好看,穿得也好,儘管她在衣著上的花費並不大。可如今,她寄居的這具肉身(她停下腳步,看著一幅荷蘭畫)常常顯得無足輕重——甚至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有種古怪異樣的感覺,感覺自己成了個隱形人,沒人看得見她,沒人認識她。再也不會有結婚生子這種事情了,剩下的唯有隨著滾滾人潮奇怪而莊嚴地往前邁步,邁步走入邦德街。剩下的唯有達洛維夫人自己,甚至連克拉麗莎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理察·達洛維夫人。
邦德街令她著迷,在這個季節,這個清晨的邦德街。街上彩旗飄揚,一家家店鋪,不張揚、不炫耀。在她父親五十年來一直在那裡買西服的商店裡放著一卷斜紋呢,珠寶店裡有幾粒珍珠,魚攤冰塊上有一條三文魚。
「就這些,」她看著賣魚的攤子,自語道。「就這些,」她在手套店的櫥窗前停留了片刻,再次說道。戰前,你可以在那裡買到幾近完美的手套。她的威廉大叔以前常這麼說,通過鞋子和手套你就能看出一個姑娘是否是淑女。在戰爭中的某天早上,大叔突然去世了。他曾說過:「我已經活夠了。」手套與鞋子,她尤其喜歡手套。但她的親生女兒,她的伊麗莎白,卻對這兩樣全無興趣。
全無興趣,她一邊想著,一邊沿邦德街向一家花店走去。她每次舉辦派對,他們都會為她把花留好。而伊麗莎白最關心的是她的小狗,真的。今天早上,整幢房子裡都聞得到一股柏油味。不過,可憐的小狗灰灰總比基爾曼小姐要好一點。犬熱症、柏油,以及所有的不適,也總比枯坐在悶熱的臥室里抱著本祈禱書要好!隨便什麼都比那好,她想這麼說。可這也許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就像理察說過的,每個姑娘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階段。也許是因為墜入了愛河。可為什麼戀愛的對象偏偏是基爾曼小姐呢?當然,基爾曼小姐以前曾遭受過虐待,所以我們必須對她多加體諒,而且理察說過她是個很有能力的人,有著不折不扣的歷史學家的頭腦。總之,她倆已到了形影不離的程度,而伊麗莎白,她的親生女兒,還去參加了聖餐禮呢。克拉麗莎應該如何穿著打扮,應該以何種態度來面對那些前來領聖餐的人們,這些她都滿不在乎,她的閱歷告訴她痴迷於宗教會使人的性情變得冷淡(痴迷於任何事業都會如此),他們的感覺會變得遲鈍。就拿基爾曼小姐來說吧,她願意為俄羅斯人奉獻一切,願意為奧地利人忍飢挨餓,可在日常生活中她又絕對是個讓人受不了的角色。她遲鈍乏味,總是穿著她那件防水布的綠大衣。她年復一年穿著那件大衣,她渾身冒汗,只要她在房間裡待上五分鐘,你就準保會感受到她的崇高、你的渺小;感受到她是多麼貧窮,你是多麼富有;感受到她在沒有一張墊子或床鋪或地毯或隨便什麼的貧民窟里是怎麼生活的。她的整個靈魂因浸泡在悲慘世界裡而遭到了腐蝕,在戰爭期間她被學校免職了——這個可憐巴巴的、滿心委屈的、不幸的女人啊!其實,人家討厭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的那些個想法,它們會聚在一起,無疑會成為一種巨大的威脅,但威脅並非來自基爾曼小姐本人,而是她的思想。她的思想如人們在黑夜裡與之搏鬥的鬼魂,如騎在我們頭上吮吸掉我們一半鮮血的鬼魂,如蠻不講理的統治者、暴君。不容置疑的是,如果我們重新擲一回骰子,如果黑色取代白色成為了一切的主宰,她就會愛上基爾曼小姐的!可這個世界的現實並非如此。並非如此。
可是,這個殘忍的魔鬼,在她的體內肆意翻騰,激怒了她!她聽見了樹枝折斷的聲音,感覺到沉重的馬蹄聲踩踏在枝繁葉茂的密林深處,這座靈魂的密林。從來也不會完全滿足,或者有充分的安全感,因為這個殘忍的惡魔隨時隨地都會攪動起你的憎恨,而它,尤其是因為她的疾病,擁有巨大的力量使她感覺身陷囹圄,脊背生疼。它使她的肉體痛苦,使得在優美、友誼、健康和愛情中感受到的快樂和她那個快樂的家庭發生了動搖、顫抖、扭曲,就好像確實有個魔鬼在挖牆腳,就好像整個華麗的裝飾只不過是自戀而已!這股厭惡之情!
廢話,廢話!她沖自己大喊,一邊推開了馬貝利花店的旋轉門。
她走進去,輕輕鬆鬆、人高馬大、身子筆挺、圓臉的皮姆小姐立馬跑上前招呼她。皮姆小姐的雙手總是紅彤彤的,就好像和鮮花一起浸過冷水一樣。
店裡有這些花:飛燕草;甜豌豆;一束束的紫丁香;康乃馨;大把大把的康乃馨;還有玫瑰;還有鳶尾花。啊,是的——她在這個人間樂園裡盡情地吮吸著甜美的芬芳,她站在那裡和皮姆小姐說話。皮姆小姐在幫她挑花,她想到,皮姆小姐真是個好人,多年前她就一直這麼和善。可今年皮姆看上去老多了,她的頭在鳶尾花和玫瑰花之間轉來轉去,她半閉著眼對著一簇簇的紫丁香點頭,用力地嗅著。儘管大街上喧囂嘈雜,店裡卻瀰漫著怡人的花香,還有那優雅的涼爽。接著,她睜開眼,玫瑰看上去多清爽呀,就像在洗衣店柳條筐里放著的蕾絲亞麻毛巾。紅色的康乃馨又濃烈又整潔,高傲地昂著頭。甜豌豆在花瓶里伸展著枝丫。淡淡的紫色,雪花般的潔白,暗雅——宛如一個炎炎夏日後的黃昏,穿著薄衣的姑娘們出來採摘甜豌豆和玫瑰花,天空幾乎是靛藍色的,飛燕草、康乃馨、水百合都在盛開著。傍晚六七點之間的時刻,每一朵鮮花——玫瑰、康乃馨、鳶尾花、紫丁香——都鮮艷奪目,雪白、淡紫、艷紅、橙黃。每一朵鮮花都仿佛在燃燒自己,在薄霧般的花床里溫柔地、純潔地燃燒著。她是多麼喜歡穿梭在鮮花間的灰白的蛾子呀,它飛過了香水草,飛過了晚香玉!
她跟在皮姆小姐後面從一個花罐走到另一個花罐,選著鮮花。全是廢話,廢話。她自言自語著,感覺越來越溫柔,就好像這份美麗,這片芬芳,這樣的色彩,再加上皮姆小姐喜歡她,信任她,這股溫柔的暖流將她渾身裹住,它戰勝了憎恨,戰勝了那個魔鬼,戰勝了一切!它將她輕輕托起,越托越高,直到——砰!外面的街上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天哪,這些汽車,」皮姆小姐說著,忙走到窗口張望,然後又走回來,帶著表示歉意的微笑,手上捧滿了甘美的豌豆花,就好像那些汽車,那些爆掉的輪胎,都是她的過錯。
劇烈的爆胎聲,令達洛維夫人大吃一驚,令皮姆小姐奔到了窗邊並對此深感歉疚,來自一輛正停在馬貝利花店櫥窗對面的人行道邊的轎車。當然囉,路人們停下了腳步,駐足觀看,剛好看見淡灰色的車廂內露出一張要人的臉。一個男人隨即拉上了窗簾,於是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車廂內的一方灰暗。
然而,各種流言蜚語即刻傳播了起來。那流言從邦德街中心一路傳到了牛津街,又一路傳到了阿特金森香水店。無形又無聲的流言在傳播著,如一團雲霧在快速流動,如高山上的迷霧,這突如其來的莊嚴而寧靜的一片雲確確實實地罩住了一秒鐘前還在那裡困惑不已的人們的臉。可現在,神秘的翅膀拂過了他們的臉頰,他們聽見了權威的聲音。一股宗教的情緒蔓延開來,令她瞠目結舌。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看見的那張臉究竟是誰。是威爾斯王子嗎,是王后嗎,是首相大人嗎?是誰的臉呢?沒人知道。
艾德加·傑·華特基斯,手臂上纏著一圈鉛管,高聲說道,當然是以幽默的口吻:「是朽相大人的叉子。」
塞普提默斯·沃倫·史密斯,被人流擋住了去路,聽見了他說的這句話。
塞普提默斯·沃倫·史密斯,三十左右,臉色蒼白,鷹鉤鼻,穿著棕色的皮鞋,寒磣的大衣,淡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憂慮的神色,陌生人要是見了他的這種眼神也會生出一份憂慮來的。世界已經舉起了皮鞭,它會落向何方呢?
一切都已停滯下來。汽車引擎的撲撲聲如不規則的脈搏在上下震響。陽光變得異常熾熱,這時那輛汽車停在了馬貝利花店櫥窗的外面。坐在雙層大巴頂層的老婦人們打開了遮陽傘,這裡一把綠傘,那裡一把紅傘,啪的一聲輕輕地打開了。達洛維夫人,手上抱滿了甜豌豆,跑到窗口張望著,她那張粉紅的小臉好奇地抬了起來。大家全都看著那輛汽車。塞普提默斯看著,騎自行車的小伙子們從車上跳了下來,車輛越積越多。那輛轎車就停在那兒,拉著窗簾,帘子上的圖案很是奇特,像是一棵樹,塞普提默斯這麼覺得。在他眼前的所有事物漸漸地都被他本人的氣場吸引了過去,就好像某種恐怖馬上就要浮出水面,即將爆炸,即將燃燒,這景象把他嚇壞了。世界在動搖著,在顫抖著,眼看就要變成一座燃燒的地獄。是我擋住了別人的路嗎,他想到。別人不都在看著他,對他指指戳戳的嗎?難道他不是像被釘在了人行道上一樣,故意地僵立在那裡嗎?可他為什麼要故意呢?
「我們走吧,塞普提默斯,」他妻子說。她是個小女人,菜色的尖臉蛋上長著一對大眼睛——一個義大利姑娘。
可盧克蕾西婭自己也忍不住看著那輛轎車,和它窗簾上隱約如樹木般的圖案。坐在車上的是女王嗎——是女王出來買東西嗎?
那個司機,剛才一直在那裡打開、轉動、又關上什麼東西,此時坐回了駕駛室。
「走吧,」盧克蕾西婭說。
可她的丈夫,他們已經結婚四五年了,詫異地跳了起來,生氣地說道:「好吧!」好像她礙了他什麼事似的。
人們一定注意到了,人們一定看見了他倆。人們,她想,盯著那輛汽車瞅的人們——英國人,他們的孩子,他們的駿馬,他們的服裝,她還是比較欣賞的。可他們現在只是「人們」,因為塞普提默斯說過,「我會自殺的」,這句話真難聽。如果被別人聽見了咋辦?她看著人群。救命,救命!她想向肉鋪的小夥計和女人們呼救。救命!就在去年秋天,她和塞普提默斯還穿著一樣的斗篷站在堤岸上,塞普提默斯只顧著看報紙,一句話也不說,她從他的手裡把報紙搶了過去,當著一個路過的老頭的面哈哈大笑起來!可人們通常會掩飾失敗。她必須把他帶走,帶到某個公園裡去。
「現在我們好過馬路了,」她說。
她有權挽著他的胳膊,儘管已經沒什麼感覺了。他會把乾瘦的手臂給她,而她如此單純,如此熱情,才二十四歲,在英國無親無友,為了他,離開了義大利。
拉著窗簾的轎車,以一副隱藏著什麼秘密的姿態向著皮卡迪里駛去。一路上依然受到人們的關注,依然以同樣尊貴的、令人景仰的氣質引得街道兩旁路人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雖說沒有人知道這景仰的對象究竟是女王、王子還是首相。剛才只有三個人看見了那張臉,不過只有那麼短暫的一剎那。現在,甚至對那人的性別都起了爭議。不過,坐在車上的是個偉人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偉人正經過此地,藏而不露,向著邦德街而去,離普通人只有一臂之遙。也許在人們的生命里,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英國的權威人物,與這個國家的不朽象徵近在咫尺。這個人物只有在好奇的考古學家對歲月的廢墟進行一一篩選之後才會浮出水面,而到那時倫敦也會變成一條芳草萋萋的道路。在這個星期三的早晨,匆匆走在這條人行道上的所有人都會變作一堆白骨,在屍骨的塵土中間或許會摻雜著幾枚婚戒,在難以計數的爛牙里摻雜著幾粒金牙。轎車裡的那張臉只有等到那個時候才會水落石出。
也許是女王,達洛維夫人想,一邊拿著她的花走出了馬貝利花店,是女王在車內。她站在陽光下的花店旁,看著那輛拉著窗簾的轎車從她身邊開過,臉上一時露出了頗為莊重的神色。女王是要去哪家醫院,女王是要去為哪場義賣剪彩,克拉麗莎想。
才這個時辰,交通已經擁擠成這副模樣了。洛茲板球場、愛斯科特賽馬場、赫林根馬球場,今天有什麼賽事嗎?她想,因為已經開始封路了。坐在巴士頂層兩側的英國中產階級人士,手裡拿著包裹和陽傘,是啊,甚至在這種天氣也有人依然穿著皮草,她想,無論你能想像出什麼東西,都不會比這更荒誕、更怪異的了。女王本人也被攔下來了,女王本人也無法通過。克拉麗莎被堵在布魯克街的一側,約翰·巴克赫斯特爵士,就是那個老法官,被堵在另一側,中間正隔著那輛車(約翰爵士多年來參與立法,他喜歡衣著入時的女士)。那個司機,微微地斜了一下身子,對警察說著什麼,抑或是在給警察看什麼東西,警察對他行了個禮,抬起胳膊,甩了甩頭,把大巴誘導到路邊,讓那輛轎車通過。它緩緩地、悄無聲息地開走了。
克拉麗莎猜到了,她當然知道了。她看見了那位男司機手裡的那個白色的、圓形的、具有魔力的東西,是一張上面刻有名字的圓牌——是女王的,威爾斯王子的,還是首相大人的呢?——它,靠著它自身的光彩,照亮了前進的路途(克拉麗莎看著那輛車漸行漸遠,終於消逝不見了)。今晚它將在白金漢宮裡,在枝形大燭台中間,在閃耀的明星中間,在佩戴著橡葉勳章的硬挺的胸膛之間,在休·惠特布萊德和他的同僚之間,在英國的紳士們中間,閃閃放光。克拉麗莎也一樣,也要舉辦派對。她微微挺了挺身,她將以這種姿勢站在樓梯口迎接賓客。
車子開走了,但在邦德街兩邊的手套、帽子和成衣店裡激起了一陣微弱的漣漪。所有的腦袋都朝向同一個方向——窗口,大約維持了三十秒。正在選手套的——長度是到肘部還是肘部以上呢,顏色是要檸檬黃還是淺灰呢?——女士們停了下來。一句話剛說完,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這種事情要是獨自發生,就會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有一種數學儀器,哪怕是能將震動傳到中國去的儀器,能夠記錄下它造成的顫抖。然而要是事情會聚到一起就相當可怕了,它們能夠激發起情感的起伏。因為在每一家帽店裡,在每一家成衣店裡,彼此陌生的人們互相瞅瞅,想到了死去的人,想到了旗幟,想到了大英帝國。在一條小巷裡的酒吧間,一個來自殖民地的人侮辱了溫莎王室,導致了爭論,打破了啤酒瓶,大鬧了一場,吵鬧聲異樣地迴響在街對面的姑娘們的耳朵里,她們在那裡購買婚禮用的飾有純白蕾絲的白內衣。因為那輛遠去的轎車造成的表面上的激動漸漸消逝了,但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卻又被攪動了起來。
那輛車靈巧地穿過皮卡迪里,拐進了聖詹姆斯街。身材魁梧的男人,體格彪悍的男人,穿著燕尾服、白襯衣,頭髮往後梳的時髦男士,為了什麼難以分辨的理由,都站在布魯克斯酒店的凸窗前。他們雙手擺在燕尾服的後面,望著窗外,本能地覺察到有大人物正經過這裡,不朽的偉人用白色的光芒罩住了他們,如剛才罩住克拉麗莎·達洛維一樣。他們立刻站得更挺直了,手也挪動了位置,仿佛準備好了要為君王效勞。如果需要,他們會像那些先烈一般,甘願獻身。酒店後面的石膏半身像,放著幾本《閒談者》雜誌和幾隻蘇打水瓶的小桌子,都似乎在表示讚許,似乎代表著英國的五穀豐登和莊園府邸,似乎在反射那車輪的細微聲響,如回音廊的牆壁反射出一個聲音,又通過整個教堂的力量,使之寬廣洪亮。披著圍巾的莫爾·普拉特拿著鮮花站在人行道上,祝福那可愛的小青年萬事如意(車內一定是威爾斯王子),要不是看見警察在盯著她,動搖了她這個愛爾蘭老婦人的忠誠,她就會把那一束玫瑰——相當於一罐啤酒的錢——扔到聖詹姆斯街上,僅僅是出於輕鬆的心情和對貧窮的蔑視。聖詹姆斯宮的崗哨敬了個禮,亞歷山德拉王后的警察表示讚許。
與此同時,一小群人聚集在白金漢宮的大門外。無精打采的,然而又是自信滿滿的人們,他們全都是窮人,他們都等在那裡,看著國旗飄揚的宮殿,看著維多利亞女王的雕像,站在基座上,裙裾飛揚,讚嘆著在她旁邊的一波波流水,還有她的天竺葵。他們在商業街來往的車流中,時而挑出這一輛,時而挑出那一輛,向開車出遊的老百姓徒勞地表達著敬意,在這輛那輛車經過時,再把它們的敬意回收起來以便保鮮。他們一想到有王室成員在看著他們,就始終聽任胡思亂想在他們的血管里會聚,刺激他們的大腿神經。女王在鞠躬,王子在敬禮,他們想到了天堂般的生活神聖地降臨在國王們的頭上,想到了侍從武官和屈膝禮,想到了女王幼時的玩偶館,想到了瑪麗公主嫁給了一個英國人,而王子——啊!王子!他們說,他像極了老愛德華國王,不過要比老國王瘦多了。王子住在聖詹姆斯宮,不過他今天早上可能會過來問候他母親。
手裡抱著孩子的薩拉·布萊切利這樣說,兩隻腳一上一下地晃悠著,就好像是在皮姆里科自家的火爐圍欄旁,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商業街方向;而艾米莉·寇茨則在望著皇宮的窗戶,想著侍女,不計其數的侍女,臥室,不計其數的臥室。一個牽著條阿伯丁獵狗的老紳士也加入進來,無業游民們也加入進來,人群越發壯大。矮小的鮑利先生,他在阿爾巴尼區有幾處房產,他那深邃飽滿的生命之泉已被蠟封了,但也可以被突然地、不合適地、感情用事地、諸如此類地解封——窮女人等著看女王經過——窮女人,可愛的小孩子,孤兒們,寡母們,戰爭——嘖,嘖——淚水竟然湧上了他的眼睛。一陣和煦的微風穿過稀疏的樹林歡歡喜喜地吹向市場街,吹過英雄們的青銅像,吹得鮑利先生心中的英國國旗飄揚了起來。在那輛轎車轉向市場街時,他舉起了帽子,看見車子靠近他時,他把帽子舉得老高。他直挺挺地站著,皮姆里科的窮母親們擠到了他的身旁。轎車開過來了。
寇茨太太突然抬頭仰望天空。飛機的轟鳴聲不祥地鑽入人們的耳蝸。一架飛機正飛在樹林的上空,尾巴後面吐出一條白煙,它旋轉翻騰,竟然是在寫著什麼!飛機在空中寫字!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飛機猛然俯衝,隨即又直上雲霄,接著是翻筋斗斜飛,速度超快,忽而下降,忽而上升。無論它怎麼飛,無論它往哪兒飛,尾巴後面總拖著一股波浪般的白色濃煙,白煙不住地翻騰,在空中形成了一個個字母。可是那是些什麼字母呢?是字母A和C嗎?是一個E,接著是一個L嗎?這些字母只是稍作停留,立刻就會變幻、融化,最後消逝在空中。飛機向著更遠的地方疾飛,又在另一片乾淨的天空里,寫出了一個K,一個E,還有一個也許是Y吧。
「Glaxo,」寇茨太太凝望天空,以一種緊張、敬畏的語氣說道,而她那個雪白粉嫩的小寶寶,乖乖地躺在她的懷裡,也在仰頭望天。
「Kreemo,」布萊切利太太嘟噥道,如一個夢遊人。鮑利先生鎮定自若地舉著帽子,抬頭望著天空。商業街上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了腳步,望著天空。在他們舉頭仰望之時,整個世界變得一片寧靜。一群海鷗掠過天空,先由一隻海鷗領隊,接著變成另一隻。在這份美妙的靜謐與祥和之中,在蒼茫的天空下,在純淨的氛圍里,鐘聲敲響了十一下,漸次消逝在那群海鷗中。
飛機隨心所欲地掉頭、疾飛、俯衝,如此迅捷,如此灑脫,如一個溜冰高手——
「那是個E,」布萊切利太太說——或許像個舞蹈家——
「那是toffee,」鮑利先生嘟噥道——(那輛轎車開進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在看它)飛機不再釋放煙霧,它匆匆地飛向遠處。煙霧消散而去,融匯在一大團一大團的白雲之中。
飛機不見了,消失在雲團後面。萬籟俱寂。依附著字母E、G或L的雲朵自由地飄蕩,好像是註定要從西方飄到東方,去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使命。雖然那是個不可昭告世人的機密,但它確實是一項——一項最為重大的使命。接著,突然之間,飛機再次衝破雲層,如一列火車衝出隧道,轟鳴聲鑽入商業街上的、格林公園裡的、皮卡迪里街上的、攝政街和攝政公園裡的每個人的耳朵里。一團煙霧尾隨其後,它忽而俯衝,忽而高飛,寫下一個又一個字母——但它寫的是什麼字呢?
盧克蕾西婭·沃倫·史密斯,坐在攝政公園林蔭大道上的一把長椅上,挨著她丈夫坐著,抬頭望天。
「看,看哪,塞普提默斯!」她喊道。因為霍姆斯大夫告訴過她,要讓她丈夫(他其實也沒得什麼重病,只不過有點鬱鬱寡歡)別只關心自己,要對外界事物也感興趣。
塞普提默斯抬頭看,想道,他們原來是在向我發信號呀。並不是以實際的文字,就算是,他也看不懂那種語言。不過信號非常清楚,這麼美麗,這麼極致的美,淚水湧入了他的眼睛。當他看著煙霧寫成的文字漸次模糊,融化在空中,在無盡的善意和含笑的仁慈中,將一個接一個超乎想像的美麗形象賜予他,向他發出信號,將他們的意圖告訴他,他們就是要讓他無償地、永恆地只看到這份美,這份源源不斷的美!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那個詞是「太妃糖」,他們是在給太妃糖做廣告,一個保姆告訴蕾西婭說,她們一起拼了起來:t-o-f-
「K-R-」,保姆說,塞普提默斯聽見她在他的耳旁念叨著「凱依、阿爾」,聲音低沉、柔和,如優美的風琴聲;但她的聲音里也有一種如蚱蜢般的粗嗄,它美妙地刺激著他的背脊,將一波波的聲浪傳入他的大腦,震響著,破碎了。確實是一種神奇的發現——在某種氣候條件下,人的聲音(做人必須講科學,科學高於一切)可以促進樹木的生長!蕾西婭開心地把手重重地壓在他的膝頭,因而,他被壓得動彈不得。要不然他看見興奮的榆樹上下飛舞著,上下飛舞著它那每一根閃亮的枝條,顏色忽淺忽深,從藍色到浪谷的綠色,如馬頭上的鬃毛,如女士們頭上的羽飾,它們在那裡起起落落,如此驕傲,如此壯麗,會叫他發狂的。但是他不能發狂呀,他要閉上眼睛,他不想再看了。
可它們在呼喚著他,樹葉是有生命的,樹木也是有生命的。通過成千上萬條纖維,樹葉和他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取得了聯繫,上下扇動著他的身體。樹枝向前伸展,他也呼應著做出同樣的姿態。麻雀在參差不齊的噴泉間鼓起翅膀上下翻飛,構成了畫面的一部分。白色與藍色的構圖上,夾雜著一根根黑色的枝條。聲音與冥想和諧共處,它們之間的距離與聲音一樣意味深長。一個孩子哭了起來,遠處剛巧響起一陣號角之聲,這一切合在一起,意味著一種新宗教的誕生——
「塞普提默斯!」蕾西婭說。他猛然驚醒。別人一定注意到他了。
「我到噴泉那邊去下就來,」她說。
因為她受不了了。霍姆斯大夫也許會說這沒啥大不了的。可她倒寧願他已經死掉了!她不能這樣坐在他的身旁,而他卻在專注地瞪著什麼,根本不看她,他這副樣子使一切都變得可怕了。天空與樹木;嬉戲著的孩子,拉著推車,吹著口哨,跌著跤——一切都顯得可怕。他不會自殺的,而她又無法對人傾訴。「塞普提默斯向來工作太辛苦了」——她對自己的母親也只能說這麼多。愛使人孤獨,她想道。她無人傾訴,現在甚至都不能對塞普提默斯說了,回過頭去,她看見他穿著那件寒磣的大衣一個人坐在位子上,弓著背,瞪著眼。一個說自己想自殺的男人是個懦夫,可塞普提默斯曾經打過仗,他曾經是個勇敢的人,可現在的他已不是過去的那個塞普提默斯了。她戴上花邊衣領,她戴上嶄新的帽子,可他全不在意。沒有她,他照樣很快樂。然而沒有了他,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千真萬確!他是個自私的傢伙。男人都這樣。因為他根本就沒病。霍姆斯大夫說了他沒事的。她把手攤開在面前。看呀!她的婚戒滑下去了——她瘦得不成樣子了。是她在受苦受難呀——可她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
義大利在千里迢迢的遠方,那裡有乳白色的房子,她的姐妹們在那白色的房間裡編帽子。每天傍晚大街上都有涌動的人潮,人們在散步,在放聲大笑,不像這裡的人總是死氣沉沉的,蜷縮在浴椅里,看著花盆裡稀稀拉拉的幾朵醜陋的花!
「你們該去看看米蘭的花園,」她大聲說。可是對誰說呢?
一個人也沒有。她的話語消逝了,如火箭升空而去。它的火花,沖入了夜空,被夜色掩埋。夜幕降臨,籠罩住房屋和高塔的輪廓。蒼茫的山坡漸趨朦朧,最後沉入了黑暗。可是,儘管一切都消逝了,但它們畢竟都存在於夜色之中。色彩退場了,連窗戶都看不見了,但它們的存在卻顯得更為沉重,具有了光天化日裡無法傳達的意義——各種事物的憂愁與焦慮都會聚在黑暗中,在黑暗中抱作一團。晨曦帶來的寬慰被一掃而盡,直到曙光再次將牆壁刷得灰白,照亮了每一扇玻璃窗,撥開了田野里的迷霧,現出在悠閒地吃草的棕紅色奶牛。一切都重新上好了彩妝,呈現在人們的眼睛裡,一切都重新呈現出生命的色彩。我孑然一身,我多麼孤單!盧克蕾西婭在攝政公園裡的噴泉旁感嘆起來(同時注視著那個印度人和他的十字架),這也許就像是午夜時分,當一切的分界線全都消失不見,這個國家倒退回遠古時的形象,仿佛羅馬人登陸時看見的景象,天地一片混沌,山嶽沒有名字,河流蜿蜒著不知流向何方——她心中的黑暗就是這個模樣。突然之間,就像不知從哪裡漂來了一塊岩石,她就站上去,訴說著自己是塞普提默斯的妻子,多年前在米蘭成婚,是他的妻子,但她永遠,永遠也不會告訴別人他發了瘋!在她轉身之際,岩石傾倒了,她跌了下去,越跌越深。因為他離開了,她想——離開了,就像他所揚言的,去自殺了——去撲倒在車輪之下!可是沒有,他還在那兒呢,還是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穿著他那件寒磣的大衣,蹺著二郎腿,瞪著眼,大聲地自言自語。
不可以砍伐樹木。上帝是存在的(他在信封的背面注意到了那樣的啟示)。要改變世界。不可以因憎恨而相互殺戮。讓大家都了解這個(他把這句記了下來)。他等著。他聽著。一隻麻雀停在對面的欄杆上,唧唧喳喳地叫著「塞普提默斯,塞普提默斯」,連著叫了四五遍後,飛走了,然後又拉長了調子,用希臘語唱起清新又動人的歌,唱著人間沒有罪惡。又一隻麻雀參加進來,它們一起用希臘語拉長了調子唱起了動人的歌,唱到在那逝者遊走的彼岸,在那生命的草原里,綠樹成蔭,唱到人間沒有死亡。
他的手在這裡,死神在這裡。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正在對面的欄杆後面聚攏起來。可他不敢看。埃文斯在欄杆後面!
「你在說什麼呢?」蕾西婭坐回到他的旁邊,突然發問。
又被打斷了!她老是打斷我的思路。
遠離人群——他們必須遠離人群,他說(跳了起來),馬上去那邊。那邊的樹下面有幾把椅子,公園裡的長坡道如一條浸滿顏料的綿延綠布,飄在上空的藍色和粉紅的煙霧形成了一張天篷。遠處不規則的房屋組成的壁壘在煙霧中一片朦朧,來往的車輛在環行道上嗡嗡作響。在右側,暗褐色的動物把長長的脖子伸出了動物園的圍欄,吼著,吠著。他們坐在那裡,坐在一棵樹下。
「看呀,」她懇求道,一邊指著拿著板球門柱的一小隊男孩子。其中一個孩子在拖著步子,踮起腳尖轉呀轉的,就好像是在音樂廳里扮演小丑。
「看呀,」她央求道,因為霍姆斯大夫說了要讓他意識到客觀事物的存在,去聽聽音樂啦,打打板球啦——這項運動很適合,霍姆斯大夫說,是很好的戶外活動,非常適合她的丈夫。
「看呀,」她重複道。
幽靈在吩咐他看,此時這個聲音在和他交流,他是人類中最偉大的成員。塞普提默斯,剛剛經歷過出生入死,他是來拯救人間的天主,他像條被單似地躺著,像條只有太陽能夠摧折的雪毯,永不磨損,永遠受難。替罪羊,永恆的受害者。可他不想扮演這種角色,他呻吟著,搖了搖手,要把那永恆的苦難、永恆的孤獨甩掉。
「看呀,」她重複道,因為他不該在戶外對自己大聲說話的。
「哦,看哪,」她懇求他。可那兒有什麼可看的呢?有幾頭羊。那就是全部。
去攝政公園地鐵站——人們能告訴她去攝政公園地鐵站怎麼走嗎?——梅齊·約翰遜想要知道,她兩天前剛從愛丁堡過來。
「不是這條路——那邊的那條!」蕾西婭大聲說,揮手叫她走開,生怕讓她看見塞普提默斯。
這一對人顯得很古怪,梅齊·約翰遜想。一切都顯得很怪。她第一次來倫敦,是到利登霍爾街她叔叔那裡幹活的。這天早上,她走過攝政公園,坐在椅子上的這一對男女讓她嚇了一大跳。那個年輕女子看上去像外國人,那個男人怪怪的。因此即使到了她老態龍鐘的時候,也依舊會在記憶中翻騰出這一幕,依舊會記得在五十年前一個夏日的美麗清晨,她是怎樣穿過攝政公園的。因為她只有十九歲,好不容易終於來到了倫敦。那時多麼奇怪呀,她問路的這一對人,那姑娘受驚一般地直搖頭,而那個男的——他顯得極其怪異,也許是吵架了,也許是決定分手了。她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而且,現在所有的人(因為她走回到了林蔭大道),石池子,整齊的花,老頭和老太太——大多是坐在輪椅上的病人——所有這一切,在她這個愛丁堡人的眼裡,都顯得十分怪異。而梅齊·約翰遜,當她加入到這些緩緩地走著,茫然地看著,微風吻著他們的人流時——松鼠棲在樹上舔毛,麻雀在噴泉邊覓食,狗兒在欄杆邊歡鬧,相互嬉戲追逐著。當柔柔的暖風沐浴在他們的身上,他們那呆板、漠然的眼神里又多了一種他們對生活的理解,就是怪異與平靜——梅齊·約翰遜覺得她非得大喊一聲不可:哦(因為椅子上的那個小伙子讓她大吃了一驚,她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恐怖!恐怖!她想要大喊大叫(她離開了自己的家人,他們警告過她會發生些什麼的)。
為什麼她不留在家鄉呢?她擰著鐵欄杆上的圓把手,喊道。
那姑娘,丹普斯特太太想道(她經常在攝政公園裡吃午飯,還時常用麵包屑餵松鼠),還什麼都不懂。在她看來,真的,一個人還是強壯些,懶散些,對自己的期望別太高比較好。她女兒珀西喝酒上癮。是啊,還是有個兒子比較好,丹普斯特太太想。她曾經有過一段艱難的生活,看見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禁不住要笑。你會嫁人的,因為你很漂亮,丹普斯特太太想。結婚後,她想,你就會明白了。哦,那些廚師,諸如此類。每個男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可如果我事先就知道了,我是否還會那樣選擇呢,丹普斯特太太想,她不禁想要對梅齊·約翰遜低語幾句。讓自己這張溝壑縱橫的、皮肉鬆弛的老臉上也能感受到一個憐憫的親吻。因為人一輩子都不容易,丹普斯特太太想。她還有什麼沒有奉獻出來呢?玫瑰,身材,還有她的腿(她把臃腫的雙腿藏到裙子底下)。
玫瑰,她諷刺地想道。一派胡言,天哪。真的說來,吃喝的事,做愛的事,好日子和壞日子,生活不僅僅是玫瑰色的,更有甚者,讓我告訴你,凱莉·丹普斯特並不願意和肯特鎮上的別的任何女人交換命運!不過,她乞求憐憫。憐憫,為了那失落的玫瑰。她向站在風信子花壇旁的梅齊·約翰遜呼喚著的,就是憐憫。
啊,瞧那架飛機!丹普斯特太太不是老想著要去國外見見世面嗎?她有個侄兒,是個雲遊四方的傳教士。那飛機飛快地沖向雲霄。她總是由馬爾蓋特出海,但從來不會去看不見陸地的遠方,不過她受不了怕水的女人。那飛機迅疾地俯衝過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重上雲霄。一定是個可愛的小伙子在駕駛飛機,丹普斯特太太斷定,飛機消逝在天際。它高高地飛過了格林尼治,飛過了所有的船桅,飛過了一座座灰色的教堂,飛過了聖保羅大教堂和別的教堂,直飛到倫敦的另一頭。那裡有遼闊的田野,深棕色的樹林,愛冒險的畫眉在那裡大膽地蹦來跳去,眼睛飛快地一掃,叼起了一隻蝸牛,往石頭上猛敲,一下,兩下,三下。
飛機越飛越遠了,直至除了一個亮點外什麼都看不見了。一份渴望,一份關注,一個象徵(班特利先生這麼認為,他正在格林尼治全力以赴平整一塊草皮),人類靈魂的象徵。班特利先生堅定地相信,一邊清掃著雪松的四周,通過思想的方法,通過愛因斯坦、推理能力、數學、孟德爾法則,人類可以超越肉體,超越自己的居所——飛機繼續向遠處疾飛而去。
之後,一個衣衫襤褸、相貌平平的男子拿著一隻皮包站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台階上,躊躇不前,因為不知道進去會得到怎樣的歡迎、怎樣的安慰。有多少上面飄揚著旗幟的墳墓,它們是勝利的標誌,但不是戰勝了軍隊的標誌,而是戰勝了想要追求真理的精神,他想道。正是這種麻煩的精神造成了我現在沒有立足之地的局面,而且,教堂提供的是夥伴,他想,邀請你成為這個團體的一員。偉人們屬於這個團體,烈士們為它獻身。為什麼不進去呢,他想,把這隻裡面塞滿傳單的皮包放到聖壇和十字架之前,它們象徵的是超越了追求、探索和文字的堆積之後的升華,從而成為一種徹底的精神食糧,成為虛無縹緲的、如幽靈般的存在——為什麼不進去呢,他想道。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那架飛機飛過了盧德門圓形廣場的上空。
多麼奇怪,多麼寧靜。除了車流聲外,四圍一片岑寂。飛機仿佛無人駕駛一般,全憑它自己的意願疾飛。眼下,它正斜斜地飛著,又筆直地衝上雲霄,如處於一種陶醉的狀態中。只為了純粹的狂喜,後面噴出一條盤旋的白煙,寫出了一個T、一個O和一個F。
「他們在看什麼呀?」克拉麗莎·達洛維問為她開門的女傭。
這幢房子的客廳如地窖一般涼爽。達洛維夫人把手罩在眼睛上面,在女傭人露西關上房門時,她聽見了露西的裙子窸窣作響,她感覺自己像個遠離了塵囂的修女,感覺到面紗親切地裹住了自己的臉龐,感覺到往日的虔誠得到了報償。廚娘在廚房裡吹口哨。她聽見打字機的咔噠聲。這就是她的生活,她在客廳桌子前垂下頭來,沉醉在這份感動里,感覺到獲得了祝福,得到了淨化。她拿起記錄著電話留言的便箋紙,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樣的時刻就是生命之樹上發出的新芽,是在黑暗中綻放的花朵,她想(仿佛是一朵可愛的玫瑰,只為了愉悅她的眼睛而綻放)。她一刻也沒有信仰過上帝,但正因如此,她拿起便箋紙,想著,她就更必須在日常生活中對傭人們,是的,對狗兒和金絲雀,對高於一切的她的丈夫理察心懷感恩。他就是她生活的基礎——必須感恩那些快樂的聲音,那些綠色的燈光,甚至要感恩那個吹口哨的廚娘,因為沃克太太是個愛爾蘭人,整天都喜歡吹口哨——她想道,必須報答這些悄悄儲存下來的美妙時刻。她拿起便箋紙,露西站在她旁邊,想要向她解釋:
「太太,達洛維先生……」
克拉麗莎讀著便箋紙上的電話內容,「布魯頓女士想知道,達洛維先生今天是否可以和她一起共進午餐。」
「太太,達洛維先生讓我告訴您,他出去吃午飯了。」
「天!」克拉麗莎說,露西分享了達洛維夫人想要讓她感受到的失望(但並沒有和她分享痛苦)。露西感受到了她們之間的默契,領會了達洛維夫人的意思,想到了上流社會的人們是如何相愛的。她冷靜地為自己的未來畫好了藍圖,她畢恭畢敬地接過達洛維夫人手裡的陽傘,就好像那是女神從戰場上凱旋後丟下的一件神聖武器,將它放到傘架上。
「別再害怕了,」克拉麗莎說。別再害怕熾熱的太陽,因為布魯頓女士只邀請理察而不邀請她這事所帶來的震驚,使她置身於其中的這個時刻也戰慄了起來,宛如河岸邊的一棵小草因船槳的驚擾而搖曳不定。於是她慌張起來,顫抖起來。
米莉森特·布魯頓沒有邀請她,據說她的午餐會辦得有聲有色,很有意思。庸俗的嫉妒心並不能挑撥她和理察之間的感情。但她害怕匆匆的時光,就像刻在冷漠石板上的日晷,她從布魯頓女士的臉上看出了生命的枯萎。年復一年,她的生命被越切越薄。餘下的時光已如此可憐,已無法再像青蔥歲月時那樣去盡情拓展,去吸取那生命的色彩、風味和韻律。想當初無論她走進哪個房間,那裡都會因她而蓬蓽生輝的。當她站在客廳門口稍作躊躇,她都會感覺到一種別致的懸念。就像一個潛水者在縱身跳下懸崖前所感受到的一般,大海在他的下面時明時暗,海浪眼看著就要洶湧而來,但結果卻只是輕柔地撥開水面,銀色的細浪翻卷著掀起海藻,再將其覆蓋、淹沒。
她將便箋紙放回到客廳桌上,然後手扶著欄杆,緩緩地朝樓上走去,仿佛剛剛辭別了一場派對,在那裡不時有這個那個朋友使她感受到自己的音容笑貌。仿佛她關上門走了出來,獨自站在門外,獨自面對那恐怖的夜,或者更確切地說來,是面對著這個實實在在的六月晨曦。她知道,她也感覺到,對某些人來說,這樣的晨光恰如玫瑰花瓣那柔和的光華。她在樓梯平台上開著的窗戶邊停下了腳步,外面傳來帘子的啪啪聲、狗的吠叫聲。進來吧,她想道,就讓白晝的侵軋、喧囂和欣欣向榮之聲統統進來吧。她突然間感覺到自己萎縮了,衰老了,乳房也癟掉了,感覺到自己來到了室外,飄到了窗外,脫離了自己的身體,脫離了這個已經不中用的大腦。這些感受都是因為布魯頓女士沒有邀請她,據說她的午餐會辦得有滋有味的。
像個引身而退的修女,又像是個在寶塔上探險的孩子,她走上樓去,在窗前停留片刻,然後走進了衛生間。地上鋪著綠地氈,有一隻龍頭在滴水。生活的核心是一片空虛,是閣樓上的一個房間。女人必須脫下她們那華貴的衣飾。到了正午時分,她們就必須脫下睡袍。她把發針插到針墊上,將她那飾有羽毛的黃帽子放在床上。床單很乾淨,床角處的白色闊條紋鑲邊繃得筆挺。她的床會越變越窄。蠟燭已燒掉了一半,她曾躺在床上入迷地讀過馬爾博男爵的《回憶錄》。她曾在深夜裡讀著關於莫斯科大撤退的描述。因為議會的會議總是開到很晚,理察考慮到她的病體,堅持說她的睡眠不應該受到干擾。而其實,她更願意在夜裡看講述莫斯科大撤退的書。他知道的。於是她的臥室被安排在閣樓上,一張窄窄的床。躺在那裡看書,因為她的睡眠質量不好,她無法驅散那種生完孩子後還依然保留著的處女感,那感覺如床單般包裹著她。少女時代的她很可愛,可突然也會出現那樣的時刻——比如那次在克里弗登樹林下的河上——當時,由於這種冷漠的性情突然來襲,她讓他失望了。接下來的一次發生在康斯坦丁堡,再後來發作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了。她明白自己的缺陷在哪裡。不是美貌,不是心靈。是某種滲透她全身的本質的東西,是一股衝破了表層的暖流,使男女間或女性間的冷漠關係激起了漣漪。她能夠隱約地感觸到這一點。她憎恨它,天知道這樣的躊躇不安是從哪裡得來的,她感到,或許是天性使然(她的天性向來都很明智)。然而她有時也會禁不住被女性的魅力征服,那魅力不是來自少女,而是來自於坦然相告的女人,她們常常對她傾訴,傾訴她們的困厄,她們的愚笨。不管是出於同情,還是被她們的美貌吸引,還是由於自己比她們年長,還是某種偶然的因素——如一陣淡淡的清香,或隔壁飄來的小提琴聲(在某些時刻,音樂的力量是那麼不可思議),她當時毫無疑問地體會到了男人們的感覺。這樣的感覺雖然只在一時,但已足夠。這是不期而至的啟示,如臉上泛起的一陣紅暈,你想要加以遏制,然而它已擴散開,你拿它束手無策,只得趕緊躲到偏僻的角落裡,在那裡暗自顫抖,感覺這個世界在向你逼近,這個世界因為某種奇異的意義、某種狂喜的壓力而不斷膨脹,掙破了稀薄的表皮噴涌而出,用超凡的撫慰能力,縫合了裂縫與劇痛!然後,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幕幻景,在一朵藏紅花中燃燒著的一根火柴,一種內在的意義幾乎就要顯露出來。可是,靠近中的世界撤退了,那份堅強也隨之疲軟了下去。結束了——這個時刻到此為止了。同這樣的時刻(也包括同女人們在一起的時刻)形成對比(她放下了帽子)的是,這張床、這本馬爾博男爵的書、這根燒得剩下半支的蠟燭。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地板在嘎吱作響。燈火通明的屋子突然間暗下來,如果她抬起頭來,就能聽見理察小心翼翼地輕輕轉動門把手時發出的咔噠聲。接著,他脫掉鞋子悄悄地溜上樓,有時還會失手把熱水袋掉在地上,隨即就是一通咒罵!那時她會笑得合不攏嘴!
可是,這個愛的問題(她想著,一邊把外衣擺好),這個關於愛上了女人的問題,就說薩利·西頓吧,她以前和薩利·西頓的那種關係。不管怎麼說,難道不也是愛嗎?
坐在地板上——那是薩利給她的第一印象——雙手抱膝坐在地板上,抽著煙。會是發生在哪兒呢?在曼寧家嗎?在金洛克·瓊斯家嗎?一定是在某次派對上(在哪裡的派對呢,她記不得了),因為她清楚地記得,她問過那個當時陪著薩利本人的男子:「那人是誰呀?」,那男子也告訴了她,還說薩利的父母關係不和(她當時多麼詫異——為人父母的竟然也會幹架)。不過,她的視線整晚都不曾離開過薩利。那是她最為愛慕的超凡脫俗的美,黝黑的膚色,大大的眼睛,她總是羨慕那種氣質,因為她自己身上沒有——那种放縱的氣質,就好像什麼都能說,什麼都能做。這樣的氣質在外國人身上很常見,但在英國女人身上卻很稀罕。薩利總是說她血管里流著法國人的血,她有一個祖先曾經侍奉過瑪麗·安托瓦內特,後來被砍了頭,留下了一枚紅寶石戒指。也許就在那年夏天,薩利來伯爾頓小住,有天晚飯後,她突然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身上分文沒有,著實把可憐的海倫娜姑媽搞得火冒三丈,以至於從此再也沒有原諒她。原來是她家發生了一場爭吵。於是那天晚上她就跑到克拉麗莎家來了,身上真的是一文沒有——連路費都是當掉了一枚胸針換來的。她是在一怒之下離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她們整整聊了一個通宵。正是薩利使克拉麗莎頭一次感悟到,伯爾頓的生活是多麼閉塞。她對性一無所知——對社會問題也一竅不通。她有次看見一個老頭摔死在農田裡——也看見過剛產下小牛犢的母牛。可是,海倫娜姑媽從不喜歡談論任何事情(薩利把威廉·莫里斯的書借給她時,還不得不用牛皮紙把封面包起來)。她們倆坐在頂樓上她的閨房裡,一談就是好幾個鐘頭,她們談論生活,談論該如何去改造這個世界。她們想要建立一個廢除私有制的社會,還確實寫過一封關於這個想法的信,儘管沒有寄出去。當然,這主意最初是薩利想出來的——不過,不多會兒她就和薩利一樣興奮起來——在早餐前還躺在床上讀柏拉圖,讀莫里斯,甚至連著個把小時讀雪萊的詩歌呢。
薩利的力量是驚人的,她有天賦,有個性。比如,她對待鮮花的方式就很獨特。在伯爾頓,人們總是在桌子底下擺一整排難看的小花瓶。薩利跑出去,采來了蜀葵、大麗花——各種鮮花,人們從未看見過這些花被擺在一起的——剪下花朵,放在一隻只水杯里,讓它們漂浮在水面上。人們在日落時分進來用餐時,都會為那別致的效果而驚嘆不已(當然,海倫娜姑媽認為那樣對待鮮花實在是缺德)。還有次,她洗澡忘了拿海綿,就光著身子跑過走廊去取。從此,那個一本正經的老女傭艾倫·阿特金斯逢人就嘀嘀咕咕——「要是給哪位先生看見了該怎麼得了?」她的行為著實令人咋舌。克拉麗莎的父親則嫌她不修邊幅。
回想起來,令人詫異的是,她對薩利的感情既純潔又誠懇。這和她對男人的感情迥然不同。這種感情完全是無私的,而且,還有一種只存在於女性間的,尤其是剛成年的女性間的特質。在她這邊,這感情是保護性的。它發自一種類似於同盟軍般的感覺,一種終將有什麼會來拆散她們的預感(她們談起婚姻來,總說得像是一場災禍),導致了這種騎士精神,這種想要保護對方的感情,這樣的感情在她身上要比薩利強烈許多。因為在那些日子裡,薩利無論做什麼都全然不計後果。出於虛榮心,薩利會幹下最出格的事,圍著露台的女兒牆騎自行車,抽雪茄菸。荒唐,那時的她——實在是荒唐。可是,她的魅力也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對克拉麗莎來說是的。所以她至今還記得自己手裡拿著熱水罐,站在位於頂樓的閨房裡,大聲地喃喃自語:「她和我在同一屋檐下……她和我在同一屋檐下啊!」
不,現在這些話對她來說已毫無意義了。往昔的感情,她甚至連一點餘韻都捕捉不住。但她還能記得自己曾激動得渾身冰涼,在迷醉的狀態下梳妝打扮(此刻,往日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她拔下發針,放在梳妝檯上,開始梳頭)。在粉紅的暮色中,有幾隻白嘴鴉飛上飛下,她穿戴好後走下樓去,穿過客廳時,她感到「如果此刻就能奔赴黃泉,那麼此刻就是最幸福的時刻了」。那就是她的感覺——奧賽羅式的感覺,她感受到了,她相信自己的感受和莎士比亞筆下奧賽羅的感受一般強烈,這都是因為,她穿了一襲白衣走下樓去,要去和薩利·西頓一起吃頓晚飯呢!
