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流士大帝 · 第4章 大流士登基(公元前520年)
The Accession of Darius(B.C. 520)
剷除偽君之後的那幾天裡,整個蘇薩城的人都處於一種興奮狀態。幾天之後,人們逐漸平靜了下來。這時,他們發現,居魯士大帝的兩個兒子岡比西斯和司美爾迪斯都不在了,所以波斯現在已經沒有可以合法繼承王位的繼承人了。蘇薩城現在雖然還有三位波斯公主,即居魯士大帝的兩個女兒—其中之一便是我們前文提及的阿托莎及司美爾迪斯的女兒帕米思。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她們都拒絕繼承王位。五天過去了,波斯的王位依然懸而未決。
不過,因為大流士等七人組成了臨時行政團體,統攝國政,所以在此期間,波斯帝國的各個地區並沒有出現動亂。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因此,五天之後,大流士等人便開始討論如何解決波斯面臨的最大問題。
第一個發言的是奧坦尼。他說:「我主張建立共和制。在我看來,將至高無上的權力交到一個人的手中是不明智的,也是不安全的。事實證明,當任何人絕對凌駕於他人之上時,他就會變得猜疑、嫉妒、狂傲、殘酷。這時,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與地位,這個人會不擇手段,罔顧他人的幸福與利益。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會成為他的犧牲品。我們就以岡比西斯為例吧,從他身上,我們就能夠看出暴君是如何的狂傲、殘酷。難道你們忘記了嗎?岡比西斯在位期間,我們是如何痛苦,如何恐懼。而我不想再次陷入那種可怕的危險之中,所以,我建議,波斯應該建立共和制。」
接下來發言的是麥加比蘇。他說:「雖然我完全贊同奧坦尼關於君主專制是如何可怕的這一觀點,但我反對他的提議。在我看來,我們不能為了避免一個極端而走上另一個極端。因此,我提倡寡頭政治,我們七個人,再加上一些來自貴族和軍隊的德才兼備的人,可以組成寡頭政治團體。這樣一來,我們便可以避免君主專制的暴政和壓迫了。在我們這個團體中,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濫用自己的權力,因為其他人會制約他。不過,我們這個團體的人數也不能太多。人數過多的話,我們便不能謹慎而深思熟慮地討論問題,也不能最有效、最有力地實施決議。」
麥加比蘇說完,輪到大流士發言了。大流士說:「奧坦尼和麥加比蘇的提議似乎都是切實可行的,但實際上,他們沒有充分考慮到不同政治體制的優點,而只是簡單地將一種政府組織形式好的一面與另一種政府組織形式糟糕的一面進行了對比而已。我承認,我們有可能濫用任何事物,或者使完美的事物變得不完美,但既然他們建議的兩種政治體制都可以很好地運作,那麼在我看來,君主制也具有絕對的優勢。畢竟在現在這種情況下,由一個人來行使統治權的話,權力會更加集中、更加有效。這樣一來,我們形成決策時,決策的保密性就會更高,而且決策執行時也會更加迅速、及時。另外,如果權力分散在很多人手中的話,手握權力的眾人很有可能會因競爭或嫉妒而相互爭執,進而影響決策的達成和執行。還有,鬥爭往往會導致權力的轉移,最終使得某個人的力量更強大。這樣一來的話,無論是寡頭政治,還是民主政治,最終都會發展成君主專制。另外,波斯人已經習慣了君主制,如果我們貿然更換政體的話,國家很有可能陷入動亂,甚至四分五裂。」
經過激烈的爭論,最後,七人中有四人贊同大流士的提議,少數服從多數,波斯的國家政體就這樣確立了。這時,奧坦尼開口了。他說:「既然你們想實施君主制,那麼我不反對你們,但我絕對不會服從你們確立的君主的。現在,我既不想統治他人,也不想讓他人統治我。因此,你們可以用你們認為合適的方式確立君主,但我採取不合作的態度,我的家人及所有依附於我的人都不會接受新君主的統治。看在之前的情分上,我希望新君主可以給我自由。」眾人也樂得成全他。得到那六人的答覆之後,奧坦尼便率先離開了。
奧坦尼離開之後,剩下的六人繼續商議如何確立君主。最終,他們取得了如下共識:第一,國王從他們六人之中產生;第二,無論誰擔任國王,其餘五人將保證服從他的統治;第三,其餘五人在服從國王統治的同時,也享有一定的特權和榮譽,即他們可以自由地出入王宮,隨時覲見國王;第四,國王的王后只能從其餘五人的家族中選出。然而,達成這些共識之後,他們仍然無法確定國王的最終人選。最後,他們想到了一個奇特的辦法,即第二天早上,他們六人騎馬到城外的某個指定地點,當旭日東升的時候,誰的坐騎先嘶鳴了,誰就是國王。希羅多德詳細地記錄了這個故事。我想,了解了這個故事的始末之後,讀者們應該能夠判斷出它的真實性。