薩利穿了件粉紅的薄紗衫——怎麼可能?總之,她看上去,光彩熠熠,生氣勃勃,就像飛進來的一隻小鳥或氣球,暫時歇息在一根荊棘上。但在一個人戀愛時(如果這不算愛,那算什麼呢),最難理解的莫過於他人的全然漠視。海倫娜姑媽一吃完晚飯就走開了,爸爸在看報紙。彼德·沃爾什也許當時在場,也許還有老小姐卡明斯。約瑟夫·布萊科普夫一定也在場,因為他每年夏天都來,可憐的老頭,一住就是好幾個禮拜,表面上是來和她一起讀德語的,但其實是來彈鋼琴,是來荒腔走調地演唱勃拉姆斯的歌曲的。
這一切與薩利比起來都不過是背景。她站在壁爐邊,用她那使每一句話聽上去都像愛撫一般的甜美嗓音,和克拉麗莎的父親閒聊著,克拉麗莎的父親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曾借給她一本書,結果卻發現那本書在露台上被雨淋得透濕)。此時她突然說道:「悶在屋子裡多無聊呀!」,於是大家都來到外面露台上,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彼德·沃爾什和約瑟夫·布萊科普夫繼續談論著瓦格納。克拉麗莎和薩利稍稍落在後面。她們經過一個鮮花盛開的石瓮,緊接著,她這一輩子裡最為美妙的時刻就來到了。薩利停下了腳步,摘了一朵花,親吻了她的唇。整個世界也許就此坍塌了!其他人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她和薩利。她感覺好像是收到了一份厚禮,一份包好的厚禮,要她保管好,不可以拆開來看——一粒鑽石,某種無價之寶,包得好好的,在她們散步時(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她把包裝打開,或者是它的光輝射了出來,使她獲得了啟示,多麼虔誠的感覺!——那時,老約瑟夫和彼德來到了她們面前。
「發什麼呆呢?」彼德說。
感覺就像在黑暗中撞上了花崗岩的石牆!太討厭了,太恐怖了!
不是為了她自己。她只是感覺薩利已經受到了傷害,受到了虐待。她感到他的敵意,他的嫉妒,他想要破壞她們間友誼的決心。她看見了這一切,就像在一道閃電下看見了眼前的風景——而薩利(克拉麗莎還從沒這麼佩服過她!)卻像沒事似的,依舊我行我素。她大笑,讓老約瑟夫告訴她天上星星的名字,那恰好是他很樂意認真去做的事。克拉麗莎站在那裡,她聽著。她知道了那些星星的名字。
「哦,這個恐怖的傢伙!」她自言自語,仿佛她向來都知道總有什麼會來打攪她,會來破壞她的幸福時刻。
然而,她後來畢竟欠了彼德多少情呀。只要一想到他,她就會想起他們老是為了些瑣事拌嘴——也許,是因為她太想得到他的好評了。他送給她兩句評價:「傷感」「有教養」。她每天的生活就從這兩句評價開始,就好像他時刻都在保護著她。一本傷感的書,一種傷感的生活態度。「傷感」,老是喜歡回憶過去,也許她確實是一個傷感的人。等他回來後,她不知道,他又會怎麼想呢?
他會說她變老了嗎?還是在他回來後,她會看出他心裡在想她變老了呢?事實如此。自從生病以來,她的頭髮幾乎全白了。
她將胸針放在桌子上,突然起了一陣抽搐,就好像,在她沉思時,冰冷的爪子趁機將她俘獲了。她還沒有老呢。她才剛剛步入五十二歲的行列。還有無數個月份依然擺在她面前。六月、七月、八月!每個月都幾乎還保持著完整性。就像要抓住逝去的時光,克拉麗莎(走到梳妝檯邊上)的整個身心都沉入了這一時刻的正中央,使它停留在那兒——六月清晨的這個時刻,此外的每一個清晨都重重地壓在它上面。她看著鏡子、梳妝檯,看著所有的新酒瓶,然後又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看著鏡子),看著一張優雅的、粉紅色的、女人的臉,這個女人今晚要舉辦一場派對!那是克拉麗莎·達洛維的臉,是她自己的臉。
她曾成千上萬次看過自己的臉,每次都看見同樣細微的、收斂的表情!她看著鏡子,撅起了嘴唇。這使得她的臉型尖了起來。那是她自己——尖尖的臉,如飛鏢,稜角分明。那是她自己,在某種努力下,在某種要求她展露自我的呼喚下,她將臉上的零碎集中了起來,只有她知道那是多麼不同,多麼矛盾,多麼沉著。這個世界成為了一個中心,一枚鑽石。一個坐在梳妝檯前給大家提供了聚會場所的女人,對於一些麻木的生命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光輝,也許還是一個孤獨者所追求的避風港。她幫助了年輕人,他們對她心懷感激。她總想要保持一貫的形象,從來不會把她身上的其他方面顯露出來——吹毛求疵、愛嫉妒、愛虛榮、愛猜疑,就比如布魯頓女士不請她吃午飯這件事,她想(終於開始梳頭了),這件事實在是卑鄙無恥!算了,她的衣服在哪兒呢?
她的晚禮服掛在衣櫥里。克拉麗莎把手探入柔軟的衣料中,輕輕地抽出那件綠色的連衣裙,把它拿到了窗前。裙子被撕破了。在大使館的宴會上,有人踩到了這條裙子,她感覺裙腰的褶子處都要鬆開來了。在燈光下,綠顏色會閃閃發亮,但現在在日光下則發暗了。她自己來補吧。女傭們要幹的事夠多了。她今晚要穿這條裙子。她要拿上絲線、剪刀,還有什麼來著,當然,還有針箍,去樓下的客廳,因為她還要寫信,還要照料一切,使一切大致上能做到井井有條。
多奇怪,她在樓梯平台上停住腳步,想著,要把自己裝扮成如鑽石一般單純的人,多奇怪,女主人對這一重大的時刻,對自己家的特性有如此的了解!微弱的聲音沿著樓梯裊裊上升,有拖把的簌簌聲,有輕叩聲,有敲擊聲,有大門打開時的響聲,有地下室里重複著一個口信的聲音,有托盤上銀器的叮噹聲,那是為晚餐會準備的乾淨的銀餐具。一切都是為了派對。
(而露西,拿著托盤走進了客廳,將巨大的燭台放到壁爐架上,把銀制的首飾盒擺在中間,把水晶海豚轉了個向,朝著時鐘。他們會來,他們會站在這兒,他們會用她也能模仿的裝腔作勢的調子說話,這些先生女士們。在所有人中,她的女主人是最可愛的一個——她是這些銀器、亞麻織物、瓷器的女主人,因為太陽、餐具、拆下來的門、朗波梅爾公司的人都給了她一種成就感。此時露西將裁紙刀放在刻花桌子上。看哪!看哪!露西那時還對麵包房裡的一個老朋友說,凱特漢姆的麵包房就是露西的第一份活,一邊緊盯著玻璃窗。露西是安吉拉女士,是服侍瑪麗公主的,克拉麗莎那時這樣說過。此時達洛維夫人走了進來。)
「哦,露西,」她說,「這些銀餐具實在太漂亮了!」
「還有,」她動了動水晶海豚使其站穩了,說道,「昨晚上的戲你覺得怎樣?」「哦,戲還沒演完,他們就不得不走了!」露西說,「他們十點鐘必須要回去的!」她說,「所以他們不知道結局如何,」她又說。「真是太不走運了,」達洛維夫人說道(因為她的僕人可以留得晚一些,如果他們問她的話)。「真是太不應該了,」她說。她拿起沙發中央看上去光禿禿的舊墊子,塞到露西的手裡,輕輕推了她一把,大聲說道:
「把它拿走!去送給沃爾克太太,說我問她好!把它拿走!」她大聲說。
露西在客廳門口停下腳步,拿著坐墊,臉漲得有點紅紅的,膽怯地說,讓我補這條裙子不好嗎?
可是,達洛維夫人說,露西手頭要乾的活已經太多了,不補裙子也已經夠她忙活的了。
「不過,謝謝你,露西,哦,謝謝你,」達洛維夫人說。謝謝你,謝謝你,她不停地說這句(坐在沙發上,裙子鋪在她的膝頭,還有剪刀和絲線),謝謝你,謝謝你,她不停地說,主要是為了她的僕人們幫助她做成了自己,做成了她想要成為的那個人,做成了一個溫和善良的人而表示謝意。她的僕人都喜歡她。好了,看看這條裙子吧——破口在哪裡來著?此時她把絲線穿進了針眼。這是薩利·帕克很喜歡的一條裙子,幾乎是她做的最後一條,因為現在薩利已經退休了,她住在伊令,只要我一有空,克拉麗莎想(但她再也不會有什麼空了),我就要去伊令看她。因為她是個人物,克拉麗莎想,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她想到了薩利身上一些古怪的地方,但她做的裙子從來也沒有什麼古怪。你可以穿著它去哈特菲爾德,也可以去白金漢宮。她在哈特菲爾德穿過這條裙子,在白金漢宮也穿過。
寧靜的氛圍降臨在她的四周,平和,滿足。她輕巧地穿針引線,將柔滑的絲線拉到頭,把綠褶子併攏在一起,非常輕柔地,將它們縫在腰帶上。於是,在一個夏日裡,波浪聚攏,散開,破碎;合攏後,又破碎。整個世界都似乎在越來越深沉地說著「只能如此了」,直到在陽光下躺在沙灘上的人們也在心裡嘀咕起來,只能如此了。別再害怕,心裡說。別再害怕,心裡說,把沉重的負擔交給大海,它會為所有的悲哀而嘆息,也會復甦,重新開始,合攏,再破碎。只有肉體在傾聽蜜蜂嗡嗡地飛過,大浪拍岸,犬吠,遙遠的犬吠,不絕於耳。
「天哪,前門的鈴聲響起來了!」克拉麗莎喊,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她站起來,側耳傾聽。
「達洛維夫人會見我的,」一個老頭在門廳里說。「哦,是的,她會見我的,」他重複道,一邊極為和善地輕輕推開了露西,匆匆地奔上樓梯。「是的,是的,是的,」他低聲嘀咕著上樓。「她會見我的。在印度一待就是五年,克拉麗莎一定會見我的。」
「誰會——怎麼會,」達洛維夫人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心裡想(在她為晚上的派對繁忙地做著準備的早上十一點鐘就來打攪她,實在是太過分了)。她聽見那人把手放在了門上。她好像要把那條裙子藏起來,就像一個處女要保衛貞操,要保護隱私。此時黃銅的球把手轉動起來。門打開了,一個男子走進來——她一時都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名字了!看見他,她有多驚訝呀,多開心呀,多靦腆呀,彼德·沃爾什就這麼從天而降看她來了,她真的是被嚇破了膽(她還沒來得及看他的信呢)!
「你好嗎?」彼德·沃爾什說,他真的在發抖呢。他握住她的雙手,親吻她的雙手。她變老了,他不由得感慨,坐了下來。我應該對她變老了這件事,他想道,隻字不提。她正看著我呢,他想,一陣突如其來的尷尬將他俘虜,儘管他已經吻過她的手了。他把手放進口袋,掏出一把小折刀,稍稍打開了一點。
他一點沒變,克拉麗莎想,還是那種古怪的神情,還穿著格子西服。他的臉顯得有點歪,比以前乾瘦了一點,也許,不過他看上去氣色棒極了,而且一點也沒變。
「又能見到你,真太好了!」她歡呼道。他已經掏出了折刀。他就是喜歡那樣,她想道。
他昨晚上剛到這裡的,他說,還不得不馬上去一趟鄉下。一切都好嗎?大傢伙都好嗎——理察好嗎?伊麗莎白好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把小刀斜著指向綠裙子,問道。
他穿得很體面,克拉麗莎想,不過,他總愛批評我。
她正在補這條裙子,像平時一樣補她的裙子,他思忖。我在印度的時候,她整天都坐在這裡,補她的裙子;玩一會兒,去參加派對;跑去議會,再跑回來,諸如此類。他想到如此種種,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激動。他認為,對有些女人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結婚更糟糕的事了,參與政治,嫁給一個保守黨的老公,就比如可親可敬的理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思量著,他啪的一聲合上折刀。
「理察很好,他正在委員會裡開會呢,」克拉麗莎說。
她張開剪刀,問他是否介意讓她把補裙子的活幹完,因為她家今晚要舉辦派對。
「我不會強求你來參加的,」她說,「我親愛的彼德!」
不過聽她這麼叫他還是很享受的——我親愛的彼德!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種享受——銀餐具,椅子,一切都那麼奢華!
為什麼她不叫我參加派對呢?他問。
如今,當然囉,克拉麗莎想,他變得多有魅力啊!簡直魅力難擋啊!我記得當初,要下定決心有多麼困難——當初我怎麼會下定決心——不嫁給他的呢?她搞不懂,那個惡劣的夏天。
「可你今天早上會來這兒,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的手放在裙子上,一隻壓著另一隻,高聲說。
「你還記得嗎,」她說,「在伯爾頓時,百葉窗總是敲得啪啪響的?」
「是啊,」他說,他還記得獨自和她的父親一起吃早飯時的那種尷尬。她父親已經去世了,他也沒有寫信慰問過克拉麗莎。不過,他向來和老帕里合不來,那個脾氣暴躁、優柔寡斷的老頭,克拉麗莎的父親,賈斯丁·帕里。
「我常希望自己能和你父親交上朋友,」他說。
「可他從來不喜歡任何一個想要……任何一個我的朋友。」克拉麗莎說。她本應該管住自己的嘴,她這麼說會提醒彼德,他曾想要娶她呢。
我當然想的,彼德心想,這事幾乎讓我的心都碎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那悲傷如站在露台上仰望著初升的月亮,在落日餘暉中散發著晶瑩的幽光。從那以後,我再沒有那麼痛苦過,他想。他感覺好像真的坐到了露台上,朝著克拉麗莎稍稍挪近了些,伸出手去,舉起來,又放下。在他們頭頂上高懸著的,是一輪明月。她仿佛也坐在露台上,在月光下,坐在他旁邊。
「現在伯爾頓歸赫伯特所有了,」她說,「我再也不去了。」
然後,正如月光下的露台上會發生的情形一樣,一個人因為厭倦而開始感到羞愧,而另一個人還是靜靜地坐著。他如此安靜,憂傷地望著月亮,不想說話,只是動動腿,清清喉嚨,注意到一隻桌腿上的鑄鐵渦卷,碰碰一片樹葉,但什麼也不說——彼德·沃爾什現在就是如此狀態。為什麼要像這樣回到從前呢?他想。是什麼讓他再次回想起那一段往事的呢?為什麼還要讓他受苦呢,她不是已經如此殘忍地折磨過他了嗎?為什麼?
「你還記得那面湖嗎?」她用生硬的口吻問,在俘獲她心靈的激情的重壓下,她的喉部肌肉發僵了,在說「湖」這個詞時,連嘴唇也打起顫來。因為她既是一個孩子,站在父母中間,把麵包扔給鴨子吃;同時又是一個成年女子,來到站在湖邊的父母親身邊,雙手緊緊擁抱住生活,在她靠近他們時,生活在她的手中越變越高大,直到成為一個完整的生活,一個充實的生活。她把自己的生活放下來,交到父母親的手上,說:「這就是我的生活!就是這個!」她創造出來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真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不過是今天早上,坐在彼德的旁邊,縫縫補補的生活罷了。
她瞧著彼德·沃爾什,她的目光,穿越了所有往日的時光與感情,遲疑地落到他身上。含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駐,然後又升起來,飄走了,如原本棲息於一根樹枝的小鳥,又振翅飛走了。她毫不掩飾地擦了擦眼。
「是的,」彼德說。「是的,是的,是的,」他反覆說,就好像她已迫近到某個一定會傷害到他的表面。閉嘴!閉嘴!他想要大喊。因為他還不是老頭子,他的生命還沒有走到盡頭。無論怎麼說,都還沒有。他才五十剛出頭。我該告訴她嗎,他尋思著,還是不該呢?他願意把肺腑之言都向她傾吐。可她太冷淡了,縫縫補補的,拿著大剪子。他的戴西此時如果站在克拉麗莎旁邊,一定會顯得極為平庸。她會認為我是個失敗者,按他們的標準,我確實是個失敗者——按達洛維家的標準。哦,是的,他對此沒有半點懷疑,與這一切相比,他是個失敗者——雕花的桌子,帶裝飾的裁紙刀,海豚和燭台,椅套和珍貴的英國淡彩老版畫——他是個失敗者!我討厭這全盤的矯揉造作,他想,是理察的錯,不是克拉麗莎的,更別說她嫁給了他(此時露西跑進房間,手上拿著銀具,很多很多銀具,但她看上去很可愛,很苗條,很優雅,他看著她彎腰放下銀餐具)。這一切一直這麼持續著!一周又一周,克拉麗莎的生活,而我——他思索著,此時,一切似乎都突然地降臨在了他的身上——旅行,騎馬,爭吵,探險,橋牌會,情事,工作,工作,工作!而且他堂而皇之地掏出了刀子——他的那把牛角柄的老刀,克拉麗莎打賭他這三十年來一直用這把刀——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他這習慣多麼與眾不同呀,克拉麗莎想,總是把玩著刀子。也總讓人感覺浮躁、空虛,他只是個喋喋不休的傻瓜,跟他過去一樣。但我也一樣呀,她想,隨即拿起了針線,她呼喚著,就像一個因衛兵睡著了而失去保護的女王(他的造訪使她很是驚訝——也令她頗為沮喪),所以任何人都可以信步走來,來瞧一瞧這個在纏繞的荊蔓下躺著的女人。不過,她要呼喚她取得的所有成就和喜愛的事情來幫助她——她的丈夫,伊麗莎白,她的自我。簡而言之,現在的彼德根本就不了解她的自我,讓所有的一切都來幫忙,來幫助她擊退眼前的敵人吧。
「那麼,你最近做些什麼呢?」她問。在戰鬥開始前,戰馬趴在地上,搖晃著腦袋,腹部的纖毛在陽光下閃亮,脖頸歪斜。於是,彼德·沃爾什和克拉麗莎肩並肩坐在藍色的沙發上,彼此較勁。一股力量在彼德的體內翻騰、洶湧。他把來自四面八方的各種事情集中起來,有對他的讚美,也有他在牛津的職業。而他的婚姻,還有他是如何戀愛的,以及最後是怎麼達到目的的,所有這些她都一無所知。
「千百萬樁事情!」他高呼。此時,積聚起來的力量在橫衝直撞,立刻使他感覺到恐懼與極度的興奮,就好像被人們扛在肩頭匆匆前行。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舉起雙手放在前額上。
克拉麗莎坐得筆直,屏住氣。
「我戀愛了,」他說,但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一個在黑暗中長大成人的女人說的,因此你觸摸不到她,只能將你的花環放在黑黢黢的草地上。
「我戀愛了,」他再次說道,這次是用相當冷淡的語氣對克拉麗莎·達洛維說的,「愛上了一個印度姑娘。」他已獻好了花環。隨便克拉麗莎怎麼想好了。
「戀愛!」她說。他這種年紀的人,還戴著個小領結,居然也會被那個魔鬼吞掉!瞧,他的脖子上沒一點肉,他的雙手紅彤彤的,更何況他還比我大六個月呢!她的目光轉回到自己身上,但心裡仍然覺得——他是在戀愛。他是的,她感覺到——他是在戀愛。
但是,那百折不撓的自以為是總是把反對它的大軍踩倒在地,如一條河流般滔滔不絕地說著:前進,前進,前進!儘管它也知道,也許我們本來就沒什麼目標,但它仍然前進,前進。這種百折不撓的自以為是使得她臉頰泛紅,使她看上去很年輕,很健康。她的眼睛很亮,身子微微顫抖地坐在那兒,那條裙子放在膝頭,她把針把綠絲線拉到頭後停下來。他在戀愛!但戀愛的對象不是她。當然,是某個更年輕的女人。
「那麼,她是誰呢?」她問。
現在必須把這尊雕像從高處搬下來,放在他們中間了。
「不幸的是,她是個有夫之婦,」他說,「她丈夫是印度軍隊里的少校。」
他就這麼荒謬地將她擺在克拉麗莎面前,臉上露出了古怪、嘲諷又甜美的微笑。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在戀愛,克拉麗莎想。)
「她有,」他實事求是地繼續說道,「兩個小孩,一男一女,我回來是為了找律師談戴西離婚的事情。」
就這麼回事!他想。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克拉麗莎!就這麼回事!在克拉麗莎揣摩他們的時候,他覺得他那個印度陸軍少校的妻子(他的戴西)和她的兩個小孩在分分秒秒間變得越發可愛了,仿佛他在用光打著盤子裡的一隻灰色小球,在他們那海鹽風味濃烈的親密關係中——他們那細膩的親密關係——生長出一棵可愛的樹(因為從某種角度說,沒人像克拉麗莎那般理解他、同情他)。
那女人討好他,欺騙了他,克拉麗莎想。她三刀就能刻出這個女人的形象,這個印度陸軍少校的老婆。多浪費!多愚蠢!彼德的一輩子老是像這樣上當受騙,開始是被牛津開除,後來是娶了個在去印度的船上搭識的女人,現在又是什麼印度陸軍少校的老婆——謝天謝地,她當初幸虧沒嫁給他!不過,他是在戀愛!她的老朋友,她親愛的彼德,是在戀愛。
「可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他。哦,林肯律師協會的胡帕和格雷特利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們,他們會幫他搞定的,他說。此時,他竟然用那把折刀修起指甲來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再弄你的刀子啦!在抑制不住的惱怒中,她暗自高呼,那是他愚蠢的反傳統,他的弱點!他對別人的感覺簡直無知無覺,她為此生他的氣,老是生他的氣。而現在,都到了他那把年紀,真荒唐!
我都知道的,彼德想,我知道我在面對著什麼。他想著,一邊將手指在刀刃上滑過,克拉麗莎、達洛維,還有他們所有人。但我會讓克拉麗莎看到——接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一股在天空里遊蕩著的控制不住的力量突然向他襲來,他不禁流下了眼淚。他哭了,縱情地哭著,他坐在沙發上,淚水滾下他的臉頰。
於是,克拉麗莎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向她,吻他——實際上在她能夠壓下在她胸中閃爍著銀光的羽毛舞動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他的臉貼著她的臉——她胸中的羽毛如在熱帶颶風下翻滾的蒲葦,此時颶風漸漸平息,她抓著他的手,拍著他的膝,等到她坐回去時,她感覺和他在一起極為平和輕鬆。突然之間她想道,如果當初嫁給了他,這樣的快樂就會每天都陪伴我呢!
對她來說,一切都結束了。床單繃緊了,床很窄。她獨自上了高塔,任由別人在陽光下採摘黑莓。門已關上,在墜落的灰泥和零亂的鳥巢中,景色顯得如此遙遠,聲音顯得如此單薄、陰沉(有次在利思山上也這麼覺得,她記得),理察,理察!她高喊,如一個在夜裡驚醒的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尋求幫助。理察正和布魯頓女士共進午餐呢,她又想到這事了。他撇下了我,我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想著,雙手環繞著抱住了膝蓋。
彼德·沃爾什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左右揮舞著一條印花大手絹。他看上去心靈手巧,冷漠孤獨,枯瘦的肩胛將大衣微微拱起,猛烈地抽著鼻子。把我帶走吧,克拉麗莎衝動地想,就好像他即刻就要啟程去做偉大的航行。接著,下一秒,就好像一出非常激動人心的五幕劇,現在畫上了句號,就好像她一輩子都活在那出戲裡,她私奔,她和彼德同居,但現在,一切都收場了。
現在,到了該行動的時候,就像一個女人收拾起她的東西,她的大衣,她的手套,她的望遠鏡,起身走出戲院,來到外面的大街上。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彼德旁邊。
這實在太奇怪了,他想,她怎麼會至今仍擁有這份力量?她這麼窸窸窣窣地跑過來,這麼橫穿過這間房間,她依然擁有那種力量,可以使月亮,他討厭自己這麼想,升起在夏夜裡伯爾頓的露台上。
「告訴我,」他說道,一邊抓住她的肩頭。「你幸福嗎,克拉麗莎?理察他……」
房門開了。
「這是我的伊麗莎白,」克拉麗莎說,滿懷深情地,有點誇張地,也許。
「您好呀,」伊麗莎白走上前來打招呼。
大本鐘的半點報時以超凡的氣勢在他們中間響起,好像是個年輕人,強壯、冷漠、草率,在左右開弓地揮舞著啞鈴。
「哈羅,伊麗莎白!」彼德高聲說,一面把手絹塞進了口袋,飛快地向她走過去,說了聲「再見,克拉麗莎」,看也沒看她,便飛快地離開了房間,跑下樓去,打開了過道上的門。
「彼德!彼德!」克拉麗莎喊著追到了樓梯口。「我今晚的派對!記得我今晚的派對呀!」她喊著,不得不提高嗓門來對抗室外的喧囂,但終於還是被車流及所有的鐘聲所淹沒,在彼德·沃爾什的關門聲中,她那句「記得我今晚的派對呀!」聽上去十分細微脆弱,十分遙遠。
記得我的派對,記得我的派對,彼德·沃爾什說著走到了大街上,他那有節奏的自言自語與大本鐘有力的半點報時聲十分合拍(沉重的聲浪一波波地消逝在空中)。哦,這些個派對,他兀自尋思,克拉麗莎的派對。她為什麼要辦這些派對,他想。他並不是要責備她,也不是要責備這個正迎面走來的,燕尾服的紐扣眼裡插著一朵康乃馨的鏡像。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可能像他那樣,沉浸在戀愛中。他就在這兒,這個幸運兒,就是他自己,這個反射在維多利亞大街汽車製造商的厚玻璃櫥窗上的他的鏡像。印度的一切都呈現在他身後:平原,山脈,霍亂的流行,面積是愛爾蘭兩倍的一個地區。他獨自做出的那些決定——他,彼德·沃爾什,他現在真的是生命裡頭一遭,戀愛了。克拉麗莎的心變硬了,他想,而且還有點感情用事。他懷疑,看著那些了不起的萬能汽車——用多少加侖汽油可以跑多少英里。他對機械還略知一二,在他生活的那個地區,他還發明過一種犁具,還從英國訂購了一輛手推車,但那些苦力們不願意用這些玩意,克拉麗莎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說話的方式,「這是我的伊麗莎白!」——令他討厭。為什麼不簡簡單單地說「這是伊麗莎白」呢?這樣說太虛偽了。而且,伊麗莎白也不喜歡她這麼說(洪亮的鐘聲依然帶著餘音,迴響在他的耳畔,半點鐘,還早呢,剛剛十一點半)。因為他了解年輕人,他喜歡年輕人。克拉麗莎身上總有些冷冰冰的地方,他想。她總是這樣,即使在少女時,也有些靦腆,人到中年後更是成為了一種習慣,隨後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想,一邊相當厭倦地注視著櫥窗玻璃的深處,心想在那個時辰去拜會她是否惹她生氣了。想到他剛才的行為像個傻瓜,他突然覺得羞愧難當:痛哭流涕,感情激動,把什麼都告訴了她,就像過去一樣,完全一樣。
一朵雲遮住了太陽,寂靜降臨在倫敦,也降臨在人們的心裡。不要再努力。時光輕撫著桅杆。我們就停在那兒,我們就站在那兒。就這麼僵直地站著,只有習慣的骨架支撐著我們的軀體。這裡什麼也沒有,彼德·沃爾什自言自語道,感情已被掏空,我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空心人。克拉麗莎拒絕了我,他想。他站在那兒想著,克拉麗莎拒絕了我。
啊,聖瑪格利特教堂的鐘聲在感嘆著,就像一個女主人在鐘聲響起的一刻走進了客廳,卻發現她的客人們早已在那兒了。我沒有遲到。不,現在是十一點半整,她說。然而,儘管她完全正確,她的聲音,作為女主人一本正經的聲音,卻不願彰顯出她的個性。過去的一些傷痛使她隱藏起個性,還有對現時的一些顧慮。現在是十一點半,鐘聲在訴說著,聖瑪格利特的鐘聲悄悄飄入心靈深處,掩埋在一圈又一圈的聲波中,如一個有生命的存在,想要傾訴衷腸,想要排遣自我,想要在歡樂的戰慄中獲得安寧——就像克拉麗莎自己,彼德·沃爾什想。穿著一襲白衣,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刻走下了樓梯,這是克拉麗莎自己,他想,懷著深深的感情,異常清晰卻又困惑不解地,想起了她,就像這鐘聲在多年前已經飄進了這個房間,他們曾坐在這裡,享受著親密無間的時刻,從此時到彼時,直至離別的一刻,如采蜜而歸的蜂兒,滿載著時時刻刻的記憶。可那是在哪個房間呢?在哪個時刻呢?鐘聲敲響時,他的內心又為何會感覺如此幸福呢?接著,聖瑪格利特的鐘聲漸次零落,他想道,她一直病懨懨的,那鐘聲代表著虛弱與痛苦。她的心臟不好,他想起來。最後一記鐘聲猝然響起,如此嘹亮,仿佛是在風華正茂的生命中突然宣告了死神的降臨,克拉麗莎在她站立之處倒下了,就在她的客廳里。不!不!他喊道。她沒有死!我也不老,他喊著,大步走上了白廳街,仿佛他的未來在那兒召喚著他,如此強勁、永不停歇的未來。
他一點也不老,也不固執,也不乏味。至於別人對他的閒言碎語——達洛維呀,惠特布萊德呀,以及他們那種人,他都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儘管有時候,他也確實不得不考慮一下,理察是否能幫他找份工作)。他大步向前,放眼張望,瞪著坎布里奇公爵的雕像。他曾被牛津開除——確實如此。他曾是個社會主義的信仰者,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個失敗者——確實如此。然而,他覺得,文明的未來就掌握在那樣的年輕人手上,像三十年前他那樣的年輕人。他們喜愛抽象的法則,他們要的書籍會從倫敦出發,長途跋涉送達至他們所在的喜馬拉雅之巔,他們研究科學,研究哲學。未來掌握在那樣的年輕人手上,他覺得。
背後傳來一陣窸窣,如林中樹葉的沙沙,伴隨著一陣瑟瑟,一陣有規律的嘚嘚聲趕上了他,如鼓點般打亂了他的思緒,使他不由自主地跟上那節奏,亦步亦趨地走上了白廳街。穿著制服的一隊男孩,扛著槍,眼望前方,大步行進著,行進著。他們的手臂僵直,臉上的表情如刻在雕像底座上的銘文,歌頌著盡職、感恩、忠誠,和熱愛英格蘭的精神。
彼德·沃爾什覺得,同他們保持一致的步伐是一種極好的鍛煉。可他們看上去並不強壯。他們大多骨瘦如柴,十五六歲的樣子,也許等到將來,他們都會站在擺著一碗碗米飯、一塊塊肥皂的櫃檯後面。現在,他們的手中拿著從芬斯伯里的大街上取來的花圈去往一座空墳,臉上的表情就和這花圈一般嚴肅,既沒有感官享樂的愉悅,也沒有日常瑣事的煩惱。他們都已宣誓過。來往的車輛都在表示敬意,貨車停下來為他們讓路。
他們行進在白廳街上,彼德·沃爾什覺得自己跟不上他們了。確實如此,他們步伐堅定、不斷向前,超過了他,超過了每個人,仿佛是同一個意志在指揮著他們的四肢統一行動。而生命,多彩的生命,喧囂的生命,已被埋葬在由紀念碑和花圈構成的台階之下,雖說紀律已經將它麻醉為一具殭屍,但它依舊在地底下瞪著雙眼。人們必須尊重它,儘管你也許會嘲笑它,但你必須尊重它,他想。他們走過去了,彼德·沃爾什想著,在人行道邊上停下了腳步。還有所有那些至高無上的雕像,納爾遜、戈登、哈夫洛克,這些偉大戰士那壯觀的黑色肖像矗立在他們的頭上,就好像他們也曾做出了同樣的自我犧牲(彼德·沃爾什覺得,他也曾做過偉大的自我犧牲),被同樣的誘惑所蹂躪,終於練就出石像般的冷漠目光。可是,彼德·沃爾什自己一點也不想要這樣的目光,儘管他尊重別人的這種目光。他尊重男孩們眼中的這種目光。他們還不了解塵世的煩惱,他想。孩子們繼續向著濱河大道前進,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們對我所經歷過的一切一無所知,他想道,穿過街道,站在戈登的雕像下,他小時候非常崇拜戈登。戈登孤單地站在那裡,抬著一條腿,交叉著雙臂——可憐的戈登,他想。
正因為還沒人知道他已經到了倫敦,除了克拉麗莎,再加上經過海上旅行之後,陸地在他看來仍然像是一座島嶼,他獨自一人,在十一點半的時候站在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精力充沛而又默默無聞,一種全然的陌生感浮上了他的心頭。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哪兒?究竟為了什麼,人們要做那件事呢?他想到,離婚就如月光般虛無。他的心情頓時低落得如一片沼澤,有三股強烈的情緒同時將他擊倒:領悟,大慈大悲,最後,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極致的快感,如另兩種情緒的衍生物。就好像他人之手在他的腦子裡拉動了一根繩索,移開了百葉窗,而他雖與這些全然無關,卻依舊站在那無盡的大道的入口,只要他願意,他也可以前去漫遊一番。他已有多年沒有感覺這麼年輕過了。
他逃脫了!徹底自由了——就像是掙脫了習慣的束縛,心靈如一束不羈的火焰,向四面八方盡情蔓延,眼看就要衝破牢籠而去。我已經多年沒有感覺這麼年輕了!彼德想,擺脫了過去的那個自我(當然,只有那麼一個小時左右),感覺像個衝到了室外的小孩,一邊跑一邊看著,他那個老保姆弄錯了方向,在另一邊的窗口胡亂揮手呢。他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朝乾草市場方向走去,這時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子,她長得真是標緻,他想。在她經過戈登雕像時,彼德·沃爾什覺得(他這人真是個多情種),她似乎褪下了層層面紗,終於成為了他心目中始終嚮往的那個女人:年輕,而又端莊;快樂,而又穩重;膚色黝黑,而又嬌艷動人。
他挺直身子,偷偷地摸了摸他那把折刀,開始尾隨著這個女人,多麼刺激,似乎就連她的背影也在向他發光,這份光明將他倆聯繫在一起,這份光明只為他而來,就好像車流的雜亂喧囂通過一雙空空如也的手,在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不是叫他彼德,而是他在私底下為自己取的小名。「你」,她說,戴著白手套,抖了抖肩,只說了一個「你」字。接著,在她走過考克斯珀街上的登特商店時,清風拂動起她那件薄薄的長披風,煥發出一種包容眾生的仁慈,一腔幽怨的柔情,仿佛一雙即將張開的臂膀,要去擁抱疲憊的人們……
但她還是個未婚女子,她還年輕,很年輕,彼德想。在她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時,他看見她戴著的那朵紅色康乃馨,此時又再次在他眼中燃燒起來,使她的嘴唇顯得格外紅潤。但她等在街邊。她身上有種尊嚴感。她不像克拉麗莎那般世故,也不像克拉麗莎那般富有。她繼續走著,他思忖著,她是否是個體面女子呢?聰慧,生著一片蜥蜴般揮灑自如的舌頭,他想著(因為人們總要幻想,總要給自己找一點小小的樂趣),她有一種冷靜的、潛藏的智慧,一種反應敏捷的智慧,而不是誇誇其談的智慧。
她繼續走著,穿過了大街,他尾隨著她。他絲毫也不想引起她的窘迫。然而,如果她停下來,他就會說,「來吃客冰淇淋吧。」而她也會簡單明了地答覆他,「好的呀。」
但是,街上的行人隔在了他們中間,擋住了他,也遮住了她。他緊追上去,她的表情變了。她的臉頰上泛著紅暈,眼睛裡閃爍著嘲弄。他成了個冒險的登徒子,他想道,一個脾性魯莽、身手敏捷、膽大妄為的傢伙,簡直可說是個浪漫的海盜(他昨晚剛從印度回來嘛),他才不管什麼該死的繁文縟節,還有那商店櫥窗里的黃色晨衣、菸斗、釣魚竿之類,還有什麼紳士風度啦、晚宴啦,還有那些在背心下面穿著白色緊身褲的乾淨老頭。他是個海盜。她繼續往前走,穿過皮卡迪里,走上了攝政街,依舊走在他前面,她的披風、手套和肩膀與櫥窗里的流蘇、花邊和羽毛圍巾相映成趣,構成了一道華麗而奇幻的風景,它從商店裡飄落到外面的街道上,漸次褪色,猶如向晚時分在黑暗的樹籬上搖曳著的燈火。
她開心地笑著,穿過了牛津街和大波特蘭街,拐進了一條小巷,就在此時,就在此刻,偉大的時刻降臨了!她放慢了腳步,打開包,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沒有正眼瞧他,這是一個告別的眼神,它總結了整個形勢,隨後又得意洋洋地將其丟棄,永遠丟棄。她把鑰匙插入鎖眼,打開了門,就此消失了!克拉麗莎的聲音響起來:記得我的派對,記得我的派對。這句話鳴響在他的耳畔。眼前的這幢房子是那種庸俗的紅房子,花籃垂掛在窗外,隱隱地透露出一股淫邪之氣。他的浪漫之旅就此結束。
好吧,我已經得到了樂趣,我得到過了,他想,一邊抬頭望著白天竺葵的花籃在風中搖擺。它被徹底粉碎了——他的樂趣,因為那多半是編造出來的,他自己也很清楚的。它是幻想,與那姑娘的這場邂逅;是編造,就像人們喜歡把生活編造得更美好,他想——給自己編造出一份浪漫,編造出一個美人,編造出一份精美的樂趣,諸如此類。可它也很怪異,而且相當真實。人們從來也無法把它拿出來與人分享——因為它被徹底粉碎了。
他轉身,走上大街,想要找個地方坐一坐,直到該去林肯律師協會——胡珀和格雷特利律師事務所——的時候。他該去哪裡呢?無所謂。那麼,就走上街去,就朝攝政公園走吧。他的皮靴在地面上橐橐地敲擊出「無所謂」三個字,因為時辰還早,還早得很哩。
這也是個美好的早晨。如遒勁有力的心跳,大街上涌動著欣欣向榮的生命力。不要再摸索了,不要再猶豫了。就在那一刻,就在那兒,一輛汽車呼嘯而來,猛然拐彎,準確地、準時地、悄悄地,停在了一個門口。一個姑娘,穿著長筒絲襪,戴著羽飾,娉娉婷婷地,但對他也沒什麼特別的魅力(因為他已有過自己的艷遇),走下車來。可敬的管家,中國種的小黃狗,鋪著菱形的黑白地磚,飄動著白色百葉的大廳,彼德透過打開的房門看見了這一切,他對此十分讚許。畢竟,倫敦以它獨特的方式取得了輝煌的成績:社交季節,城市文明。他出生於一個可敬的駐印度的英國家庭,他家至少有三代曾管理過那片大陸的事務(多奇怪呀,他想,我竟會有那樣的感情,儘管我如此討厭印度,討厭帝國,也討厭軍隊)。有時候哪怕是這樣的一種文明,也會像他的私人物品一般令他覺得親切,為英國感到驕傲,為管家,為小黃狗,為安全有保障的姑娘。真夠荒謬的,但確實是事實,他想。所有的醫生們、生意人們、女強人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他們遵守時間,小心謹慎,精力充沛,他覺得他們都值得欽佩,都是些好人,你可以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他們,他們可以成為和你探討生活藝術的良師益友,可以和你風雨同舟。這裡那裡的場景,真的令人非常滿意。現在,他要在樹蔭下坐下來,抽支香菸。
這兒是攝政公園。不錯,他小時候在攝政公園裡散過步——多奇怪,他想,童年的情景總會回到我的腦海里——也許是因為見到了克拉麗莎的緣故,因為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沉湎於過去,他尋思。她們喜歡把自己和地點聯繫在一起,還有她們的父親——女人總是為自己的父親驕傲。伯爾頓是個好地方,一個非常好的地方,但我永遠也無法和她的老頭子搞好關係,他想。有天晚上我和克拉麗莎吵得簡直不可開交——為了什麼事吵了起來,到底為了啥,他記不起來了。想必是關於政治吧。
是的,他還記得攝政公園:那條筆直的、悠長的人行道,人們在那裡買氣球的位於左側的小房子,在某個地方還有座刻著銘文的傻乎乎的雕塑。他在尋找一張空凳子。他不願意有人上前來問他時間(他感覺有點昏昏欲睡),來打攪他。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保姆,帶著個睡在童車裡的小寶寶——那是他能找到的最佳位子了,他在老保姆坐著的那張長椅的另一頭坐下來。
她是個長相古怪的姑娘,他想,他突然想起伊麗莎白走進房間站在她母親旁邊的那一幕。她個子高大,幾乎已是個成熟女人了,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美女,但也相當漂亮了,她肯定還未滿十八歲。她或許和克拉麗莎處不好。「這是我的伊麗莎白」——那種說法——為什麼不簡單地說「這是伊麗莎白」呢?——是為了向人家證明,她們母女關係沒什麼不好,就像大多數母親的做法一樣。克拉麗莎過分相信自己的魅力了,他想,她太自負了。
味道醇厚的雪茄菸被他舒舒服服地吸進了喉嚨,然後又一圈圈地吐出來,剎那間放肆地迎著空氣而上,藍色的,圓形的——我要試一下,今晚要單獨和伊麗莎白談一談,彼德心裡盤算著——然後搖晃著變成為沙漏形,漸漸消失。它們的形狀多奇怪呀,他想。他突然閉上眼睛,奮力舉起手來,把粗壯的雪茄菸蒂扔掉了。一把大刷子柔和地拂過他的大腦,將搖曳的樹枝、孩子的聲音、沉重的腳步、過往的路人、轔轔的車流聲,將所有的一切統統掃入他的腦海。他不斷下沉、下沉,沉入了羽毛般柔軟的夢鄉中,沉入了酣甜之鄉。
白髮的保姆繼續織著毛衣,彼德·沃爾什坐在她旁邊暖烘烘的位子上,打起了呼嚕。她穿著灰色的連衣裙,兩隻手不停地忙活,但又悄無聲息,似乎是睡眠的捍衛者,是黃昏時在天空與樹枝交相輝映的森林裡飛舞著的幽靈。他好似一個孤獨的旅人,出沒於小徑,驚擾了蕨草,踩壞了大毒芹。他抬頭張望,突然看見了道路盡頭一個碩大的身影。
也許他確信自己是個無神論者,對於一時的激動興奮總會詫異不已。在我們的身體之外,只存在著一種心情,他想,一種渴望,渴望得到安慰與解脫,渴望在那些羸弱的、醜陋的、怯懦的男女那侏儒般的可憐肉身之外還存在著些什麼。但如果他能幻想出她來,那她就會以某種形態存在,他思索著,走下了小道,仰望著天空與樹枝,迅即將這些幻化成女人的身姿。他驚愕地發現她們變得多麼嚴肅。微風吹動著,她們顯得多麼莊重,在枝葉隱隱地顫動中,散布著仁慈、理解與寬容,然後,她們在突然間飛向高空,將她們虔誠的外表與想要尋歡作樂的狂野內心混合在了一起。
如此景象,猶如給孤獨的旅人獻上了一隻盛滿水果的大羊角盤,或如在綠色海浪里嬉戲的海妖一般在他的耳邊低語,又如一束束玫瑰在他的臉上輕拂,或像漁夫衝破巨浪想要去抱住的蒼白面孔一般浮出了水面。
如此景象,不斷地浮現,徘徊在身邊,並將它們的臉龐置於真實事物之前。它總是占據著旅人的心,奪走他對大地的依戀,奪走他回歸的願望,給他以全面的平和作為補償,就好像(他走下林間小徑,如是想著)對生活的全部渴望都只是單純的事,成千上萬樁事情合成了一件事,而這個人形,這個由天空和樹枝組成的人形,已經從洶湧的海面上升起(他年紀大了,都五十多歲了),正如一個也許是由海浪變幻而來的形體,從她那高貴的雙手中撒下同情、理解與赦免。那麼,他兀自思量:願我再也不用回到那燈火輝煌的世界,再也不用回到起居室,再也不用寫完我的書,再也不用傾倒菸斗里的菸灰,再也不用按鈴讓特納太太來收拾房間。我情願筆直走上前,走到這個偉大的人形面前,而她會甩一甩頭,把我放在她的飄帶上,讓我與所有的一切都灰飛煙滅呢。
如此景象。孤獨的旅人很快就要越過森林了,在那兒,一個年邁的女人來到門口,她的目光渾濁,也許是在期待他的歸來,她舉起手,身上的白圍裙飄揚著。她仿佛(如此脆弱的一個人,卻又那麼震撼人心)是在沙漠裡尋找她失散的兒子,尋覓一個被摧殘的騎士,她仿佛是個在世界大戰中戰死沙場的兒子的母親。於是,當孤獨的旅人沿著鄉間小道而下,女人們站在那裡織絨線,男人們在菜園子裡鋤地,這個黃昏似乎透出不祥之兆。靜止的人們,如同某種威嚴的命運——他們了解那樣的命運,他們無畏地等待著它——即將如風捲殘雲般將他們拋入徹底的虛無。
在室內的日用品中,食櫥、桌子,窗台上的天竺葵,突然出現了女房東的身影,她彎腰拿掉了桌布,在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極其柔和,成為了一個可愛的化身,僅僅因為想起了冰冷的人際關係,才阻止了我們去擁抱她。她拿走了橘子醬,把它放進了食櫥。
「今晚沒別的事了嗎,先生?」
可孤獨的旅人究竟要對誰作出回答呢?
於是,老保姆在攝政公園裡織毛線,小寶寶在一旁熟睡。於是,彼德·沃爾什在打鼾。
他在突然間醒了過來,自言自語說:「靈魂的死亡。」
「主啊,主!」他大聲地自言自語,伸著懶腰睜開了眼睛。「靈魂的死亡。」這句話與他剛才夢見的某個風景、某間房間和某段過去聯繫在了一起。一切變得更為清晰了,他剛才夢見的某個風景、某間房間和某段過去。
那是在90年代初,那年夏天在伯爾頓,當時他正熱戀著克拉麗莎。當時那裡人丁興旺,人們圍桌而坐,喝茶、聊天、玩笑,房間裡沐浴著黃色的燈光,香菸把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弄得煙霧繚繞。他們談論著一個娶了家中女僕的男人,是一個住在隔壁的鄉紳,他忘記那人叫什麼名字了。鄉紳娶了自家的女僕,並帶她來伯爾頓拜訪——那是次糟糕的拜訪。那女僕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實在可笑,「像只花鸚鵡。」克拉麗莎曾模仿她的口氣這麼說過,而那個女人還老是說個沒完。她唧唧呱呱,說個不停。克拉麗莎模仿她說話的樣子。然後有個人問——是薩利·西頓——如果他知道她在婚前已有過一個孩子,那這事是否會影響他們的感情呢(在當時,在男女混雜的場合說出這種話,實屬膽大妄為的事情)?他此時仿佛又看見了當年的克拉麗莎,她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她說道:「哦,我再也不想和她說話了!」於是,坐在茶桌邊的所有人都似乎局促不安起來。那氣氛真是尷尬極了。
他沒有因為她介意這件事而責怪她,因為在那個時代像她那樣被養育長大的姑娘基本上啥也不懂,但她的態度還是惹惱了他:害羞而又嚴肅,傲慢而又無趣,還有些呆板。「靈魂的死亡。」他剛才本能地說出了這句,像平日裡一樣,他把這個時刻貼上一張標籤——靈魂的死亡。
每個人都慌裡慌張。在她說話時,每個人都似乎在點頭,然後又各說各的了。他能看到那時的薩利·西頓,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小孩,身子前傾,臉紅撲撲的,想要講話,但又不敢,克拉麗莎真的把大家嚇怔住了(她是克拉麗莎最要好的朋友,總是在克拉麗莎家玩,但她們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薩利·西頓是個迷人的女子,漂亮,黑膚,那時候大家對她的評價是膽大妄為,他常給她雪茄,她就在臥室里抽。她不是和誰訂了婚,就是和家人鬧了彆扭,老帕里對她和彼德兩個都不喜歡,這正是使自己和薩利間建立起了友誼的主要原因)。然後,克拉麗莎依然帶著一副所有人都冒犯了她的神氣,站了起來,找了個藉口,一個人走掉了。她打開門,那條毛茸茸的大牧羊犬跑了進來。她一下子抱住了它,欣喜若狂。彼德感覺她好像是在對他說話——一切都是衝著他的,他知道——「我知道你認為我剛剛對那個女人的態度很荒謬,可你看看我是個多麼有愛心的人呀,看看我有多喜歡我的羅布呀!」
他們總是有種奇特的溝通能力,不需要語言的溝通。她憑本能就知道他在批評她。接著她就會目的明確地做些什麼來為自己辯護,比如與這條狗淘氣——但這從來也騙不了他,他總是能看穿克拉麗莎。當然,他並不說穿這一點,只是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他們之間的爭執往往就是以這種方式開場的。
她關上門。他立刻變得極度沮喪。一切都似乎純屬浪費——繼續愛著,繼續吵著,繼續裝著。他獨自溜達在外屋和馬廄間,看著馬匹(這地方很有些寒酸,帕里家從來也沒富有過,但他家總有馬夫和馬童——克拉麗莎愛騎馬——還有一個老車夫——他叫什麼來著?——和一個老保姆,老穆迪,老古迪,別人好像都叫她這種名字,來找她的人會被帶到一間小房間,那裡掛著許多相片,還有許多鳥籠)。
這是個糟糕透頂的夜晚!他變得越來越沮喪,不僅僅因為那件事,而是因為一切。他無法面對克拉麗莎,無法向她解釋,無法說出口來。那裡總是有很多人——而她會表現得一如既往,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這是她身上惡魔般的部分——這種冷酷,這種呆板,埋藏在她的內心深處。今天早晨和她說話時他又再次感覺到了,她的心是那麼深不可測。不過,上帝知道他愛她。她有一種挑撥人們神經的奇特力量,是的,她可以把你的神經挑撥成琴弦。
那天他很晚才進去吃晚飯,因為想讓別人注意到他,他坐在老帕里小姐邊上——就是海倫娜姑媽——帕里先生的姐姐,她應該是餐前禱告的主持人。她披著白色的羊絨圍巾坐在那兒,腦袋對著窗戶——一個令人畏懼的老太太,不過對他很和善,因為他曾給過她一些稀有的花卉。她是個了不起的植物學家,時常穿著厚重的靴子,一隻黑色的標本箱扛在肩頭,出外去觀賞植物。彼德在她身旁坐下,開不了口。一切似乎都在他身旁飛逝而去,而他只能坐在那兒,吃著飯。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才頭一回朝克拉麗莎那裡瞄了一眼。她正在和坐在她右邊的一個小伙子說話。他突然來了一種預感。「她會嫁給這個男人的。」他自言自語說。他那時甚至連此人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在那天下午,就在那天下午,達洛維來了。克拉麗莎管他叫「威克姆」,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某個人把他帶了過來,而克拉麗莎搞錯了他的名字。她用威克姆這個名字把他介紹給了大家。最後他糾正說:「我的名字是達洛維!」——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理察——他是個漂亮的小伙子,有點笨手笨腳的,坐在一把躺椅上,脫口而出道:「我的名字是達洛維!」薩利抓住這件事不放,以後就一直管他叫「我的名字是達洛維」!
他那時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預感。這件事——就是她會嫁給達洛維這件事——在那時真的使他頭昏眼花、招架不住。在她對待達洛維的態度里有一種——他該怎麼說呢?——有一種輕鬆的感覺,一種母愛的柔情。他們在談論著政治。整個晚飯過程中,彼德都在聚精會神地想要聽出他們在談論些什麼。
他記得,後來他站在客廳里老小姐帕里的位子旁邊。克拉麗莎走過去,舉止高雅,像個正宗的女主人,想要把他介紹給某人——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他們從來也不認識一樣,這實在讓他光火。然而即使在那個時候,他也依然愛慕著她。他愛慕她的勇敢,她的社交本能,他愛慕她什麼都能搞定的能力。「你像個正宗的女主人。」他對她說,她聽得渾身抽筋。不過他想達到的正是這種效果。看到她跟達洛維在一起,他就千方百計想要傷害她。於是她離開了他。他有了那麼一種感覺,他們都聯合起來偷偷地反對他——他們在他的背後,有說有笑的。他站在那裡,站在帕里小姐的位子旁邊,仿佛是個木雕的人形,談論著野花。他從沒有,從沒有受過這種地獄般的折磨!他一定是連要假裝在聽帕里小姐說話都忘記了,最後他清醒過來,他看見帕里小姐顯得很是心煩意亂,一副異常憤怒的樣子,她兩隻眼珠突出來,眼神定定的。他幾乎要喊出來,他無法專心,因為他已身陷地獄了!人們紛紛走出房間。他聽到他們在說去拿披風的事,還說湖面上很涼什麼的。他們準備在月光下泛舟湖上——那是薩利出的一個瘋點子。他能聽到她在那裡形容月色呢。大家都走了出去。只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
「你不想和他們一起去嗎?」海倫娜姑媽說——老小姐帕里!——她已經猜到了。他轉過身去,又看見了克拉麗莎。她是回來叫他的。他被她的寬仁、她的善良感動了。
「來呀,」她說,「他們等著呢。」他這一輩子還從沒有感覺這麼開心過!不用說一句話,他們就和好了。他們走到湖邊。他享受了二十分鐘的完美幸福。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衣裙(輕飄飄的,紅白相映)、她的活潑個性、她的冒險精神,都叫他傾倒;她讓大家都下了船去島上探險,她嚇著了一隻母雞;她歡笑,她唱歌。而與此同時,他知道得很清楚,達洛維愛上她了,她也愛上了達洛維。不過那不要緊,什麼都沒關係。他們坐在地上說話——他和克拉麗莎。他們不用費力就能了解彼此的內心。那麼,這事就在一瞬間結束了。他們上船時他自言自語說:「她會嫁給那個男人的。」語氣呆板,沒有絲毫怨恨的痕跡,但這是樁顯而易見的事。達洛維會娶克拉麗莎。
達洛維把他們劃回岸邊。彼德一言不發。不過,人們還是看出了他的興奮,只見他跳上自行車——得騎上二十分鐘才能穿過樹林呢——搖搖晃晃地騎下了車道,揮了揮手,走掉了,他顯然本能地、極度地、強烈地感覺到了一切:那個夜晚,那份浪漫,克拉麗莎。達洛維應該得到她。
至於說到他自己,他很荒唐。他對克拉麗莎的要求(如今他明白這點了)很荒唐。他是在要求不可能的事。他出盡了洋相。然而,要不是他那麼荒唐,她說不定還是會接受他的。薩利是這麼認為的。她那年整個夏天裡都在給他寫長信:人們是如何談論他的,她是如何讚揚他的,克拉麗莎是如何痛哭流涕的!那是個不尋常的夏天——書信呀,爭吵呀,電報呀,他一早上就來到了伯爾頓,在附近閒逛,直到僕人們起床。早飯時,他心驚膽戰地坐在老帕里先生的對面;海倫娜姑媽雖嚴肅,但和善;薩利強行將他拉到菜園子裡去說話;克拉麗莎因頭痛臥床不起。
最後的一場爭吵,他相信那次可怕的爭吵比他一生中的任何事件都來得更為重要(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但直到今天他還是如此認為的),發生在一個異常炎熱的午後三點鐘。一件瑣事導致了它的發生——午飯時薩利說起了達洛維,還管他叫「我的名字是達洛維」,於是乎,克拉麗莎突然間僵住了,臉漲得通紅,這種樣子是她特有的,隨後厲聲說道:「我們已經聽夠了這個弱智的笑話。」那就是一切,但對他來說她剛才說的這句肯定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和你逗樂罷了,我和理察·達洛維之間才有著真正的默契」。於是,他接受了現實。他連著好幾夜失眠了。「無論如何,這事總得有個了結。」他自言自語。他讓薩利給克拉麗莎送了一張字條,約她下午三點在噴泉旁邊見面。「有件很重要的事發生了。」他在字條末尾潦草地寫道。
噴泉在一片小小的灌木林中央,離房子很遠,四周圍繞著大小樹木。她早早來到那裡,甚至在約定的時間之前。他們站在噴泉的兩頭,噴嘴(已經壞了)不住地滴水。有些景色會多麼執著地逗留在人們的腦海里呀!比如,他始終記得,那明綠的青苔。
她一動不動。「告訴我實情。告訴我實情,」他不停地說。他感覺腦門似乎快要爆炸了。她整個人似乎都萎縮了,如木頭人一般。她沒有動。「告訴我實情,」他再次說道。那個老頭布萊科普夫突然拿著《泰晤士報》從天而降了,他瞅著他們倆,一臉的茫然,隨後走掉了。他們倆依舊一動不動。「告訴我實情。」他又一次說道。他感覺自己像在打磨什麼質地堅硬的東西,她就是不肯屈服。她像塊鐵,像塊燧石,挺直著背脊。當她說出,「沒有用了,沒有用了,一切都結束了。」——在此之前,他似乎已經一連說了好幾個小時,直說得淚水打濕了面頰——他感覺臉上似乎挨了她一記耳光。她轉過身去,從他身邊跑開了。
「克拉麗莎!」他喊道,「克拉麗莎!」可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他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從此再沒有見她。
太糟糕了,他怒吼著,糟糕,糟糕。
然而,陽光依然熾熱。然而,人們依然會忘卻傷心的往事。然而,生活依然會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然而,他想道,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注意到——與他孩提時相比,攝政公園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現在多了些松鼠——然而,生活總會有些補償的——這時小伊莉斯·米切爾,她剛才一直在撿鵝卵石,為了豐富她和哥哥擺在育兒室壁爐台上的卵石收藏,突然將一把卵石放在了保姆的膝蓋上,然後飛奔而去,又一頭撞在了一位女士的腿上。彼德·沃爾什不禁笑出聲來。
可是,盧克蕾西婭·沃倫·史密斯此時正在自言自語:真是太惡劣了,憑什麼我就該受罪呢?她問著自己,一邊走下了那條大道。不,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她說著,眼下她已不在賽普提默斯身邊了,他不再是那個她所認識的賽普提默斯了,你看他坐在那裡的位子上,說著生硬、冷酷、惡毒的話,不是在喃喃自語,就是在和一個死人交談。此時有個小孩一頭撞在她身上,隨即摔倒在地,哭了起來。
這個意外著實讓她覺得安慰。她把那個小姑娘扶起來,拍了拍她的外衣,親了她一下。
但對她自己來說,她並沒有做錯什麼,她曾愛過賽普提默斯,她也曾經快樂過,她曾有一個美麗的家,她的姐妹們如今依舊住在那裡,編織帽子。憑什麼就該她遭罪呢?
那個小孩子跑回到保姆那邊,蕾西婭看著保姆放下手上的織物,把孩子抱了起來,責備著她,撫慰著她,而那個慈眉善目的男人把自己的表給了她,讓她打開來玩——可為什麼自己就該孤苦伶仃呢?為什麼不留在米蘭呢?為什麼要備受煎熬?為什麼?
淚水使得在她眼前時隱時現的大路、保姆、灰衣男子和嬰兒車都微微晃動起來。她命里註定要受這個惡毒的虐待狂的折磨。可是為什麼呢?她猶如一隻鳥兒,躲在一片薄薄的樹葉里,樹葉拂動時,它朝著太陽眨眼;枯枝斷裂時,它驚魂不定。她孤苦伶仃,被一個冷漠世界裡的巨樹和烏雲團團包圍,失去了庇護,備受折磨。而她為什麼該受罪呢?為什麼?
她凝眉,她跺足。她必須再次回到賽普提默斯那裡,因為他們去威廉·布萊德肖爵士那裡的時間快到了。她必須返回去告訴他,必須回到他那裡。他坐在樹下的綠椅子上,自言自語,或者是在和死去的埃文斯交談,她只在一家商店裡和此人有過匆匆的一面之緣。他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好人,是賽普提默斯的好朋友,在戰場上犧牲了。可這樣的事每個人都會遭遇到。每個人都有犧牲在戰場上的好友。每個人在結婚時都必須放棄點什麼。她放棄了自己的家。她來到這裡,住在這個糟糕的城市裡。可賽普提默斯放任自己想那些可怕的事,如果她想,她也可以這樣呀。他變得越來越古怪了。他說有人在臥室的牆壁裡面說話。菲爾默太太覺得他的話匪夷所思。他還會看見幻象——他在一株蕨草中看見了一個老婦人的腦袋。然而,只要他想,他還是能夠得到快樂的。有次,他們坐在巴士頂層上去漢普頓宮遊玩,就玩得很帶勁。草地上開滿了小紅花與小黃花,他說它們如漂浮的燈火,他喜笑顏開,說個不停,還編造了許多故事。可突然,他又說道:「讓我們去自殺吧。」當時他們站在河岸邊,他看著河水的眼神真是奇特,當一列火車或一輛巴士從他們身邊開過時,她也曾看見過他眼裡的這種神色——一種似乎被什麼東西蠱惑住了的眼神。她感覺他正在離她而去,於是她抓住了他的胳膊。可回家途中他又變得沉默寡言——變得非常理智。他會和她討論一起去自殺的事,還解釋說人類是多麼邪惡,當人們在街上和他擦肩而過時,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都是喜歡說謊的人。他說他洞悉他們所有的想法,因為他了解一切。他還說他了解這個世界的意義。
後來,他們回到家後,他幾乎就不能走路了。他躺在沙發上,讓她握緊他的手,別讓他掉下去,掉下去,他高喊著,別讓他掉進了底下的火海!他看見牆上有嘲笑他的鬼臉,那張臉在用各種惡毒齷齪的話罵他,紗窗上有無數隻手在對他指指戳戳。然而房間裡除了他們倆並沒有別人。可他開始大聲說話,回答著別人的問題,爭論著,笑著,喊著,把自己弄得興奮無比,還讓她把他的話記下來。那純粹就是胡言亂語,關於死亡,關於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要回家去。
此時她離他很近了,可以看見他在瞪著天空,嘀嘀咕咕,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然而霍姆斯醫生說他沒什麼病。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那麼,為什麼,她明明就坐在他的身邊,可為什麼他會感覺如此遙遠呢,為什麼他會露出驚恐的神色,對她皺著眉頭,挪開身體,先是指著她的手,然後又握住它,驚恐萬狀地瞧著它呢?
是因為她摘掉了婚戒嗎?「我的手變得這麼瘦了,」她說。「我把戒指放在錢包里了,」她告訴他。
他甩掉她的手。他們的婚姻完結了,他想道,感覺既痛苦又寬慰。枷鎖已然斬斷,他翻身上馬,他自由了,命里註定,他,賽普提默斯,人類的主人,應該得到自由。一個人(因為他的妻子已經扔掉了婚戒,因為她已經離開了他),他,賽普提默斯,孤身一人,在芸芸眾生之前首先獲得了感召,前去聆聽真理,前去領悟意義,在經歷了所有文明的苦役之後——希臘人、羅馬人、莎士比亞、達爾文,現在輪到了他自己——現在,真理終於就要被完整地傳給……「傳給誰呢?」他大聲發問。「傳給首相大人。」他頭頂上的一陣沙沙聲回答道。這個最高機密必須向內閣匯報。首先,樹木是有生命的;其次,罪惡是不存在的;再次,人間有愛,廣博的愛。他喃喃低語,氣喘吁吁,顫抖不已,痛苦地道出了這些深奧的真理,如此深刻,如此複雜,必須費盡心力才能將它闡明,但是這個世界也將因為它們而永遠又徹底地改變。
沒有罪惡,只有愛,他反覆說道,摸索著尋找他的卡片和鉛筆。正在此時,一隻斯凱獵犬跑過來嗅他的褲腳管,他驚跳起來,害怕得要命。它正在變成一個人呢!他不能看著它發生!太可怕了,眼看著一條狗變成了人,實在太可怕了!那條狗即刻跑開了。
上蒼是神聖且慈悲的,充滿無限的善意。它寬恕了他,原諒了他的軟弱。但究竟該用怎樣的科學來解釋呢(因為人必須把科學看得高於一切)?為什麼他能夠看透人心,看見未來,看見狗變成了人呢?也許是因為這滾滾的熱浪,使得歷經無數歲月的進化而變得分外敏感的大腦產生了幻覺吧。用科學的語言來解釋就是,肉體溶化了,超脫了凡塵。他的肉體不斷銷蝕,最後只剩下一把神經纖維。它橫陳在那裡,如岩石上的一片薄紗。
他靠回到椅子上,筋疲力盡卻又亢奮不已。他靠在那裡休息著,等待著,直到再次恢復力氣,去痛苦地向人類作出解釋。他躺在高高的巔峰,躺在世界屋脊之上。大地在他腳下戰慄。紅花從他的肉體裡長出來,僵硬的葉片在他的腦袋邊簌簌作響。叮噹的樂聲響起,敲打著這裡的岩石。那是遠處街道上的汽車喇叭聲,他嘟噥道。但在這兒,音樂在岩石間轟鳴,擴散開去,又在聲波的震動中凝聚起來,光滑的音柱裊裊升騰(音樂也是看得見的,那可是個新發現),成為了一首讚歌,此時牧童的笛聲也加入了進來(那其實是一個老頭在酒吧門口吹著哨笛,他嘟噥道),牧童靜立在那裡,樂聲從笛子裡湧出,之後,自己爬到了更高的地方,聽到笛聲變得哀婉動人,聽到底下嘈雜的車流聲。牧童的悲歌交織著車流的雜沓,賽普提默斯想道。此時,他退隱至雪山之巔,玫瑰高懸在他的四圍——它是盛開在我臥室牆上的大朵的紅玫瑰,他提醒自己說。樂聲戛然而止。他如此推斷,那老頭定是討到了錢,去下一家酒吧了。
可他自己依舊待在巍峨的岩石之上,如一個沉船的水手倚靠著岩石。我靠在船隻的邊沿上,後來掉進了水裡,他尋思。我墜入了海底。我曾經死去,然而現在又復活了,讓我靜靜地休息吧,他乞求道(他又開始喃喃自語——太可怕了,可怕)。正如,在甦醒之前,鳥語與車聲互相交織成一首奇特的和奏曲,樂聲越來越嘹亮,夢中人覺得自己被領到了生命的岸邊,於是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生命的吸引,陽光愈發灼熱,呼喊愈發響亮,某樁宏大的事件即將開場。
他只得睜開眼睛,可眼皮上沉甸甸的,那是一種恐懼。他竭力掙扎,他衝破壓力,他放眼瞭望,他看見了眼前的攝政公園。一長條一長條的陽光撫慰著他的雙腳。樹木搖來晃去,翩翩起舞。我們歡迎,我們接受,我們創造,世界仿佛在這麼說著。真美啊,世界仿佛在這麼說著。就好像是為了(科學地)證明美的無處不在,無論他看到的是房屋,是欄杆,還是跨越圍欄的羚羊,美都會立即躍入他的眼帘。看著一片樹葉在風中瑟瑟顫抖,他感到一種雅致的快樂。在高高的天上,燕子猛然俯衝,又急急旋轉,盡情地飛來飛去,兜著圈子,卻又總是處於完全的控制之中,就好像被一根橡皮筋牽住了一般;蒼蠅也在飛上飛下;太陽戲弄般地時而照著這片樹葉,時而又照著那片,以極為和善的脾氣為樹葉抹上一層柔美的金黃;不時有一些和諧的樂聲(也許是汽車喇叭聲),在一莖莖草梗上神奇地叮噹作響——所有這一切,如此平靜,如此合理,都是由平凡的事物得來,就是此刻的真理。美,就是此刻的真理。美,無處不在。
「時間到了,」蕾西婭說。
「時間」這個詞撕開了它的外殼,將它那豐富的內在傾瀉於他的全身,如貝殼一般從他的唇上墜落,如刨床里飛出的刨花,不用他費心去追求,嚴厲的、純潔的、不朽的話語,飛去和一首光陰的頌歌融為一體,一首不朽的光陰頌。他放聲歌唱。埃文斯在樹木後面應和著他。死者在塞薩利,埃文斯在蘭花叢中唱道。他們等在那裡,直到戰爭結束,而如今死者,如今埃文斯本人……
「看在老天的份上,別過來!」賽普提默斯喊了起來。因為他不能正視死者。
可是樹枝分開了。一個灰衣男子正在向他們走來。是埃文斯!可他身上沒有爛泥,沒有傷口,他一點也沒變。我必須告訴整個世界,賽普提默斯喊著,舉起手來(穿著灰西服的死者正在向他靠近),像一個雙手抱頭,臉上密布著絕望溝壑的巨人一般舉起手來,他曾獨自在荒漠中長年累月為人類的命運哀嘆,如今在荒漠的邊緣看見了光明,那光明擴散開去,照亮了黑乎乎的鬼影(賽普提默斯從椅子上欠起身子),無數人匍匐在他的身後,而他,這個哀悼的巨人,一時在他的臉上呈現出容納一切的神情……
「可我是如此不幸,賽普提默斯,」蕾西婭說道,想要使他重新坐下。
數百萬人在悲悼中,他們已經痛苦了好幾個世紀。他要轉過身去,他要告訴他們,過一會兒,只要再過那麼小小的一會兒,告訴他們這份安慰,這份快樂,這份驚人的啟示……
「時間,賽普提默斯,」蕾西婭重複說,「現在什麼時間啦?」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瞪著某個人,此人一定注意到他了。那人看著他們。
「我會告訴你時間的。」賽普提默斯說,說得很慢,有氣無力的,還帶著神秘的微笑。正當他坐在那裡,朝著穿灰衣的死人微笑時,報時的鐘聲敲響了——十一點三刻。
他們很年輕,彼德·沃爾什走過他們身邊時想道。真是糟糕的一幕——那個可憐的姑娘看上去絕望透頂——上午才剛過去一半呢。可究竟發生了什麼呢,他尋思著,那個穿大衣的小伙子到底對那個姑娘說了些什麼,使她的臉色那樣難看;他們到底是陷進了怎樣一個可怕的困境,會在這麼清新的一個夏日之晨,把彼此都搞得如此絕望呢?回到英國的有趣之處在於,闊別了五年之後,這裡變成這個樣子了,總之在最初幾天,一切在你眼中都顯得像是從來也沒見過似的:情人們在樹蔭下的吵嘴,公園裡的天倫之樂。他從沒見過倫敦像現在這樣迷人——柔和的遠景、豐饒的色彩、青翠的草地、高度的文明,對一個從印度歸來的人來說,顯得分外魅人,他一邊沉思一邊信步穿過了草坪。
毋庸置疑,風景能如此感染他正是他的致命弱點。已經到了他那樣的年紀,卻依舊像個小伙子似的,情緒反覆無常,時而開心,時而沮喪,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看見一張漂亮的臉蛋就會覺得幸福,看見一個邋遢女人又會一下子陷入苦惱的深淵。當然囉,在去過印度之後,你會愛上遇見的每一個女人。她們身上有一種清爽的感覺,即使是穿著最寒酸的,也明顯要比五年前好看。在他眼裡,時裝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那麼得體適宜的,黑色的長披風,纖細的身材,高雅的姿態,還有那顯然已成為普遍風尚的華美的彩妝。每個女人,甚至連最高貴的也不例外,都如溫室中盛開的玫瑰,唇形猶如利刃,鬈髮如墨,到處都是人為的藝術。某種變化毫無疑問地發生了。小伙子們對此會作何感想呢?彼德·沃爾什自問。
那五年——從1918年到1923年——大概是最為關鍵的五年吧,他估計。人們看上去和以前不同了。報紙也看上去不同了。如今,比方說,有個人在一份有分量的周刊上公開發表了他對廁所的意見。十年前你是不可能那麼做的——在一份有名的周刊上公然寫什麼廁所的事。還有就是在公共場合掏出一支口紅,或一塊粉扑打扮起來。在歸鄉的輪船上有許多年輕男女——他印象特別深刻的有貝蒂和伯迪——公開地打情罵俏,老母親坐在一旁織著絨線,看在眼裡卻無動於衷。姑娘則靜靜地站在那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往鼻子上抹粉。而且他們也不興訂婚,只要開心就好,對哪一方都不會造成感情傷害。像她那麼冷酷的人——貝蒂,是叫這個名字吧——,但也是個絕對的好人,到三十歲時,她會做個賢妻良母——等到時機合適她就會結婚的,嫁個闊老公,住在曼徹斯特附近的大房子裡。
現在是誰已經達到了這個目的呢?彼德·沃爾什問著自己,轉向了一條大路——誰已經嫁給了闊老公,住在曼徹斯特附近的大房子裡呢?是某個最近給他寫了封信的人,一封關於「藍繡球花」的過分熱情的長信。是看見了藍繡球花才使她想起了他和往昔的歲月——薩利·西頓,當然囉!是薩利·西頓——世界那麼大,你做夢都想不到偏偏是她嫁給了一個富翁,並且住進了曼徹斯特附近的一所大房子,這個狂野的、大膽的、浪漫的薩利!
但在所有的老一輩中,在克拉麗莎的朋友中——惠特布萊德、金德萊、坎寧安、金洛克·瓊斯——薩利大概算最好的。總之,她儘量公正地對待一切。在克拉麗莎和其他人仍對休·惠特布萊德崇拜得五體投地時——這個令人讚賞的休——她就已經看穿他了。
「惠特布萊德?」他仿佛聽見她說,「誰是惠特布萊德?哦,是那個做煤炭生意的呀。可敬的生意人哪。」
出於某種理由,她討厭休。除了自己的外表以外,他對什麼都不上心,她說。他應該做個公爵才對。那他就一定會娶個皇家的公主啦。當然囉,在彼德遇見的所有人里,休是對英國的貴族制最充滿敬仰的,非常的、自然的、崇高的敬仰啊。即便是克拉麗莎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哦,可他又是多親切的一個人,如此無私,為了取悅自己的母親可以放棄去打獵——記得住他的姨媽們的生日,等等,等等。
薩利,說句老實話,看透了所有這一切。彼德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場爭論,發生在某個禮拜天早晨的伯爾頓,是關於女性權利的(這個話題自打開天闢地起就從沒有斷過)爭論,薩利驀然間生氣了,怒火衝天的,說休代表的是最可憎的英國中產階級。她告訴休,她認為他應該對那些「皮卡迪里街上可憐的站街女」的生活現狀負責——休,這個完美的紳士,這個可憐的休!——臉上露出了沒有一個男人會有的那種恐怖。她後來說她是故意那麼做的(因為她和彼德常常在菜園子裡碰頭,還相互交流些看法)。「他什麼書也不看,什麼想法也沒有,簡直麻木不仁。」彼德能夠聽到她用強調的語氣說著,這句話比她以為的要傳播得遠多了。馬童們都比這個休看上去有生氣,她說。他是公學制度製造出來的完美典範,她說。除了英國,沒有一個國家會產生出這樣的人。她真的是出口傷人,出於某種理由,她對他懷恨在心。曾經在吸菸室里發生了一樁事情——彼德忘記是什麼事了。休好像侮辱了她——是吻了她嗎?難以置信!當然沒有人會相信關於休的壞話的。誰會呢?在吸菸室里吻薩利!如果是某個尊貴的伊迪斯小姐或維奧萊特女士,那倒還有可能,但不會是這個衣著寒磣的薩利,因為在她的名下分文沒有,只有一對喜歡在蒙特卡羅豪賭的父母。在彼德遇見過的所有人中,休是最勢利的一個——最會溜須拍馬的一個——不,他也並非是個十足的阿諛奉承之徒。因為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做得那麼徹底。把他比作一流的貼身男僕還是比較貼切的——某個老是跟在主人後頭拎行李箱的角色,你可以放心地叫他去發電報,他一定是女主人不可或缺的好幫手。他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事業——就是娶那個尊貴的伊芙林,就此在宮廷里謀到個小小的職位:看管國王的酒窖,把貴人們的鞋扣擦得鋥亮,穿著長及膝蓋的短褲和花飾繁複的上衣在皇宮裡東跑西顛的。生活是多麼殘酷呀!宮廷里的一個小當差!
他娶了這位女士,這位尊貴的伊芙林,他們應該就住在這一帶,彼德如是想道(看著那些能夠俯瞰公園的豪宅),因為他曾經在那裡的一家人家裡用過午餐,那家人家也像休家一樣,有一些別人家不可能有的擺設——也許是只放亞麻織品的柜子。你必須去看一下——你必須花上一點時間去不停地讚美一番——亞麻櫃、枕頭套、老橡木家具、圖畫,都是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但休太太有時也會露出馬腳來。她是個不起眼的、如小老鼠般的女人,她崇拜高大的男人。她幾乎無足輕重。然後在突然間她又會說出什麼使人倍感意外的話——刺耳的話。她也許還保留著那麼一絲貴族氣派。煤爐的氣味對她來說有些過於刺激了——它使空氣變得污濁。因此他們住在那兒,和他們的亞麻櫃,和古代大師的傑作,和蕾絲邊的枕套生活在一起,過著年金收入大約在五千到一萬鎊的生活。而他呢,他還比休大兩歲呢,卻還在可憐巴巴地找工作。
他都五十三了,還不得不去求人家把他安置在某個秘書室里,幫他找份教小孩子拉丁文的助教工作,在辦公室里對某個官僚老爺點頭哈腰,干一份每年能帶來五百塊收入的差使。因為如果他娶了戴西,即使可以拿年金,錢也是無法維持他們的生活的。惠特布萊德也許會幫忙,或者是達洛維。他不介意去求達洛維。他是個大好人,雖然思想有點狹隘,腦子有點古板,這些都是事實,可他還是個十足的好人。無論做什麼事,他都採取同樣實事求是的、理智的方式;他沒有絲毫的想像力,沒有一點靈感的光輝,但有著他那種人特有的、怪異的認真勁。他應該做個鄉紳——搞政治實在是浪費他的才華。他在戶外時會表現出最佳狀態,和他的馬兒狗兒在一起——他真是個大好人,比如說,有次克拉麗莎的大長毛狗掉進了陷阱里,有隻爪子眼看就要裂開來,克拉麗莎頭暈得不知如何是好,是達洛維料理了一切:纏繃帶,上夾板,叫克拉麗莎別犯傻。那也許就是她喜歡他的緣故——她需要的正是這種男人。「哦,親愛的,別傻了。拿著這個——去把那個拿過來。」在整個過程中,他始終在和狗兒說話,好像它也是人似的。
但她如何咽得下他關於詩歌的那一大套呢?她如何受得了聽他對莎士比亞大放厥詞?理察·達洛維嚴肅認真地站在那裡,說什麼只要是體面人都不應該去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因為那就像是在鑰匙孔里偷聽(除此之外,詩里描寫的那種關係也不是他能認可的)。還說只要是體面人就不應該讓自己的老婆去拜訪一個去世的已婚女人的姐妹。這說的哪是人話呀!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拿起糖杏仁往他身上扔——那時正是晚餐時間。但克拉麗莎把這一切都咽下了肚去,還認為他是個無比誠實的人,一個有主見的人。天曉得,她是否認為他就是她遇見過的最具獨立思想的人呢!
那就是彼德和薩利之間的一條紐帶。有一個他們過去常常去散步的花園,花園被四面圍牆圈起來,裡面有玫瑰花叢和大棵的花椰菜——他還記得薩利曾摘下一朵玫瑰,駐足讚嘆起月光下的甘藍葉如此美麗(真是神奇,過去的一切還是那麼栩栩如生,要知道他已經有多年沒有想到過這些了),同時她還勸他,當然是半真半假地,趁早把克拉麗莎奪走,別讓她落入休、達洛維以及諸如此類的「完美紳士」之手,因為他們會「枯萎她的靈魂」(那些日子裡薩利寫了許多詩歌),把她變成一個地道的家庭主婦,一個徹底的世俗之人。可是我們必須為克拉麗莎說句公道話。總之她並沒有打算要嫁給休。她對自己的需求有非常明確的認識。她的感情都處於表面的狀態。在內心裡,她是個精明人——比如說,她比薩利能更好地判斷一個人,而且完全靠女性的直覺。有如此出色的天賦,女性的天賦,那麼你無論走到哪兒都能把世界掌握在你的手中。她走進房間,站住,像他過去常常看見的她的樣子一般,門口有一幫人圍在她身邊。可別人記住的是克拉麗莎。不是因為她動人,她一點都不漂亮,也沒什麼獨特之處,她從沒說過什麼特別機靈的話,但是,你就是忘不了她,忘不了她。
不,不,不!他不再愛她了!他只是感覺,在那天早上,在看見她拿著剪刀和絲線為派對做準備之後,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她的形象反反覆覆地回到他的腦海里,就像火車車廂里一個打瞌睡的人不斷地往他身上靠。當然,這並不代表愛情,只是想著她,批評她,在三十年後,再次想要去理解她。說到她,很明顯的一件事就是她是個世故之人,過分關心身份地位,一心想著要進入上流社會——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事實,她也對他承認過這點。(如果你不怕麻煩,你總能讓她坦白的,她是個誠實的人。)她會說她討厭邋遢鬼、保守派和失敗者,也許就是像他那樣的人吧。她認為人們沒有權利兩手插在口袋裡閒來盪去,每個人都必須做些什麼,必須取得成功。人們在她的客廳里遇見過的那些偉人,那些公爵夫人,那些滿頭白髮的老伯爵夫人,他感覺這些人和他認為的僅有一丁點意義的事物都相差十萬八千里,而對她來說,他們卻代表著真實。貝克斯伯羅女士,她有次說過,把身體挺得筆直(克拉麗莎自己也這樣,無論怎麼說,她從來也不會倚著靠著什麼,她就像一桿標槍般筆挺,實際上都有點僵硬了)。克拉麗莎說過她們身上有股子勇氣,隨著她年齡的增長,她越來越敬佩這種勇氣。當然,所有這些看法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達洛維的,諸如熱心公益、大英帝國、稅制改革、統治階級精神,這些思想在她的內心裡大量滋生著,也是趨勢如此。雖說她的智慧高出達洛維一倍,但她不得不通過他的眼睛來觀察事物——這正是婚姻生活的悲劇之一。她有自己的頭腦,卻老是喜歡引用理察說的話——好像從你早晨讀的《晨郵報》里,你還不能很好地了解理察的想法似的!比如說,這些派對就完全是為了他,或者說是為了她理想中的他(替理察說句公道話,如果能在諾福克干農活,他一定會比現在快樂多了)。她把客廳變成了一個聚會的場所,幹這種事她有天才。他一次又一次看見她把一個生澀的年輕人帶進去,把他說得暈頭轉向直至昏死過去,然後再把他喚醒,扶他上路。當然,她身邊總是圍繞著數不清的無聊之人。但也會有古怪的不速之客大駕光臨:有時是藝術家,有時是作家,在那種氛圍里,他們簡直就像一條條死魚。而在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互相拜訪、交換名片、熱情好客,捧著一束束鮮花和各種小禮物四處溜達的網絡,比如某某人就要去法國了——就一定得送個氣墊。這些事真的耗盡了她的體力,她這類女人必須要保持所有這些沒完沒了的交際,可她做得很真誠,因為那發自她自然的天性。
奇怪的是,她是他曾遇見過的無神論者中最徹底的一個,而也許(這是他過去創造出來用以解釋她的一個理論,她這人從某些角度來說非常透明,從另一些角度來說又非常含混),也許她對自己說,既然我們是個瀕危的種族,被綁在一艘即將沉沒的船上(她姑娘時最喜愛的讀物是赫胥黎和廷德爾的,他們倆都喜歡像這樣用船舶打比方),既然世間的一切皆是一場糟糕的遊戲,那麼管它三七二十一,我們只要盡到自己的責任就好啦,減輕和我們在同一個牢籠里的夥伴們的痛苦吧(又是赫胥黎的筆法),用鮮花和氣墊把地牢裝點起來吧,讓我們儘量活得體面些吧。那些無賴們,那些神祇們,可不能讓他們隨心所欲——她的看法是,那些神祇們,他們從來不會放棄任何傷害、破壞、毀滅人生的機會,但是只要你按淑女的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那他們的威力就會大打折扣的。西爾維亞去世後,她立即產生了這一想法——那是個可怕的事故。親眼看見自己的妹妹在你眼前被一棵倒下來的大樹壓死(都是賈斯廷·帕里的錯——因為他太大意了),西爾維亞也是個即將步入人生的姑娘,是她們中最有天賦的一個,克拉麗莎總這麼說,是足夠使人認識到人生的悲慘的。後來,她也許對這個想法不那麼肯定了,她認為不存在什麼神祇,沒人該為此負責,於是她形成了一種無神論的信仰,為做好事而做好事。
當然囉,她非常享受生活。活得開心是她的天性(儘管只有天知道,她也有保守的一面。他常常感覺,即使是和她交往了這麼多年的他,也只能畫出克拉麗莎的一點點輪廓)。總之,她的天性里沒有抱怨,沒有賢惠女人身上那種令人討厭的仁義道德。她幾乎能享受一切。如果你此時正與她散步在海德公園,花壇里的鬱金香、童車裡的嬰兒都會讓她心情大好,在這種心情的刺激下,她會編造出可笑的小故事(如果她覺得那些情侶們不快樂,她很有可能會去和他們聊上幾句安慰一下的)。她有一種極其細膩的喜劇感,可她需要別人,總是需要別人,去把它激發出來,這就造成了無法避免的後果,就是白白地浪費掉許多時間,午餐、晚餐,她的派對永不落幕,說著無聊的話,言不由衷的話,把自己的大腦弄得昏昏沉沉,喪失了敏銳的辨別力。她會坐在桌子的首席,跟某個也許對達洛維有用的老傢伙苦苦糾纏——他們認識全歐洲所有最令人討厭的角色——或者伊麗莎白正好走進來,那麼一切都必須為她讓路了。他最後一次去達洛維家的時候,伊麗莎白還是個高中生,正處在笨嘴拙舌的階段,她是個眼睛圓圓的、臉色蒼白的姑娘,跟她母親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她是一個沉默寡言、感覺遲鈍的姑娘,把一切都認為是理所應當,任她母親在她身上發泄一陣母愛之後,她會像個四歲的小孩子一般說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嗎?」她跑掉後,克拉麗莎解釋說,伊麗莎白去打曲棍球了。臉上帶著混合了快樂與驕傲的表情,這樣的表情似乎是達洛維本人給她的影響。如今伊麗莎白想必已經「進入了社交界」,因而會嘲笑她母親的朋友,會認為他是個老古董。那麼好吧,就這樣吧。彼德·沃爾什走出攝政公園,手裡拿著帽子,就是簡簡單單的這個,心裡想,人老後得到的報償只有一點:熱情依然保留得如以前一般強烈,不過你得到了——終於!——使生活增添無上滋味的力量——把握經驗的力量,這力量使生活流暢地運轉起來,慢慢地,在陽光下品味。
這是糟糕的自白(他又戴好了帽子),可如今,在你五十三歲的時候,你幾乎不再需要任何人了。生活本身,每分每秒,每一滴汁水,這裡,此刻,現在,在陽光下,在攝政公園裡,已然足夠。實在已經太多了。整個一生都太短暫而無法去實現,現在你必須已經獲得了力量,體驗了所有的滋味,去享受每一盎司的歡娛,去尋找每一個躲在暗中的意義。如今這兩者都比以前充實得太多太多,也比以前更公開化了。要他再次遭受以前克拉麗莎使他遭受過的痛苦已是不可能。已經一連幾個小時了(感謝上帝,沒人聽見你說著這些話),一連幾個小時,一連幾天,他都沒有想過戴西了。
那時他真的愛上克拉麗莎了嗎?他想起那份悲慘,那份折磨,那些日子裡超凡脫俗的感情。這整個都是不同的——比過去快樂多了——這就是真理,當然,現在是戴西愛上了他。也許這就是原因,在輪船啟程的那一刻,他會感覺到無比輕鬆,什麼也不需要,只要一個人待著就好。戴西對於小事也處處用心使他覺得煩惱——雪茄菸、筆記、為旅行準備的一張毯子——都在他的船艙里。只要是誠實的人都會這麼說:年過半百就不需要伴侶了。你再也不想恭維任何女人,說什麼她很漂亮。五十出頭的男人多半都會這麼認為的,彼德·沃爾什如是想,如果他們誠實的話。
可那段沒來由的情緒宣洩——今天早上突如其來的痛哭流涕,這算什麼意思呢?克拉麗莎會怎麼看他呢?也許會認為他是個傻瓜吧,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嫉妒就是那場發作的緣由——嫉妒總是凌駕於任何人類的感情之上,彼德·沃爾什想道,拿著小折刀的手高舉起來。她常常去和奧德少校見面,戴西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告訴他,他知道她是故意告訴他這個的,她這麼說是為了引起他的嫉妒。他可以看見她皺著眉頭寫著這封信,絞盡腦汁尋思怎麼說會讓他感覺受傷。然而,這一切全然無效,他感到怒不可遏!回英國找律師,這一場折騰並不是為了娶她,而是為了不讓別人娶她。那正是折磨他的原因所在,那就是在他看見克拉麗莎如此沉穩,如此冷漠,專心致志地在那裡補她的裙子什麼的的時候,他所感覺到的痛苦。想到她也許可以使他脫離苦海的,而她所做的卻是使他變成這麼一個——抽抽搭搭、眼淚鼻涕橫流的老蠢貨。可是女人們,他想著,合上了折刀,不懂感情為何物。她們不懂感情對男人意味著什麼。克拉麗莎委實冷若冰霜。她會坐在沙發上,坐到他的旁邊,讓他握著她的手,給他一個吻——此時他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一個聲音打攪了他,一個細微、顫抖的聲音,一個如水泡般噴涌而出的聲音,沒有方向,沒有力量,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虛弱又尖利地飄過,不包含任何人類能夠理解的意義:
依恩法恩索
福史威圖依姆烏——
這個聲音,聽不出年齡和性別,是一座古老的噴泉從大地上噴出的聲音。它來自在攝政公園地鐵站對過的一個顫抖著的高大身影,如一個漏斗,如一隻生鏽的水泵,如狂風吹落了最後一片樹葉的枯木,只得聽憑風兒在它的殘枝間任意肆虐,唱出一首了無意義的歌:
依恩法恩索
福史威圖依姆烏——
枯樹在那永不停歇的狂風中,搖曳、嘎吱、嗚咽。
穿越了所有的年代——當人行道上荒草叢生,成為一片沼澤,穿越了象牙和猛獁的年代,穿越了太陽靜靜升起的年代,這個飽受摧殘的女人——因為她穿著裙子——裸露著右手,左手貼在身旁,站在那裡唱著一支戀曲——持續了一百萬年的愛情,她歌唱,顛撲不破的愛情。數百萬年之前,她的情人,他已經死了多少個世紀,曾經和她一起,在五月里散步,她低吟淺唱著。然而在歲月的進程中,在如夏日一般漫長的悠悠歲月中,在漫山遍野如火焰一般盛開著的,她記得,紅色的紫苑花叢中,他倒下了。死神的那把大鐮刀掃過巍峨的群山,到最後,她終於將她那顆花白的、無比蒼老的頭顱放倒在大地之上,而如今,大地已變成為一片殘破的冰原。她禱告上帝在她身旁安放一束紫石楠,在她高高的墳塋之上,最後的一輪太陽將用它最後的一抹餘暉撫慰它。到那時,宇宙的盛大表演也將告終。
當這首古老的歌從攝政公園地鐵站的對面噴涌而出時,大地依然青翠,鮮花依然盛開。然而,儘管它來自如此粗俗的一張嘴,仿佛是從大地上的一個洞穴里傳出來的,而且洞穴里滿是泥濘,糾結著駁雜的樹根和紛亂的雜草,這首潺潺流淌著的古老歌謠,浸透了無盡歲月里的交相纏繞的樹根,浸透了累累白骨與碩碩寶藏,依舊如一條小溪般漫過了人行道,沿著馬里勒伯恩街流去,接著又往下朝著尤斯頓街流去,滋潤著大地,留下一片水漬。
依舊記得在那遙遠的古代,在五月的一天裡,她曾經和她的情人並肩漫步,這個身心憔悴的老婦人,如一台生鏽的水泵,伸出一隻手乞討銅板,另一隻手貼在身旁,即使過了一千萬年,她仍將站在這裡,回想著曾經在五月里的那次散步,如今那裡已成為波濤洶湧的一汪大海,不管當時陪她一起散步的那人是誰——他是一個男人,哦,是的,是個曾愛過她的男人。但是歲月的流淌模糊了那個古老五月的清晰記憶:那花瓣明艷的鮮花已然凋零,已然覆蓋著一層銀霜。她再也看不見,當她乞求他(正像她此時相當清晰地喊出的那樣)「用你那甜蜜的眼神,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吧」,她再也看不見那雙褐色的眼睛、濃黑的鬍髭和曬黑了的臉龐,只看見一個隱約的身影,一個影子般的形象,她依然會用她那非常蒼老卻又如小鳥一般清新的嗓音,對著它婉婉地唱出:「把你的手給我,讓我溫柔地握住它吧。」(彼德·沃爾什忍不住給了這位可憐的老婦人一枚硬幣,隨後坐上了出租車。)「如果有人看見,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自問。她先是攥緊拳頭貼在身側,隨即又微笑著把這一先令放進了口袋,所有那些凝視著的好奇目光都消失不見了,一代又一代人匆匆地——人行道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中產階級——消逝而去,如踩在腳下的落葉,被那個永恆的春天所浸潤,所覆蓋,直至融入一片沃土……
依恩法恩索
福史威圖依姆烏——
「可憐的老婦人,」蕾西婭·沃倫·史密斯說著,一邊等待著穿過馬路。
哦,這個可憐、不幸的老阿婆!
倘若這是個下雨的夜晚呢?倘若她的父親,或某個在她春風得意時認識過她的人,碰巧經過此地,看見她如此潦倒地站在這裡,該如何是好呢?她要到哪裡去過夜呢?
不屈不撓的、如遊絲般的歌聲,快樂地,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娓娓地飄入了空中,如農舍煙囪里的縷縷炊煙,圍繞著一塵不染的山毛櫸樹裊裊升起,又化作一股青煙飄蕩在樹端的綠葉間。「如果有人看見,又有什麼關係呢?」
蕾西婭已經一連好幾個星期都悶悶不樂了,所以她對發生在周圍的一切都會觸景生情,有時候她甚至感覺應該去叫住那些路人,如果他們看起來快樂而且和善的話,只是為了向他們訴說「我不快樂呀」。而這個在大街上唱著「如果有人看見,又有什麼關係呢?」的老婆婆,突然間使她有了一份強烈的信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要去看威廉·布萊德肖爵士,她覺得他的名字很好聽,他會立刻把賽普提默斯治好的。此時,有一輛啤酒廠的大車過來了,灰色馬的尾巴上沾著根根直立的稻草梗。還有張貼著報紙的公告欄。如此憂鬱的感覺,簡直是一個蠢得無以復加的迷夢。
於是,賽普提默斯·沃倫·史密斯夫婦穿過了馬路,他們身上到底有什麼地方能夠吸引住別人的目光,能夠使路人懷疑起這個年輕人懷揣著世間最為重要的消息,而且,更有甚者,能夠使人想到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同時也是最悲慘的人呢?也許是因為他們走得比別人慢一些,那個男人的步伐有些遲疑,拖拖拉拉的,可是對於一個小職員來說這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嗎,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在工作日的這個時間來倫敦西區信步遊蕩了。如此說來,這麼悠閒地望望天空,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又有什麼不對的呢?走在波特蘭大街上,他仿佛走進了一間房間,房間裡的住家都已離去,枝型吊燈懸掛在麻布袋子裡,女管家拉起了長帷幔的一角,讓一束束細長的、撲滿塵土的陽光照在了怪模怪樣的扶手椅上,椅子上空空如也。向遊客們介紹這個地方有多麼美妙,多麼美妙,但同時,他看著這些桌子和椅子想道,又多麼古怪。
從外表看來,他也許是個小職員,但屬於比較上層的那種,因為他穿著棕色的皮靴;他那雙手顯示出他是個有文化的人,他的側影也給人同樣的感覺——他那稜角分明的、大鼻子的、睿智的、敏感的側影,但他的兩片嘴唇卻松松垮垮的,很不給力;還有他的眼睛(和常人一樣)很普通,只是一雙淡褐色的大眼睛而已。因此上從總體來說,他是個遊走在邊緣的人物:你無法將他歸於任何一種族類,也許他最後會在珀利區擁有一座住宅和一輛汽車,也或許一輩子都只能在小街里巷租公寓住。他是那種靠自學獲得了粗淺知識的人,他的修養全部來自從公共圖書館借閱來的書籍,遵照那些通過書信往來結識了的著名作家的建議,在工作之餘每晚都挑燈夜讀。
至於別的一些經歷,那些孤獨的經歷,人們獨自一人在臥室或辦公室里打發時間的經歷,獨自在鄉間或在倫敦街頭散步的經歷,他都已經有了。在他還只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因為與母親不和而離家出走了,他母親欺騙了他,因為他不知多少次手也不洗就下樓來喝茶,因為他看出一個詩人在斯特勞德是沒有前途的,於是,他動身去了倫敦,只告訴了一個和他特別要好的小妹妹,並留下了一封荒唐的簡訊,口氣高傲得就像偉人們寫的那種,等到他們的奮鬥終於獲得成功而成為名人之後,全世界的人才會來拜讀他們留下的簡訊。
倫敦曾經吞沒了成千上萬個名叫史密斯的年輕人,對於像賽普提默斯之類奇奇怪怪的教名全然不當一回事,而父母們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原本是為了使他們顯得與眾不同。寄宿在尤斯頓大街附近的小巷,使他獲得了各種各樣的經驗,比如說,兩年之內他那張紅潤、天真的圓臉就變成了一張瘦削、乾枯、敵視的臉。可是對於這一切,哪怕是一個最善於察言觀色的朋友又能說些什麼呢?最多也就像一個園丁在早晨打開了一座苗圃的門,發現他種的花又開出來一朵時所說的:開花了!它是由虛榮、野心、理想主義、熱情、孤獨、勇氣、懶散這些平常的種子培育出來的花朵,這一切互相擁擠著(就在尤斯頓大街附近的一間斗室里),使他膽小懦弱,使他結結巴巴,使他渴望完善自己,使他愛上了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她是個在滑鐵盧大街講授莎士比亞的老師。
他難道不像濟慈嗎?她尋思著,並考慮著如何使他對《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及其他的莎士比亞作品感興趣。她把書借給他看,給他寫簡訊,使他心中燃起一生只有一回的烈火,沒有熱量的火焰,只有金紅色的火苗,搖曳在波爾小姐的四周,如此極致的虛無縹緲,背景是《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還有滑鐵盧大街。他認為她是個美人,相信她的智慧完美無缺;他夢見她,給她寫情詩,可她無視這些詩歌的主題,只顧著用紅墨水給他改錯;在一個夏夜裡,他看見她穿著一條綠裙子漫步在廣場上。「花開了。」園丁要是打開門也許會這麼說的,也就是說,要是園丁走進來,在任何一個夜晚,在約莫同樣的時刻,就准能看見他正在寫作,看見他把寫好的稿紙撕破,看見他在凌晨三點完成了一部巨著,衝出門去,在大街上踱步,在教堂里參觀,今天節食,明日狂飲,貪婪地猛讀莎士比亞、達爾文、《文明史》和蕭伯納。
出什麼事了,布魯爾先生知道。布魯爾先生,西布利和阿羅史密斯公司的總裁,那是家從事拍賣、估價和房地產的代理商。出什麼事了,他想道,他像個慈父一般關心著這個年輕人,而且對史密斯的能力評價很高,甚至預言在十到十五年的時間裡,他就會成功地坐上亮堂堂的經理室里的皮靠椅,周圍都是存放著合同文件的保險箱。「只要他能夠保持健康。」布魯爾先生說,而那正是危險所在——他看上去很虛弱,於是他建議史密斯去踢踢足球,邀請他共進晚餐,並準備考慮推薦他加薪,然而就在此時發生了情況,布魯爾先生的一系列計劃都給打亂了,這個最為能幹的小伙子離他而去了。歐戰的魔爪終於伸了過來,多麼陰險狠毒,它砸碎了穀物女神的石膏像,在天竺葵的花壇里炸出了一個大坑,還徹底嚇瘋了位於馬斯威爾山的布魯爾先生家的廚師。
賽普提默斯參加了頭一批自願兵。為了拯救英國他去了法國,因為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亞戲劇和穿著綠裙子在廣場上散步的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幾乎就代表了整個英國。在戰壕中,布魯爾先生建議他踢足球時所想要看到的變化即刻就發生了:他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得到了提拔,並且那個叫埃文斯的長官注意到了他,甚至還喜歡上了他。當時,他倆的情形活像在爐前地毯上嬉戲的兩隻狗,小狗在耍弄一隻紙盒子,叫著,咬著,還不時地去蹭蹭老狗的耳朵;而那條老狗則昏昏沉沉地躺著,眨巴著睡眼望著爐火,伸出一隻爪子,轉過頭去溫和地叫兩聲。他們倆簡直形影不離,分享著彼此的一切,也包括吵吵打打。可當埃文斯(蕾西婭只見過他一面,管他叫「一個文靜的人」,他是個體格強壯的紅髮男子,身邊有女人在場時常顯得有些害羞),當埃文斯就在停戰前夕在義大利犧牲時,賽普提默斯既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感情,也似乎沒有認識到這場友誼已經終結,反而為自己的無動於衷和富於理智而感到慶幸。戰爭教育了他。戰爭的場面如此壯觀。他參與了整個這一場驚心動魄的表演,友誼、歐戰、死亡,還贏得了晉升,他還不到三十,註定會活下去的。他的預感一點不錯。最後的一陣炮火也沒能擊中他。他冷漠地看著炮彈在他身邊爆炸。和平到來了,他當時正在米蘭,被安頓在一個旅店老闆的家裡,那裡有個庭院,花盆裡開著鮮花,空地上有幾張小巧的桌子,老闆的女兒們在編著帽子。有天晚上,因為一陣恐慌的突然來襲——他發現自己失去了感覺——他便和老闆的小女兒盧克蕾西婭訂了婚。
現在一切都已結束,停戰協定已經簽好,死者也得到了安葬,而他卻在突然間感受到了雷擊般的恐怖,尤其是在晚上。他感覺麻木不仁。他打開義大利姑娘們坐在裡面編帽子的房門,能夠看見她們,也能夠聽見她們。淺盤裡盛著彩珠,姑娘們在彩珠間搓著絲線。她們把粗麻布做的帽型轉來轉去,桌子上堆滿了羽毛、亮片、絲線、緞帶,剪刀敲著桌子,嘎嘎作響。可是他覺得失落,他喪失了感覺。不過,剪刀的咔嚓聲,姑娘們的歡笑,做成了的帽子,這一切保護了他,他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他有了一個避風的港灣。可他不能徹夜坐在那裡呀。有時天還未亮,他就醒了過來。床在塌下去,他在往下墜。哦,讓剪刀、燈火和粗麻布做的帽型來救救他吧!他懇求盧克蕾西婭嫁給他,她是這對姐妹中年輕的那位,是個活潑又輕佻的姑娘,長著藝術家一般的纖纖玉指,她常常抬起手來說:「我的能耐全靠它們呢。」絲線、羽毛,在她的巧手之下,一切都富有了生命。
「帽子是最要緊的。」他們一起在外面散步時,她會如此說道。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每一頂帽子,她都要仔細觀察,還有披風、裙子,以及女人們表現出來的風姿。她批評簡陋的衣著,也反對過度裝飾,但語氣並不惡毒,只是揮揮手表示出不屑,就像一個畫家把一幅華而不實的仿作推到了一邊,儘管畫這幅作品的人顯然也沒什麼惡意。還有,她會對一個利用有限的行頭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店員表示出寬容的讚許,儘管總帶著挑剔的目光,或者對一位穿著灰鼠皮大衣、披著罩袍、戴著珍珠項鍊、正跨下馬車的法國女士投去專業的目光,緊接著就是一番熱情洋溢、毫無保留的讚美之辭。
「太美了!」她會喃喃自語著,用手肘捅捅賽普提默斯,好叫他也看見。但是,美和他之間隔著一層玻璃。即便是美食(蕾西婭喜歡冰淇淋、巧克力之類的甜食),到了他嘴裡也會失去滋味。他放下了甜品杯,擱在大理石的小桌子上。他看著外面的人們,他們看上去很幸福,聚集在街道中央,不知道為了什麼,在那裡高聲喧譁著,歡笑著,吵鬧著。可他卻吃什麼都味同嚼蠟,感覺麻木。在茶館店裡,在桌椅和饒舌的侍者中間,一陣駭人的恐懼攫住了他的整個身心——他喪失了感覺的能力。他能夠思考,也能夠閱讀,比如讀但丁的作品,而且讀起來一點不吃力(「賽普提默斯,快點把書放下來。」蕾西婭說著,輕輕地闔上了《地獄篇》);他能夠算清賬單,他的大腦一點沒問題。那麼,一定是這個世界的錯了——是這個世界造成了他的麻木不仁。
「英國人真是沉默寡言。」蕾西婭說。她喜歡這樣子,她說。她尊敬這樣的英國人,想要見識一下倫敦,還有英國的賽馬,還有定製的西服,還記得聽人說過那裡的店鋪有多可愛,是她的一個姨媽告訴她的,她姨媽婚後就住在索霍區。
也許,可能吧,在他們坐火車離開紐黑文時,賽普提默斯看著車窗外的英格蘭,心裡想道:也許,這世界本身可能就是毫無意義的。
在辦公室里,他們將他提拔到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上。他們為他驕傲,因為他曾獲得過十字勳章。「你已經盡責了,現在該由我們……」布魯爾先生說了起來,他如此激動,如此高興,以至於說不出連貫的話了。賽普提默斯在托特納姆庭院街附近租下了一套令人羨慕的公寓。
他在這裡再次打開了莎士比亞的作品集。少年時對語言的痴迷——《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已經徹底消失了。莎士比亞是多麼厭惡人類啊——要穿衣服,要生孩子,還有慾壑難填的嘴巴和肚子!如今,賽普提默斯已經領會了真相,這個消息隱藏在華麗的辭藻背後。一代人傳遞給下一代人的秘密信號,經過了偽裝,無非就是厭惡、仇恨和絕望。但丁如此。埃斯庫羅斯(根據他的譯本判斷)也如此。蕾西婭坐在那兒的桌前,修飾著帽子。她是在為菲爾默太太的朋友們修飾帽子,她連著好幾個小時都在為帽子做裝飾。她看上去蒼白、神秘,如沉沒於水底的一朵百合,他想道。
「英國人實在太嚴肅了,」她會這麼說著,一邊用胳膊摟住賽普提默斯,還和他臉貼著臉。
莎士比亞是排斥男女之間的愛情的。他老早就說過性愛這檔子事是骯髒的。可是,蕾西婭說,她一定要有孩子。他們結婚都已經五年了呀。
他倆一起去參觀了倫敦塔,參觀了維多利亞和艾爾伯特博物館,站在人群中觀看了國王主持議會的開幕式。還有各色的店鋪——帽店、服裝店、櫥窗里陳列著各種皮包的百貨店,她會站在外面駐足細看。可她一定得有個孩子。
她一定要有個像賽普提默斯的兒子,她說。可沒人會像賽普提默斯的:沒人能像他那麼溫柔,那麼嚴肅,又那麼聰慧。難道不能讓她也讀一下莎士比亞嗎?莎士比亞是個難懂的作家嗎?她問。
不能把孩子帶到這樣一個世界上來呀。不能讓受苦成為永恆,不能讓這些淫蕩的畜生繁衍昌盛,這些畜生沒有持久的感情,只有一時的心血來潮和虛榮心,只會像牆頭草一般一會兒倒向東一會兒倒向西。
他看著她裁著,剪著,修出了形狀,正如人們看著鳥兒在草地上一跳一跳,飛來飛去,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真相是這樣的(讓她忽視好了):人類沒有善心,沒有信念,沒有寬容,只知道追逐眼前的一時快活。他們拉幫結夥地去打獵。他們成群結隊地去探索沙漠,尖叫著消失在荒原中。他們棄死者於不顧。他們齜牙咧嘴做著鬼臉。比如說辦公室里的布魯爾,小鬍子上塗了蠟,珊瑚石的領帶夾,白色緊身褲,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但內心裡唯有冷酷和焦慮——他的天竺葵在戰爭中毀了——他的廚師得了精神錯亂;還有那個叫阿米莉婭什麼的,總是在五點整把一杯杯茶點遞到大家手上——這個眉眼淫邪、舉止輕狂、下流齷齪的小娼婦;還有那些湯姆和伯蒂們,戴著漿洗得筆挺的襯領,渾身上下滲出一滴滴濃濃的罪惡。他們從未看見過他在筆記本上給他們畫的肖像:赤身露體、醜態百出。大街上,貨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公告欄里張貼著觸目驚心的一幕幕,男人被困在礦井下,女人被活活燒死。有一次,一隊殘疾的精神病人在托特納姆庭院街上放風,也或許是通過這樣的展示來娛樂大眾(人們哄堂大笑),只見他們一個個篤悠悠地溜達著,點著頭,咧著嘴,從他身邊經過,看著他們那半帶著歉意、半帶著得意的樣子,他的心頭陡然升起一股無助的悲哀。他會不會也像他們那樣發瘋呢?
茶點時間,蕾西婭告訴他,菲爾默太太的女兒就快生了。她可不要到老還膝下無子呀!她如此寂寞,如此不幸!自從他們結婚以來,她還是頭一次流了淚。他遠遠地聽見了她的抽泣,他聽得真真切切,也分明注意到了那是她的哭聲,他將這哭聲比作活塞的撞擊聲。可他就是沒有任何感覺。
他的妻子在流淚,他卻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每當她這麼深沉地、靜靜地、絕望地流淚時,他就會感覺自己又在地獄裡墜落了一層。
最後,他的雙手抱住了頭,這個動作如此機械,一看就是個裝模作樣的誇張姿勢,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這個姿勢毫無誠意。現在他已經認輸,要由別人來拯救他。一定要派人過來,他已經屈服了。
什麼也不能喚醒他。蕾西婭把他扶上床。她叫人去請醫生——就是為菲爾默太太看病的霍姆斯大夫。霍姆斯大夫給他做了檢查。他的身體沒什麼大問題,霍姆斯大夫說。哦,終於可以鬆口氣了!多善良的人呀,真是個大好人!蕾西婭想。要是他像賽普提默斯那樣感覺不舒服的話,他就會去聽聽音樂會,霍姆斯大夫說。他會和妻子一起休息一天,去打打高爾夫。為什麼不在睡前試試用一杯熱水服下兩片溴化劑呢?這些布魯姆斯伯里區的老房子,霍姆斯大夫說著敲了敲牆壁,通常都有做工極好的護牆板,但愚蠢的房東會用牆紙把它們都遮起來。就在不久前,他去看了一個叫什麼爵士的病人,就住在貝德福德廣場……
因此,沒有什麼藉口可找了,沒什麼大問題,只有那種罪惡感,人性已經為此判處了他死刑,罪名就是感覺麻木。埃文斯犧牲時,他毫不在乎,那是最卑劣的罪惡。但所有其他的罪惡都會在清晨抬起頭來,在他的床欄杆邊上朝著他躺在那裡的身體指手畫腳、冷嘲熱諷。他躺在床上咀嚼著自己的墮落:他怎麼能娶了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欺騙了她,引誘了她,並且他的行為令伊莎貝爾·波爾小姐義憤填膺。他的身上滿是斑斑點點的罪惡標記,女人們在大街上和他擦肩而過時會禁不住顫抖。人性對他這樣的卑鄙小人所做的判決就是死刑。
霍姆斯大夫又來了。他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英俊瀟灑。他撣撣靴子,照照鏡子,把這些症狀全不當回事——頭痛、失眠、恐懼、多夢——不過是神經過敏罷了,別無其他,他說。如果霍姆斯大夫發現自己的體重低於一百六十磅,哪怕只輕了半磅,他就會在早餐時要求他妻子給他多來一份麥片粥(蕾西婭需要學會煮麥片粥)。不過,他接著說,健康主要是取決於自己的。要對外界事物培養起廣泛的興趣,要有些興趣愛好。他打開莎士比亞的書——《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隨後又把它丟到一邊。得有些興趣愛好,霍姆斯大夫說,他自己是怎麼獲得如此良好的健康的呢(要知道,他工作起來的勁頭不會輸給任何一個倫敦男人),不正是因為他總是能夠將注意力從病人身上轉移到古董式家具上嗎?如果不介意他這麼冒昧地說一句,沃倫·史密斯太太頭上的那把梳子可真美啊!
當這個該死的傻瓜再次來訪時,賽普提默斯拒絕見他。他真的不想見我嗎?霍姆斯大夫欣然微笑了。你瞧,他不得不友好地推開這位嬌小迷人的史密斯太太,這才越過她走進了她丈夫的臥室。
「看來你是嚇壞了吧。」他和氣地說道,在病人的旁邊坐下。賽普提默斯真的對妻子說了他想自殺,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又是個外國人,不是嗎?難道這不會使她以為英國丈夫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人嗎?難道一個人不應該對他的妻子負一點小小的責任嗎?幹嗎這樣躺在床上呢,起來做點事情不更好嗎?因為他已經有四十年的行醫經驗了,賽普提默斯應該相信他的話——他的身體沒什麼大問題。等到霍姆斯大夫下次來訪的時候,他希望看見賽普提默斯已經下了床,不再使他那位嬌小迷人的太太為他擔驚受怕了。
總之,人性已將他俘虜——這個鼻孔血紅、令人厭惡的畜生。霍姆斯已將他俘虜。霍姆斯大夫每天都會相當準時地來看他。你一旦跌倒,賽普提默斯在一張明信片的背面寫道,人性就會將你俘虜。霍姆斯就會將你俘虜。他倆唯一的機會就是逃跑,不能讓霍姆斯知道,逃到義大利去——哪裡都成,哪裡都成,只要離霍姆斯大夫遠遠的。
但蕾西婭無法理解他。霍姆斯大夫是個多善良的人呀。他對賽普提默斯很感興趣。他只是想幫助他們,霍姆斯說。他有四個小孩,他邀請她去喝茶,她告訴賽普提默斯。
於是,他被流放了。整個世界都鬧哄哄的:去自殺吧,去自殺吧,為了我們。可為什麼他就該為了他們自殺呢?食物很美味,太陽很熾熱。自殺的事,人們是怎麼處理的呢,是用一把餐刀嗎?這樣太髒了,上面會沾滿鮮血的——還是開煤氣呢?他太虛弱了,幾乎連手都舉不起來了。而且,此刻他孑然一身,被詛咒,被拋棄,就像那些即將孤獨地奔上黃泉路的人們,家裡有一種奢侈的味道,一種充滿了崇高意味的與世隔絕,一種人們從來都不了解的了無牽掛的自由。霍姆斯當然已經得勝了,那個紅鼻子的畜生已經得勝了。但即使是霍姆斯本人也無法觸動遊蕩在世界邊緣的這個最後的遺蹟,這個被驅逐的人,他回頭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居住區,像一個溺水的水手,倒在了一片世界的礁石上。
正在那個時刻(蕾西婭去買東西了),偉大的啟示來到了。紗窗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是埃文斯在說話,死去的人和他在一起。
「埃文斯,埃文斯!」他喊道。
史密斯先生在大聲地自言自語,女僕艾格尼斯在廚房裡喚著菲爾默太太。「埃文斯!埃文斯!」她把托盤拿進去時他嘴裡仍在念念有詞。她驚跳了起來,真的。她沒命地往樓下跑。
蕾西婭進來了,手裡捧著花,穿過了房間,把玫瑰插進花瓶,陽光直接照射在花瓶上,如燦爛的微笑,在室內躍動著。
她一定要從大街上的那個窮人手裡買下這些玫瑰花,蕾西婭說。可它們幾乎已經都凋謝了,她說著,一邊擺弄著玫瑰。
外面有一個人,大概是埃文斯;還有蕾西婭說的幾乎凋零的玫瑰,是自己在希臘的田野里親手摘的。「與人交流有益健康;與人交流是開心的事,交流……」他嘀嘀咕咕。
「你在說什麼呀,賽普提默斯?」蕾西婭驚恐不安地問,因為他又在自言自語。
她讓艾格尼斯去叫霍姆斯大夫。她丈夫發瘋了,她說。他幾乎連她都不認得了。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畜生!」賽普提默斯叫著,看著人性,也就是霍姆斯大夫,走進了房間。
「你現在又怎麼啦?」霍姆斯大夫以最和藹的態度說。「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是存心要嚇唬你老婆嗎?」不過大夫會給他服點什麼叫他睡覺的。而如果他們是有錢人,霍姆斯大夫說,嘲諷地四下里望了望這個房間,那不管怎樣他們都可以去哈利街的。如果他們不信任他的話,霍姆斯大夫說著,臉色已經不那麼好看了。
現在是十二點整,大本鐘顯示十二點,洪亮的鐘聲飄蕩在倫敦北區的上空,又和別的鐘聲混合起來,與雲彩和煙霧摻和在一起形成一種虛無縹緲的聲音,消逝在海鷗的嘶嘶聲中——正午的鐘聲敲響時,克拉麗莎·達洛維把她那條綠裙子放在床上,而沃倫·史密斯夫婦正走在哈利街上。十二點是他們的預約時間。也許,蕾西婭想,那幢前面停著輛灰色汽車的房子就是威廉·布萊德肖爵士的家吧。沉重的聲浪消融在空中。
確實是的——是威廉·布萊德肖爵士的汽車,低矮的車身,馬力強勁,灰色的面板上鑲嵌著他的姓名的縮寫的簡潔字體,仿佛作為一個科學的教士、一個神靈的助手,就不應該炫耀他那華麗的家族紋章。而且,因為車身是灰色的,為了配合它那冷靜又柔和的外觀,車子裡面裝飾有灰色的毛皮和銀灰的毛毯,以便讓他夫人在等待的時候也能暖暖和和的。因為威廉爵士常常要去六十英里之外,有時甚至要到更遠的鄉下,去拜訪那些富貴的病人,他們是付得起威廉爵士因其正確建議而收取的合理的高昂費用的。他的夫人則膝蓋上裹著毯子,在汽車裡等上個把小時,背靠在後面,有時想著那些病人,有時則情有可原地想著一堵金牆,就在她等待的分分秒秒間,這堵金牆越壘越高了。這堵金牆在他們之間生長,在一切的世事變遷和憂慮渴望之間(她曾勇敢地承受過這些,他們曾一起為此奮鬥過),直到她感覺自己已安穩地置身於一片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在那裡只有一陣陣的香風吹拂。她令人尊敬、羨慕、嫉妒,她幾乎已經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了,儘管她對自己的肥胖表示遺憾。每周四晚上為專職醫生們舉辦的大型派對;一場臨時的義賣即將開幕,還有問候王室,哎呀,和她丈夫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啦,他的工作越來越忙。一個男孩在伊頓讀書,成績還不錯;她還希望有個女兒。不過,她還有許多愛好,比如兒童的福利啦,癲癇患者的術後護理啦,還有攝影,所以在她等她丈夫的時候,如果周圍有個教堂,最好是座頹敗的教堂,她就會賄賂教堂司事拿鑰匙進去拍照,她拍的那些照片幾乎和專業攝影師拍的不相上下。
威廉爵士自己也不年輕了。他曾非常努力地工作,完全靠自己的能力獲得了這樣的職位(他父親只是個小店主)。他熱愛自己的職業,在各類慶典中都是個出色的傀儡,有著一流的演講口才——等到他被封為爵士時,這所有的因素使他顯得臉色莊重,神情疲勞(病人如流水般不斷湧來,他的職業所特有的職責與特權又是如此沉重)。他的疲憊神情,加上他的白髮,增添了他那卓越的個人風采,也給了他名望(在處理精神疾病方面,這樣的名望是最為重要的)。他除了有敏捷的技術,和在診斷上幾乎無懈可擊的準確性之外,他還有同情心、熟練的技法和對人類靈魂的理解力。他們倆剛一進門,他就明白了(他們是沃倫·史密斯夫婦),他幾乎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男人,這是個相當嚴重的病例。這是精神完全崩潰的症狀——肉體與精神都徹底崩潰了,每一種症狀都顯示出那男人已經到了晚期,他仔細考慮了兩三分鐘(把他們對這人謹慎的輕聲提問所做的回答記錄在一張粉紅的卡片上)。
「霍姆斯大夫給他看病有多久了?」
「六個星期。」
開的方子就是一些溴化劑嗎?他說了沒什麼問題嗎?啊,這就對了(這些什麼病都看的開業醫師!威廉爵士心想。他的一半時間都花在糾正這些人的錯誤上了。有些錯誤甚至是無法糾正的)。
「你在戰爭中有突出表現,對嗎?」
病人懷疑地重複了「戰爭」這個詞。
病人將詞語的意義與象徵聯繫在一起。是一個嚴重的病例,必須在卡片上記錄下來。
「戰爭?」病人問道。歐洲大戰——是小學生用火藥製造出的那場小小的鬧劇嗎?他在戰場上表現得很勇敢嗎?他真的記不得了。他失敗的原因正在於戰爭本身。
「是的,他在戰爭中表現得無比英勇,」蕾西婭自信地對醫生說,「他還得到了晉升。」
「在辦公室里他們也給了你很高的評價吧?」威廉爵士囁嚅道,一邊瞄了一眼布魯爾先生寫的那封洋洋灑灑滿是溢美之詞的信。「那麼,你沒有什麼好擔憂的,沒有經濟問題,什麼問題也沒有,對吧?」
他犯下了令人髮指的大罪,人性判處他死刑。
「我曾……我曾經,」他說了起來,「犯了罪……」
「他什麼過錯也沒有。」蕾西婭向醫生保證。如果史密斯先生不介意等一下的話,威廉爵士說,他想在隔壁房間和史密斯太太談兩句。她丈夫病得非常嚴重,威廉爵士說。他有威脅過要自殺嗎?
哦,他是說過,她大聲說。可他不是真的想那樣,她說。當然不是。這只是一個休息的問題,威廉爵士說:休息,休息,再休息,必須長期臥床休息。在鄉下有一所很不錯的療養院,她丈夫能夠在那裡得到悉心照料。我們必須分開嗎?她問。我很遺憾,是的。在我們生病的時候,那些我們最在乎的人反而是對我們沒有好處的。可他並沒有發瘋,對嗎?威廉爵士說自己從來不會用「發瘋」這個字眼,他稱之為平衡感的缺失。可她丈夫不喜歡醫生,他會拒絕去那個地方的。威廉爵士和顏悅色地向她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她丈夫的病情。他威脅過要自殺了。沒有別的選擇。這是個法律問題。他會住在鄉下的一所美麗的療養院裡,躺在那裡的病床上。那裡的護士小姐都很可愛。威廉爵士會每周去看他一次。如果沃倫·史密斯太太確定沒有別的問題要問的話——他從不催促他的病人——他們就回她丈夫那兒去吧。她沒有更多的問題了——沒有問題要問威廉爵士了。
於是,他們回到了賽普提默斯·沃倫·史密斯身旁,這個人類中最崇高的人,他是面對著法官的罪犯,被綁在高處示眾的犧牲品,亡命之徒,落水的水手,唱著不朽頌歌的詩人,經歷過出生入死的聖人。此時他正坐在天窗下的扶手椅上,兩眼凝視著穿著宮廷禮服的布萊德肖夫人的一幀相片,嘴裡呢喃著什麼美的啟示。
「我們已經簡單地聊過了。」威廉爵士說。
「他說你病得很重,很重。」蕾西婭大聲說。
「我們商量著你該去一家療養院。」威廉爵士說。
「霍姆斯大夫辦的一家療養院嗎?」賽普提默斯譏諷地說。
這傢伙給我的印象真是討厭。因為在威廉爵士身上,他父親是個做生意的,有一種對出身及衣著的本能的崇敬,衣衫襤褸的人會使他不快。而且,還有個更深的原因,那就是威廉爵士從沒有時間看書,因此他對於那些走進他診所的有教養之人有一種藏而不露的嫉恨,他們會暗示他並非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儘管這一職業要求最高的技能與不懈的努力。
「是我開的一家療養院,沃倫·史密斯先生,」他說,「在那裡我們會教你如何放鬆的。」
最後只剩下一件事了。
威廉爵士非常確信,等到沃倫·史密斯先生康復後,他會成為一個全世界最沒有可能會去威脅自己妻子的人。不過他曾經揚言要自殺。
「我們誰都有過絕望的時候嘛。」威廉爵士說。
一旦你失足跌倒,賽普提默斯對自己重複說,人性就會將你俘虜。霍姆斯和布萊德肖將你俘虜了。他們會去搜遍沙漠,他們會尖叫著沖入荒野,他們會使用拉肢刑架和拇指夾。人性是殘酷的。
「他有時候會表現衝動嗎?」威廉爵士問著,把一支鉛筆放在了粉紅的卡片上。
那是我自己的事,賽普提默斯說。
「沒有人只為自己活著。」威廉爵士說著,一邊朝妻子穿著宮廷禮服的照片望了一眼。
「而且,你未來還有光輝的前程呢。」威廉爵士說。桌子上放著布魯爾先生的那封信。「你的前途無量哦。」
可如果他坦白呢?如果他把一切都和盤托出呢?這些劊子手們,他們會放過他嗎?
「我……我……」賽普提默斯結結巴巴。
可他的罪名是什麼呢?他記不得了。
「什麼?」威廉爵士鼓勵他說下去(可時間已經不早了)。
愛,樹木,罪惡並不存在——他帶來了什麼信息呢?
他記不得了。
「我……我……」賽普提默斯支支吾吾。
「儘量少想你自己。」威廉爵士和氣地說。真的,他這樣的人可不適合四處溜達。
你們還有什麼想要問我嗎?威廉爵士說,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他低聲對蕾西婭說),他會在今晚五六點鐘通知她的,他低聲說。
「相信我,一切都交給我好了,」他說著,把他們打發走了。
蕾西婭這輩子從沒感到過如此痛苦,從沒!她懇求別人幫幫她,但卻遭到了遺棄!他使他們的希望落了空!威廉·布萊德肖爵士不是一個好人。
在他們走出診所來到大街上時,賽普提默斯說道,單單保養他這輛汽車就會要老大一筆開銷呢。
她緊緊扶著他的胳膊。他們就這樣被人家打發了。
可她還能指望什麼呢?
威廉爵士已經給了病人三刻鐘的時間。如果在這門精確的科學中,畢竟,我們對其中的奧秘一無所知呀——神經系統,人類的大腦——一個醫生丟失了他的平衡感,那麼作為一個醫生他就失敗了。我們必須擁有健康,而健康正是平衡。因此,當一個病人走進你的診所,並宣稱自己就是基督(一個很常見的錯覺),帶來了一個信息,他們大都這麼說的,而且威脅著,他們常常這樣做,說要自殺,你就必須調動起平衡感了:你得命令他們上床休息,獨自靜養,安靜、放鬆,徹底地休息,不見朋友,不看書,不通消息。靜養六個月,直到入院時體重只有一百零六磅的人變為出院時的一百六十八磅。
平衡,神聖的平衡,這個威廉爵士的女神,是在他巡視病房、垂釣鮭魚,及布萊德肖夫人在哈利街產下兒子的時候獲得的一種觀念。布萊德肖夫人自己也喜歡釣魚,而且她的攝影技術和專業人士簡直不相上下。崇拜平衡的威廉爵士,不僅自己事業繁榮,而且也使得英國繁榮起來。他把女瘋子隔離起來,禁止她們生育;他處罰絕望的人,使這些不合時宜者無法傳播他們的觀點,直到他們也獲得他的平衡感——如果他們是男的,就屬於他,而如果她們是女的,那就屬於布萊德肖夫人(她刺繡、編織,每周有四個晚上陪兒子一起過)。這樣不僅他的同事尊敬他,下屬害怕他,就連病人的親戚朋友也都深深地感激他,因為他堅持說這些善於預言的男女基督們,他們能預言世界末日或上帝的降臨,應該躺在床上喝牛奶,威廉爵士就是這麼命令的。威廉爵士以他治療這類病例三十多年的經驗,再加上他始終正確的直覺,判斷出這種感覺就是瘋狂。實際上,是他的平衡感替他做出的判斷。
但平衡感有個姐妹,很少微笑,更加嚴厲,是個女神,即使現在也依舊致力於——在印度的炎熱與黃沙中,在非洲的泥濘與沼澤中,在倫敦的貧民窟中,總之,只要是惡劣的氣候和狡猾的魔鬼會引誘人們去背離真正信仰的地方,也就是她的真正信仰——衝破神殿,打碎偶像,並以她自己的嚴厲外表來取而代之。皈依就是她的名字,她凌駕在弱者的意志之上,她喜歡惹人注目、強加於人,欣賞刻在大眾臉上的她自己的面容。在海德公園一角,她站在一隻木桶上面講道;裹著白衣,偽裝成一個宣揚手足之情的人,如做著懺悔般地在工廠和國會裡活動;提供幫助,但也覬覦權力;粗暴地打擊那些持不同意見者、心懷不滿者;把她的祝福送給那些抬頭仰望著她的人,這些馴順的人在她的眼睛裡找到了光明。這位女神(蕾西婭·沃倫·史密斯猜出來了)在威廉爵士的心中也占有一個位置,儘管是隱秘的,在大部分的時間裡,都在一種似是而非的偽裝之下,以某種脆弱的名義:愛、職責、自我犧牲。他該怎麼辦呢——籌措資金、宣傳改革、創辦醫院,這些都是多麼累人的活呀!但是皈依,這個吹毛求疵的女神,比起磚瓦來,她更愛鮮血,而且以最微妙的方式享受著人類的意志。比如,布萊德肖夫人。十五年前她就已經屈服了。你根本找不出任何理由:沒有吵鬧,也沒有呵斥,只有緩慢地下沉,沉入水中,直到她的意志轉變為他的。她的微笑很甜美,她的屈服很迅速。哈利街的晚餐,有八九道菜,要招待十到十五個專業人士,總是辦得從容不迫、禮數周全。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丁點細微的疲倦,也或者是不安,緊張的抽搐、哆嗦、困惑、支支吾吾,表示出——要相信這一點實在是痛苦——這位可憐的女士在說謊。很久以前,她曾有過自由自在地釣鮭魚的經歷,而現在,為了及時滿足她丈夫對支配和權力的狂熱追求,這種欲望會使他的眼睛油光發亮,她麻木,擠退、修理、消滅了自我,退縮在後,偷偷張望。因此她弄不明白是什麼造成了那天晚上的不愉快,還弄得大家都頭昏腦漲的(很可能是因為那些專業性太強的話題,也或者是要做一個了不起的醫生所導致的疲憊,因為他的生活,照布萊德肖夫人的說法,「是屬於他的病人的,而不是他自己的」)。所以,當十點鐘的鐘聲敲響,客人們終於可以呼吸到哈利大街上的新鮮空氣時,真感到如釋重負。然而,這種安慰,他的病人們是無福消受的。
在灰色的診所里,牆上掛著相片,四周擺放著昂貴的家具,在磨砂玻璃的天窗下,病人們了解了自己的罪行有多麼嚴重。他們蜷縮在扶手椅里,看著他為了他們的利益,揮舞著手臂做出一系列古怪的動作。他突然伸出手去,又猛地收回來放到屁股上,為了證明(如果病人們冥頑不靈的話)威廉爵士能夠控制自己的舉止,而病人們不行。於是,有些弱者崩潰了,哭了起來,向他投降;而另一些人,天知道受了什麼瘋狂的極度刺激,竟當眾辱罵起來,罵威廉爵士是個該死的騙子;還有更為不敬的,竟然質問起生命本身來。人為什麼要活著?他們問道。威廉爵士答覆說因為生命是美好的。對於布萊德肖夫人來說那是當然的,因為她那戴著鴕鳥毛裝飾的相片就掛在壁爐架上,還因為他的收入,每年差不多有一萬兩千鎊呢。可對於我們,他們抗議說,生活可沒有那麼慷慨大方。威廉爵士默認了他們的說法。他們是一群缺乏平衡感的人呀。也許,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上帝呢,他聳了聳肩。總之,活著還是不活,難道不是我們自己的事嗎?可他們在這一點上恰恰弄錯了。威廉爵士有個朋友在薩里,他們在那裡教授一門藝術,威廉爵士坦言那是一門複雜的藝術——教你如何獲得平衡感的藝術。此外,還有家人間的親情,榮譽,勇氣,以及輝煌的事業。所有這一切都是威廉爵士堅決擁護的。如果這些都沒能取得成功,那麼他將不得不依賴於警察和社會的公正力量,他非常平靜地說,這些力量會在薩里把那些主要由於出身卑微而引起的反社會衝動處理好,使其得到控制。然後,那位女神就會從她的藏身處悄悄地溜出來,登上她的寶座,她的欲望便是鎮壓住抵抗,將她的形象永不磨滅地樹立在他人的神殿里。於是,這些赤身露體的、無力自衛的、筋疲力盡的、無依無靠的人,便只得接受了威廉爵士那鋼鐵般的意志。他猛撲過去,他狼吞虎咽,他把這些人統統關起來。正是這種決心與人道的組合,使得那些犧牲品的家屬們還對威廉爵士感激涕零呢。
可是,沿著哈利街走去的蕾西婭·沃倫·史密斯卻大聲地喊出,她不喜歡那個傢伙。
哈利街的時鐘在一點點地蠶食著這個六月里的一天,將它切碎搗爛,將它細細分割,仿佛在勸誘著服從,維護著權威,並異口同聲地指出平衡感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直到浩蕩的鐘聲越行越遠,只剩下牛津街上一家店鋪門口高懸著的一口廣告鍾,還在那裡溫和又親切地報時,好像里格比和朗茲商店很樂於為大家提供免費的信息,告訴大家現在是下午的一點半。
抬頭望去,只見店名里的每一個字母都代表著某個時辰。人們下意識地感謝里格比和朗茲商店能夠把格林尼治標準時間告訴大家,而這份感謝(休·惠特布萊德在櫥窗前流連,他如此想道)自然會引發人們日後去購買這家商店裡的鞋襪。他這麼琢磨著。他習慣如此。他想得並不深。他的思想如蜻蜓點水,一忽兒學陳腐的古文,一忽兒又搞當代語言,還馬不停蹄地憧憬君士坦丁堡、巴黎、羅馬的生活,以前還熱衷過騎馬、打獵、網球。有個傢伙戲弄他說:現在他穿著長絲襪和短褲在白金漢宮做警衛,只有天知道他在守護著什麼寶藏。不過,他干起這差使來確實很有效率。他已經為英國的上流社會服務了五十五個年頭。他還認識好幾任首相呢。據說他跟他們的交情還很深。如果說他確實沒有參與過任何重大的時事,也從未身居過要職,那至少有一兩次微不足道的改革還是應該歸功於他的:改善收容所的居住條件是一件,保護諾福克郡的貓頭鷹是另一件,女傭人們也有理由要感謝他。此外,他還多次給《泰晤士報》寫信,要求人們捐助善款,呼籲公眾保護環境、保護動物、清除垃圾、控制吸菸、禁止公園裡的墮落行為,他還在信末署上真名,人們為此對他肅然起敬。
此時,一點半的鐘聲漸漸消逝,他在櫥窗前稍作逗留,以挑剔又莊重的目光注視著鞋襪,顯示出一副氣宇軒昂的派頭。他的人格無懈可擊,他的生活富裕充實,他高高在上俯瞰著卑微的人間,而他的衣著也正符合他那高貴的身份。但他也意識到他的地位、財富和健康所需承擔的職責,因此即使是在並非絕對必要的場合,他也會表現得拘泥小節,禮數周全得簡直無微不至,古雅的禮節使他的舉止顯得風度翩翩,這是值得人們去效仿去記住的。比如說,他和布魯頓女士共進午餐時,他已經和她交往有二十年了,但從來也不會忘記帶上一束康乃馨去雙手奉上,並向布魯頓女士的秘書布拉希小姐問好,同時還會順帶問候她那位在南非的兄弟。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布拉希小姐總是非常討厭他的這種獻殷勤,儘管在她身上幾乎找不出一丁點的女性魅力。於是她草草地回答他:「謝謝你,他在南非過得很好。」而事實是,過去的六年里她兄弟一直都住在朴次茅斯,生活得還相當窘迫。
至於布魯頓女士本人嘛,她更為欣賞理察·達洛維,他是緊跟在惠特布萊德後頭來到的。實際上,他們在門口就碰上了。
布魯頓女士當然更欣賞理察·達洛維囉。他的素質要比惠特布萊德好許多呢。然而,她也不會允許他們隨意貶低她那位可憐的、親愛的休。她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善良——他真的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她記不清自己是在什麼具體的情況下感受到這一點的。但他確實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大好人。不管怎麼說,兩個男人間的區別也沒什麼重要的。她從來也不覺得像克拉麗莎·達洛維那樣對別人品頭論足有什麼意思——她總喜歡把別人解剖得體無完膚,然後再縫合起來。至少在你到了六十二歲這把年紀時,不會覺得這麼做有什麼意思的。她接過休的康乃馨,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陰沉的笑容。沒有別的客人了,她說。她是編了個藉口把他們騙過來的,為了讓他們幫她解決一個難題……
「不過,咱們還是先吃飯吧。」她說。
於是,一隊罩著圍裙、戴著白帽的女僕悄無聲息地接踵而來,她們在轉門間優雅地來回穿梭,她們並非必不可少,但對於幫襯起梅費爾區的主婦們在下午一點半到兩點間設下一場神秘而豪華的騙局來說,她們各個都身手不凡。你瞧,在彈指間,穿梭的人流不見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如夢似幻的氛圍冉冉升起,首先呈上的是一盤盤美味佳肴——你分文不花就能享用哦。接著,餐桌上自動地擺滿了玻璃杯和銀餐具、小巧的墊子、印著鮮紅的水果圖案的碟子、塗了一層奶油的棕色的比目魚片,湯盤裡漂浮著雞塊。爐火熊熊,五彩繽紛,非一般家庭里所能見。美酒加咖啡(一樣不用花錢),使客人們迷離的目光中浮現出愉悅的幻景,微微有些迷醉,在這樣的目光中,生活仿佛變幻為一出神秘的音樂劇。此時,炙熱的目光愜意地凝視著嫣紅的康乃馨,美極了,那鮮花被布魯頓女士擱在盤子邊上(她的動作總顯得不太自然)。此時的休·惠特布萊德,感受到了自己與整個宇宙的和諧相處,同時也對自己的地位更增添了十足的信心,因此他放下刀叉,說道:
「要是用花襯著您的蕾絲邊不是會更可愛嗎?」
布拉希小姐對這個親昵的說法極度反感。她認為他是個缺德少教的混賬東西。她的想法不禁使布魯頓女士開懷大笑起來。
布魯頓女士拿起康乃馨,頗為僵硬地握在手裡,其神態與掛在她背後的畫像上拿著一幅捲軸的將軍幾乎如出一轍。她傻傻地看著花,一動也不動。此刻的她究竟像誰呢,是將軍的曾孫女嗎?想必是玄孫女吧?理察·達洛維暗自尋思。羅德里克爵士,邁爾斯爵士,塔爾博特爵士——還真是像呢。這個家族的特徵都保留在了女性身上,真是奇蹟。她本人就具有當龍騎兵首領的素質。而理察會很樂意在她手下效力的,他對她的敬意是至高無上的。他對於那些出身名門、血統高貴的老婦人懷著羅曼蒂克的想法,而且由於他性情溫和,總喜歡帶幾個他認識的急性子的年輕人來和她共進午餐,好像她那種類型的人就是由性情溫和且熱衷於喝午茶的人培養出來的!他熟悉她的家鄉。他熟悉她的家人。他知道她莊園裡有一棵葡萄樹,如今依然能結果,據說洛夫萊斯或赫里克——儘管她本人這輩子從未讀過一行詩,但這傳說還是流傳了下來——曾在這棵樹下乘過涼。最好等一下再向他們提出那個使她煩惱的問題吧(是否要向公眾呼籲,該如何措辭之類),最好等到他們喝完咖啡再說,布魯頓女士想道。接著,她又把那束康乃馨放回到盤子邊上。
「克拉麗莎好嗎?」她突兀地問。
克拉麗莎總是說布魯頓女士不喜歡她。確實,大家都知道布魯頓女士對政治比對人更感興趣。她說話像個男子漢,曾在80年代的一樁臭名昭著的陰謀中插了一手,這件事至今在一些回憶錄里還常有提及。她的客廳里肯定有個暗室,裡面還有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張將軍塔爾博特·摩爾爵士的照片,將軍如今已過世,他曾在那裡當著布魯頓女士的面起草了一份電報(在80年代的某個夜晚),電報的內容她是知曉的,也許還幫他出了點主意,那份電報是命令英國部隊在某個歷史性的時刻進軍的(她保存了那支筆,並公開了那件事)。因此,在她唐突地問了一句「克拉麗莎好嗎」之時,男人們很難使他們的妻子相信她會對女人感興趣,畢竟,無論他們對布魯頓女士多麼忠心耿耿,他們自己都在偷偷地懷疑呢。女人們常常壞了丈夫的好事,不許他們去海外就職,議會開到一半卻不得不帶她們去海濱療養,因為她們突然患上了流感。然而,女人們還是能夠準確地把握住她那句「克拉麗莎好嗎」的意義,它是來自一個祝福者、一個幾乎沉默寡言的伴侶的信號,她所說的(一輩子裡也許有那麼五六次)代表她尊重那種女性間的友誼,它是款待男性的午餐會上的一股潛流,它把布魯頓女士和達洛維夫人以奇特的方式聯繫在了一起,雖說這兩人很少見面,而且見面時總顯得冷冰冰的,有時甚至還表現出敵意。
「我今天早上在公園裡碰到了克拉麗莎。」休·惠特布萊德說著,一面把腦袋埋在了湯盤裡。他是急於要小小地表揚一下自己,因為只要他到倫敦來,他就會立刻碰上什麼人的。不過他真是個貪吃的人,是她遇見過的最最貪吃的人,米莉·布拉希想道,她對男性的判斷具有不可動搖的公正性,而且她的感情持久專一,尤其是對女性,儘管她本人的身材坑坑窪窪、有稜有角,像塊搓板,完全缺乏女性的柔美。
「你們知道誰來倫敦了嗎?」布魯頓女士突然想起來,「是我們的老朋友,彼德·沃爾什。」
他們都笑了起來。彼德·沃爾什!達洛維先生是真的很開心,米莉·布拉希想,而惠特布萊德先生只關心他的雞塊。
彼德·沃爾什!他們仨,布魯頓女士,休·惠特布萊德,還有理察·達洛維,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彼德那時候是怎樣痴情地墜入了愛河,然後遭到拒絕,去了印度,遭受打擊,陷入窘境。理察·達洛維竟然也非常喜歡這個親愛的老傢伙。米莉·布拉希從他棕色眼睛的深處看出來了,他在遲疑,權衡。她覺得觀察他很有趣,達洛維先生總是讓她覺得有趣,此時他在想什麼呢,她思忖著,他是怎麼看彼德·沃爾什的呢?
這個彼德·沃爾什曾經愛過克拉麗莎。達洛維吃完午飯會直接回去找克拉麗莎的,他會告訴她,用盡甜言蜜語告訴她,他有多麼多麼愛她。是啊,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米莉·布拉希幾乎愛上了這樣寂靜的時刻,而達洛維先生又總是如此可靠,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現在,到了四十歲的年齡,只要布魯頓女士點點頭,或者突然回一回頭,米莉·布拉希都會立刻收到信號,無論她正處於怎樣一種超然的出神狀態,生活都無法欺騙她那出污泥而不染的靈魂,因為生活從沒給過她任何哪怕只有一點點價值的東西:沒有美麗的鬈髮,沒有迷人的微笑、嘴唇、面頰和鼻子,什麼也沒有。布魯頓女士只要點一下頭,她就會立刻指示帕金斯快點上咖啡。
「是的,彼德·沃爾什回來了。」布魯頓女士說。這似乎使大家都覺得有那麼一點驕傲。他回來了,歷經了磨難,遭遇了失敗,回到了他們的安全港灣。但要幫助他,他們沉思著,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性格上有缺陷。休·惠特布萊德說我們當然可以在某某某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一想到他要給政府機關的頭頭腦腦們寫信,寫什麼「我的老朋友,彼德·沃爾什」之類,他就會百分百地皺起眉頭,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可這也無濟於事——從長遠角度來說,一切的努力都無濟於事,因為彼德的性格有缺陷。
「和什么女人惹了麻煩。」布魯頓女士說。他們都猜到了,問題總是出在這個方面。
「不管怎麼說,」布魯頓女士急於擺脫這個話題,說道,「我們應該聽彼德親口告訴我們整個事情。」
(咖啡遲遲沒有上。)
「地址呢?」休·惠特布萊德嘟噥道。這立刻在整日圍著布魯頓女士效勞的灰色潮水中激起了一陣漣漪,這些僕人們代她收信,代她拒客,將她裹在一層極細的薄膜中,以抵抗人世的風風雨雨,以緩解人間的紛紛擾擾,在布魯克街的這幢房子裡鋪上了一張細網,已經為布魯頓女士服務了三十年的花白頭髮的帕金斯,把一切都在這張網裡歸置得井井有條,以便在需要時能立刻拿取。此時,這位老僕把地址寫了下來,把它遞給了惠特布萊德先生,他拿出袖珍筆記簿,揚了揚眉,把它夾在最重要的文件中,說他會讓伊芙林去請彼德來吃午飯的。
(僕人們在等著惠特布萊德先生用完餐好上咖啡。)
休吃得太慢了,布魯頓女士想。他發福了,她看得出來。理察總是能把身體保持在最佳狀態。她等得不耐煩了,她的整個身心都在斷然地、無疑地、強勢地把所有那些不值一提的瑣事驅逐出去(彼德·沃爾什和他的事情),從而只關注那唯一的計劃,這個計劃不僅得到了她的關注,而且是一個監督她靈魂的細胞,是她身上最為本質的部分,沒有了它,米利森特·布魯頓就不成其為米利森特·布魯頓了。這計劃就是讓那些出身良好的男女青年移民去加拿大,並幫助他們獲得遠大前程。她誇誇其談了。她也許是失去了平衡感。在別人看來,移民並非是什麼顯而易見的救贖之道,也不能代表什麼崇高的理想。對他們而言(對休、理察,甚至對忠誠的布拉希小姐而言),移民並不能使封閉的自我獲得釋放,而這個強壯勇猛、營養良好、出身名門、直率衝動、感情外露、缺乏反省能力的女人(她爽朗而單純——為什麼不能全世界都是爽朗而單純的人呢?她自問)覺得自我在她的內心裡冉冉升起,青春一旦老去,自我就必須投入什麼目標——也許是移民,也許是解放。無論是什麼,她的靈魂都會分泌出每日的精華將這個目標圍繞,使它勢必成為一種晶瑩剔透、光輝燦爛的東西,一半是明鏡,一半是寶石,此時,它小心地躲藏著,以防被人恥笑,彼時,它又自豪地展示在世人的面前。簡單說來,移民在很大程度上已成為布魯頓女士本人。
可她必須寫信。給《泰晤士報》寫一封信,她常對布拉希小姐這麼說,要比組織一支遠征南非的隊伍還要費勁(在戰時,她確實組織過)。在經過一上午寫完了撕、撕完了寫的苦鬥之後,她常常會有一種身為女性的無用之感,這樣的感覺她從未在別的場合體會過,隨後她會滿心佩服地想起休·惠特布萊德,因為他擁有——沒人會懷疑這一點——給《泰晤士報》寫信的才華。
一個和她天賦全然不同的人,把握語言的能力如此之強,措辭能寫得投編輯所好,有那種你不能簡單地稱之為貪慾的熱情。布魯頓女士常常保留對男人的評價,那是為了對他們能夠和宇宙的神秘法則和諧相處表示敬意,沒有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點。他們知道如何寫文章,也明白別人話里的意思。因此,如果理察幫她出點子,休幫她寫信,她相信一定能成的。於是,她讓休吃完他的蛋奶酥,還問候可憐的伊芙林,直等到他們抽菸的時候,她方才開口說道:
「米莉,你去把信紙拿來好嗎?」
布拉希小姐走了出去,然後又回來了,把信紙放在桌子上。休拿出了他的水筆,他那支銀色的水筆,已經用了二十年,他說著,旋開了筆帽。它依然完好無損,他曾給製造商看過,他們說,為什麼一定會磨損呢,沒有道理呀。反正要歸功於休,還要歸功於他用這支筆表達出來的感情(理察·達洛維這麼覺得)。休小心翼翼地開始寫起大寫字母,還在空白處畫上花環裝飾,布魯頓女士腦子裡的那一團亂麻就這樣被絕妙地梳理了一番,直梳理到文字乾淨、語法正確,布魯頓女士看著這了不起的變化,心想《泰晤士報》的編輯大人一定會滿意的。休寫得很慢。休很固執。理察說人就該冒冒險。休提議為了顧及別人的感受而做些修改,理察不以為然,休相當嚴肅地指出「必須要考慮別人的感受」,同時念了起來:「因此,我們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在我們不斷遞增的人口中,青年的數量是過剩的……我們對死者應盡的責任是……」,理察認為這些都是華而不實的廢話,不過放在這裡當然也沒什麼壞處。休繼續打草稿,將那些表現最為崇高的感情的詞語按照字母順序記下來,一面撣落背心上的菸灰,不時把他們取得的進展總結一下,直到最後,他讀出了這封信的草稿,布魯頓女士很肯定地認為這是一篇傑作。她的本意真的像他念給她聽的那樣嗎?
休不能保證編輯會把這封信登出來,但他會在午餐會上跟某個要人談一下的。
布魯頓女士聽他這麼一說,她這人幾乎從來也沒什麼優雅的舉止,竟然把休帶來的康乃馨全部塞進了胸口,張開兩隻臂膀,還衝他大叫,「我的首相大人!」她不知道如果沒有了他倆該如何是好。他們起身。理察·達洛維像往常一樣溜達著去看一看將軍的肖像畫,因為他計劃著,只要他稍有空閒,他就要為布魯頓女士寫一部家族史。
米利森特·布魯頓也為她的家族感到無比自豪。不過他們可以等,他們可以等一下的,她看著肖像說道,意思是說她的家族,世代都出文官武將,海軍上將,都是實幹家,都已盡了職責,而理察的第一職責是為國效勞,不過那只是面子問題,她說,一旦時機成熟,在奧爾德米克斯敦,所有的檔案都保存得好好的,理察隨時可以參考引用。她所謂的時機成熟是指工黨政府的下台。「看呵,從印度來的新聞哦!」她高喊著。
接著,他們站在客廳里,從孔雀石桌子上放著的一隻碟子裡取出黃手套,此時,休多此一舉地向布拉希小姐獻殷勤,給了她一張沒人要的票子什麼的,她從心底里討厭他,臉漲得通紅。當時,理察轉身朝著布魯頓女士,手上拿著帽子,說道:「你會來參加我們今晚的派對吧?」
聽了這話,布魯頓女士即刻恢復了被寫信破壞掉的高貴氣派。她也許會去,也許不去。克拉麗莎真是精力過人。開派對簡直讓布魯頓女士害怕。況且,她畢竟老了。她如此這般宣稱,站在門口,形象高貴,身子筆挺。這時,她的狗兒在她身後伸懶腰,布拉希小姐雙手捧滿信紙消失在了背景中。
布魯頓女士挺著宏偉之軀、步履莊重地走上樓去,走進她的房間,躺在沙發上,一隻胳膊耷拉下來。她嘆著氣,打著呼嚕,不是說她睡著了,她只是累了,覺得身子很沉,又累又沉,如炎炎六月里太陽暴曬下的一方苜蓿地,許多蜜蜂在周圍繞來繞去的,還有黃色的蝴蝶。她老是回想起德文郡周圍的田野,在那裡她曾騎著她的小馬駒帕蒂跨越溪流,還有她的兄弟莫蒂默和湯姆。還有那裡的狗兒、小老鼠。還有她的父母雙親,坐在樹蔭下的草坪上,面前放著茶點。還有大麗花、蜀葵、蒲葦的花壇。想當年,他們都是些小淘氣,總是設法搗亂!偷偷地從灌木叢中爬出來,為了不被人發現,弄得滿身是泥。老保姆以前是怎麼說她的衣服來著!
哦,天哪,她想起來——眼下是在布魯克街的星期三。這些善良的好人,理察·達洛維、休·惠特布萊德,就在這個大熱天裡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大街上的喧囂聲飄到了躺在樓上沙發上的她的耳朵里。她有權力、地位、金錢。她曾生活在時代的風口浪尖。她有過知心朋友,結識過那個年代裡最出色的男子。倫敦的嘈雜之聲不斷向她侵襲,而她那擱在沙發靠背上的手,似乎握著一根想像中的權杖,就像她的祖先們也許用過的那種。她看上去疲憊不堪、昏昏欲睡,卻依稀記得自己在指揮著一支支軍隊向加拿大進軍。而那兩個大好人則走在倫敦的街頭,向著屬於他們的領地,向著那塊如地毯般大小的彈丸之地,向著梅費爾區前進。
他們離她越來越遠了,那條把她和他們聯繫在一起的細線(因為他們和她一起用了午餐),在他們穿越倫敦的時候,也會相應地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細,就好像你和一個朋友吃了頓午飯後,這條細線把你和你朋友的身體聯繫在了一起。它在鐘聲里變得朦朧(她在那裡打起盹來),那是報時的鐘聲,也或者是召喚人們去做禮拜的鐘聲,仿佛蜘蛛吐出的一根絲線,雨滴打在上面,絲線迫於壓力而下垂。於是她睡著了。
理察·達洛維和休·惠特布萊德站在康迪特街的街角上躑躅不前,而與此同時,米利森特·布魯頓躺在沙發上,聽憑那根紐帶折斷,打著呼嚕。街角上,兩股相反方向的風在交戰。他們站在商店櫥窗前往里望,他們並不想買什麼,也不想交談,只想快些分手,只因為那兩股風在街角交戰,還有上午和下午的兩股力量交織起來的漩渦,使得他們的身體起了一種退潮的感覺,所以他們停在那裡稍事休息。有張報紙里的廣告飛在空中,開始姿勢優美得如風箏,然後停頓了一下,又顫顫巍巍地落了下來。一塊女人的面紗掛在誰家的窗口。黃色的雨篷在顫動著。早晨的車流變得稀稀拉拉,空落落的街道上時而有一輛馬車滿不在乎地嘚嘚駛過。在諾福克,就是理察·達洛維半真半假嚮往著的那個諾福克,一陣輕柔的風把花瓣兒吹得合攏來,在湖面上泛起了層層漣漪,芳草萋萋,如波浪般起伏。曬乾草的農夫,忙活了一上午後躺在樹籬下小睡了一會兒,此時他們撥開了重重疊疊的綠葉和那發顫的一簇簇歐芹,看著天空,那夏天裡蔚藍的、凝滯的、熾熱的天空。
瞧呀,理察在看著一隻詹姆斯一世時期的雙柄銀杯,而休·惠特布萊德則在以行家的眼光故作謙遜地打量著一條西班牙項鍊,他想伊芙林也許會喜歡,他應該進去問一下價錢。而理察依然渾身乏力,既無法思考,也無法挪步。生活吐出了這些遺留下來的殘骸,商店櫥窗里滿是彩色的人造石,人們呆呆地站在櫥窗外,如遲鈍的老人,如僵化的老人,朝里望著。伊芙林·惠特布萊德可能想買這條西班牙項鍊的——很有可能的。理察非得打個呵欠不可。休往商店裡走去。
「你是對的!」理察說著,跟了進去。
天曉得,理察本不想進去陪休買項鍊的。可身體裡有了退潮的感覺。上午和下午交織起來的漩渦。如脆弱的一葉扁舟在深深的、深深的潮水中沉浮,布魯頓女士的曾祖父、他的回憶錄,以及他在北美的戰役都湮沒在水中,都沉入了水底。還有米利森特·布魯頓。她也沉下去了。理察對移民的前途問題毫不在意,對那封信也一樣,他不在乎編輯會不會把它登出來。那條項鍊纏繞在休那優雅的手指間。就讓他送給哪個姑娘好了,如果他一定要買首飾的話——隨便哪個姑娘,隨便哪個街頭的姑娘。理察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生活的毫無意義——為伊芙林買項鍊。如果他有個兒子,他就會對他說:努力工作,工作。但他只有女兒伊麗莎白,他可疼愛這顆掌上明珠啦。
「我想見見杜博內先生。」休用老於世故的口吻簡潔地說道。看來這個杜博內先生知道惠特布萊德太太的頸圍尺寸,或者,雖說這看來愈發奇怪,還知道她喜愛西班牙首飾以及她擁有多少那種首飾(關於這個,休記不清了)。所有這一切在理察·達洛維看來都十分奇怪。因為他從來不送克拉麗莎禮物,除了兩三年前曾送給她一隻手鐲,而且還失敗了。她從來不戴那玩意兒。一想到她從來也不戴,他就覺得心裡難受。如一根蜘蛛絲在這兒那兒搖來盪去,之後又依附在了一片葉尖上,理察的心思也從死氣沉沉之中恢復了過來,把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他妻子克拉麗莎的身上,彼德·沃爾什曾如此熱烈地愛過她呢。理察驟然在眼前看見了她在午餐會上的情景:他自己和克拉麗莎在一起,他們生活在一起。於是,他把一盤舊首飾拿到自己面前,先拿起一枚胸針,再拿起一枚戒指看了下,「這個多少錢?」他問,但對自己的眼光表示懷疑。他想要打開客廳的門,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走進去——獻給克拉麗莎的一份禮物。只是送什麼好呢?可休又在那裡走動了。他真是虛榮心強得沒話說了。真的,他已和這家店打了三十五年的交道,才不會被一個對生意經一竅不通的毛孩子忽悠呢。杜博內先生好像是出去了,如果杜博內先生不在,休就不會買任何東西,那小伙子聽到這句,臉刷地就紅了,趕忙畢恭畢敬地朝他鞠了小小的一躬。一切都很完美,禮貌周到。然而即使要了理察的命,他也不會那麼說的!他想不通這些店員怎麼能忍受這個該死的傲慢之徒。休成了個令人受不了的混蛋。理察·達洛維和他在一起超過一小時就會受不了的。於是,理察輕輕彈了下圓頂禮帽表示再見,轉過了康迪特街的街角,急切地,是的,非常急切地,去追隨那根將他和克拉麗莎聯繫在一起的蛛絲。他要徑直奔向威斯敏斯特,奔到她的身旁。
可是,他想拿點什麼進門。鮮花?對,鮮花,因為他不相信自己對首飾的品位。不論多少束花,玫瑰、蘭花都可以的,來慶祝你認為值得慶祝的任何事。他們在午餐會上說起彼德·沃爾什時,他突然對她湧起了一股柔情。他們已經有多年不說感情的事了,他心想,這是世界上最嚴重的錯誤,手裡捧著紅白相間的玫瑰(用薄紗紙包裹著的一大把)。相處久了,這種事就沒法說了,因為我們太害羞了,這種話說不出口呀,他想著,把一兩個六便士的找頭放進口袋,一大捧花緊緊貼在胸口,奔向威斯敏斯特,去直截了當對她說出心裡話(不管她會怎麼想),獻上鮮花,還有說,「我愛你。」有什麼不可以呢?想想戰爭,真是一個奇蹟,成千上萬個可憐的傢伙,生活才剛剛開始,就一同被黃土掩埋了,而且大多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記憶。此時,他正在穿越倫敦城,去對克拉麗莎傾訴衷腸,去對她說他愛她。我們從來不會這麼說的,他想。部分因為懶惰,部分因為羞澀。而克拉麗莎——要想起她來很不容易,除非在一些特別的場合,比如在午餐會上,他才會非常清晰地想起她來,想起他們的生活。他停在十字路口,反覆說著——他生性天真,靈魂還沒有被腐蝕,因為他奮鬥過,堅持過;他執著堅定,支持弱勢群體,在下議院會議中直陳己見;他保持了單純的天性,但同時也變得沉默寡言、拘謹呆板——他反覆說著,他能夠娶到克拉麗莎,簡直就是奇蹟。一個奇蹟——他的生活就是個奇蹟,他沉思著,在十字路口躊躇不前。不過看著那些只有五六歲的小傢伙獨自穿過皮卡迪里街,他覺得火冒三丈。交警應該立刻把來往的車流攔下來。他對倫敦的交警不抱幻想。實際上,他是在收集警察瀆職的證據,例如不許小攤販把貨車停在大街上,不許妓女拉客,天哪,錯不在她們身上,也不在那些尋快活的小青年身上,而在我們這個面目可憎的社會制度,諸如此類。這些都是他腦子裡考慮著的問題,你可以看出他在深思,你看他頭髮灰白,犟頭倔腦,衣冠楚楚,乾淨整齊地穿過公園回家去,去告訴妻子他愛她。
等他走進房間,他要把心裡話好好地倒一倒。因為不說出一個人的感受實在是一件遺憾備至的事情,他想著,穿過格林公園,一面快樂地看著在樹蔭下或躺或靠著的一家家人,大多是些窮人,小孩子在踢腿、吃奶,紙袋子散落一地,只要那些穿制服的胖紳士中哪一個去撿一下就可以了(如果人們對此不滿的話)。因為在他看來,每個公園,每座廣場,在夏季都應該對兒童們開放(公園的草地時明時暗,映照出威斯敏斯特的窮媽媽和在地上爬的小寶寶,仿佛有一盞黃燈在底下移動)。可是能夠為那個可憐人模樣的流浪女做些什麼呢,她撐著肘躺在那裡(仿佛是把自己送入了大地的懷抱,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好奇地觀察著,大膽地推測著,考慮著原因和理由,一副放肆滑稽的樣子,說起話來沒完沒了),他不知道。理察·達洛維拿著鮮花,像拿著一把槍,走近她,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雖然時間短暫,但他們間還是擦出了些火花——她看著他笑了起來,他也愉快地微笑著,考慮著流浪女的問題。當然,他們是永遠不會彼此交談的。可他會告訴克拉麗莎他愛她的,反反覆覆地告訴她。他曾經嫉妒過彼德·沃爾什,嫉妒他和克拉麗莎。不過她過去常常對他說,她沒有嫁給彼德·沃爾什是做對了。了解克拉麗莎,就會明白這一點顯然是對的,她需要有人可以依靠。不是說她是個弱者,可她確實需要依靠。
至於說白金漢宮(就像一個人老珠黃的女歌手,穿著一襲白紗,面對著觀眾),你不能否認它也有相當的尊嚴,他琢磨著,也不能輕視它,畢竟,對於千百萬人來說(一小群人在門口等著看國王的車隊出來),它代表一個象徵,儘管有點荒唐。小孩子用一盒積木也能搭得比它漂亮,他想,看著維多利亞女王紀念碑(他還記得她戴著玳瑁邊眼鏡乘車駛過肯辛頓),它那潔白的碑身,它那波濤洶湧的母性身材。不過他還是喜歡被霍薩的後人統治,因為他喜歡歷史的連貫性,以及把古老的傳統世代相傳下去的感覺。他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里。實際上,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個奇蹟,可別讓他誤解了自己的生活喲。他就在這裡,正當壯年,在往威斯敏斯特的家裡趕,去告訴克拉麗莎他愛她。這就是幸福,他想。
這就是的,他說著,走進了教長廣場。大本鐘敲了起來,開始是提示音,音聲悅耳,然後是報時聲,勢如破竹。午餐會把整個下午都浪費掉了,他兀自尋思,走到了他家門口。
大本鐘的鐘聲傾瀉在克拉麗莎的客廳里,她坐在寫字檯前,心浮氣躁,煩惱焦慮。那是不爭的事實,她沒有邀請埃莉·亨德森來參加她的派對,但她是故意如此的。而瑪莎姆太太卻給她寫了這封信:「我已告訴埃莉·亨德森,我會去求克拉麗莎的——埃莉是多麼想來參加呀。」
可她為什麼一定要邀請每一個乏味的倫敦女人來參加她的派對呢?為什麼瑪莎姆太太要來插一手呢?還有伊麗莎白,老是和多麗斯·基爾曼攪在一起。她想不出比這更噁心的事了。在這個時間裡和那個女人一起禱告。鐘聲傾瀉在房間裡,如單調的海浪,它漸漸退去,又捲土重來,然後再次退卻。她心不在焉地聽著,門上起了一陣丁零噹啷,什麼東西在門口摸索著。在這個時間誰會來呢?三點,天哪!已經三點了!鐘聲響了三下,如此直接,如此震撼,如此莊重。她聽不見別的任何聲音了,但門把手在轉動著,走進來的是理察!多意外呀!理察走了進來,手裡捧著花。她曾經讓他失望,在君士坦丁堡的時候。還有布魯頓女士,據說她辦的午餐會特別有意思,卻沒有邀請她。不過,他獻上了花——玫瑰花,紅玫瑰和白玫瑰。(可他無法鼓起勇氣對她說出他愛她,無法對她盡情訴說。)
不過那多可愛呀,她說,接過了他的鮮花。她明白,他不用說她也明白,畢竟她是他的克拉麗莎嘛。她把鮮花插進壁爐上的花瓶里。它們看上去多可愛呀!她說。午餐會有意思嗎?她問。布魯頓女士問候她了嗎?彼德·沃爾什回國了。瑪莎姆太太給她寫了信。她一定要請埃莉·亨德森嗎?那個女人,那個基爾曼,就在樓上呢。
「不過讓我們先坐一會兒吧。」理察說。
客廳里的一切看上去都空蕩蕩的。所有的椅子都靠著牆。他們都做了些什麼呀?哦,是在為派對做準備呢,不過,他沒有忘記派對。彼德·沃爾什回來了。哦,沒錯兒,她已經見過他了。他正打算離婚,他愛上了那邊的某個女人。而他也絲毫未變。她坐在那兒,補著她的裙子……
「他想念伯爾頓呢。」她說。
「休也去了午餐會。」理察說。她也見過他了!好吧,他變得絕對讓人無法忍受:要給伊芙林買項鍊,還比以前胖多了,簡直是一頭令人難以忍受的蠢驢。
「我突然想到,『我差點會嫁給你呢,』」她說,想起彼德戴著小領結坐在那兒,手裡拿著那把刀,一會打開,一會合上。「他的樣子一點沒變,你知道的。」
他們在午餐會上談起他了,理察說(但他無法對她說他愛她。他握住她的手。這就是幸福,他想)。他們替米莉森特·布魯頓給《泰晤士報》寫了封信。休的拿手好戲幾乎也只有那個了。
「我們親愛的基爾曼小姐呢?」他問。克拉麗莎覺得玫瑰花實在太可愛了,剛才還聚攏在一起,現在又自然地分開了。
「我們剛吃完午飯基爾曼就到了,」她說,「伊麗莎白看見她就臉紅了。她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想她們是在禱告吧。」
天哪!他不喜歡這樣,不過如果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情也就過去了。
「她還穿著雨衣拿著雨傘呢。」克拉麗莎說。
他依舊沒有說「我愛你」,但他握著她的手。這就是幸福,這就是,他想。
「可我為什麼一定要邀請所有無聊的倫敦女人來我的派對呢?」克拉麗莎說。如果瑪莎姆太太辦派對,她會邀請克拉麗莎的朋友嗎?
「可憐的埃莉·亨德森。」理察說——真是樁怪事,克拉麗莎怎麼會這麼在乎她的派對呢,他想。
可理察對房間裡的布置全無興趣。究竟——他想要說什麼呢?
如果她擔心那些派對,他就不會讓她舉辦了。她希望自己嫁給了彼德嗎?可他必須走了。
他必須走了,他說著,站起身來。可他站了一會兒,好像要準備說點什麼。她奇怪他想說什麼呢?為什麼呢?她瞅著他帶來的玫瑰花。
「委員會又要開會嗎?」在他開門時,她問道。
「是關於亞美尼亞人的。」他說,也或許他說的是「阿爾巴尼亞人」。
人的身上總有一種尊嚴,一種孤獨,甚至在夫婦之間,也有各自獨立的生活,我們必須尊重它,克拉麗莎思忖著,一邊看著他開門。因為我們自己也不願放棄這種獨立,也不願違背丈夫的意願去剝奪他自由的權利,如果我們剝奪了它,我們就必然會失去自己的獨立和自尊——而這些東西,畢竟,是無價之寶。
他拿著一隻枕頭和一條被子回來了。
「午餐會之後該好好地休息一小時。」他說。他就這麼走了。
太有他的特色了!他會一再說「午餐會之後該好好地休息一小時」,直到世界末日,因為有個大夫曾對他這麼說過。他這種人對醫生說的話會不折不扣地執行,部分是因為他那可愛的、非凡的單純,沒有人能單純到他那樣的程度,這使得他去完成了他的那些事業,而她和彼德則把時間都浪費在了喋喋不休的爭論中。理察已經在去下議院的半路上了,要去討論他的亞美尼亞人,或者是阿爾巴尼亞人,留下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獻上的玫瑰。而別人會說「克拉麗莎·達洛維被寵壞了」。比起亞美尼亞人來,她更關心她的玫瑰。儘管那些人到哪兒都被人驅逐,受盡了折磨,饑寒交迫,成為了殘忍與不公的犧牲品(她不知道聽理察說過多少遍了)——然而,她對阿爾巴尼亞人什麼感覺也沒有,或者是亞美尼亞人吧?可她愛她的玫瑰(這難道對亞美尼亞人沒有一點幫助嗎?)——這是她能容忍看著別人把它從枝頭摘下來的唯一一種花。可理察大概已經到了下議院,在委員會裡,已經解決了她所有的困難。可是不,唉,這不是真的。他不明白她不想請埃莉·亨德森的原因。她當然會照他希望的那樣做。因為他已經拿來了枕頭,她就躺下來吧……可是——可是——為什麼她會突然間感覺,她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會有如此刻骨銘心的痛苦?像一個在草地里丟失了一粒珍珠或鑽石的人,如此這般小心翼翼地撥開高高的草叢,這裡那裡徒勞地尋找著,最後在草根處發現了它,她就這麼將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梳理了一番。不,不是因為薩利·西頓說了理察永遠也進不了內閣,因為他有顆二流的腦袋(她想起了薩利說過的這句話),不,她對此並不介意;也不是因為伊麗莎白和多麗絲·基爾曼的緣故,那是明顯的事實。這是一種感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今天早上,彼德說過的什麼話,與她在臥室里脫掉帽子時感到的一絲沮喪交織在一起,而理察說的話更增加了她的不快,可他說了什麼呢?他的玫瑰還在這裡。她的派對!就是它!她的派對!他們倆都非常不公地批評了她,非常刻薄地嘲笑她,因為她的派對。就是為了它!就是為了它!
好吧,她該怎樣來為自己辯護呢?現在她明白了原因,感覺舒服多了。他們認為,或者說至少彼德認為,她喜歡強人所難,喜歡有名人簇擁在她的周圍,還都是些大人物哩。總之,她就是個勢利之人。好吧,彼德也許這麼認為。理察只是覺得她有點傻氣,這麼喜歡追求刺激,因為她自己也知道這樣對她心臟不好。這樣太孩子氣了,他覺得。可他們倆都錯了。她真正喜歡的只是生活。
「就是為了這個我才舉辦派對的。」她說道,大聲地對生活說道。
由於她躺在沙發上,獨自幽居,免除了責任,她如此明顯地感覺到這理由成為了一種具體的存在。大街上嘈雜的聲音是這個存在身穿的長袍,陽光明媚,它輕輕地吐出灼熱的氣息,拂動了百葉窗簾。不過假使彼德這麼對她說:「是的,是的,可你的派對——你的派對有什麼意義呢?」她能回答的只有(可別指望有人會明白她的意思):它是一種奉獻。聽上去實在玄乎。可彼德憑什麼以為生活都是一帆風順的呢?——這個永遠都在戀愛,永遠都會愛上錯誤女人的彼德,他憑什麼來批評她呢?你的愛又有多少意義呢?她也許可以這樣問他。而且她也知道他的回答: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重要的事,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理解它。很好。可不也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理解她的意思嗎?他們誰能理解生活的意義呢?她無法想像彼德或理察會無緣無故去舉辦這麻煩得要命的派對。
但是挖掘得再深一點,在人們的冷嘲熱諷之下(這些批評,多麼膚淺,多麼瑣碎啊),在她自己的內心裡,這個她稱之為「生活」的東西,對她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哦,太奇怪了。某某人在南肯辛頓,某某人在北貝思沃特,還有別的人,比方說,在梅費爾。她一直都能感受到這些人的存在,她感覺那是一種莫大的浪費,一種莫大的遺憾,要是能把那些人會聚起來該有多好呀!於是她這麼做了。所以說它是一種奉獻:為了聯合,為了創造。可是要奉獻給誰呢?
是為了奉獻而奉獻,也許吧。橫豎,這都是她的天賦。除此之外她一無所長,不會思考,不會寫作,甚至連彈鋼琴都不會。她分不清亞美尼亞人和土耳其人,卻又喜歡成功的感覺,討厭生活的不便之處,一心想博得他人的好感,說起廢話來滔滔不絕。直到今天,如果你問她赤道是什麼,她還會無言以對。
然而,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下去,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了早上你必然會醒來;看看天空,在公園裡散散步;碰到休·惠特布萊德,然後是彼德的突然來訪,然後是這些玫瑰,這足夠了。再然後呢,是死亡,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呀!——一切都會完結,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有多麼熱愛這一切,多麼熱愛,這每時每刻……
門開了。伊麗莎白知道母親在休息。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是不是有哪個蒙古人遭遇了海難漂流到諾福克海岸(就像希爾伯里太太說的),後來就和達洛維家的女士們攪在了一起,也許是在一百年前吧?達洛維家的人,從總體上說,都是金髮碧眼的,然而,伊麗莎白截然不同,頭髮是黑的,白淨的臉上有一雙中國人的眼睛,有一種東方的神秘感,性格溫柔、體貼、文靜。小時候,她具有一種十足的幽默感,可現在她十七歲了,克拉麗莎一點也弄不明白,她為何會變得那麼嚴肅,如一朵風信子,包裹在亮綠的葉片中,只露出淡淡的花蕾,一朵照不到陽光的風信子。
她非常安靜地站著,看著她的母親。但門微微開著,基爾曼小姐在門外。克拉麗莎知道,穿著雨衣的基爾曼小姐,在專注地偷聽她們的談話。
是的,基爾曼小姐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雨衣,但有她的道理。首先,它便宜;其次,她已經四十出頭了。所以,她不用為了取悅別人而穿衣。而且,她沒有錢,窮到了叮噹響的地步。否則她不會接受像達洛維家的那種工作,他們是有錢人家,這樣的人家喜歡和善待人。達洛維先生,說句公道話,是個和氣的人。但達洛維太太不是。她僅僅是在屈尊俯就而已。她來自所有階層中最無聊的一個階層——有錢階層,有點雞零狗碎的文化知識。他們家裡到處都是奢華之物:畫像,地毯,僕役成群。基爾曼認為,自己完全有權利消受達洛維家為她提供的一切。
她被騙了。是的,這麼說並沒有誇張,因為一個姑娘當然有權利享受某種幸福吧?而她從來也沒有幸福過,因為她人窮手又笨。還有,就在她在多爾比小姐的學校里可能有機會獲得幸福時,戰爭爆發了,而且她從來也不肯說謊。多爾比小姐覺得,她還是和對德國人和她持同樣觀點的人待在一起好一些。因此,她不得不退了學。她家有德國血統,那是事實,十八世紀時,她家的姓拼作「Kiehlman」,但她的兄弟也是在戰場上被德國人打死的呀。他們把她掃地出門,就因為她不願意違心地承認德國人都是惡棍——她有德國朋友呀,她一生中僅有的幸福時光是在德國度過的呀!而且,她畢竟讀過些歷史。她不得不接受她能夠找到的任何工作。達洛維先生是在她為公誼會工作期間認識她的。他同意了讓她來教他女兒歷史(他真是太慷慨了)。另外她也接些函授班之類的活。然後,我們的主對她顯靈了(說到這兒,她總是一個勁地點頭)。在兩年零三個月之前,她看見了我主的光芒。從此,她再也不羨慕克拉麗莎·達洛維那樣的女人了,現在她只覺得她們可憐。
她打心底里可憐她們,也瞧不起她們。此刻,她站在柔軟的地毯上,看著一幅畫著個戴皮手籠的小姑娘的古舊版畫。過著這麼奢侈的生活,還能指望世道會變好嗎?她不應該躺在沙發上——「我媽媽在休息,」伊麗莎白剛才這麼說的——而應該在工廠里幹活,或者去站櫃檯。達洛維太太和所有那些高貴的夫人們,都得工作!
兩年零三個月之前,既傷心又憤怒的基爾曼小姐走進了一座教堂。她聽了愛德華·惠特克牧師講道,聽了唱詩班的男孩子們唱的讚美詩,她見過了神聖的光芒降臨人間,不知道是音樂還是歌聲(她在夜裡獨自一人時也會用小提琴安慰自己,但拉出來的聲音實在是一種折磨,她真是沒有音樂細胞啊),使她內心裡火熱翻滾著的憤怒緩和了下來。她坐在那兒,淚如雨下,後來還去拜訪了惠特克牧師在肯辛頓的私人住宅。是上帝之手的功勞,他說。上帝為她指明了方向。所以現在,每當她心裡翻滾起如此灼熱如此痛苦的感情,每當她感覺對達洛維夫人恨之入骨,對這個世界滿懷抱怨,她就會想到上帝。她就會想到惠特克牧師。怒火就會被冷靜所取代。一種甘甜的滋味浸潤了她的血管,她的嘴唇張開了,威嚴地站在平台上,穿著雨衣,用沉穩又陰險的平靜目光看著和女兒一起走出來的達洛維夫人。
伊麗莎白說她忘記了戴手套,其實是藉口,都是因為基爾曼小姐和她媽媽彼此討厭。看見她倆在一起,她媽媽會覺得受不了。她跑上樓去找手套。
可基爾曼小姐並不恨達洛維夫人。基爾曼小姐用她那醋栗色的大眼睛轉向克拉麗莎,看著她那張粉紅的小臉,修長的身體,清爽而時髦的樣子,想道,愚蠢!傻瓜!你這個既不懂悲傷又不懂快樂的人,你這個把生命白白浪費掉的人!於是,她身上湧起一股想要征服達洛維夫人的強烈欲望,去揭穿克拉麗莎的假面具。如果她能夠打敗克拉麗莎,心裡就會好受一點了。但她想要征服的不是克拉麗莎的身體,而是她的靈魂和偽裝,要使克拉麗莎感覺到自己才是她的主宰。要是能讓她哭,能毀了她,能羞辱她,能讓她跪在自己的面前大叫:你是對的!該有多好呀。可這是上帝的意志,不是基爾曼小姐的。這將是一場宗教的勝利。於是她怒目而視,橫眉冷對。
克拉麗莎真的很震驚。這個基督徒——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把她的女兒從她身邊給奪走了!這個女人能與看不見的上帝心靈感應!這個笨重、醜陋、平庸、不厚道、不優雅的女人,但她卻了解生活的意義!
「你要帶伊麗莎白去商店嗎?」達洛維夫人問。
基爾曼小姐說是的。她們站在那兒。基爾曼小姐並不打算討人喜歡。她向來獨立生活。她對現代史知識的了解可說是透徹到了極點。她真的為了信仰從自己菲薄的收入中拿出了很大的一部分,而這個女人卻沒有任何作為,也沒有任何信仰,只是帶大了女兒——瞧,伊麗莎白過來了,有點氣喘吁吁的,這個漂亮姑娘。
那麼,她們是要去商店囉。多奇怪呀,基爾曼小姐站在那兒(沒錯,她站在那兒,如身披鎧甲準備投入野蠻戰鬥的史前怪物一般強勁而沉默),而克拉麗莎對她的反感在分分秒秒間減少,對她的敵意(那是對她的思想,而不是對她的人)也瓦解了,而基爾曼小姐的惡毒和強勢,也在分分秒秒間消逝,還原為一個原本的基爾曼小姐,穿著雨衣的基爾曼小姐,天知道,克拉麗莎是願意為她提供幫助的呀。
看著這個怪物逐漸萎縮,克拉麗莎笑了起來。她笑著,和她們說再見。
她們倆,基爾曼小姐和伊麗莎白,一起下樓去了。
在突然的一陣衝動中,在劇烈的憤怒中,因為這個女人從她身邊奪走了她的女兒,克拉麗莎靠著欄杆喊道:「別忘了派對!別忘了我們今晚上的派對!」
但伊麗莎白已經打開了前門,外面正好有輛貨車駛過,她沒有應聲。
愛與信仰!克拉麗莎想著,走回到客廳里,感覺渾身刺痛。多可惡呀,這兩者都那麼可惡!雖說此時基爾曼小姐已不在她面前,但——這個想法——淹沒了她。她們是這世上最冷酷的傢伙,她想,看著她們笨拙、熱烈、強勢、偽善、偷聽、嫉妒、極其冷酷、肆無忌憚的樣子,穿著雨衣,站在平台上:愛與信仰的化身。她自己曾想過要改變別人的信仰嗎?難道她不是希望大家都簡簡單單地保持自己的本色嗎?她從窗口望見對面的老太太在爬樓梯。如果老太太願意,就讓她爬樓梯好了,讓她停下來好了,然後,讓她走進臥室,就像克拉麗莎常常看到的那樣,拉開窗簾,然後又再次消失在背景中。無論如何,大家都尊重這樣的舉止——尊重這個看著窗外的老太太,她自己一點也沒意識到有人正在看她。這裡面有莊重的成分——但愛和宗教會毀了它,會毀了靈魂的隱私,諸如此類。可惡的基爾曼會毀了它。然而,這還是一幕使她想要落淚的場景。
愛也有毀滅的力量,會毀了一切優美的、真實的事物。比如說彼德·沃爾什吧。他是這樣一個男人,迷人且聰明,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看法。比方說,如果你想知道教皇的事,或者阿狄生的事,或者只是想聊聊閒天,議論議論什麼人,評價評價什麼事,你就會發現彼德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是彼德曾經幫助了她,還借書給她看。可瞧瞧他愛上的那些女人吧——庸俗、猥瑣、普普通通。想想陷入愛河的彼德——經過這麼多年後,他又來看她了,他說的那些是什麼話喲?一個勁地談他自己。恐怖的感情!她尋思著。可恥的感情!她思忖著,同時又想到了基爾曼和自己的伊麗莎白,此時正走在通往海陸軍商店的路上呢。
大本鐘正在半點報時。
多麼獨特,多麼奇異,是的,多感人,看著那個老太太(這麼多年來她們一直都是鄰居)的身影從窗口移開,仿佛她和那鐘聲、那旋律有著某種聯繫。鐘聲如此洪亮,卻仿佛與她有關。指針不斷墜落,墜落,直落到凡間萬物之中,使得每一個時刻都莊重起來。鐘聲逼迫著那個老太太行動,起步走,克拉麗莎如此想像——可要去哪兒呢?克拉麗莎的目光想要盯住她,而她卻轉身走掉了,只能看見她的白帽子還在臥室後部移動。她依舊在房間的另一頭忙活。為什麼要有信條,要祈禱,要穿雨衣呢?哪裡有奇蹟,克拉麗莎暗自思忖,哪裡就有神秘!那老太太,克拉麗莎是指,此時她看見老太太從五斗櫥走到梳妝檯那裡。她依然看得見老太太。而那個基爾曼也許會說她自己已經參透了最高機密,彼德或許也會這麼說的,但克拉麗莎不相信他們會有辦法解開這神秘,其實神秘也不過如此:這裡是自己的房間,那裡是老太太的房間,無形地相通。難道宗教能解開這神秘嗎,或者是愛,能解開嗎?
愛——但此時另一隻鍾,它總是比大本鐘慢兩分鐘敲響,懷裡兜著雜七雜八之物,腳步踟躕,姍姍來遲,然後把懷裡的雜物傾倒出來,好像表示大本鐘用它的權威制定出極其嚴肅公正的法律固然是好,但她也必須記住世上還有各種瑣屑之物——如瑪莎姆太太,埃莉·亨德森,放冰塊的杯子之類——在如金條般平躺在海面上的莊嚴鐘聲過後,各種瑣屑之物如潮水般湧來,蹦蹦跳跳地,如群魔亂舞。瑪莎姆太太,埃莉·亨德森,放冰塊的杯子。她現在必須馬上打電話。
喋喋不休,紛紛擾擾,遲到的鐘聲響起來,在大本鐘之後響起來,懷裡兜滿了瑣碎。馬車的凌亂,貨車的野蠻,無數生硬的男人和招搖的女人的急行軍,寫字樓和醫院的穹頂與尖頂,擊敗了鐘聲,打碎了鐘聲,這隻懷裡兜滿瑣碎的鐘發出了最後一聲悲鳴,如一朵精疲力竭的浪花,飛濺在基爾曼小姐的身上,此時她一動不動地在大街上站了一會兒,嘴裡呢喃著:「都是因為肉體。」
她必須控制自己的肉體。克拉麗莎·達洛維侮辱了她。她對這事早有準備。但她並沒有獲勝,她沒有控制住肉體。她醜陋、笨拙,克拉麗莎·達洛維為了這個嘲笑她,於是她的肉體欲望又被刺激了起來,因為她很在意自己站在克拉麗莎身旁時的樣子。她也不能像克拉麗莎那樣說起來頭頭是道。可她為什麼想要去模仿那個女人呢?為什麼?她從心底里蔑視達洛維夫人。克拉麗莎不嚴肅。她不好。她的生活是一連串的虛榮與欺騙。然而,多麗絲·基爾曼卻被她戰勝了。實際上,在克拉麗莎·達洛維嘲笑她時,她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都是因為肉體。因為肉體,」她喃喃地說著(大聲地自言自語已成了她的習慣),盡力想要壓制住紛亂而痛苦的心情,沿著維多利亞大街走下去。她禱告上帝。人長得丑,她也沒辦法呀,而且,她沒錢買漂亮衣服嘛。克拉麗莎·達洛維確實嘲笑了她——不過,在她走到郵筒前,她最好把心思集中到別的事情上去。她至少還擁有伊麗莎白。但她會想些別的事,比如想一想俄羅斯的問題。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郵筒前。
要是能住在鄉下就好了,她說,就像惠特克先生對她說的,在那裡可以平復她對這個蔑視她、嘲笑她、拋棄她的世界的熊熊怒火,首先是這樣一種侮辱——她必須承受一個慘不忍睹的醜陋身體。她可以做做頭髮,但她的前額永遠只能像顆雞蛋,光禿禿的,白乎乎的。沒有衣服適合她。隨便買什麼都一樣。作為一個女人,這當然意味著永遠也別想接觸異性。她從來不會主動與人親近。近來她常常感覺,除了伊麗莎白之外,她的全部生活目的就是為了吃飯,為了舒適:晚飯,茶點,還有她晚上的熱水袋。但人必須奮鬥,必須征服,必須信仰上帝。惠特克先生說過,她活著是有目的的。可沒人知道她的痛苦呀!但他卻指著十字架說,上帝知道。可為什麼一定要讓她受苦受難呢,而別的女人,像克拉麗莎·達洛維那種人,就能倖免呢?覺悟來源於苦難,惠特克先生如是說。
她走過了郵筒,伊麗莎白拐進了海陸軍商店的棕色菸草櫃檯,那裡很是涼爽,而她還在自言自語,說什麼惠特克先生說過覺悟來源於苦難,還有肉體的問題。「肉體。」她喃喃自語。
她想去哪個櫃檯呢?伊麗莎白打斷了她。
「襯裙櫃檯。」她驟然說道,接著徑直闊步走向了電梯。
她們上樓去。伊麗莎白把她領到東領到西。基爾曼小姐心不在焉地跟在後頭,如一個大孩子,如一艘笨重的軍艦。到了襯裙櫃檯,棕色的、穩重的、條紋的、花哨的、厚實的、透明的,一條條裙子。於是,她心不在焉、神情異樣地挑選起來,為她服務的那個姑娘還以為她是個瘋子呢。
伊麗莎白很想知道,在她們包裹貨物的時候,基爾曼小姐在想什麼。她們一定要用午茶,基爾曼小姐說,從恍惚中清醒過來,鎮定下來。於是,她們用了午茶。
伊麗莎白想,基爾曼小姐也許是餓了。瞧她的吃相,她心無旁騖地吃著,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朝鄰桌上的一碟糖霜蛋糕瞄過去。然後,一位女士帶著一個孩子在那個位子上坐下來,那孩子拿起了蛋糕,基爾曼小姐真會在意嗎?是的,基爾曼小姐真的很在意。她想吃那塊蛋糕——那塊粉紅色的蛋糕。口腹之樂幾乎是她僅剩的一種純粹的快樂,可即便是如此簡單的快樂,想要消受也同樣困難重重啊!
當人們快樂時,他們總會有所保留,以備日後需要時提取,她曾對伊麗莎白這麼說,而她卻像一隻沒有車胎的輪子(她喜歡這樣的隱喻),每次碰到小卵石都會蹦起來。星期二上午,上完課後,她會拿著一袋子書,她稱之為「書包」,站在壁爐旁,待一會兒,說著這類話。而且,她也談論戰爭。畢竟,也有人認為,英國人不是永遠都正確的。有這樣的書。有這樣的集會。有持不同觀點的人。伊麗莎白願意和她一起去聽某某人(那是一位相貌不凡的老人)的演講嗎?然後,基爾曼小姐帶她去了肯辛頓的某座教堂,在那裡和一位牧師一起用了茶點。基爾曼小姐還借給伊麗莎白許多書。法律、醫學、政治,所有職業都對你們這一代女性開放,基爾曼小姐說。但對她自己來說,她的職業被徹底毀了,難道是她的錯嗎?老天爺呀,伊麗莎白說,當然不是。
她媽媽有時會過來告訴她說,從伯爾頓來了一大籃子鮮花,基爾曼小姐要不要拿一點呢?她一向對基爾曼小姐非常友好,可基爾曼小姐會一股腦兒把鮮花紮成一大束,而且也不會和她聊什麼閒天。她媽媽覺得基爾曼小姐感興趣的事都很無聊,所以基爾曼小姐和她媽媽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非常彆扭。基爾曼小姐高傲自大,但長相平平。可與此同時,基爾曼小姐又聰明絕頂。伊麗莎白此前從沒有考慮過窮人的問題。因為她家應有盡有——她媽媽每天在床上吃早飯,照例由露西端上去。克拉麗莎還喜歡那些老婦人,因為她們都是什麼公爵夫人,都是什麼貴族的後代。可基爾曼小姐說(在某個上完課的星期二上午):「我祖父在肯辛頓開過一家油彩商店。」基爾曼小姐總是讓別人顯得很渺小。
基爾曼小姐又喝了杯茶。伊麗莎白,帶著她東方的姿態,和她那深不可測的神秘感,筆挺挺地坐著,她再也不需要別的茶點了。她尋找著她的手套——她的白手套。它們在桌子底下。啊,可她不能離開呢!基爾曼小姐不會讓她走的!這麼年輕,這麼漂亮,基爾曼小姐真心地愛著這個姑娘!基爾曼小姐的那隻大手在桌子上一張一合的。
可不知為了什麼,伊麗莎白也許感到有點無聊了。她真的想要走了。
可基爾曼小姐說:「我還沒吃完呢。」
那麼好,伊麗莎白當然會等她的。可這裡相當憋悶。
「你今晚會去派對嗎?」基爾曼小姐問。伊麗莎白說她會去的,她媽媽希望她能去。千萬別讓派對這種事迷住你整個的心靈,基爾曼小姐說,一邊用手摸著最後兩英寸的糖霜巧克力蛋糕。
她不是很喜歡派對,伊麗莎白說。基爾曼小姐張開嘴,下巴微微向前突起,吞下了最後一點巧克力蛋糕,然後擦擦手指,攪動起杯子裡的茶。
她就要崩潰了,她覺得。這痛苦實在太劇烈了。如果能抓住伊麗莎白,如果能抱住伊麗莎白,如果能使伊麗莎白完全歸她所有,永遠歸她所有,那就死而無憾了!那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可坐在這裡,腦子裡空空如也,想不出說什麼好。眼看著伊麗莎白開始對自己不滿,甚至能感覺到她在排斥自己呢——真受夠了!基爾曼小姐受不了了。她那粗壯的手指卷攏起來。
「我從來不參加什麼派對,」基爾曼小姐說,她這麼說只是為了留住伊麗莎白,「沒人邀請我參加派對」——她說的時候自己也知道,這種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正是她的缺點所在,惠特克先生曾提醒過她,但她沒法改正。她吃過那麼多苦呀。「別人為什麼要邀請我呢?」她說,「我很普通,我不快樂。」她知道這麼說很傻氣。可都是因為路過這裡的那些人——那些提著大包小包的人,他們瞧不起她,是他們使她說出這番話來的。無論如何,她都是多麗絲·基爾曼。她有學位。她是個在世界上孤身闖蕩的女人。她對現代史的了解可謂嘆為觀止。
「我不可憐自己,」她說,「我可憐」——她本來想說「你媽媽」,但不行,她不能那麼說,不能當著伊麗莎白的面那麼說。「我覺得,」她說,「別人比我更可憐。」
伊麗莎白·達洛維靜靜地坐著,如莫名其妙地被牽到門口的一頭愚笨的牲口,一心只想著快點開溜。基爾曼小姐還要嘮叨多久呢?
「別把我忘個一乾二淨喲。」多麗絲·基爾曼說,嗓音都顫抖了。那頭愚笨的牲口嚇得立馬撒腿就跑,直跑到田野的盡頭。
那隻大手一張一合。
伊麗莎白轉過頭去。女招待走過來。我到收銀台去付賬,伊麗莎白說著,走掉了,基爾曼小姐感覺,伊麗莎白的離去把自己身體裡的五臟六腑都拉了出來,在伊麗莎白穿過大廳時,她感覺自己的內臟被越拉越長,最後,感覺又被擰了一下,那是因為伊麗莎白很有禮貌地向她點了點頭,走掉了。
伊麗莎白走掉了。基爾曼小姐坐在大理石桌子前,面前擺著糖霜蛋糕,痛苦與震驚一而再、再而三地衝擊著她。伊麗莎白走掉了。達洛維夫人旗開得勝。伊麗莎白走掉了。美麗走掉了,青春走掉了。
基爾曼小姐坐在那兒。她終於站起來,在小桌子間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身體微微地搖擺著,有人拿著她掉下的襯裙追了出來,她迷路了,被為了去印度旅行特別準備的一隻只衣箱擋住了去路;接著,又迷失在孕婦用品及嬰兒內衣櫃檯之間;隨後穿越了世界上的所有商品,從一次性的到經久耐用的,火腿、藥品、鮮花、文具,各類商品,各種味道,她在時而香甜時而酸腐的櫃檯間蹣跚而行,在一面大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模樣,歪戴著帽子,滿臉通紅地踽踽而行;最後,終於走到了大街上。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尖塔聳立在她面前,那兒是上帝的宮殿。在繁忙的車流中,有上帝在此居住。她拿著包裹,堅定地向著那另一個聖殿出發,也就是那個修道院,她坐在那些同樣來此尋求庇護的人們旁邊,舉起手在自己的面前做出個帳篷的形狀。各色各樣的朝拜者,都舉起手放在自己的面前,社會地位的區別已不復存在,連性別的區別都幾乎沒有了,可一旦他們把手拿開,你就能立刻發現他們都是虔誠的中產階級,是男男女女的英國人,他們中有些人還急著想去看蠟像呢。
可基爾曼小姐依舊在面前保持著帳篷的手勢。她周圍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新的朝拜者從大街上進來,取代了之前的閒雜人等,在人們環視四周拖著步子走過無名英雄墓時,她依舊用手指擋住眼睛,在這雙重的黑暗中,因為修道院裡的燈光如鬼魅般迷離,渴望著超越虛榮、欲望、商品,渴望著脫離愛與恨的世界。她的手抽搐著,似乎是在做著掙扎。然而對別人來說,上帝是可以親近的,通往上帝之路是平坦的。從財政部退下來的弗萊徹先生,著名王室顧問的遺孀戈勒姆夫人,都簡簡單單地親近了上帝,他們做完了禱告,把身子往後一靠,欣賞起了音樂(管風琴奏出甜美的樂聲),同時也看見了坐在邊上的基爾曼小姐,禱告著,禱告著,他們自己也依舊掙扎在地獄的大門口,所以滿懷同情地把她視為是和他們徘徊在同一個世界裡的靈魂,一個虛無縹緲的靈魂,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靈魂。
可弗萊徹先生必須要走了。他要出去就一定得打她那兒過,他自己是個乾淨得像一枚新別針的人,所以看見這個衣冠不整的窮女人不禁心生一縷惆悵。她披頭散髮的,地上還擺著她的包裹。她沒有立即給他讓路。於是,他只得站在那裡環視周圍,看著潔白的大理石,看著灰色的玻璃窗,看著堆積如山的珍寶(因為他對這個大教堂特別驕傲),她的高大,她的強壯,她的力量,她坐在那裡不時移動兩隻膝蓋(對她而言,想要接近上帝實在是不容易——而她的欲望又那麼強烈),給了他很深的印象,就像它們也曾給了達洛維夫人(那個下午,她就是無法把達洛維夫人趕出自己的大腦)、愛德華·惠特克牧師和伊麗莎白很深的印象。
伊麗莎白在維多利亞大街等巴士。待在外頭真是太好了。她想,現在她也許還不必回家。待在大自然里真是暢快極了。好啊,她就要坐上巴士了。而且人們已經,即使在她站在那裡的時候,人們就已經……已經開始把她比作楊樹、晨曦、風信子、小鹿、流水和花園裡的百合。周圍的人群使她覺得是一種負擔,因為她非常願意孤身留在鄉下,做她想做的事,不過人們會把她比作百合,而她也不得不去參加派對,要是能和她的父親以及她的狗一起待在鄉下該有多好呀,倫敦實在是太無聊了。
巴士飛快地開過來,停了下,又開走了——一輛輛五顏六色的巴士,漆著紅漆或黃漆,閃閃發光。可她該上哪一輛呢?反正都無所謂。當然,她不會去推別人。她是個聽其自然的人。她表情冷漠,可她的眼睛是東方的、中國的、美麗的,還有,就像她媽媽說的,她的肩膀長得很好看,而且她一直保持著筆挺的身姿,使她看上去總是那麼動人。近來,尤其是在晚上,在她興致勃勃的時候,她從來不會表現得過於激動,她看上去幾乎可說是美麗的,非常端莊,非常嫻靜。她會在想些什麼呢?每個男人都會愛上她,而她覺得實在無聊透了。因為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嘛。她媽媽看得出來——人們開始恭維伊麗莎白。對此她並不怎麼在意——比方說不在意她的穿著——這有時會讓克拉麗莎擔心,不過,有這些像狂犬病發作一般的傻小子們圍著她汪汪叫不也挺好嘛,這使她平添了一份魅力。至於她和基爾曼小姐那種古怪的友誼嘛,算了吧,克拉麗莎在凌晨三點時想道,一邊還在讀著馬爾博男爵的書,因為她睡不著,那至少證明了克拉麗莎是個內心豐富的人。
伊麗莎白突然走上前,趕在眾人之前,腿腳麻利地上了公共汽車。她在頂層找了個位子。這個衝動的生靈——如一艘海盜船——猛然起步,飛馳而去,她不得不抓住扶手以保持平衡,因為它是一艘海盜船嘛,你看它橫衝直撞、肆無忌憚,冷酷地把其他車輛甩在後面,危險地超車,大大咧咧地拉上一個乘客,或者無視某個候車人,夾在車流中,如傲慢的鰻魚一般扭來扭去,隨後揚帆破浪沿著白廳街而去。那麼,伊麗莎白是否真的在意可憐的基爾曼小姐呢?基爾曼小姐心無嫉恨地愛著她,在她的心目中,伊麗莎白就是那原野里的一隻梅花鹿,樹林裡的一片月光。但伊麗莎白卻因為終於擺脫了羈絆,覺得很開心。新鮮空氣多麼清新舒暢呀。海陸軍商店裡的空氣簡直要悶死人。現在感覺像是在騎馬了,沿著白廳街一路狂奔。在公共汽車的每一次抽搐中,穿著淡褐色大衣的美麗身軀都會像個騎士般靈活應對。她的秀髮和衣衫在微風中輕輕地飄揚著,如船頭的雕像柱;炎熱使她的面頰如白漆的木材一般蒼白;她那美麗的眼睛,由於周圍沒有旁人可看,便茫然地望著前方,明亮得有如一尊雕像,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專注與天真。
由於基爾曼小姐總是喜歡傾訴自己的苦難,所以別人都覺得她難以相處。基爾曼這樣做對嗎?如果每天都在救助窮人的委員會裡浪費掉無數個小時,天曉得,伊麗莎白的父親就是那樣的(她在倫敦幾乎就見不到他)——如果那就是基爾曼小姐所謂的基督徒的意思,但這也很難說。哦,她想走得再遠一點。去濱河大道還要一個便士嗎?那好,給你一便士。她就是要去濱河大道。
她喜歡照料病人。任何職業都對你們這一代女性開放的,基爾曼小姐這麼說過。那麼,她也許可以做個醫生。她也許可以去種田。牲口常常生病的。她也許可以擁有一千英畝地,底下還有幫手。她會去他們住的小屋看他們。到薩默塞特大廈了。也許可以做個很好的農夫——還有,說來奇怪,儘管這個想法來源於基爾曼小姐,但薩默塞特大廈的影響才是真正的關鍵。那幢灰色的、宏偉的建築,看上去多麼華麗,多麼肅穆。人們在裡面工作呢,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她喜歡那些教堂,如灰色的紙做的模型,面對著濱河大道上的滾滾車流。這裡與威斯敏斯特截然不同,她想著,一面在法院巷下了車。這裡多麼嚴肅,多麼忙碌。總之,她想要有一份職業。她想做醫生,做農婦,可能的話,也想進議會做議員,如果她覺得有必要,她這麼想都是因為置身在這條濱河大道上。
人們的腳在忙著走路,手在忙著堆石塊,占據著他們的心靈的不是那些瑣碎的話語(把女人比作白楊什麼的——當然,那相當有趣,可也很傻),而是船隻、生意、法律、管理,一切都顯得那麼莊重(她走進了法學會),那麼快樂(這裡可以看見河流),那麼虔誠(這裡也有教堂),使她堅定了決心,不管她媽媽會怎麼說,她就是要做個農婦或醫生。不過,當然囉,她也很懶。
對於這些打算,還是什麼也別說比較好。聽上去傻傻的。在你一個人的時候,時常會這樣突發奇想的——那些沒有鐫刻建築師名字的大廈,從市中心回來的人流,要比肯辛頓的一個牧師,比基爾曼小姐借給她的任何一本書,都更有力量,更能刺激起在心靈的沙床上昏睡、蠢笨、害羞的東西去衝破表層,宛如一個孩子驟然伸出手臂。就是那樣,也許,一聲嘆息,手臂伸一下,一陣衝動,一個啟示,都具有永恆的影響,然後又平復下去,沉入了心靈的沙床。她必須要回家了。她必須穿戴好去用晚餐。可現在是幾點呢?——哪裡有鍾呢?
她抬頭望向艦隊街,羞答答地朝著聖保羅大教堂邁了幾步,仿佛一個躡手躡腳潛行的人,拿著一支蠟燭,在夜間探索一間陌生的房屋,提心弔膽地生怕主人突然推開臥室門,問她有何貴幹。她也不敢去那怪異誘人的小街里巷閒逛,正如不敢在一幢陌生的房子裡隨便打開一扇門,那也許是臥室的門,也許是客廳的門,也或者是直接通往廚房的門。因為,達洛維家的人從來不會天天來濱河大道的,她是一個開拓者,一個流浪女,一個冒險家,一個相信別人的人。
在許多方面,她母親認為,她都極不成熟,還像個孩子,離不開洋娃娃,喜歡舊拖鞋,簡直是個十足的小孩子,可那不是也很可愛嘛。不過,當然囉,達洛維家是有獻身公益事業的傳統的。在她家的女性成員中,就出過修道院院長、大學校長、中小學校長,以及各類達官顯貴——雖說她們中沒有一個才華過人的,但畢竟都是地位顯赫的人。她往聖保羅方向又走了幾步。她喜歡在這片喧譁中透露出來的兄弟姐妹以及母女之間的親情。她感覺非常和諧。可是,嘈雜聲也非常刺耳,突然間,又有洪亮的喇叭聲傳來(是失業者的遊行隊伍),與喧囂聲混雜一片,奏的是軍樂,他們似乎在行軍。然而,要是他們已奄奄一息呢——要是某個女人吐出了生命里的最後一口氣,而那個看護著她的人,打開了她剛剛在裡面完成了莊嚴使命的房間的窗戶,俯視著艦隊街,那喧譁和軍樂聲就會一股腦飛入他的耳中,既給他以撫慰,又顯得冷漠超然。
這樣的感覺是無意識的。從中並沒有對運氣和命運的認識,也正因如此,即使對那些因注視著彌留者臉上那最後一絲表情而木然了的人們來說,它也是一種安慰。人們的健忘也許會造成傷害,人們的忘恩負義也許會造成荒涼,可這個聲音,無止境地奔流著,年復一年,捲走了所有的一切——這份誓言,這輛貨車,這種生活,這支前行的隊伍。噪聲會把一切都收集起來,領著它們一路向前,如瘋狂奔流著的冰川,冰塊里裹挾著一根碎骨,一片藍色的花瓣,幾棵橡樹,滾滾而去。
可天色已晚,比她想的更晚了。她母親不會希望看到她像這樣一個人閒蕩的。她沿著濱河大道返回去。
一陣風(儘管天氣炎熱,風倒是不小)吹來一片薄薄的烏雲,盤旋在濱河大道的上空,遮擋住太陽。人們的面容模糊起來,公共汽車也在突然間失去了光彩。雲團如青山般潔淨,你甚至能想像用一把斧頭切下它那粗糙的硬邊,一片遼闊的金色山坡隨即綿延開來,呈現出天國樂園裡的一方青草地,看上去正像居住在空中的諸神聚集在那裡開會,但它們都在做著永恆的變幻呢。種種跡象互相交織著,好像是為了要實現某個早已安排好的計劃,時而一座山峰萎縮下去,時而一整塊原先待在原地不動的金字塔形雲團擠進了別的雲團中,或莊重地將一朵朵流雲帶入一個嶄新的停泊地。儘管它們似乎巋然不動,休憩在完美的和諧中,可沒有任何東西比這雪白的或金燦燦的雲層更為清新、自由,更在外表上顯露出敏感。變化著,移動著,莊嚴的聚會解散了,一切都在瞬息間實現。儘管雲團穩重地凝聚在那裡,堆積在一起,堅固厚實,但太陽時而還是會透過縫隙把光明投向大地,過後則又是一片灰暗。
伊麗莎白·達洛維,冷靜又敏捷地,登上了去威斯敏斯特的巴士。
光與影就這樣來來去去地,如召喚,如示意,忽而把牆壁抹得灰暗,忽而把香蕉映得金黃,忽而把濱河大道抹得灰暗,忽而把公共汽車映得金黃,塞普提默斯·沃倫·史密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切,看著牆紙上的玫瑰沐浴在一片如水的金光中,隱隱約約的,像具有生命的鮮花似的,表現出令人愕然的敏銳。戶外的樹木舉著如網的樹葉伸向天邊,室內傳來流水的聲音,鳥鳴聲穿越海浪而來。所有力量都將它們的珍寶灌注到他的頭頂,他的手放在沙發靠背上,就好像他在游泳時看見自己的手漂浮在海浪之上,他聽見遙遠的海岸上傳來聲聲犬吠,遙遠的犬吠聲。別再害怕,他那躲藏在肉體裡的心靈說道,別再害怕。
他不怕。每時每刻,大自然都微笑著給予暗示,如圍繞著牆壁的金色光點——那兒,那兒,那兒——她的決心要表現出來,通過舞動她的羽毛,擺動她的髮絲,甩動她的披風,如此這般,優雅無比,永遠都那麼優雅,站在他的面前,從她那虛握的雙手間,用莎士比亞一般的語言,傳達出她的意思。
蕾西婭,坐在桌前,手裡擰著帽子,凝視著他,看見了他的微笑。看來他此時很幸福。可看見他微笑,她覺得受不了。婚姻不該是這樣的:自己的丈夫不該看上去像個陌生人,總是一驚一乍的,總是發出狂笑,或者默默無語地一連枯坐上好幾個小時,或者纏住她讓她記錄下他的話語。桌子抽屜里滿是他讓她寫的東西:關於戰爭,關於莎士比亞,關於偉大的發現,還有,關於死亡是如何之虛無。近來,他會沒來由地突然興奮起來(霍姆斯大夫和威廉·布萊德肖爵士都說過,興奮對他是再糟糕沒有的事了),揮舞著雙手大喊大叫什麼他發現了真理!他知道了一切!那個人,他那個戰死沙場的朋友,埃文斯,來了,他說。埃文斯正在屏風後頭唱歌呢。她把他說的話記錄下來。有的話說得很美,有的則純屬無稽之談。他總是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打住,因為他的想法瞬息萬變,想要增加點什麼新的內容,或者聽見了什麼新的聲音,他會舉起手聆聽。
可她卻什麼也沒有聽見。
有次,他們發現打掃房屋的女僕讀著其中的一張紙片,發出了一陣狂笑。這實在太作孽了。為此塞普提默斯高呼人性的冷酷——人們是如何互相撕扯,直至把對方撕成碎片。對於那些跌倒的人,他說,人們會把他們撕碎。「霍姆斯總和我們作對,」他會這麼說,還會編造出許多關於霍姆斯的故事:霍姆斯在喝粥,霍姆斯在讀莎士比亞——結果總是把自己弄得狂笑不已或暴跳如雷,因為在他看來,霍姆斯大夫代表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人性」,他這麼稱呼他。他還會看到一些景象。他溺水了,他常常這麼說,躺在一塊礁石上,海鷗在他頭頂上嘶鳴。他會從沙發邊上往底下看,一直看到大海。他會聽見音樂聲。其實那不過是管風琴聲,或是某個人在大街上喊叫。可他卻會大叫「多美呀!」淚水隨即從他的臉頰上滑落,對她來說這是最糟糕的事,看著像塞普提默斯那樣的人,這個曾經的戰士,曾經的勇士,卻在那裡流淚。而他會一直躺在那裡傾聽,最後會突然大叫起來:他在往下墜落,不停墜落,落到熊熊烈火里去了!他說得那麼生動,以至於她會真的去看看是不是哪裡燒著了。可什麼也沒有發生。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是一場夢,她會這麼對他說,最後終於把他安撫下來,可有時她自己也會害怕。她坐在那裡縫著帽子,發出了一聲嘆息。
她的嘆息聲溫柔纏綿,如晚間樹林外的微風。此時,她放下了手上的剪刀,轉身去取桌子上的什麼東西。在她坐在那裡縫紉的桌子上,起了一陣微微的騷動,在微微的窸窣聲中,在輕輕的拍打之後,什麼東西就做成了。透過他的睫毛,他看見了她那隱約的身影,她那黝黑嬌小的身影,她的手和她的臉,她在桌前轉身的動作,拿起一個線軸,或是尋找她的絲線(她總是丟三落四的)。她在為菲爾默太太已婚的女兒做一頂帽子,她的名字叫——他忘了她叫什麼。
「菲爾默太太那個結了婚的女兒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問。
「彼德斯太太。」蕾西婭說。她怕帽子做得太小了,她說,將它拿到自己的面前。彼德斯太太是個高大的女人,可蕾西婭不喜歡她。只是為了菲爾默太太向來都待他們不錯。「她今天早上還給了我葡萄。」她說——因此,蕾西婭想做點什麼來表示感謝。不過有天晚上,她走進房間時,卻發現彼德斯太太在放唱機,她還以為他們外出了呢。
「是真的嗎?」他問,「她放了唱機嗎?」她說,是的。她當時就告訴過他這件事,她發現彼德斯太太在放唱機。
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看看房間裡是否真有一台唱機。千真萬確——真實的東西太令人激動了。他一定要小心。他可不能發瘋。他先是看了看放在下層書架里的時裝廣告,接著,眼睛一點點移向了裝著綠喇叭的唱機。沒有什麼比它更真實了。於是,他鼓起勇氣,看向餐具櫃、盛著香蕉的果盤、維多利亞女王和她丈夫的雕版畫,再看看壁爐架,架子上放著玫瑰花瓶。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不動。一切都靜止著,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是個長舌婦。」蕾西婭說。
「彼德斯先生是做什麼的?」塞普提默斯問。
「呃,」蕾西婭說,她在盡力回憶,她想起,菲爾默太太說過他是某家公司的旅行推銷員,「他現在人在赫爾,」她說。
「就現在!」她帶著義大利口音說道。是她親口說的。他半遮住自己的眼睛,為了一點點地看清她的臉,先是下巴,接著是鼻子,再是前額,生怕她的臉變了形,或者長了些可怕的痘痘。可是不然,她就在那兒,一點沒變。她縫著帽子,非常自然,撅著嘴唇,露出女人們在做針線活時特有的那種執著而憂鬱的表情。可這也沒什麼可怕的呀,他定下心來,又一次看過去,再一次看過去,看著她的臉,她的手,她在明亮的陽光下坐在那兒縫帽子,這有什麼可怕或討厭的呢?彼德斯太太有一條毒舌。彼德斯先生在赫爾。那又為什麼要怒氣沖沖地瞎猜想呢?為什麼要受苦受難流離失所呢?為什麼看著雲團會顫抖哭泣呢?蕾西婭坐在那兒在連衣裙的前襟上穿針引線,彼德斯先生在赫爾,為什麼他偏要去尋找真理傳遞消息呢?奇蹟、啟示、痛苦、孤獨,墜落到大海里,不停地墜落,墜落到火焰中,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因為此時他只有一種感覺,看著蕾西婭縫製的彼德斯太太的草帽,他感覺那是條繡花的床罩。
「這頂帽子對彼德斯太太來說太小了。」塞普提默斯說。
幾天來這還是頭一次,他像過去那樣說話了!它當然是——小得離譜了,她說。但那是彼德斯太太自個兒選的。
他從她手裡接過帽子。他說那是給街頭藝人耍的猴子戴的帽子。
這句話給了她多大的快樂喲!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像這樣大笑過了,沒有像小夫妻那樣在私底下拿別人打趣了。她的意思是,如果菲爾默太太或彼德斯太太或隨便什麼人上這兒來,她們都不會明白她和塞普提默斯在笑什麼的。
「瞧。」她說,把一朵玫瑰釘在帽子的一側。她從沒覺得這麼幸福過!一輩子都沒有過!
可那看上去更荒唐了,塞普提默斯說。那樣的話,這個可憐的女人看上去就會像集市上的一頭豬了(從沒有人能像塞普提默斯那樣讓她開懷大笑的)。
她的針線盒裡有些什麼東西呢?她有緞帶、珠子、流蘇、假花。她把這些統統倒在桌子上。他把古里古怪的顏色摻和在一起——儘管他笨手笨腳,甚至連打個包裹都無能為力,但他有很好的眼光,他的選擇常常是對的,雖說有時會很荒唐,當然囉,但有時卻可說是精彩絕倫。
「她該有頂美麗的帽子!」他嘟噥道,拿起這個那個,蕾西婭蹲在他旁邊,從他的肩頭望過去。現在搞定了——也就是說設計完成了,她得把這些縫在一起。可她必須非常非常小心,他說,要保持好他弄出來的樣子。
於是,她縫了起來。在她縫的時候,她製造出一種如放在鐵架上的水壺一般的聲響,撲撲聲,滋滋聲。總是那麼繁忙,她那細小卻有力的指尖在不停地捏著戳著,她手裡的針在閃閃發光。太陽也許若隱若現的,照在流蘇上,照在牆紙上,可他會等的,他想著,伸長了兩條腿,看著沙發另一頭環形花紋的短襪。他會在這個溫暖的地方等下去,在這個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的世外桃源:有時候在黃昏的林邊你會遇見這樣的情景,因為地勢的凹陷,或者是樹木的排列(一定要講科學,科學高於一切),致使暖意逗留不去,清風拂面,如鳥兒的翅膀。
「成啦,」蕾西婭說著,把彼德斯太太的帽子放在指尖上旋轉起來,「暫時就算可以了。以後嘛……」她的話語如水泡般破裂了,滴答,滴答,如一隻滿心歡喜的、關不住的水龍頭。
太好了。他從未做過什麼使自己如此驕傲的事情。多現實呀,多實在呀,彼德斯太太的帽子。
「你就看一下吧。」他說。
是的,看著那頂帽子,她永遠都會感覺幸福的。現在他又做回他自己了,瞧,他又能笑了。他們倆又守在一起了。她會永遠喜歡那頂帽子的。
他讓她試戴一下。
「可我一定會看上去很怪的!」她叫著,跑到鏡子前面,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接著,她又猛地把帽子摘下來,因為門上傳來一陣敲門聲。會是威廉·布萊德肖爵士嗎?他已經來接他們了嗎?
不是他!只是那個送晚報的小姑娘。
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此時發生了——他們生活中的每個夜晚,都會發生這件事。小姑娘在門口吮著大拇指,蕾西婭蹲下身去,去哄她,吻她,再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了一包糖果。這樣的事每天都會發生。先是一件事,接著會引起另一件事。於是她把一件件事串聯起來,先是一件事,接著是另一件事。跳著,蹦著,她們繞著房間一圈圈地舞著。他拿起報紙。薩里都成了一座空城,他讀道,那裡熱浪滾滾。蕾西婭重複說,薩里都成了一座空城,那裡熱浪滾滾,這成為她和菲爾默太太的外孫女在玩著的遊戲的一部分,她們倆都笑了起來,同時還在那裡嘰里呱啦地做遊戲。他感覺累了。他非常開心。他要睡了。他閉上了眼睛。可等他一閉上眼睛,遊戲的聲音也立刻模糊起來,聽上去那麼陌生,仿佛有人在尋找著什麼,但總也找不到,隨即發出了一聲呼喊,聲音越來越遙遠了。她們找不到他了!
他驚恐地驚跳起來。他看見什麼了呢?盛著香蕉的果盤在餐具櫃裡。沒人在那兒(蕾西婭帶孩子去找媽媽了,已到了上床時間),就是這麼回事: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那是早在米蘭就註定了的,他當時走進房間,看見她們在用剪刀剪麻布的帽樣時,就已經命里註定,他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
他獨自一人,只有餐具櫃和香蕉陪著他。他獨自一人,裸露在這個荒涼的高原上,平躺著身體——但不是在山頂上,也不是在懸崖上,而是在菲爾默太太客廳里的沙發上。至於那些景象,那些人的臉,那些死者的聲音,他們都去哪裡了呢?一張屏風在他的面前,上面畫著黑色的香蒲和藍色的燕子。他曾經看到的高山呢,他曾經看到的人臉呢,他曾經看到的美麗呢,只剩下了一張屏風。
「埃文斯!」他喊道。沒有聲音回答他。一隻老鼠在窣窣潛行,還有一幅窗簾在沙沙作響。那就是死人的聲音。只有屏風、煤桶和餐具櫃還留在這裡陪著他。那就讓他面對屏風、煤桶和餐具櫃吧……可是,蕾西婭突然嚷嚷著闖了進來。
來了一封信。大家的計劃都改變了。菲爾默太太畢竟是去不了布萊頓了。沒時間通知威廉斯太太了,蕾西婭覺得那真的非常非常煩人,她看著那頂帽子想道,也許……她……也許可以做點小小的……她那心滿意足的聲音漸漸微弱了下去。
「啊,該死!」她喊道(說罵人話是他們間的一種玩笑方式),因為針斷了。帽子,孩子,布萊頓,針。她把這些串聯起來:先是這事,再是那事,她把它們串起來,縫起來。
她想要他告訴她,她這麼移了移玫瑰花,帽子看上去是不是更漂亮了。她坐在沙發邊上。
他們現在真是無比幸福啊,她說著,突然放下了帽子,因為現在可以隨便對他說什麼了。她可以把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告訴他。那幾乎就是初次相逢時他給她的第一感覺,就在那天晚上,他和他的英國朋友走進了咖啡廳。他走進來,相當害羞,看了看四周,把帽子掛起來,可帽子又掉了下來。她都記得。她知道他是個英國人,儘管不是她的小姐妹愛慕的那種人高馬大的英國人,他向來都很瘦,但他有一種很漂亮很清爽的氣色。他的大鼻子,亮眼睛,有點駝背的坐姿,使她覺得,她過去常這麼對他說,他像頭年輕的雄鷹。那天晚上看到他時,她們正在玩多米諾骨牌,他走了進來——像頭年輕的雄鷹,不過和她在一起時,他總是那麼溫文爾雅。她從沒見過他輕狂或醉酒的樣子,只是偶爾會因這場糟糕的戰爭表露出痛苦,但即便如此,只要她來到他的身邊,他就會把那些情緒統統趕跑。任何事,這世界上的任何事,哪怕是她工作時碰到的一點點小麻煩,無論想到什麼事,她都想告訴他,而且他都會立刻就明白。甚至連她的家人也做不到這麼了解她。他比她大幾歲,人又那麼聰明——還那麼嚴肅,想讓她讀莎士比亞,而那時她連英語的兒童書都還看不懂呢!——他的經驗如此豐富多彩,他可以幫助她的。而她,也可以幫助他呀。
不過,眼下先對付這頂帽子。接下來(天色越來越暗了),還要對付那個威廉·布萊德肖爵士。
她把手放在頭上,等著他來告訴她他是否喜歡這頂帽子。她坐在那兒,等著,眼睛看著下面,他能夠感覺到她的心思,像鳥兒在一根根枝丫間飛來飛去,又總能穩穩地落在枝頭。他可以跟隨她的思路,她坐在那兒,姿勢輕鬆自然,只要他開口說話,她都會立刻笑起來,像一隻落在枝頭的鳥兒,爪子緊緊地攀住了枝條。
可他記得布萊德肖說過:「在我們生病時,我們最在乎的人反倒對我們沒有好處。」布萊德肖是這麼說的,還說他必須要學會休息。布萊德肖還說過,他倆必須要分開。
「必須」,「必須」,幹嗎老說「必須」?布萊德肖到底有什麼權利可以來這樣控制他?「布萊德肖有什麼權利對我說『必須怎麼怎麼的』呢?」他問。
「那是因為你說你要自殺呀。」蕾西婭說(老天有眼,她現在總算什麼都能對塞普提默斯說了)。
看來他是落入了他們的魔掌!霍姆斯和布萊德肖把他控制住了。這個紅鼻子的畜生把鼻子伸進了每一個隱秘的角落!它有權說「必須!」他的紙片在哪裡?他寫過的那些東西呢?
她把他的紙片拿過來,他寫過的那些東西,其實是她代他寫下來的。她把紙片倒在沙發上。他們倆一起看著那些紙片。圖表,設計圖,小男人和小女人揮舞著用枝條代替的手臂,身上還長著翅膀——對嗎?——在他們的背後;依照一先令和六便士的硬幣描下來的大大小小的圓圈——代表日月星辰;曲曲彎彎的懸崖峭壁,登山者綁在一根繩上往上攀登,簡直就像刀叉;有幾張畫著海景,在看上去像是波浪的東西上面有幾張小臉在大笑:這些就是世界地圖。燒了它們!他大喊大叫。現在來看看他寫的東西:死人是如何在杜鵑花叢的後面唱歌的;獻給時代的頌歌;與莎士比亞的對話;埃文斯,埃文斯,埃文斯——埃文斯從死神王國帶來的消息;不要砍伐樹木;要告訴首相大人。普天下的大愛,乃是這個世界的意義所在。燒了它們!他大喊大叫。
但蕾西婭把手壓在了它們上面。有些話說得很美呢,她想。她會用一根絲線把它們捆起來的(因為她沒有信封)。
即使他們把他帶走,她說,她也會跟他一起去的。他們不能違背他倆的意願硬把他們拆散的,她又說。
她把紙邊對齊了,整理好這批文稿,幾乎沒看一眼就把它們打好了包。坐在她的身旁,他想,就好像她身上的每一片花瓣都在開放。她是一棵開花的樹,透過花枝,她看見了一張立法者的臉。她已經來到了一所聖殿,她不用再害怕任何人了,不用怕霍姆斯,也不用怕布萊德肖。最後的,最偉大的,一個奇蹟,一場勝利。他看見她步履蹣跚地爬上了讓人害怕的樓梯,霍姆斯和布萊德肖如兩座大山壓在她的心頭,這兩個體重從來不低於一百六十磅的傢伙,這兩個把自己的老婆送入了宮廷,一年能賺一萬,開口閉口都是要保持平衡之類的傢伙。他們倆的意見不一(如果霍姆斯說可以,那布萊德肖一定說不行),但他們都是法官。他們把幻想和餐具櫃混為一談,對什麼都看不清,但他們是統治者,也是迫害者。他們說「必須。」可她終於戰勝了他們。
「好了!」她說。文稿包好了。不會落入旁人之手了。她會把它們藏起來的。
沒有,她說,沒有任何東西能拆散他們。她在他的身旁坐下,她把那個傢伙叫作老鷹或烏鴉,因為那傢伙和這些禽獸一樣惡毒,老是糟蹋我們的食糧。沒人能拆散他們,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了臥室,準備整理他們的行李,但聽見樓下傳來人聲,想到也許是霍姆斯大夫來拜訪了,急忙跑下樓去阻攔。
塞普提默斯可以聽見她和霍姆斯在樓梯上的說話聲。
「我親愛的夫人,我是好意而來呀。」霍姆斯這麼說著。
「不。我不允許你去見我的丈夫。」她說。
他看見她像只小母雞似的,張開了翅膀不讓霍姆斯過去。可霍姆斯堅決不讓步。
「我親愛的夫人,請允許我……」霍姆斯說著,把她推開去了(霍姆斯是個體格壯碩的男人)。
霍姆斯正在上樓來。霍姆斯會猛地推開房門。霍姆斯會說「嚇壞了吧,嗯?」霍姆斯會抓住他。可是不!霍姆斯休想,布萊德肖也休想抓住他。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簡直是在輪流做著單腳跳,想到了菲爾默太太那把刀柄上刻著「麵包」字樣的乾淨漂亮的切麵包刀。啊,可是不該糟蹋那東西。開煤氣點火?可現在太遲了。霍姆斯上來了。也許可以用剃刀,但蕾西婭把它們都包起來了,她總是愛收拾東西。只剩下窗戶一條路了,布盧姆斯伯里公寓房的大窗戶,打開窗戶跳下去,那是樁無聊、討厭,還有點鬧劇味道的事。他們認為這就是悲劇,但他和蕾西婭不會那麼想(因為她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霍姆斯和布萊德肖喜歡那種事(他坐在窗台上)。不過,他會等到最後那一刻的。他不想死。生命是美好的。陽光又多麼溫暖。只是人類——他們到底要什麼?從對面樓梯上下來的老人停下腳步,瞧著他。霍姆斯到了門口。「你給我看好了!」他大喊著,奮力跳了下去,重重地跌落在菲爾默太太家的圍欄上。
「懦夫!」霍姆斯大夫喊著,一面把門撞開。蕾西婭沖向窗口,她看見了,她一下子明白了。霍姆斯大夫和菲爾默太太撞了個正著。菲爾默太太舞動著圍裙,讓蕾西婭回到臥室去,別看這慘狀。樓梯上不斷有人在跑上跑下。霍姆斯大夫進來了——面色蒼白如紙,渾身一個勁地哆嗦,手裡拿著一個杯子。你一定要勇敢,喝一點吧,他說(是什麼?甜的東西),因為她丈夫摔得都不成人樣了,不可能恢復意識了,她不能去看她丈夫,要儘量讓她好過一點,接下來還要經受一番盤問呢,可憐的小女人。誰會想到發生這種事呢?一個突然的衝動,誰也不能怪呀(他對菲爾默太太說)。賽普提默斯為何要做下這件該死的事,霍姆斯大夫百思不得其解。
她喝著那甜滋滋的東西,仿佛覺得自己打開了落地窗,走進了一座花園。可是在哪裡呢?鐘聲響起來——一、二、三:鐘聲多麼理智,比這些嘈雜和竊竊私語聲理智多了,就像塞普提默斯本人。她覺得迷迷糊糊的。可鐘聲依舊在那裡響著,四、五、六,搖晃著圍裙的菲爾默太太(他們不會把屍體搬到這裡來的,對吧?)似乎成了花園裡的一個景物,或者說成了一面旗幟。蕾西婭和姑媽住在威尼斯時,曾見過一面旗幟在桅杆上悠悠地飄揚。人們就是那樣對戰死沙場者表示敬意的,而塞普提默斯也經歷了戰爭。在她的記憶中,大多數都是幸福的。
她戴上帽子,跑過了一片玉米地——那會是在哪兒呢?——跑上了一座山,在大海附近的一座山,因為那兒有船隻,鷗鳥,蝴蝶。他們坐在巉岩上。在倫敦,他們也是像這樣坐著,在半夢半醒間,透過臥室門溜進她耳朵里的,是下雨聲,人們的竊竊私語,乾枯的玉米稈發出的沙沙聲,大海的輕撫,她這麼覺得,拱起的海浪將他們圍住,然後再放到海岸上,對著她呢喃低語,她覺得自己飛舞在天上,如墳墓上的飛花。
「他死了。」她說著,對那位可憐的老婦人露出了微笑,老婦人淡藍的眼睛忠誠地盯住門口,保衛著她(他們不會把他抬到這裡來的,對嗎)。可菲爾默太太對這個想法不屑一顧。哦,不,哦,不!他們馬上就會把他抬走的。不該先通知蕾西婭嗎?結了婚的人應該待在一起的,菲爾默太太想。可他們必須按大夫的吩咐辦。
「讓她睡吧。」霍姆斯大夫說著,給蕾西婭把了把脈。她看見他站在窗口的黑糊糊的大致輪廓。原來他就是霍姆斯大夫。
文明的一次勝利,彼德·沃爾什想。這是文明的一次勝利,當他聽見清脆、尖利的救護車鈴聲傳來時。救護車富有人道精神地迅速載上某個可憐的傢伙,迅疾地、利落地向醫院飛馳而去:可能是腦袋受傷,也可能是突發疾病,也可能是就在一兩分鐘前在某個路口被車撞了,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就是文明。從東方回來後,文明給了他很深的印象——倫敦的效率、組織、互助精神。每一輛貨車和馬車都主動閃到一邊,給救護車讓路。也許這有點變態,但人們對救護車裡的犧牲者所表現出來的尊敬,難道不也令人感動嗎——忙碌的人們匆匆往家裡趕,但同時也不由地想到會不會是自己的妻子在那車子裡面,或者想到他們自己也很有可能變成車子裡的那個倒霉蛋,四仰八叉地躺在擔架上,醫生護士陪在旁邊……唉,只要腦子裡一出現醫生、屍體之類的東西,人們的思緒就會變得多麼扭曲,多麼傷感啊。由這種視覺刺激出來的快樂的靈光一現,或者說一種欲望,告誡人們從今往後別再去想那些事——對藝術,對友誼,它都是致命的。然而,彼德·沃爾什想,救護車轉過街角進入另一條街,儘管依然能聽見清脆尖利的鈴聲,它沿著托特納姆法院街繼續往前,鈴聲一直鬧著,那是孤獨的特權,在私下裡,一個人會按自己的選擇行事。如果沒人看見,你也許會流淚。正是他的極度敏感,造成了他在印度的英國人圈子裡四處碰壁。他總是不合時宜地哭,或不合時宜地笑。我身上有那毛病,他站在郵筒前想道,此刻就能感動得眼淚汪汪。怎麼會這樣,真是天曉得。也許是一種美,還有白天的重負,它開始於對克拉麗莎的拜訪,炎熱與緊張把他折磨得筋疲力盡,各種印象接踵而來,一滴滴地流進了他的內心深處,那裡又深又暗,一個永遠都沒人了解的地方。也許是因為它吧,它既神秘又完整,它不容侵犯,他發現生命是一座神秘的花園,花園裡曲徑通幽,隱秘的角落星羅棋布,充滿了神奇。真的,這樣的時刻,可以教人屏住呼吸。他站在大英博物館對面的郵筒前,感受著這樣一個時刻,剎那間,各種事物都聚攏到一起,這輛救護車,生命和死亡。他仿佛被噴薄的激情推上了一個高高的屋頂,而他的那具軀殼,則如一片散布著零星貝殼的潔白海灘,空空如也。這造成了他在印度的英國人圈子裡兜不開——他那極度的敏感。
克拉麗莎曾經,在某地和他同乘一輛巴士的頂層,那時的克拉麗莎真的很情緒化,很容易受感動,一會兒覺得絕望,一會兒又興高采烈,激動起來會渾身發抖,是個多有趣的夥伴呀。從巴士頂層她能看見各種稀奇古怪的小事、名稱和人物,他們倆過去常常一起在倫敦街頭遊蕩,從蘇格蘭市場買回大袋大袋的寶貝。克拉麗莎在那時有一個理論——他們有無數的理論,開口閉口都是理論,當時的小青年都這樣。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會有不滿的情緒——不了解別人,別人也不了解他們。而他們又是怎樣彼此了解的呢?他們天天見面,然後是半年不見,再然後是多年不見。這樣的狀況是不能讓人滿意的,他們都這麼認為,我們對別人的了解是多麼有限呀。可她說,坐在巴士上沿著夏夫茨伯里大道而去,她覺得自己無處不在,她不是在「這兒,這兒,這兒」(她輕扣著座位的靠背),而是在任何地方。她揮揮手,沿著夏夫茨伯里大道而去。她就是這個樣子的。所以,要了解她,或了解任何人,我們必須要找出幫助她完善了自我的那個人,甚至是那個地方。她和從未交流過的人之間有一種奇特的引力,街上的某個女人,櫃檯里的某個男人——甚至和樹木,和穀倉。最後總結為先驗論,她對死亡的恐懼,使她相信,或者說她宣稱自己相信(因為她滿腦袋的懷疑論),由於我們的靈魂,我們所表露出來的部分,與別的部分(未表露出來的部分)比較起來是那樣的一種瞬間存在,而那未表露出來的部分會伸展到極廣闊處,它也許能生存下來,能附著在這個那個人身上而恢復過來,甚至死後也能在某些地方流連……也許吧——也許。
回顧一下這幾乎長達三十年的友誼,她的理論是多麼奏效啊。由於他常常缺席和各種因素的干擾(比如今天早上,就在他正準備好好和克拉麗莎談一談時,伊麗莎白突然闖進來,像匹長腿的馬駒,年輕漂亮,笨嘴拙舌),而他們實際的會面又往往短暫倉促,有時甚至是痛苦的,這對他的生活造成了無法估量的影響。這裡面有一種神秘感。這實際的會面,就像是別人給你的一粒堅硬、粗糙、感覺不舒服的稻穀,常常使你感覺痛苦得要命。然而在別離的日子裡,在最沒有可能的地方,在多年的杳無音信之後,它會盛開出來,吐露著芬芳,開放出花朵,讓你撫摸,讓你玩味,環顧一下四周,你就能得到對它的完整感受及理解。他就是那樣想起她來的:乘在渡船上,在喜馬拉雅山上,最離譜的事情都能勾起他的回憶(薩利·西頓,這個熱情大方的傻姑娘,也是如此!看見藍色的繡球花,她就會想起他來)。她對他的影響是他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及的。她總是驟然來到他的面前,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冷冰冰的,像個貴婦,開口就喜歡批評人;或者風情萬種,羅曼蒂克,令人聯想起英國的田野和豐收的季節。他常常在鄉下看見她,而不是在倫敦。在伯爾頓的一幕幕……
他回到了旅館。他穿過大堂,看見那裡擺著許多紅椅子和紅沙發,還有葉子細長、看上去乾巴巴的植物。他從鉤子上取下鑰匙。那位年輕的侍女遞給他幾封信。他上樓去——夏末時節,他常在伯爾頓逗留一個禮拜,有時甚至是兩個禮拜,當時人們都喜歡去那裡避暑,他在那裡經常見到她。起初是她站在哪座山的山頂上,雙手輕輕地按住頭髮,她的披肩在隨風搖擺,手指著下面,對他們大喊著——她看見塞文河了。或是在一座森林裡,在煮開水——她那纖纖玉指實在是不適合勞動啊。煙霧縹緲,在他們臉上繚繞,透過青煙可以看見她那張粉紅的小臉;他們問村子裡的老婆婆要水喝,老婆婆來到門前歡送他們。他們總是步行,而別人大都開車出行。她討厭開車,她不喜歡任何動物,除了那條狗。他們沿著大路一走就是好幾英里。她會停下來辨認方向,然後帶著他穿過田野走回去。他們一路上總是不停地爭論,談論詩歌,談論別人,談論政治(那時她是個激進分子)。他們從來不注意周圍的景物,除非她停下來對著風景或一棵樹詩興大發,還讓他陪她一起欣賞。然後他們繼續上路,穿過矮矮的樹林,她走在前頭,拿著準備獻給她姑媽的一朵花,她個子那麼纖細,卻對步行情有獨鍾;在薄暮時分,他們回到了伯爾頓。然後,晚飯後,老布萊德科普夫會打開鋼琴,荒腔走板地唱起來,而他們會窩在扶手沙發里,盡力屏住笑,但最後總還是會笑出來,一笑起來就沒法收拾了——沒來由的大笑。布萊德科普夫想必什麼也不會看見的。然後到了早上,他們又會像鶺鴒鳥一般鬧哄哄地在房子前面打情罵俏……
哦,那是她來的一封信!這個藍色的信封,是她的筆跡。他一定要看一看。肯定又要約他會面,註定是痛苦的!讀她的來信還真需要魔鬼般的力量。「見到你多好呀,我必須把這告訴你。」就這點內容。
可這封信使他沮喪,使他煩惱。他希望她沒有寫它。在他心緒不寧時來這麼一封信,猶如在他的肋骨上戳了一記。她為什麼不能讓他消停呢?畢竟,她已經嫁給了達洛維,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和達洛維生活在至高的幸福中。
這種旅館不是讓人舒服的地方。遠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將帽子掛在這些鉤子上面。就連這裡的蒼蠅,如果你想到的話,也曾經叮在別人的鼻子上。至於說那讓他覺得如受打擊一般的潔淨,它也不是真正的潔淨,而是荒涼與冷漠,事情肯定如此囉。因為,呆板的老闆娘每天早晨都要做巡視,這裡嗅嗅那裡瞅瞅,讓鼻子凍紫了的女僕擦這個洗那個,整個兒好像下一位客人是擺在一隻乾淨非常的盤子裡端上來的一塊肉。一張床,用於睡覺;一張扶手椅,用於落座;一隻大玻璃杯,一面鏡子,用於刷牙刮鬍子。書籍,信件,晨衣,散落在冷漠超然的馬毛毯子上,顯得很是粗魯,極不協調。是克拉麗莎的信讓他注意到了這一切。「見到你多好呀,我必須把這告訴你!」他疊起信紙,放到一邊,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讀第二遍了!
為了讓他在六點鐘收到這封信,她一定是在他離開後立即就坐下來寫了,貼上郵票,派人去寄掉。如大家說的,她就是這麼個人。他的來訪給她帶來了煩惱。她有了許多感觸,有那麼一會兒,在她吻他手的時候,她感到遺憾,甚至是嫉妒,也可能(她的表情讓他這麼覺得)是想起了他說過的什麼話——如果她嫁給他,也許他們能大大地改變這個世界。然而,現實並非如此,現實是她已人到中年,依舊一事無成。接著,她用那不屈不撓的力量強迫自己丟開一切,那是在她體內代表著堅韌和毅力的一條生命線,使她克服障礙,獲得勝利,他以前從沒在任何人身上看見過這種力量。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過,他一走出那個房間,她就會有某種反應。她會為他覺得遺憾之至,並且會考慮她究竟能做些什麼來使他快樂(這是他向來缺乏的東西),他能看見她淚流滿面地跑到書桌前,匆匆地寫下那一行安慰他的話……「見到你多好呀!」這是她的心裡話。
此時,彼德·沃爾什解開了鞋帶。
可他們即使結了婚,也不會成功的。還是另一回事,她嫁給達洛維的那回事,畢竟要自然得多。
多奇怪呀,真的,許多人都這麼覺得。彼德·沃爾什,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事情還算體面,對一般的職務也還能勝任,大家也都喜歡他,不過,大家都認為他有點古怪,喜歡擺譜——奇怪的是他居然會有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尤其是如今他的頭髮都已灰白,臉上還掛著一副矜持的表情。正是這一點使他在女人眼裡很有魅力,她們覺得他並非是十足的大男子主義。他身上,或身後,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也許因為他是個書呆子——他來看你時,從來不會忘記拿起你家桌子上的書看一看(他此時正在閱讀,鞋帶拖在地板上);或者因為他是個紳士,那是從他倒菸斗灰的動作里看出來的,當然在他對待女性的態度中也能看出來。這多可愛,又多荒唐呀,沒有一點頭腦的姑娘都能輕而易舉地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這姑娘也有自己的風險。也就是說,儘管他也許向來都很隨和,而且確實生性樂觀教養良好,跟他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但那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而言。那次,她都說了些什麼呀——算了,算了,他看出來了。他受不了那個——算了,算了。隨後,他就會和那幫男人為了某個笑話而大喊大叫、搖來晃去、捧腹大笑。他是印度最好的烹飪鑑賞師。他是個男人。但不是那種你一定要尊重他的男人——天可憐見的,比如說,不像西蒙斯少校,一點都不像,戴西想,儘管她有了兩個小孩,她還是常常拿他倆做比較。
他脫掉靴子。他掏空口袋。和小折刀一起翻出來的還有一張戴西在陽台上的快照——穿得一身潔白的戴西,膝頭趴著一隻獵狐犬,非常可愛,黝黑的膚色,他從沒見她這麼漂亮過。畢竟,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比克拉麗莎要自然得多了。沒有吵嘴。沒有煩惱。沒有吹毛求疵,沒有心煩意亂。一切都順順利利。那個陽台上的皮膚黝黑、可愛迷人的漂亮姑娘在歡呼著(他能聽見)。當然,當然,她會把一切都獻給他的!她高喊(她沒有謹言慎行的習慣),要給他嚮往的一切!她高喊著,奔入他的懷抱,全然不顧旁人的目光。她只有二十四歲嘛,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嘖,嘖!
都到了這把年紀,他還真把自己投入了一個混亂的局面。他半夜醒來時,這個想法會猛然襲上他的心頭。假設他們結婚了呢?對他來說,一切都會很好的,但對她呢?他曾對伯吉斯太太吐露心事,她是個好人,不愛嚼舌頭,她認為他這次回英國,表面上是見律師,但實際上也有助於讓戴西重新思考,思考一下婚姻的意義。這是她的地位問題,伯吉斯太太說,還有社會風俗的障礙,還要放棄孩子,等等。在不遠的將來,她會成為一個往事不堪回首的寡婦,在郊區混日子,也許更有甚者,成為一個人盡可夫之婦(你知道,她說,這種濃妝艷抹的女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彼德·沃爾什不相信她說的這一切。他還沒打算死呢。總之,戴西必須自己拿主意,自己做判斷,他想著,穿著短襪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用手撫平禮服襯衫,因為他也許會去參加克拉麗莎的派對,或者去哪個音樂廳,或者待在房間裡,看一本他以前在牛津認識的某個人寫的引人入勝的書。如果哪天他真的退休了,那就是他要做的——寫作。他會去牛津大學,在博德利恩裡面到處轉轉。那個黝黑可愛的漂亮姑娘跑到陽台盡頭,揮舞著她的手,高喊著自己一點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可是這一切是多麼徒勞。他在那兒,這個她認為是整個世界的男人,這個完美的紳士,這個迷人又卓越的男人(他的年齡對她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在布盧姆斯伯里的旅館房間裡踱著步子,刮鬍子,梳洗一番,提起水罐,放下剃刀,然後繼續想著要到博德利恩去轉轉,去查查他感興趣的一兩件小事的真相。無論跟誰他都會聊上那麼幾句,也因此越來越無視午餐的確切時間,錯過約會,當戴西要他吻她或好好地親熱一番時,她常這麼要求他,他的表現總是不盡如人意(儘管他是真心愛她的)——總之,照伯吉斯太太的說法,她應該忘了他,那樣也許會更幸福些,或者只記住1922年8月里的他。那時的他就像薄暮時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個影子,當雙輪馬車穩穩地載著坐在后座里的她漸行漸遠時,這個影子也越來越遙遠,儘管她伸出了手臂,卻還是無奈地看著影子越來越小,漸漸消失,但她依舊在那裡高喊著她願意為他做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
他從來不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要他集中精力變得越來越困難了。他變得心無旁騖,只為自己的事奔忙;一會兒憂鬱,一會兒開心;依賴女性,心不在焉,喜怒無常,越來越無法理解(那是他一邊刮鬍子一邊想到的)為什麼克拉麗莎不能簡簡單單地給他們找個住處,不能對戴西友好些呢,為什麼不把她介紹給朋友們呢。那樣他就可以做——做什麼呢?就可以徘徊逗留(他此刻正在致力於將各類鑰匙和文件分門別類),悠然地體驗人生,一個人,總之,自給自足的。然而,其他人當然沒有像他那麼依賴別人的(他把馬甲紐扣扣上),那是他的致命弱點。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吸菸室,他喜歡上校,喜歡高爾夫,喜歡橋牌,最喜歡的是有女人陪伴,她們那細膩的友情,她們對愛情的忠貞、無畏與偉大,儘管她也有缺陷,但他卻覺得(那張黝黑、可愛的漂亮臉蛋此時正在一摞信封上面)她無比可愛,如開放在人類生活之巔的一朵絢爛的鮮花。然而他的表現不盡如人意,因為他總是能夠把事物看穿(克拉麗莎的打擊使他永遠都緩不過來),而且特別容易對沉默的感情感到疲倦,渴望豐富多彩的愛,雖說要是戴西愛上了別人他一定會暴跳如雷的,暴跳如雷!因為他生性嫉妒,生性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心。他受盡了折磨!可他的刀在哪兒呢?還有他的表、圖章、皮夾子,還有那封他不會再讀卻又願意常常想起的克拉麗莎的來信,還有戴西的相片,都在哪兒呢?現在是晚飯時間了。
人們正在吃飯呢。
人們坐在圍繞在放著花瓶的小桌前,有的穿著禮服,有的穿著便服,披巾和提包擺在身旁,擺出一副故作鎮定的樣子,其實他們還不習慣一頓晚飯上來那麼多道菜,然而,他們自信付得起這頓飯錢;同時,他們因一整天都在倫敦觀光購物而覺得疲憊;還有他們那天生的好奇心,因為這個戴著玳瑁邊眼鏡、相貌堂堂的紳士進來時,他們都回頭望著他;還有他們那善良的天性,因為他們都樂意為別人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諸如給別人一張時刻表啦,告訴別人什麼有用的信息啦;還有他們的欲望,在他們的心裡搏動著,悄悄地牽引著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建立起某種聯繫,哪怕只是出生地(比如說,利物浦)相同,或者認識某個共同的朋友也好呀。他們偷眼瞄著別人,保持古怪的沉默,然後又突然融入到家庭成員間的玩笑中,從而與旁人保持開距離。就在他們坐在那裡吃晚飯時,沃爾什先生走了進來,在窗簾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什麼,因為孤零零一個人,他只得跟侍者搭話。他看著菜單的神情,食指指向一種特別的葡萄酒,在桌子前拉直褲線,嚴肅地自言自語,而不是貪婪地狼吞虎咽——所有這一切贏得了別人的尊重,不過,這份尊重,在晚飯的大部分時間裡並沒有表現出來,直到臨近尾聲時,沃爾什先生說了句「來點巴特萊特梨吧」,這句話在莫里斯一家人的餐桌上炸響了。他怎麼能說得那麼溫和又堅定,說得像是個在公正的基礎上行使著自己權利的立法人,不論是小查爾斯·莫里斯還是老查爾斯,不論是伊萊恩小姐還是莫里斯太太都不知道。不過當他獨自坐在桌邊說出「巴特萊特梨」時,他們感覺他是在要求他的合法權利,是在召喚著他們的支持,仿佛他是某項事業的捍衛者,而那事業也立刻成為了他們自己的事業,於是他們用同情的目光打量著他。隨後他們又一起去了吸菸室,而此時他們之間的交談已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刻的話題——無非是講講倫敦的人口密集啦,三十年來發生的巨變啦,莫里斯先生更喜歡利物浦,莫里斯太太去看了威斯敏斯特花展,還有,他們全家都見到了威爾斯王子,等等。然而,彼德·沃爾什覺得,世界上沒有哪個家庭能和莫里斯一家相比,哪兒也沒有。而他們一家相互間的關係也很完美,他們對上流社會全不在意,他們的喜好不受他人的影響,伊萊恩正在學習管理家族企業,她兒子獲得了利茲大學的獎學金,老夫人(和他年齡差不多)在家裡還另有三個孩子。他們有兩輛汽車,但莫里斯先生依舊在禮拜天修自己的鞋,太絕了,實在太絕了,彼德·沃爾什覺得,手裡拿著酒杯,身體在毛茸茸的椅子和菸灰缸之間前後搖擺,對自己非常滿意,因為莫里斯一家都喜歡他嘛。沒錯兒,他們喜歡一個會說什麼「巴特萊特梨」的男人。他們喜歡他,他這麼覺得。
他要去參加克拉麗莎的派對(莫里斯一家告辭了,但他們還會再見面的)。他要去參加克拉麗莎的派對,因為他想去問問理察:他們將對印度採取怎樣的政策——這幫保守的傻瓜。眼下倫敦會有些什麼表演呢?有什麼音樂會呢……哦,對了,都是些飛短流長罷了。
因為這就是我們靈魂的真相,他想道,我們的自我,如居住在深海中的魚兒,在昏晦中前進,在連綿的大海藻間闖出一條路來,穿過陽光閃爍的海域,不停地前進,直到進入一個陰沉、寒涼、深邃、神秘的境地。突然之間,魚兒又躥出海面,在微風吹皺的浪尖上嬉戲。也就是說,我們有一種積極的需求,我們需要互相擠擦著過活,我們需要點燃自己的激情,我們需要八卦新聞。政府有什麼打算呢——理察·達洛維一定知道——政府準備拿印度怎麼辦?
這是個極其炎熱的夜晚,報童背著用巨大的紅色字體寫著「熱浪來襲」的布告牌走過,旅館台階上擺好了幾張藤椅,紳士們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吸菸喝酒。彼德·沃爾什也坐在那兒。你也許會想像白晝,倫敦的白晝,就這麼開始了。就像一個脫去了花裙子和白圍兜,準備用藍色的衣裝和珍珠項鍊來裝扮自己的女人,白晝已發生變化,褪去了光華,戴上了薄薄的面紗,就此進入了黃昏,發出一聲快樂的嘆息,宛如女人將襯裙丟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棄絕了塵埃、暑熱和色彩。車流稀疏了,汽車,取代了隆隆的貨車,叮噹作響,疾駛而過。在廣場的四處,在茂盛的樹木間,豎著明亮的路燈。我退場了,黃昏似乎在這麼說著,在旅館、公寓和成排的商店或方或圓或凸或尖的房頂上;暮色漸漸蒼白、褪色,我要隱退了,她這麼說著,我要走了。但倫敦就是不答應,硬是將一把刺刀伸向天空,綁住她,強迫她留下來加入這夜的狂歡。
自從彼德·沃爾什上次回英國以來,威利特先生的偉大革命——夏令時,就已經開始了。延長的黃昏對他是樁新鮮事。還相當振奮人心呢。小伙子們拿著公文箱走過去,因獲得了自由而欣喜若狂,還傻乎乎地覺得驕傲,為能走在這條著名的人行道上而感到無比快樂,也許是庸俗,是華而不實的虛榮心,如果你想那麼說也行,但那歡天喜地的心情,依然在他們的臉上映出了紅暈。他們穿得也很考究,淡紅的長襪和挺括的皮鞋。他們現在要去電影院消遣兩個小時。黃中透藍的暮色使他們的輪廓分明起來,也使他們顯得更為優雅。暮色把廣場上的樹葉映得一片蒼黃青灰——它們看上去仿佛是浸在海水中一般——一座沉沒在海底的城市裡的樹葉。這樣的美令他驚駭,也令他鼓舞,因為那些從印度回來的英國人會心安理得地坐在東方俱樂部里(他認識不少這樣的人),怒氣沖沖地總結著世界的腐敗,而他還在這裡,還和以前一樣年輕。儘管如此,他依然嫉妒年輕人的夏日時光以及別的一切,還從一個姑娘的話語中,從一個女僕的笑聲中——這些都是你無法掌握的無形之物——懷疑起在青年時代里覺得不可動搖地堆積起來的那座金字塔型的社會發生了變化。它曾經壓在他們的頭頂上,把他們壓垮,尤其是女性,就像克拉麗莎的海倫娜姑媽的花,她在晚飯後常常坐在檯燈下,把它們夾在灰色吸墨紙之間,上面再壓上一本利特雷詞典。她現在已經過世了。他從克拉麗莎那裡聽說,她一隻眼睛失明了。似乎很合適——簡直是大自然的一大傑作——那個老帕里小姐居然會有個玻璃球眼珠。她會像在風雪中緊緊攀住樹枝的一隻鳥兒那般死去的。她屬於另一個世紀,但她是如此完美,如此統一,她永遠都會站立在地平線上,如石頭一般潔白剛毅,如一座燈塔,在這個充滿危險的、無比漫長的旅途上,在這個沒有盡頭的(他掏出一枚銅板買了份報紙,看一看薩里和約克郡的板球賽——他已經千百萬次掏出過銅板了。薩里又一次出局了)——在這個沒有盡頭的生活中,標誌出一段已然逝去的往昔。但板球不僅僅是一種體育運動。板球是很重要的。他總忍不住想看看板球賽的消息。他先看看報紙付印時臨時插進去的最新比分,然後再看天氣到底有多熱,然後再看一樁謀殺案的報道。同一件事做了千百萬次會使這事變得意義豐富,儘管也可以說會使之黯然乏味。過去變得豐富,還積累下經驗,曾經在乎過那麼一兩個人,於是具有了年輕人缺乏的力量,化複雜為簡單,做自己想做的,不在乎別人的風言風語,凡事不抱太大期望(他把報紙留在桌上跑掉了),不過他也並非完全如此(他去拿自己的帽子和大衣),至少今晚不是,因為他此刻正準備去參加派對,在他這樣的年齡,還滿懷期待地以為會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會發生什麼呢?
總之,是美感。不是眼睛裡生澀的美,也不是簡單純粹的美——從貝德福德街到拉塞爾廣場。當然,這一段路筆直而空闊,有對稱的走廊,但也有燈火閃耀的窗戶,一架鋼琴,一架放著音樂的唱機。你會感覺到人們在偷偷地尋歡作樂,但時不時也會顯露出來,透過拉開帷幔的窗戶,窗門打開著,你可以看見一群人圍桌而坐,年輕人在翩翩起舞,男人和女人在交談,女僕懶散地看著窗外(那是她們表示工作已經完成的奇特方式)。長襪晾在頂層壁架上,一隻鸚鵡,幾株花草。引人入勝,神秘莫測,無限廣闊,是這樣的生活。在這個寬闊的廣場上,出租車呼嘯而過,猛然打彎,情侶們在閒蕩,躲在樹蔭下甜言蜜語、卿卿我我,真是感人,如此靜謐,如此專注,人們小心翼翼地、不好意思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仿佛在出席某種神聖的儀式,任何打攪都是一種褻瀆的行為。這真有意思。他繼續前行,走入一個燈火輝煌的世界。
微風吹開了他的輕便大衣,他走起路來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特質,身子微微前傾,磕磕絆絆的,手放在背後,眼睛有點像老鷹似的。他搖搖晃晃地穿過倫敦,朝威斯敏斯特走去,一邊觀察著。
那麼,大家都出去吃飯了嗎?有個男僕打開了這裡的一扇門,出來一位走路大刀闊斧的老婦人,穿著搭襻鞋,頭髮上插著三根紫色的鴕鳥毛。另外幾扇門也打開了,出來幾位頭戴鮮花、身裹披巾如木乃伊般的女士,還有沒戴頭飾的女士。在有著裝飾立柱的高檔住宅區里,女人們頭上插著梳子(她們剛才跑上樓去看了下小孩)穿過門前稍稍修飾過的小花園而來;男人們在等著她們,微風吹開了他們的輕大衣,汽車已經發動好了。大家都要出門。大門一扇扇打開了,人們走下台階出發,於是乎整個倫敦都出動了,人們仿佛在登上停泊在岸邊的一隻只小船,小船隨著波浪顛簸,仿佛整個地方都在搖擺著過狂歡節呢。白廳如一張銀箔,弧光燈閃過,如覆上了道道蛛絲,似乎有一群蚊子在圍著弧光燈飛舞。天氣這麼熱,大家站在那裡交談。而在這裡的威斯敏斯特,有一個退休的法官,披一件白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家門口,也許還是個英印混血兒呢。
在這兒,有一群吵吵鬧鬧、嘰嘰喳喳的女人,喝醉酒的女人;在那兒,只有一個警察,還有朦朧的房屋,巍峨的大廈,穹頂的房子,教堂,國會,河上傳來的一艘汽船的嗚嗚聲,一聲空洞而神秘的呼號。可這裡是她的街道,這條街,是克拉麗莎的居所。出租車沿著街角疾駛,如衝擊著橋墩的水流,它們會集在這裡,他這麼想,是為了要載上人們去參加她的派對,克拉麗莎的派對。
此時,他已招架不住那視覺印象的寒流,眼睛就如同一隻滿溢的杯子,任憑所有的一切沿著杯子的瓷壁流下,不留任何痕跡。此時,大腦必須保持清醒。身體必須保持緊繃,走進這所房子,這所燈火通明的房子,門大敞著,汽車停在門前,明艷照人的女士們走下車來:靈魂必須鼓起勇氣,來應對這一切。他打開那把折刀的刀片。
露西全速衝下樓梯,她剛剛還飛奔著衝進客廳抻平椅套,擺正一把椅子,停頓片刻,覺得無論是誰進來都會讚嘆這裡多麼乾淨,多麼明亮,收拾得多麼漂亮,因為他們會看見那些美麗的銀器,黃銅的火爐,嶄新的椅套,黃色的印花布窗簾。當她查看每一件東西時,突然聽見一陣鼎沸的人聲,用完晚餐的客人們已經上樓來啦,她必須開溜啦!
首相大人要來了,艾格尼絲說。她聽見人們在餐廳里這麼說來著,她說,一邊拿著一隻擺滿酒杯的托盤走了進來。有什麼關係嗎,多一個少一個首相,又有什麼關係呢?在晚上的這個時候,對於置身在盤子、燉鍋、濾鍋、煎鍋、雞肉凍、冰淇淋機、切下來的麵包皮、檸檬、大湯盆、布丁盆之間的沃爾克太太來說,真的是沒什麼關係。無論人們在洗滌房裡如何賣力地洗碗刷碟,這些東西似乎依舊堆疊在她的頭頂,堆疊在廚房的桌子椅子上,熊熊的爐火嗶剝作響,電燈亮得眩目,還必須準備夜宵呢。此時,沃爾克太太全部的感受就是,多一個少一個首相對她來說,真的是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女士們正在上樓來,露西說。女士們上來了,一個接一個,達洛維夫人走在最後頭,幾乎一直在往廚房間裡傳話,「向沃爾克太太表達我的謝意。」整晚上就這麼一句話。等到第二天早上,她們會一起回味昨晚的菜餚——湯,三文魚,等等。三文魚,沃爾克太太知道,肯定像往常一樣,是半生不熟的,因為她老是擔心布丁,就把三文魚交給詹妮處理了,所以結果就是這樣,三文魚總是燒得半生不熟的。不過,有位金頭髮、銀首飾的女士還問了,露西說,那道正菜間的小菜,真的是自家做的嗎?可是,三文魚的問題依舊令沃爾克太太苦惱,她手裡拿著盤子不停地轉著擦洗,把風門一會兒關上一會兒打開。從餐廳那裡傳來一陣大笑,一個說話的聲音,然後又是一陣大笑——女士們退場後,先生們開始自娛自樂啦。芳香葡萄酒,露西跑進來說,達洛維先生派人去拿芳香葡萄酒了,是帝王酒窖的皇家葡萄酒呢。
葡萄酒從廚房端了出去。露西回過頭去匯報說,伊麗莎白小姐看上去多可愛呀,穿著粉色的裙子,戴著達洛維先生給她的項鍊,使自己忍不住一個勁地盯著她瞧。不過,詹妮一定要記得那條狗,伊麗莎白的那條獵狐犬,因為它咬人,不得不關了禁閉,伊麗莎白想道,也許它需要點吃的。詹妮一定要記得照料那條狗喲。然而,詹妮是不會和那些四處轉悠的人們一起上樓來的。門口已經停了輛汽車!門鈴響了起來——先生們還待在餐廳里,喝著芳香葡萄酒呢!
那兒,先生們上樓來了,那是第一批上來的,此時他們走得越來越快了,以至於帕金森太太(她是雇來幫忙開派對的)只得把大廳的門敞開著,大廳里滿是等待著的先生們(他們站在那裡等,把頭髮打理得光滑平整),而女士們則在靠走廊的衣帽間裡脫下披風,巴內特太太在給她們做幫手,老艾倫·巴內特,她已經在達洛維家服侍了四十年,每個夏天都來做女士們的幫手,她還記得那些母親們少女時的模樣呢。儘管如此,她依舊非常謙遜地與大家握手,滿含敬意地稱她們為「我的夫人」,但她對待年輕小姐時卻有一種幽默的風度,但凡洛夫喬伊女士的緊身束腰起了什麼麻煩,巴內特太太總是能手腳麻利地替她解圍。所以,她們忍不住會這麼覺得,洛夫喬伊女士和艾麗絲小姐,由於已經認識巴內特太太——「三十年了,我的太太,」巴內特太太提醒說,所以她們在梳妝打扮上就能得到優先照顧。想當年,在她們過去住在伯爾頓的時候,年輕小姐們是不需要什麼胭脂口紅的,洛夫喬伊女士說。艾麗絲小姐不必塗胭脂口紅了,巴內特太太說,一邊憐愛地看著她。巴內特太太就坐在那兒,坐在衣帽間裡,撫平毛皮大衣,折好西班牙披肩,把梳妝檯整理乾淨,儘管她們都穿著毛皮大衣和繡花服裝,但她心裡還是很清楚,她們中誰是良家婦女,誰不是。親愛的老婆婆,洛夫喬伊女士說道,一面爬著樓梯,是克拉麗莎的老保姆呢。
接著,洛夫喬伊女士挺直了身軀。「洛夫喬伊夫人與小姐。」她對威爾金斯先生(他也是雇來在派對上幫忙的)說。威爾金斯先生的舉止風度翩翩,你看他微微躬身再挺直,微微躬身再挺直起來,以不偏不倚的口吻通報說:「洛夫喬伊夫人與小姐……約翰爵士與尼達姆夫人……韋爾德小姐……沃爾什先生。」他的態度真好得沒話說了,他的家庭生活也一定幸福美滿。不過,只是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嘴唇發青、下巴剃得乾乾淨淨的男人會魯莽地陷進生兒育女這種麻煩事裡去。
「見到您多高興啊!」克拉麗莎說。她對誰都這麼說。見到您多高興啊!這是她最糟糕的表演——誇張、虛偽。來參加派對真是犯了個大錯。還不如待在家裡看看書呢,彼德·沃爾什想,應該去音樂廳的,或者待在家裡的,因為這裡他誰都不認識。
哦,老天,這場派對肯定會失敗的,徹底地失敗,當萊克斯漢姆老勳爵站在她面前,為妻子在白金漢宮的花園會上著涼了一事道歉時,克拉麗莎打骨子裡這麼感覺。她用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彼德,看見他站在一個角落裡,露出了批評的神色。究竟是為了什麼,她要舉辦這場派對呢?為什麼不惜身陷火海也要去追求巔峰呢?反正,讓火焰把她吞噬掉好了!把她燒成灰燼!什麼都好,就是揮舞起火把再將它扔到地上,也總比像埃莉·亨德森那樣渾渾噩噩、漸漸凋零要好呀!彼德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只要到這裡來一下,只要在角落裡站一下,就能把她拋入這樣的精神狀態。他使她看清了自己:誇誇其談、俗不可耐。可他為什麼要來呢,只是為了來批評她的嗎?他為什麼只知道奪取,從不付出呢?為什麼不冒險試一試講明自己的小小觀點呢?他好像要開溜的樣子,她必須去和他說說話。可她找不到機會。生活就是那樣的——羞辱、隱忍。萊克斯漢姆勳爵解釋說,他妻子從來不會穿著毛皮大衣去參加花園會的,因為「親愛的,你們這些女士都這樣」——萊克斯漢姆太太至少也有七十五歲了!多妙呀,他們依舊這般恩愛,這對老夫妻。她確實喜歡萊克斯漢姆老勳爵。她確實認為她的派對很重要,所以覺察到一切都不對頭,一切都陷入了平庸無聊,心裡覺得很難受。無論發生什麼事,爆炸也好,恐怖也好,都比人們在那裡無目的地蕩來蕩去強,都比一幫子人懶懶地站在角落裡,像埃莉·亨德森那樣,甚至連自己的站相都不在乎要強。
黃色窗簾及上面的每一隻天堂鳥,都在溫柔地舞動,感覺就像無數雙翅膀飛進了房間,又立即飛了出去,最後又被吸了回來(因為窗戶開著)。是穿堂風嗎?埃莉·亨德森心想。她特別容易著涼。但即使她明天生病打噴嚏也沒關係的,她擔心的是那些裸露著肩膀的姑娘們,她的老父親一向教導她要多為他人著想,她父親是伯爾頓教區的前牧師長,身體一直不太好,如今已經去世。她的感冒從來也沒有殃及肺部,一次也沒有。她擔心的是,那些裸著肩膀的姑娘們,而她本人一向是個弱不禁風的人,頭髮稀疏,身材瘦小。儘管如今她已五十出頭,卻有一道柔和的光芒開始從她的身上閃耀出來,它是多年來的克己為人淨化出的一種卓越品質。但這樣的光芒又會再次墜入混沌,永遠的混沌,那是由於她那令人難受的繁文縟節,她那不知所措的恐懼感,那來自於她三百英鎊的年收入,和她那無依無靠的處境(她連一個便士都掙不到),那造成了她的膽怯,年復一年地,她變得越來越不夠格和那些衣著考究的貴人們共處一室。在這個季節的每一天晚上,那些貴人們都要忙於赴宴,她們只要吩咐僕人們「我要穿這件那件」就可以了,而埃莉·亨德森卻要緊張兮兮地跑出去,買廉價的粉紅花,買上半打,然後在她那條黑色的舊裙子上罩上條披巾。由於克拉麗莎是在最後一刻才給她發派對邀請函的,因此她覺得不太高興。她有這麼一種感覺,克拉麗莎今年本不打算邀請她的。
克拉麗莎幹嗎一定要請她呢?真的沒什麼理由,她們不過是老相識罷了。實際上,她們是表姐妹。但由於克拉麗莎向來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她們也就自然而然地疏遠了。不管怎麼說,參加派對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大事。只要看看那些可愛的服裝,就能大飽眼福啊。那不是伊麗莎白嗎,都長這麼大了,梳著流行的髮型,穿著粉紅的裙子。不過,她頂多也就十七歲。她非常非常漂亮。但如今的女孩子初入社交界,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穿白衣裙了(她要記住這裡的一切,好回去告訴伊迪絲)。姑娘們穿直筒上衣,非常緊身,裙子的長度才到腳踝之上。太不得體了,她覺得。
於是,近視的埃莉·亨德森拚命往前伸著脖子,她並不十分在乎沒有人和她交談(這裡的人她幾乎一個都不認識),因為她覺得光是打量這些人就是件很有趣的事。想必是些政客吧,都是理察·達洛維的朋友們。但理察本人卻覺得,不該讓這個可憐人整個晚上都獨自站在那兒。
「喂,埃莉,你日子過得如何呀?」他以親熱的口吻說道,而埃莉·亨德森,緊張得臉都紅了,心裡覺得他實在是個大好人,能走過來和自己搭話,她慌亂地說什麼有許多人其實不怕冷,倒是更怕熱呢。
「是啊,是這樣的,」理察·達洛維說,「確實是的。」
可是還能說些什麼呢?
「你好,理察。」有個人說著,抓住了他的手肘,哦,天哪,是老夥計彼德,老夥計彼德·沃爾什。理察看見他很高興——看見他多高興呀!他一點都沒變。他們倆一起穿過房間走掉了,還互相輕輕拍著肩膀,就好像他們是久別重逢一般,埃莉·亨德森看著他們走開去,心裡想,她一定見過這人的臉。一個高個子,中年人,眼睛很漂亮,黑黑的,還戴副眼鏡,神情很像約翰·巴羅斯。伊迪絲肯定知道這人是誰的。
窗簾和天堂鳥又飄拂了起來。克拉麗莎看見——看見拉爾夫·萊昂把它拽了回去,接著又和人攀談起來。看來,派對畢竟沒有搞砸啊!現在開始走上正軌了——她的派對。開始了,已經開始走上正軌了,但還是危機四伏的。她目前必須站在這兒。好像有一大幫人哄過來了。
戛洛德上校和太太……休·惠特布萊德先生……鮑利先生……希爾伯里太太……瑪麗·馬多克斯女士……奎因先生……威爾金拿腔作調地通報說。她和每個客人都寒暄兩句,然後看著他們繼續往裡進,走進房間。進去就有事做了,不會無所事事的,橫豎拉爾夫·萊昂已經把窗簾搞定了。
然而,對她自己來說,這一切實在太費勁了。她沒有享受到辦派對的樂趣。她太像一個——像隨便哪個人,站在這兒,這有什麼難的,誰都會呀。然而,她對這個缺乏難度的角色,還確實感到了一點得意,她忍不住這樣覺得,無論如何,這一切是由她安排的,它標誌著派對的一個程序,她感覺自己也能勝任這樣的職責。但奇怪的是,她幾乎已經記不得自己的長相,只覺得自己成了打進樓梯頂上的一根木樁。她每次辦派對都會有這樣的感覺,感覺自己已經不是自己,而是成為了某件東西,同時又感覺,每個人都在某個方面呈現出不真實的一面,而在別的方面則又顯得更為真實。她想,這部分是因為客人們的正裝,部分是因為人們脫離了普通的行為方式,部分是因為這特殊的背景,在這樣的場合你能說出在平時說不出來的話,或者是說起來很費勁的那種話,但有可能會和別人進行深入交流。但她不能深談,至少眼下沒那工夫。
「看見你多高興啊!」她說。親愛的老哈利爵士!他會結識在場的每一個人的。
看著人們一個接一個往樓上爬,你會產生一種多麼奇怪的感覺啊,芒特太太和西莉亞,赫伯特·安斯蒂,戴克斯太太——哦,還有布魯頓女士!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她說,她是真心這麼覺得——站在這兒看著人們一個個從你身邊走過去,這感覺多奇怪啊,一個個走過去了,有的老邁年高,有的……
她叫什麼來著?羅塞特女士嗎?但這個羅塞特女士究竟是誰呢?
「克拉麗莎!」聽那聲音!是薩利·西頓呀!原來是薩利·西頓!經過了這麼多年!她穿過一團迷霧來到了。她以前可不是這個模樣,這個薩利·西頓,克拉麗莎不禁想起從前,那時自己手裡還緊緊地抱著熱水罐,心裡琢磨著她怎麼會撞到自己家裡來的,怎麼會撞到自己家裡來的!那時的她可不是這般模樣!
有點尷尬地,嬉皮笑臉地,一句接著一句的話語,滾滾而出——薩利說她剛巧經過倫敦,從克拉拉·海頓那裡聽說了這回事,心想這是多好的一次見面機會呀!所以我就這麼硬闖進來了——也沒有邀請函……
現在,克拉麗莎可以從從容容地把那隻熱水罐放下了,因為薩利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風采。然而,能再次見到她畢竟是件奇事,她老了,比以前更快樂了,沒以前那麼可愛了。她們在客廳的門邊親吻,先親這邊臉蛋,再親另一邊。克拉麗莎轉身,握著薩利的手,看見了整個房間,聽見了一片喧譁,看見了燭台,看見了飄拂著的窗簾,還有理察獻給她的玫瑰。
「我有了五個大胖小子。」薩利說。
她是那種最單純的、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她的想法毫不隱晦,就是希望人們總能在第一時間想到她,克拉麗莎愛她,因為她依舊是這個樣子。「我簡直難以置信!」克拉麗莎大呼小叫著,回想起過去的一幕幕,渾身煥發出快樂的光芒。
可是,哎呀,威爾金斯,他需要她呢。威爾金斯正在用一種發號施令般的權威口氣通報著——就好像他必須警告在場的所有人,必須把女主人從無關緊要的交談中拖出來——一個名字:
「首相大人。」彼德·沃爾什說。
首相大人?是真的嗎?埃莉·亨德森詫異不已。這事一定要講給伊迪絲聽!
你可不能嘲笑他,儘管他看上去很普通。你可以把他想像成一個站櫃檯的角色,而你正從他手裡買餅乾呢——一個可憐的傢伙,渾身裝點著金色的緞帶。說句公道話,在他和大家打招呼時,先是由克拉麗莎陪著,後來是理察,他的舉止簡直無懈可擊。他努力擺出一副貴賓的樣子,看他那樣實在很有意思。沒人盯著他看。大家自顧自地繼續閒聊,但顯然心裡都明白,或者說從骨髓里都感覺得到,這個最高權威正從自己身邊經過,他是大傢伙所代表的——英國社會——的象徵。老布魯頓女士,她看上去也很精神,穿著花邊的華服,顯得氣宇軒昂,她巍然而至。他們倆退進了一個小房間,門外立刻遭到了人們的窺視,還有人守衛在那裡,一陣激動的喧囂傳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是再明顯也沒有的事了:首相大人在此!
天哪,天,勢利的英國人!彼德·沃爾什站在角落裡,心想。他們是多麼喜歡用金色飾帶把自己裝扮好,來向權貴致敬呀!看哪!那一定是,天哪,真的是休·惠特布萊德,圍在偉人身邊點頭哈腰呢。他發福了,頭髮也斑白了,這個令人讚賞的休!
他看上去總像是在值班似的,彼德想,一個特權階層,但又是一個神神秘秘的傢伙,仿佛在保守著什麼他寧死也不會透露的秘密,儘管這些秘密不過是宮廷僕役們偶爾泄露出來的一點閒言碎語罷了,到了第二天都會見諸各大報刊的。這些就是他的小玩具,他的小擺設,他在玩弄它們的過程中漸漸花白了髮絲,漸漸步入了老年的行列,他享受著人們的尊敬與愛戴,因為大家有幸結識了這位出身於英國公立學校的特權人士。對於休,人們總不可避免地會編造出諸如此類的軼事,那是因為他的風格,那就是彼德在幾千英里之外的海外,從《泰晤士報》上讀到的他那些絕妙書信的風格。感謝上帝,讓彼德得以遠離這些惡劣的喧囂,儘管代價就是,從此只能夠聽見狒狒的支支吾吾和苦力痛打老婆的聲音。此時,一個橄欖色皮膚的大學生討好地站在休的身旁。休會扶持他、啟發他,教他該如何起步。因為他最喜歡助人為樂了,他會讓那些老婦人的心快樂地悸動起來,雖然她們覺得自己年事已高,覺得苦惱不斷,覺得自己被別人遺忘了。然而還有親愛的休,他會開車過來陪她們聊上個把小時,聊聊過去,回憶回憶往日的瑣事,讚美一番她們自家做的蛋糕,儘管休一輩子裡不論哪一天都能找到一位公爵夫人一起吃蛋糕的。而且,你看看他,他也許真的在這份愉快的差事裡消磨了不少時間呢。審判一切、寬恕一切的上帝啊,您也許會原諒他吧。但彼德·沃爾什可沒什麼寬容心。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惡棍存在,可上帝知道,從總體上說,那些在火車上打碎了姑娘的腦殼而被送上絞架的流氓,也不比休·惠特布萊德和他的善行所造成的危害來得大。現在你再瞧瞧他的那副德行,當首相和布魯頓夫人出現時,他踮起腳尖,快步向前,點頭哈腰,向所有的賓客們暗示出,在布魯頓夫人走過時,他擁有特權可以和她說上幾句體己話。布魯頓夫人停了下來,搖了搖她那顆上了年紀的精緻腦袋,想必是在感謝他的某次鞠躬盡瘁的效勞吧。她擁有一批諂媚的擁躉,他們是政府部門裡的一些芝麻綠豆官,他們會為她去四處操勞一些瑣事,作為報答她會請他們共進午餐。雖然她是一個屬於十八世紀的老古董,但她的行為卻無可挑剔。
此時,克拉麗莎陪同著首相走過這間房間,她昂首闊步,容光煥發,灰白的頭髮也透露出一絲威嚴。她戴著耳環,穿著一條銀綠相間的美人魚式裙子。她仿佛是悠閒地徜徉在波浪之上,梳理著她那披肩長發,依然擁有那份與生俱來的魅力,生活著,存在著,在她走過的瞬間,便對一切都了如指掌。她驀然轉身,原來是披肩勾住了某個女人的裙子,她笑著解開,那舉止簡直可說是瀟灑自如,仿佛是一個在自我的天空中自由飛翔的精靈。可是,歲月已經侵蝕了她,即便是一條美人魚,也會在某個晴朗的黃昏,從她的鏡子裡看見海面上的夕陽。她身上有種溫柔的氣質,而她平素的嚴厲、拘謹、矜持,此刻都已融化。在她對一位衣服上裝飾著繁複的金飾帶的男人道別時,此人正在竭盡全力——我們祝他好運吧——擺出一副貴客的模樣,她渾身上下顯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尊嚴,一種優雅的熱誠,仿佛是在祝福整個世界一切順利,而她本人則處在世界的邊緣,此刻必須告退了。她給此人的感覺就是如此(但他並沒有愛上她)。
真的,克拉麗莎覺得,首相能來實在是賞光。而且,陪著他走過這間房間,薩利和彼德也在場,還有高高興興的理察,所有這些人也許都相當羨慕她呢。她感覺到了此刻的陶醉,血管在擴張,直到心臟都似乎顫抖起來,沉醉而又振奮——是的,但那畢竟是別人的感覺,因為,儘管她愛這一切,感覺到了興奮與刺激,然而這些表面文章,這些成就(譬如,親愛的老彼德就覺得她很是出色)畢竟是空虛之物,它們和她之間有一臂之隔,她的內心並沒有成就感,也許是因為她漸漸老了,這些東西不再像以前那麼吸引她了。突然間,當她看著首相走下樓梯時,那幅約書亞爵士所繪的《戴皮手籠的小女孩》的鍍金畫框使她想起了基爾曼,她的敵人基爾曼。那反而令人滿意,因為那是真實的。啊,她有多恨基爾曼呀——潑辣、虛偽、放蕩,但又如此精力過人,還居然引誘了伊麗莎白。這個女人偷偷溜進來,偷走、玷污了她的女兒(理察肯定會說,真是一派胡言)。克拉麗莎恨她,可也愛她。我們需要的是敵人,而不是朋友——不是達倫特太太和克拉拉、威廉爵士和布萊德肖夫人、特魯洛克小姐和埃莉諾·吉布森(克拉麗莎看見她們正上樓來)。如果她們有需要,就必定會來找她的。她是派對的女當家呀!
她的老朋友哈利爵士在那兒呢。
「親愛的哈利爵士!」她說著,走到這個和藹的老頭身旁,他畫糟的畫要比聖約翰林畫院裡任意兩個畫家的失敗作品加在一起都多(他的畫作上總是有牛,站在日暮的池塘邊飲水,或是取抬起一條前肢、牛角上揚的姿態,來代表「有陌生人來到了近旁」,因為他對牛的姿態頗有些研究——他的所有活動,外出吃飯啦,賭賽馬啦,都是靠站在日暮的池塘邊飲水的牛來得以實現的)。
「你們笑什麼呀?」她問他。因為威利·蒂特科姆和哈利爵士,還有赫伯特·安斯蒂都在大笑。可是,哈利爵士卻說,不能告訴克拉麗莎·達洛維(儘管他非常喜歡她,覺得在她那種類型的人中,她可以說是近乎完美,並揚言要給她畫像呢)有關音樂會舞台的事。他拿她的派對來取笑她,打趣說這裡沒有他想喝的白蘭地。這個圈子,他說,高出了我的層次。但他喜歡她,尊敬她,儘管她那該死的、難對付的上流禮節使他無法開口要求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來。此時,一團飄蕩的鬼火,一團模糊的磷光,也就是老希爾伯里太太,迎上前來,在哈利爵士的大笑聲(他在笑公爵及夫人)中伸出手來。她剛才在房間的另一頭聽見這笑聲,這使她對某個問題似乎更有了確信,有時她一大早起來,但又不想讓女僕準備早茶,這個問題就會來打攪她:我們終有一天會死的,那是多麼確鑿無疑的事啊。
「他們不會把他們的趣事告訴我們的。」克拉麗莎說。
「親愛的克拉麗莎!」希爾伯里太太喊道。今晚的你呀,她說,看上去跟我第一次看見你母親時簡直一模一樣,當時你母親正戴著灰帽子在花園裡漫步呢。
克拉麗莎的眼睛裡真的噙滿了淚水。她母親,在花園裡漫步!可是,哎呀,她必須要走了。
因為,布萊爾利教授在那裡,他是教彌爾頓的,正在和小吉姆·赫頓說話(即使是參加這麼一個派對,他也不會系好領帶、穿好西裝背心、把頭髮打理得光滑平整的),即使在離這麼遠的地方,她也可以看出他們是在吵架,她看得出來的。因為布萊爾利教授是只十足的怪鳥。他擁有那麼多的學位、榮譽和講師資格,所以在他遇見那些三流文人時,會立刻覺得這裡的空氣對他那古怪的性格不利:學識淵博,性格卻靦腆,有種缺乏誠意的、冷峻的魅力,勢利而又天真。如果他從一位女士蓬亂的頭髮或一個青年人的皮靴中意識到底層社會的存在,毫無疑問,這個底層社會是由那些熱情的叛逆青年組成的,他就會發抖:這個社會裡儘是些認為自己是天才的傢伙,對於他們,他只得晃晃腦袋、抽抽鼻子——哼!——謙虛的美德呢,想要欣賞彌爾頓,就需要一點古典文學的薰陶。關於彌爾頓,布萊爾利教授(克拉麗莎看得出來)與小吉姆·赫頓(他穿著雙紅襪子,因為黑的那雙還在洗呢)話不投機半句多。於是,她趕忙插進去干預。
她說她愛巴赫的音樂。赫頓也一樣。這是他們倆之間的紐帶,而赫頓(一個糟糕透頂的詩人)老是覺得達洛維夫人是那些對藝術感興趣的貴婦人中最了不起的一位。她是那麼嚴肅,多奇怪呀。談到音樂時,她完全不帶個人的感情色彩。她是個相當古板的人。但她的樣子又多麼迷人呀!她把家裡布置得那麼好,雖說拿來招待這班教授實在有點浪費。克拉麗莎有點想把他拉走,想讓他坐到裡間的鋼琴前面去。因為他彈出來的簡直是仙樂。
「可太吵了!」她說,「太吵了!」
「這是派對成功的標誌喔。」教授彬彬有禮地點點頭,隨即步履輕快地走開了。
「他知道彌爾頓的一切呢。」克拉麗莎說。
「真的嗎?」赫頓說,他會在漢普斯特德的每個角落模仿教授的樣子:教授談論彌爾頓,教授談論謙虛的美德,教授步履輕快地離開。
但是,她必須過去和那一對情侶說兩句了,克拉麗莎說,就是蓋頓勳爵和南希·布洛。
他們可沒有明顯地增加派對上的喧鬧聲。他們肩並肩站在黃窗簾邊上,並沒有在說話(或者說,即使他們在說話,你也聽不見的)。他們很快就會一起躲到別處去的,可無論在哪裡,他們從來都沒有多少話要說。他們喜歡觀察,僅此而已,已然足夠。他們看上去非常乾淨,非常健康,她塗脂抹粉,如杏花盛開,而他則洗漱乾淨了,眼睛像鳥兒一般尖,所以不會錯漏一球,沒有任何突擊會讓他吃驚的。他擊球、跳躍,動作精準,反應敏捷。只要他勒緊韁繩,就連賽馬的嘴都會發顫呢。他有榮譽感,祖傳的紀念碑啦,在老家教堂里飄揚著的家族旗幟啦。他有他的職責——管理佃戶。他有母親和姐妹。他整天都待在洛茲板球場,達洛維夫人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在談論的正是這些內容——打板球呀,看電影呀,堂表親們這樣那樣啦。蓋頓勳爵真的非常喜歡達洛維夫人。布洛小姐也是。達洛維夫人的風度多迷人啊。
「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太有勁了!」達洛維夫人說道。她喜歡勳爵。她熱愛青年人,還有南希,穿著由巴黎最偉大的藝術家設計出來的天價服裝,站在那兒,衣服上的綠花邊看上去那麼服帖,就像是從她的身體裡長出來的呢。
「我原本打算開舞會的。」克拉麗莎說。
如今的青年人不會閒聊。他們幹嗎非要閒聊呢?他們會大呼小叫,會摟摟抱抱,會跳旋轉的舞步,會在拂曉時起床,會拿糖果餵小馬駒,會親吻、愛撫他們那可愛的中國犬的鼻子,會渾身濕漉漉地跳進水裡游泳。英語這筆巨大的寶藏,它賦予了人們交流感情的力量(在她和彼德年輕的時候,會徹夜爭論不休呢),可是,畢竟不是屬於當今的年輕人。語言的力量原本可以充實青年人呀。他們會和自己的家人很好地交流,但獨自一人時,他們也許就變得相當沉悶了。
「真可惜!」克拉麗莎說,「我原來想辦舞會的。」
他們能來實在是好得無以復加了!不過要說跳舞嘛,所有的房間裡都已擠滿了人!
披著圍巾的老海倫娜姑媽在那兒。哎呀,她不能再陪他們了——蓋頓勳爵和南希·布洛。她得去招呼老帕里小姐了,那是她的姑媽呀。
因為海倫娜·帕里小姐還沒有死,她還活著呢,已經八十出頭了。她拄著拐杖,慢慢地爬上了樓梯。她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是理察扶她過去的)。了解70年代緬甸的人們都被領來見她了。彼德到哪裡去了?他和老姑媽以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只要一提到印度,甚至是錫蘭,她的眼睛(不過有一隻眼珠是玻璃的)就會慢慢深沉起來,變得湛藍,眼前浮現出來的,不是人物——她對總督、將軍、亂黨什麼的全無溫柔的回憶,也不存驕傲的幻想——而是蘭花,和一道道山隘,以及60年代里苦力們抬著她穿越荒山野嶺的情景,或者是下轎去采蘭花(令人嘖嘖稱奇的花,以前從沒見過),好讓她之後畫些水彩畫。一個不屈不撓的英國女人,儘管不時會受到戰爭的干擾,譬如,一顆炸彈在她家門口爆炸,從而打破了她對蘭花和自己在60年代里在印度旅行的情景的沉思,使她感覺煩躁不安——不過,彼德走過來了。
「來和海倫娜姑媽談談緬甸吧。」克拉麗莎說。
整個晚上,他還沒有和克拉麗莎說過一句話呢!
「我們過會兒再談。」克拉麗莎說著,把他領到了披著白圍巾、拄著拐杖的海倫娜姑媽面前。
「這是彼德·沃爾什。」克拉麗莎說。
這句話沒能引起她的絲毫反應。
克拉麗莎邀請了她。對她來說,參加派對實在太累人了,這裡也太吵了,但克拉麗莎還是邀請了她。所以她來了。他們住在倫敦實在是遺憾——理察和克拉麗莎。即便是僅僅考慮克拉麗莎的健康,他們也最好住到鄉下去。可克拉麗莎總是喜歡社交活動。
「他去過緬甸。」克拉麗莎說。
啊!海倫娜姑媽禁不住回想起查爾斯·達爾文,他曾對她那本有關緬甸蘭花的小書做過評論呢。
(克拉麗莎一定要過去和布魯頓女士聊聊。)
如今,她那本關於緬甸蘭花的書,肯定早已被人們遺忘了,但在1870年前它還出了三版呢,老姑媽告訴彼德說。此刻,她想起他來了。他以前在伯爾頓住過(彼德·沃爾什還記得,那晚他和老姑媽一起待在客廳里,後來克拉麗莎招呼他去划船,他連招呼也沒和老姑媽打就走人了)。
「理察非常欣賞您的午餐會。」克拉麗莎對布魯頓女士說。
「理察盡力幫助了我,」布魯頓女士答覆說,「他幫我寫了一封信。你好嗎?」
「哦,好極了!」克拉麗莎說。(布魯頓女士討厭這些病懨懨的政客夫人們。)
「彼德·沃爾什在那兒呢!」布魯頓女士說(因為她從來想不出有什麼話好跟克拉麗莎說的,儘管她喜歡克拉麗莎。克拉麗莎有許多優點,但她們倆從來沒有共同語言——她和克拉麗莎。如果理察娶的是一個不那麼有魅力的女人,也許會更好些,平凡的女人會在工作上給他更多幫助的。他失去了進內閣的機會)。「彼德·沃爾什過來了!」她說著,隨即和這個討人喜歡的壞傢伙握手,他是個非常能幹的傢伙,本該闖出一番顯赫的事業,但沒有(總是陷入女人方面的麻煩),當然,還有那個老帕里小姐。了不起的老婦人!
布魯頓女士站在帕里小姐的椅子旁邊,像個幽靈投彈手,穿著一襲黑衣,邀請彼德·沃爾什去參加她的午餐會。她很熱情,但沒有廢話,對印度的花草鳥獸之類全無記憶。當然,她去過印度,曾在三位總督家住過,覺得有些印度平民實在是大好人。但印度的狀況——真是慘不忍睹啊!首相剛剛告訴她的(老帕里小姐在披肩里縮成一團,首相說過什麼她才不在意呢),而且,布魯頓女士也很樂意聽聽彼德·沃爾什的意見,因為他剛從這個問題的核心過來,她會安排桑普森爵士和他見面的,因為那裡的狀況真的令她徹夜難眠。作為一個士兵的女兒,她覺得那裡不僅是愚蠢,簡直可說是邪惡。如今她年事已高,沒有多大用處了。可她的房子,她的僕人,她的好朋友米莉·布拉什——他還記得嗎?——都在那兒等著能派上用場呢——總之,只要他們能派上用場就好。雖然布魯頓女士從來也不提起英國,但這座男人的島嶼,這片至親至愛的土地,已經融入了她的血液里(雖然她沒讀過莎士比亞)。如果天底下有一個女人會戴上頭盔拉弓射箭,會指揮軍隊衝鋒陷陣,用不屈不撓的正義感來統治蠻荒一族,最後被埋葬在教堂里平板的盾牌之下,或者被年代久遠的某個山坡上的一堆青草掩埋,那女人就一定是米莉森特·布魯頓。雖說她受到性別的限制,還缺乏嚴謹的邏輯思維(就連給《泰晤士報》寫封信她都覺得力不從心),但她心裡總惦記著大英帝國,因為受到了披盔戴甲的女神的感召,她獲得了挺拔的身材和幹練的作風,所以我們無法想像在她死後肉體會游離到塵世之外,或者以某種虛幻的形式,在大英國旗不再飄揚的國度里獨自徘徊。哪怕是到了陰曹地府,要叫她不做英國人——不,不!絕對辦不到!
那是布魯頓女士嗎(她過去很熟的那位)?那是兩鬢斑白了的彼德·沃爾什嗎?羅塞特女士(以前叫薩利·西頓)自問道。那位當然是老帕里小姐囉——她過去住在伯爾頓時,這位老姑媽常對她火冒三丈呢。她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赤身露體在走道上跑的那回事,後來帕里小姐還把她叫去狠狠地訓了一頓呢!還有克拉麗莎!哦,克拉麗莎!薩利抓住她的手臂。
克拉麗莎在她們旁邊停下來。
「可我這會兒沒空啊,」克拉麗莎說,「我過會兒就來,等我哦。」她看著彼德和薩利,說道。他們必須等,她的意思是說,他們必須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
「我會回來的。」她看著老朋友薩利和彼德說道,他們在握手哩,薩利還在笑呢,她一定是想起了往事。
可是,她的嗓音已沒有了以前那種引人陶醉的珠圓玉潤,她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麼閃閃放光了。想當年,她吸雪茄,她一絲不掛地跑過走廊去拿她的海綿包,那時,埃倫·阿特金斯還問她要是給先生們看見了該如何是好呢?但大家都原諒了她。她在儲藏室里偷了一盆雞,因為她晚上老是覺得腹中空空;她在臥室里抽雪茄;她把一本價值不菲的書忘記在了小船上。但大家都喜愛她(也許只有爸爸不在其列)。是因為她的熱情﹑她的活力——她既會畫畫,又會寫作。村子裡的老婆婆們至今仍不會忘記她,會讓克拉麗莎代她們問候一下「你那位披著紅斗篷、看上去非常陽光的朋友。」她在眾人中挑選出休·惠特布萊德(他在那兒,克拉麗莎的老朋友休,正在和葡萄牙大使說話)來攻擊,譴責他為了報復她說女人也該有選舉權,而在吸菸室里對她非禮。只有下流的男人才會幹這種事,她說。克拉麗莎還記得,當時不得不勸說她,別在家庭祈禱儀式上公開地指責他——她做得出來的,她是個大膽莽撞、愛出風頭、愛生事端的人。克拉麗莎過去常這麼想,像她這麼風風火火的人肯定會以可怕的悲劇收場的——離奇的死亡,或者殉難。但沒想到的是,她非但沒有發生悲劇,而且還成了家,嫁給了一個衣冠楚楚、紐孔巨大的光頭,據說此人在曼徹斯特擁有多家棉紡廠。而且,她還生了五個小子呢!
她和彼德坐到了一起。他們說著話:一切如此熟悉——他們是該聊聊了。他們要好好聊聊過去。克拉麗莎的過去是和這兩個人密不可分的(甚至要超過理察):老家的花園,樹木,老約瑟夫·布萊特科普夫提著破鑼嗓子唱著勃拉姆斯的歌曲,客廳的牆紙,草蓆的氣味。薩利肯定永遠都是這個過去的一部分,彼德也一樣。可克拉麗莎沒空陪他們。布萊德肖夫婦來了,她不喜歡他們。她必須去布萊德肖夫人(她穿著灰白相間的衣服,像只在水池邊上搖搖擺擺的海獅,叫囂著要別人邀請她,要結識公爵夫人,這個典型的成功男人的賢內助)那裡,她必須去布萊德肖夫人那裡寒暄幾句……
但布萊德肖夫人搶在了她的前頭。
「我們來得實在太晚了,親愛的達洛維夫人,我們幾乎都不好意思進來了。」布萊德肖夫人說。
還有威廉爵士,他頭髮灰白,眼睛碧藍,看上去十分高貴,他也說來得實在太晚了,但他們無法抵禦派對的誘惑。他也許正在和理察談論那項議案,他們都希望下院能夠通過。為什麼看到他,看到他和理察說話,她會覺得噁心呢?他看上去儀表堂堂,完全符合名醫的身份。一個在他那一行里絕對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大權在握,可也顯得很疲憊。只要想一想找他看病的都是些什麼人,就不難理解了——淨是些處在悲慘地獄的最底層的人,精神瀕臨崩潰的人,瀕臨崩潰的夫婦,等等。他必須解決那些極為棘手的問題。然而——她的感覺是,你不會願意讓威廉爵士看出你不快活來的。不,不能讓那傢伙看出來。
「你在伊頓念書的兒子好嗎?」她問布萊德肖夫人。
因為得了腮腺炎,布萊德肖夫人說,他沒能參加十一歲考。他父親甚至比他還急呢,她這麼覺得,她說:「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大孩子而已。」
克拉麗莎看著威廉爵士,他正在和理察說話。他看上去可不像是個孩子——一點都不像。她有次陪某人去他那裡看病。他的醫療方法絕對正確,完全合理。可是老天爺啊——從他那裡出來,重新走到大街上,會給人多大的安慰呀!有個可憐的病人在候診室里淌眼淚,她還記得。可是,她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威廉爵士到底哪裡不對勁,她到底討厭他什麼地方。不過,理察倒和她意見一致,「不喜歡他的品位,也不喜歡他的氣味」。但他畢竟是個能力超強的人。他們在商量那個議案。威廉爵士壓低了聲音,討論起某個病例。他所說的和什麼彈震症的延遲發作有關。應該把相應的條款寫進議案里去。
布萊德肖夫人(可憐的傻瓜——但人們並不討厭她)這會兒放低了聲音,把達洛維夫人拖入了一個具有共同女性特徵的——一方面對丈夫們的優秀品質感到無比自豪,另一方面對他們勞累過度的可悲傾向又無比擔憂的——庇護所內,輕聲細語地說道:「我們剛準備出門時,我丈夫接到了一個電話,一個很慘的病例。一個小青年(威廉爵士正在告訴達洛維先生的,也是這件事)自殺了。他曾參過軍。」哦!克拉麗莎想道,我的派對還在進行中呢,死亡就這麼闖進來了,她想道。
克拉麗莎繼續往裡走,走進了首相和布魯頓女士剛才進去的那間小房間。也許有人在那裡吧。可是一個人也沒有。椅子上還留著首相和布魯頓女士剛才坐過的痕跡,布魯頓女士恭恭敬敬地側過身坐,而他則正襟危坐,氣宇軒昂。他們剛才還在談論著印度。可現在這裡沒人了。派對的華彩已灰飛煙滅,穿著華服獨自走進這房間,感覺多麼奇怪噢。
布萊德肖夫婦有什麼權利在她的派對上談論死亡呢?一個小伙子自殺了。他們就在她的派對上談論這種事——這對夫妻,談論著死亡。他自殺了——可怎麼死的呢?每當她在突然間聽到什麼事故時,總覺得像親身經歷過一般:如果是火災,她會覺得衣服起火了,身體燒著了。那個小青年從窗口縱身跳下去了。大地閃耀著白光,生鏽的欄杆尖刺穿了他,傷痕累累的,真是不巧。他躺在地上,腦子裡響起砰、砰、砰的聲音,然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看到了如此景象。可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呢?那對布萊德肖夫婦居然在她的派對上講這種事情!
她有次往蛇湖裡扔了一枚先令,後來就再沒扔過任何東西。可是那青年卻把自己的生命扔了進去。生活總還要繼續(她一定要回到派對上去了,房間裡依舊人頭攢動,還不斷有人進來)。這些客人們(她一整天都在想著伯爾頓,想著彼德,想著薩利),他們都會慢慢變老的。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而這件東西,在她自己的生命中,往往被喋喋不休所淹沒,所毀傷,所失色,在墮落、謊言和八卦之中,這件重要之物就一天天地流失了。但那個青年卻保存了這件珍寶。死亡就是他對人世的挑戰。死亡是渴望溝通的一種努力,人們卻感覺無法深入到事物的核心,因為它總是神秘地迴避著我們,近在咫尺又似乎遠在天涯,歡宴之後,留下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死亡之中,卻有著擁抱的暖意呵。
可這個自殺了的小伙子——他是懷揣著珍寶跳下去的嗎?「如果此刻就能奔赴黃泉,那麼此刻就是最幸福的。」她有次穿著一襲白衣走下樓時,曾對自己這麼說過。
或許詩人和哲人也這麼想吧。假設他有過那樣的激情,並且去找了威廉·布萊德肖爵士看病,他是個偉大的醫生,然而在她眼裡他總有股說不清楚的邪惡感,他似乎沒有性別也沒有欲望,對女人總是禮貌有加,但又能幹下某種難以言說的惡行——對你的靈魂橫加干涉,就是這回事——如果這個小伙子去找他看病,而威廉爵士用他的權力如此這般地對那小伙子施壓,那麼他也許會這麼說(她現在真的這麼覺得),生活實在叫人忍無可忍啊。正是像威廉爵士那樣的人,使生活變得忍無可忍,難道不是嗎?
另外(她今天早上才感覺到的),還有生命的恐怖感:父母們將生命交付到我們的手中,並期望我們平平安安地一路走到生命的終點,但我們卻倍感無奈。在她的內心深處,感覺到一種駭人的恐懼。即使是現在,她也會感到生命里到處都是磕磕絆絆,煩惱接連不斷,如果不是有理察常在她身邊看《泰晤士報》,使她得以如小鳥般蜷縮一旁,一點一點地恢復生機,從而自心底里唱出一首歡樂之歌,她一定早就夭折了。可那個小伙子自殺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她的災難——她的恥辱。這是對她的懲罰,讓她在黑暗的深淵裡,看見這兒有個男人倒下去,那兒有個女人殞歿了,而她卻被迫穿著晚禮服,站立在這裡。她曾經用詭計陷害過別人,也曾經順手牽羊過。她從來不像旁人看來的那般可敬可愛。她也曾渴望成功,渴望成為像貝克斯伯羅女士那樣的人。她還曾在伯爾頓的露台上散過步呢。
一切都歸功於理察,她從沒感覺那麼幸福過。沒有任何事物進展得過於緩慢,也沒有任何事物會久久地原地踏步。沒有任何一種快樂能與之相比擬,她想著,扶正了椅子,把書架上的一本書往裡推一推,青春的輝煌已成為往事,在生活的洪流中失去了自我,而現在,在驚喜中,她重新發現了生活的滋味,正如日出和日落,每個時刻都有不同的樂趣。在伯爾頓,在人們都在那兒說話時,她卻老是喜歡去眺望天空,或者在晚飯時,透過別人的肩膀眺望蒼穹。如今,在她失眠的時候,她依舊會去眺望倫敦的夜空。此時,她走到了窗前。
這片鄉村的天空,威斯敏斯特上方的天空,與她生命里的什麼東西交織在一起呢,這種想法真夠傻的。她拉開窗簾,眺望天空。哦,可怎麼也想不到啊!——對面房間裡的老婦人在直直地瞪著她呢!那婦人正要上床去。至於那天空嘛,她原本以為,它會藏起那柔美的臉頰,以一種肅然而昏暗的面貌示人。可是你瞧——蒼茫的天空里,有大團的細雲在飛快地掠過。這樣的景象對她來說倒蠻新鮮的。一定是起風了。對面房間裡的那個老太太,正準備上床去。她看著老太太在那裡四處走動,穿過房間,走到窗前,真是一道迷人的風景。老太太會看見她嗎?看著那個老太太,非常平靜地上床去,實在是太感人了,而客廳這邊的人們還在歡聲笑語、大呼小叫的。稍後,她拉起了百葉窗。鐘聲響起來。小伙子自殺了,可她並不同情他。鐘聲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一切還在進行中呢,她並不同情他。瞧!老太太關燈了!派對還在進行中呢,可那幢房子卻漆黑一片了,她反覆說道,話語自動地來到她嘴邊,別再害怕灼熱的太陽。她一定得回去招呼客人們了。但這是一個多麼輝煌的夜晚呀!無論如何,她感覺自己和那個人很像——那個自殺了的小伙子。她為他拋棄了一切而感到高興,他甚至拋棄了生命。鐘聲響了。沉重的聲浪在夜空中融化了。他使她感覺到了美麗,使她體會到了快樂。可她必須回去了。她必須回到人群中去了。她必須到薩利和彼德那兒去。她從小房間出來,走進了客廳。
「可克拉麗莎去哪兒了呢?」彼德問道。他和薩利一起坐在沙發上(經過了那麼多年,他真的無法把她叫作「羅塞特夫人」)。「這個女人,上哪兒去了呀?」他問,「克拉麗莎在哪兒呀?」
薩利猜想,彼德原來也是那麼想的,一定是來了許多他們倆都不認識的要人和政客,除非碰巧在報紙上看見過他們的照片,克拉麗莎不得不去照應他們,不得不去和他們寒暄一番。她和他們很熟。然而,理察還是沒能進內閣。他沒有取得成功,薩利是這麼猜想的,至於她自己嘛,她幾乎從來不看報。她只有幾次看見報上提到理察的名字。可那又怎麼樣呢——好吧,她過著一種孤陋寡聞的生活,生活在荒野中,克拉麗莎會這麼說,但她的生活里卻有不少大商人和大工廠主呢,反正都是些干實事的人。她自己也是干實事的!
「我有五個兒子!」她告訴彼德。
天哪,天哪,她的變化多大呀!溫柔的母性,為兒子沾沾自喜呢。彼德記得,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是在月光下的花椰菜叢中,她當時還說了菜葉「如粗糙的青銅」,她很有些文學修養。那晚,她還摘了一朵玫瑰。在那個糟糕的夜晚,在發生了噴泉旁的一幕之後,她還領著他不停地走來走去呢,而他還要去趕午夜的火車。天曉得,他當時居然還哭了!
那是他的老把戲了,打開他的小折刀,薩利想,在他激動的時候,他總是打開又闔上那把折刀。他們那時是多麼親密無間呀,她和彼德·沃爾什,當時他還愛著克拉麗莎,還有那次午餐,為了理察·達洛維而發生的那場可怕又荒唐的爭吵。就為了她把理察叫作「威克姆」。為什麼不能叫他「威克姆」呢?克拉麗莎頓時就發了飆。她們從此就沒再見面,她和克拉麗莎,在過去的十年中,她們最多也就見過五六次面。而彼德·沃爾什就此去了印度,她還似乎聽別人說起過,他在那裡結了婚,但婚姻不幸福,不知道他是否有了小孩,她也不好直接問他,因為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彼德了。他看上去有點憔悴,不過比以前更和藹了,她覺得,她真的很喜歡他,因為她的青春是和他聯繫在一起的,她至今保存著他當年送給她的一本艾米莉·勃朗特的薄薄的書,他一定是打算寫作吧?當時,他確實打算寫作呢。
「你後來寫作了嗎?」她問他,一面張開手來,她那雙漂亮又有力的手放在了膝蓋上,他還記得她的這個習慣姿勢。
「一個字也沒寫過!」彼德·沃爾什說,她笑了起來。
她依舊很迷人,依舊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個薩利·西頓。可是這個羅塞特,又是何許人呢?他在結婚那天別了兩朵山茶花——這就是彼德對他的全部了解。「他們家有數不清的僕人,綿延幾英里的溫室。」克拉麗莎在信中告訴他。情況大致如此吧。薩利哄然大笑,承認那確實是事實。
「是的,我的年收入有一萬鎊。」——至於這收入是稅前還是稅後,她也記不清了,因為一切都由她的丈夫替她操心。「你一定得見見他,」她說,「你一定會喜歡他的。」她接著說。
而過去的薩利,常常穿得像個叫花子呢。為了去伯爾頓,她還當掉了她奶奶的戒指,那還是瑪麗·安托瓦內特送給她曾祖父的呢。
哦,是的,薩利想起來了,她把它贖回來後一直保存著,這枚瑪麗·安托瓦內特送給她曾祖父的戒指。在當時,她名下真可說是一文不名,想去一趟伯爾頓總是意味著要傷透腦筋。但是去伯爾頓對她來說意義重大——能夠使她保持心智健全,她相信,在家裡時她是多麼不幸啊。但那都是陳年往事了——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她說。帕里先生已經過世,而帕里小姐仍健在。他這輩子還從沒聽過比這更驚人的消息!彼德說。他一直以為她已經去世了呢。薩利猜想,克拉麗莎和達洛維的婚姻一定很成功吧?就在那邊,在窗簾旁邊,穿著紅衣服的,那位非常漂亮、鎮定自若的年輕姑娘,就是伊麗莎白。
(她宛如一株白楊,宛如一條河流,宛如一朵風信子,威利·提特柯姆心想。哦,待在鄉下有多好啊,她可以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呢!她聽見那條可憐的狗又在吠叫了,伊麗莎白敢肯定。)她一點也不像克拉麗莎,彼德·沃爾什說。
「哦,克拉麗莎!」薩利說。
薩利有這麼一種強烈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欠克拉麗莎很大一個人情。她們曾是好朋友,不只是熟人,更是好朋友,她還能看見穿著一襲白衣的克拉麗莎,捧著滿滿一束鮮花在宅子裡穿梭——菸草的味道至今仍會令她回想起伯爾頓。可是——彼德明白嗎?——克拉麗莎是有欠缺的。可她欠缺什麼呢?她有魅力,而且魅力無邊。可老實說(此刻她覺得彼德是一個老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久未見面有什麼關係呢?距離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過去常想給他寫信,可結果又總是把信紙撕掉,然而她還是覺得他能理解的,因為人們就是不用語言也能相互理解嘛,就像人們會意識到自己的逐漸衰老,她真的老了,那天下午她還去伊頓看望了兒子呢,小傢伙們得了腮腺炎),那麼老實說吧,克拉麗莎怎麼能做下那件事呢?——怎麼能嫁給理察·達洛維?一個愛好運動的人,一個只關心小貓小狗的人。每當他走進房間,你就能聞到他身上有股馬廄的氣味,一點不假。還有這種派對,有什麼意思呢?薩利不屑地揮揮手。
那是休·惠特布萊德,他穿著白馬甲溜達過去了,大腹便便,目光茫然,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只看見自己的驕傲和心滿意足。
「他不會認出我們來的。」薩利說,而她也真的沒有勇氣——那真的是休!那個令人讚賞的休!
「他現在是幹什麼的?」她問彼德。
他為國王擦皮靴,或者在溫莎宮裡數老酒瓶,彼德對她說。彼德還是那麼出言不遜!但薩利,你一定要向我坦白,彼德說。就現在,說說那個吻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休的那個吻。
他吻了她的唇,她向彼德保證,事情發生在那天晚上的吸菸室。她怒氣沖沖地徑直去找克拉麗莎告狀。休不會幹出那種事來的!克拉麗莎說,他是令人讚賞的休嘛!就說休穿的襪子,無一例外都是她所見過的最漂亮的——此時他穿著一身晚禮服,近乎完美!他有孩子了嗎?
「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有六個兒子在伊頓。」彼德告訴她,除了他自己。他,謝天謝地,沒有孩子。沒有兒子,沒有女兒,也沒有妻子。好吧,他似乎並不介意。薩利說,她覺得,他看上去比他們中的任何人都更為年輕。
但從方方面面來看,那樣的婚姻都是一件愚蠢的事,彼德說。「克拉麗莎真是個十足的傻瓜,」他說,但是他又說,「我們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可是那怎麼可能?薩利尋思,他是什麼意思?雖說認識他,卻對他的經歷一無所知,真是奇怪透頂。他是因為驕傲才說出這番話來的嗎?很有可能,因為這事畢竟令他苦惱不已(儘管他是個怪胎,一個妖魔鬼怪般的人物,跟普通人截然不同),到了他這把年紀還沒有自己的家,沒有自己的歸宿,一定會陷入寂寞孤獨的。但他一定要上他們家去住上幾個禮拜。他當然會的,他會喜歡住在她家的,歸根結底就是這麼回事。這麼多年來,達洛維夫婦一次也沒去她家玩過。他們也不知邀請過多少回了。克拉麗莎(當然是克拉麗莎的主意囉)就是不肯去。因為,薩利說,克拉麗莎在骨子裡是個勢利鬼——我們必須承認,她是個勢利鬼。而這正是她們間的隔閡所在,薩利確信。克拉麗莎覺得薩利的婚姻門不當戶不對,她老公是個——薩利本人卻以此為榮——礦工的兒子。他還是個小毛孩的時候(她的聲音顫抖著),就扛過大麻袋呢。
(彼德覺得,她能這樣一直講下去,講它個把小時:礦工的兒子啦,人們覺得他配不上她啦,她有五個兒子啦,還有些什麼來著——花花草草,繡球花、紫丁香,還有極為稀有的木槿百合,這種花在蘇伊士運河以北從來養不活,可是她卻在曼徹斯特的郊區,和一個花匠一起栽培了好幾花壇,真的是好幾花壇哦!而克拉麗莎迴避了所有這一切,她本來就不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
克拉麗莎是個勢利鬼嗎?是的,各方面都是。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她人在哪兒呢?時候不早了。
「然而,」薩利說,「當我聽到克拉麗莎要辦派對,我就覺得我非來不可——一定要再見她一面(我住在維多利亞大街,幾乎就在她家隔壁嘛)。所以我就不請自來了。喔唷,」她低聲說,「你一定要告訴我。那人是誰呀?」
是希爾伯里太太,正在尋找出口。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她嘟噥著,天越晚,在人們都告辭後,你就越能找到老朋友,在每一個寂靜的角落,都有最動人的風景。他們知道嗎,她思忖,他們知道自己住在一個迷人的花園裡嗎?燈火、樹木,還有那閃著微光的湖泊與天空,多麼神奇。不過是後花園裡的幾盞花燈罷了,克拉麗莎·達洛維如此說過!可希爾伯里太太是個魔術師呢!這裡簡直就是個公園……她不知道這些客人的名字,但她知道他們都是朋友,不知道姓名的朋友,不知道歌詞的歌曲,總是最好的。但這裡的門實在是太多了,簡直是座神秘莫測的迷宮,她找不到出口啦。
「希爾伯里老太太。」彼德說。但那人又是誰呢?那個整晚上都站在窗簾邊上一言不發的女士。他認識這張臉,她和伯爾頓有關係。她一定是那個常在窗口的大桌子上剪裁內衣的女士吧?戴維森,大概叫這個名字吧?
「哦,那是埃利·亨德森。」薩利說,克拉麗莎對她實在是太刻薄了。她們還是表親呢,儘管她人很窮。克拉麗莎對人真的是太刻薄了。
她確實是的,彼德說。然而,薩利激動地說——彼德以前很喜歡薩利這副熱情洋溢的樣子,可現在卻覺得有點害怕,害怕薩利變得過於情緒化——克拉麗莎對待朋友是多麼慷慨啊!那是一種多麼難能可貴的品質呀,有時候在晚上,亦或在聖誕節,薩利思量著自己是個多麼幸運的人時,總會把克拉麗莎的友誼放在首位。她們當時多年輕啊,克拉麗莎又心地純潔,就是這個緣故。彼德會認為,克拉麗莎太多愁善感了。她確實如此。因為,薩利終於認識到,唯有一個人的感覺,才值得一談。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啊。我們應該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可我不知道,」彼德·沃爾什說,「自己有什麼感受。」
可憐的彼德,薩利想。為什麼克拉麗莎還不來和他們聊聊呢?他盼望著和她好好地聊上一聊,薩利知道的。他一門心思只想著克拉麗莎,所以他不停地耍弄他那把折刀。
他覺得生活不會簡單,彼德說。他和克拉麗莎的關係就不簡單。這毀了他的生活,他說(他們曾那麼親密無間——他和薩利·西頓,沒有道理不承認呀)。一個人不能兩次陷入愛河,他說。而她又能說些什麼呢?不過,愛過總比從沒愛過要好(但他會以為她太多愁善感——他過去老是那麼尖刻的)。他一定要去曼徹斯特和他們住上一陣。就這麼講定了,他說。他非去不可。他很樂意去她家做客,等他在倫敦辦完要辦的事後,他會即刻就去的。
與理察比,克拉麗莎更喜歡他呢。薩利很肯定這一點。
「不對,不對,不對!」彼德否認說(薩利不該這麼說的——她太過分了)。那個老好人——瞧他正待在房間的另一頭,侃侃而談,一如既往,依舊是那個親愛的老理察。他在和誰說話呢?薩利問,那個儀表堂堂的男人是誰呀?像她這種一直住在荒野里的人,總是有不知饜足的好奇心,總想結識陌生人。但彼德也不認識此人。他不喜歡此人的模樣,他說,想必是個內閣大臣吧。在這些人中,他覺得理察是最好的,他說——理察最公正無私。
「可他做了些什麼呢?」薩利問。她猜,也許是公益事業吧。他們在一起幸福嗎?薩利又問(她自己可是幸福得要死),因為,她承認說,她對他們的婚姻生活一點不了解,只是瞎下結論而已,大家都這樣,即使是那些每天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親人,我們對他們又有多少了解呢?她問。我們難道不都像是囚徒嗎?她曾讀過一個很好的劇本,寫一個人在牢房的牆上胡亂塗鴉,她感覺那就是生活的真相——每個人都在牆壁上胡亂塗鴉。她對人際關係失去了信心(人都是那麼複雜),她常常跑到自家的花園裡,在花花草草中尋找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能給她的平靜。可是不,他可不喜歡捲心菜什麼的,他更喜歡和人打交道,彼德說。誠然,青春是美麗的,薩利看著伊麗莎白穿過房間,說道。和少女時期的克拉麗莎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哦!彼德能搞懂這個小姑娘嗎?她不會輕易說話的。了解不多,還不怎麼了解,彼德承認說。她就像一朵百合,薩利說,一朵開在池塘邊的百合。但彼德不同意她的說法:我們一無所知。不對,我們了解一切,他說,至少他了解的。
可這兩個人,薩利低語道,現在正走來的這兩個人(她真的要走了,如果克拉麗莎不快點過來的話),這個相貌堂堂的男人和他那個長相平庸的老婆,剛才就是這一對在和理察說話——像這樣的一對,你又能了解多少呢?
「他們是一對該死的偽君子。」彼德不經意地瞟了他們一眼,說道。他的話把薩利逗樂了。
正在那時,威廉·布萊德肖爵士在門口停下了腳步,駐足觀賞起一幅版畫。他在畫的角落裡仔細尋找著雕刻師的簽名。他的老婆也在看。威廉·布萊德肖爵士對藝術真有興趣啊。
在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彼德說,總是容易激動,所以不能很好地去了解別人。現在他已經老了,確切地說是五十二歲了(我五十五歲了,薩利說,那只是表面上的年齡而已,她的內心還像個二十歲的姑娘家呢),現在他可說是真正成熟了,彼德說,他能夠觀察,能夠理解,也不會丟失感情的力量。不錯,確實如此,薩利說。年復一年,她覺得自己的感情變得越來越深沉,也越來越強烈了。喔唷,他說,也許會越來越強烈吧,不過我們應該為此高興才是——按照他的經驗,一個人的感情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強烈。他在印度認識了那麼一個人。他很願意和薩利談談她。他願意讓薩利了解這個女人。她是個有夫之婦,他說。她有兩個孩子。你一定要叫他們來曼徹斯特玩哦,薩利說——在他們分手前,他必須答應她的這個提議。
伊麗莎白在那兒,他說,我們感受到的,她連一半都還沒感受過呢,至少現在還沒有。不過,薩利看著伊麗莎白向她的父親走去,說道,能夠看出他們父女情深哩。在伊麗莎白走向她父親的步履中,薩利能夠感覺到這一點。
因為,她父親在和布萊德肖夫婦說話時,還一個勁地瞅著她,還在心裡琢磨著,這個可愛的姑娘是誰呀?然後,他突然意識到,那正是他的伊麗莎白,他剛才沒有認出她來呢,她穿著條粉紅色的裙子,看上去多美啊!伊麗莎白正在和威利·提特柯姆說話,感覺到了她老爸在瞧著她。於是她走過去,和他站在了一起。此時,派對已接近尾聲,你瞧,人們紛紛離去了,房間裡變得越來越空了,地板上凌亂地散落著各種雜物。連埃莉·亨德森都準備走了,她幾乎是最後一個了,儘管一晚上沒有人和她說過話,但她畢竟見識了這一切,這樣她回去後,就有故事可以說給伊迪絲聽了。派對就要結束了,理察和伊麗莎白覺得很高興,可理察更為自己的女兒感到驕傲。他本不想告訴她自己剛才沒有認出她,但他還是忍不住對她講了。他剛才一直在看著她,他說,心裡還尋思,這可愛的姑娘是哪家的呀?原來是他自己的女兒哦!他的這番話聽得她心頭美滋滋的。可是,她那條可憐的狗在吠叫著呢。
「理察進步不少,你說對了,」薩利說,「我要過去和他聊上幾句,然後和他說再見。與心靈相比,」羅塞特夫人站起來,說道,「頭腦有什麼用呢?」
「我馬上就去。」彼德說,可他依舊在那兒坐了一會兒。這份恐懼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份陶醉又是從何而來?他在心裡思忖道,究竟是什麼使我變得如此激動呢?
是因為克拉麗莎,他說。
因為她已來到了他的面前。
1.達洛維夫人婚前在鄉下的莊園名。
2.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座市鎮,在布里斯托爾港的東南面,以其喬治王朝的建築和溫泉而著名。
3.倫敦的街名,是新聞出版界集中之地。
4.亞歷山大·蒲伯(1688~1744):英國著名的古典派詩人。
5.前者表示她討厭此人,後者表示喜歡。
6.參見莎士比亞戲劇《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場。
7.英國作家羅伯特·瑟提斯(1805~1864)所著的一部小說。
8.也是瑟提斯所著的小說,原名為《海綿先生歷險記》,書中主人公的名字叫「肥皂海綿」。
9.瑪戈特·阿斯奎斯夫人(1864~1945):英國作家。
10.倫敦土音,是首相大人的車子。
11.1917年以來對英王室的稱呼,溫莎是王室的姓氏。
12.亞歷山德拉王后(1844~1925),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之妻。
13.白金漢宮上飄著國旗,表示國王在宮內。
14.瑪麗公主(1897~1965),喬治五世之女,嫁給了第六代赫利伍德伯爵。
15.太妃糖,鮑利先生認為飛機是在為太妃糖做廣告。
16.盧克蕾西婭的暱稱。
17.一種專供病人使用的帶篷罩的輪椅,多用於溫泉療養地。
18.倫敦西北部一城鎮。
19.倫敦東部一城市,是著名的海濱度假地。
20.倫敦東南一城鎮,為格林尼治天文台舊址。
21.孟德爾(1822~1884):奧地利植物學家、遺傳學的創始人。通過對豌豆雜交所做的實驗,發現了母體特徵的遺傳是通過母體細胞的基因之組合來實現的這一規律,即孟德爾法則。
22.馬爾博男爵(1782~1854),法國將軍,著有描寫拿破崙時代的《回憶錄》。
23.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王路易十六之妻,一代艷后。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被送上斷頭台。
24.威廉·莫里斯(1834~1896):英國作家、畫家,代表作有《世俗的天堂》《烏有鄉的消息》等。
25.上文中彼德說的發獃原文為stargazing,其字面意義為仰望星星,薩利在此調皮地利用了這個詞的雙關意。
26.英格蘭東南部一城市。
27.指彼德所愛的印度女子。
28.坎布里奇公爵:即英王喬治三世的兒子阿道弗斯·弗雷德里克(1774~1850)。
29.芬斯伯里:倫敦的一個區名,在泰晤士河的南岸。
30.納爾遜(1758~1805):英國海軍上將,曾屢次擊敗拿破崙的艦隊。
31.戈登(1833~1885):英國將軍,曾為侵略中國的英軍首領。
32.亨利·哈夫洛克(1795~1857):英國爵士、將軍。
33.特拉法爾加廣場:倫敦市中心著名的廣場,其名字是為了紀念納爾遜將軍在特拉法爾加海戰中擊敗了拿破崙艦隊。
34.位於倫敦近郊泰晤士河濱的遊覽勝地,是亨利八世的宮殿。
35.一種原產於蘇格蘭西北部斯凱島的小型獵犬,其身矮、體長、腿短、毛長且濃。
36.Pennywhistle,一種六音孔的玩具哨笛。
37.希臘中東部一地區,位於品都斯山和愛琴海之間。
38.莎士比亞的一部分十四行詩中有曖昧的雙性戀情節,描寫了主人公對一位「黑膚女郎」和一位「美男子」的愛戀。
39.英國東部北海之濱一歷史悠久的地區。
40.托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國著名博物學家,達爾文進化論最傑出的代表。
41.約翰·廷德爾(1820~1893):英國物理學家,因其關於氣體的透明度和大氣吸收輻射熱量的著作而聞名。
42.倫敦最著名的皇家公園,位於市中心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地區。
43.英國中部偏西南的一個小城。
44.約翰·濟慈(1795~1821):英國傑出的浪漫派詩人,代表作有《夜鶯頌》《希臘古瓮頌》《聖安妮節前夕》等。
45.莎士比亞晚期的悲劇代表作。
46.阿里蓋利·但丁(1265~1321):義大利著名詩人,代表作為長詩《神曲》,分為《地獄》《煉獄》和《天堂》三部。
47.倫敦市中心一地區,因其林立的飯店、劇院和夜總會而聞名。
48.埃斯庫羅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臘著名悲劇作家,代表作有《被俘的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
49.倫敦市東面的皇家城堡,在歷史上曾長期用作國家監獄。
50.倫敦市內博物館,館藏有不少英國的名畫。名字來源於維多利亞女王及其丈夫艾爾伯特親王。
51.英國人一般在下午四五點鐘有吃茶點的習慣。
52.倫敦市中心一地區,大英博物館和倫敦大學的所在地。弗吉尼亞·伍爾夫自1904年起在此居住。
53.屬於布盧姆斯伯里區,在大英博物館附近。
54.倫敦的一條街,是收費昂貴的私人診所聚集地。
55.即伊頓公學:伊頓是倫敦附近泰晤士河邊的一個市鎮,鎮內的伊頓公學是英格蘭最大且最有名望的公立寄宿學校。
56.都是中世紀迫害異教徒的刑具。
57.英格蘭東南一地區。
58.英格蘭南部一港市,與英吉利海峽相鄰。
59.位於倫敦西區的高級住宅區。
60.理察·洛夫萊斯(1618~1658):英國騎士派詩人,代表作有抒情詩《致阿爾泰亞,在獄中》和《致盧卡斯塔,奔赴戰場》。
61.羅伯特·赫里克(1591~1674):英國騎士派詩人,以簡潔而感性的詩風著稱,代表作有抒情詩《混亂中的快樂》。
62.一種以起泡蛋白為主烘烤出的法式甜點。
63.霍薩和亨吉斯特,傳說中的一對兄弟,是第一批定居英格蘭的撒克遜部落的領袖。
64.倫敦的區名。
65.阿狄生(1672~1719):英國著名散文家,與好友斯梯爾合辦過期刊《閒談者》和《旁觀者》。
66.英格蘭東北部一港口城市。
67.德國哲學家康德(1724~1804)倡導的一種理論,該理論強調主觀直覺的重要性,排斥理性與實踐,以下的描述即反映了這種玄虛的觀點。
68.牛津大學裡的圖書館。
69.英格蘭北部一城市。
70.彌爾頓(1608~1674):英國著名詩人,代表作有史詩《失樂園》和《復樂園》等。
71.倫敦的一個區名。
72.斯里蘭卡的古稱。
73.達爾文(1809~1882):英國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創始人。
74.「這座男人的島嶼,這片至親至愛的土地」等文字轉引自莎士比亞的《理查二世》第二幕第四場。
75.英國的一項考試制度,類似於小學會考,現已基本廢除。
76.Wickham,字面意思是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