之後,他們就各自回家了。回到家後,大流士將他的馬夫沃比思叫來,命其第二天黎明時分將自己的坐騎準備好,並給他解釋了確定國王的形式。沃比思對大流士說:「如果真的要用這種方式選擇國王的話,那您就放心吧。我只需略施小計,您便能輕鬆地成為國王。」聽聞此言,大流士便很誠懇地請沃比思務必促成此事。沃比思做出肯定的答覆後,便匆忙離開了。
其實,沃比思的方法很簡單。當天夜裡,他將大流士的戰馬與另一匹異性馬牽到指定的地點,讓它們在那裡相處了一整晚。沃比思希望,第二天早上,當大流士的戰馬再次來到這個地方時,它能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然後開始嘶鳴。結果也正如他所料。當大流士一行六人騎馬來到指定的地方時,大流士的戰馬首先開始嘶鳴。大家於是一致推舉大流士為國王。
這個故事是否可信呢?我想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的確,在決定國王人選這一事關大多數人利益的事情上,任何心智健全的人都不會使用如此幼稚、荒謬的計劃,恐怕就是一群假期準備出去玩的男孩,也不會用這種方式選出他們的領頭人吧。但匪夷所思的是,希羅多德詳細地記錄下了這個故事,後世的歷史學家們也不斷地重複這個故事,從不去質疑它的真實性。然而,這種事情居然發生了!採用這種方法真是匪夷所思。也許這件事是真的,也許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經濟發達、軍事勢力雄厚的波斯帝國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也許如同大流士那樣聰明睿智、高瞻遠矚的人真的採用如此荒唐的方式決定了如此重大的事情。
雖然這個故事很荒謬,令人難以置信,但縱觀歷史,很多情況下,人們其實都是很隨意地決定了誰將擁有絕對的、至高無上的權力。或許,在我們眼中,那些統治者高高在上、莊嚴崇高,總是能夠以審慎、明智的態度做事。在古代,獨裁的君主大多通過征服獲得王位,或者直接從父兄那裡繼承王位。因此,他們雖然身居高位,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權力的來源,目光短淺地只能看到眼前的蠅頭小利,反覆無常。而大流士等六人,極有可能就屬於這種情況,在他們看來,王位與國家和人們的利益無關,他們只是想得到那個位置,主宰帝國。
另外,當時的人們普遍認為動物的行為與聲音是超自然的象徵,是上天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所以,當時的大流士等六人才想通過馬嘶來確定國王的人選。另外,據說,大流士的戰馬嘶鳴之後,雖然當時萬里無雲,天上卻傳來了陣陣雷聲。這一陣雷聲更加證實了大流士的「天命所歸」,於是,其餘五人立刻下馬,跪倒在大流士的腳下,宣稱他們將臣服並效忠於新國王大流士。
登基之後,大流士認為他的馬夫厥功至偉,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馬夫,他估計很難順利地登上王位。因此,他命人雕刻了一尊他騎在馬背上的雕像,而他座下的戰馬正在嘶鳴。最後,他還命人將這尊雕像放到公共場所,並在旁邊寫下了這麼一句話:「因為馬夫沃比思的巧妙安排,因為胯下坐騎的聰慧,希斯塔斯帕之子大流士順利地登上了波斯王位。」很明顯,他以馬夫的聰明才智為榮,而不是將馬夫的計謀當作可恥的欺騙行徑。
即位之後,大流士做的以下幾件事充分說明了古代的君主很容易被自己的衝動支配,而因塔弗尼茲事件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因塔弗尼茲是剷除篡位者、幫助大流士登上王位的七個人之一。他們商議由誰來做國王之前,便取得了一些共識,其中,有一條便是其他人可以隨時覲見國王。因此,某天傍晚,因塔弗尼茲來到王宮後,徑直向國王的寢宮走去。但在大流士的寢宮門口,兩個侍衛攔住了他,他們說國王已經入睡了。因塔弗尼茲被侍衛的傲慢激怒了,他拔劍砍掉了他們的鼻子和耳朵,然後又取下馬的韁繩,將侍衛綁在王宮門口,之後揚長而去。
渾身是血的侍衛立刻進宮面見大流士,並控訴說因塔弗尼茲下手太狠了。登上王位後,大流士便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全,因為害怕其他幾個人聯合起來反對甚至背叛自己,而今天因塔弗尼茲在他的寢宮門口侮辱他貼身侍衛的大膽行為,就成了導火索。於是,他派人去將除因塔弗尼茲之外的其餘四人全部請來,並逐一接見了他們,親口質問他們是否贊同因塔弗尼茲的做法。他們立刻否認了與此事的關係,還立刻宣稱他們堅決擁護大流士。
因為懷疑因塔弗尼茲準備發動叛亂,所以大流士先採取了可以預防任何叛亂的謹慎措施,然後才命人抓捕因塔弗尼茲和他家人、親戚及那些能夠拿起武器的支持者。大流士認為,如果因塔弗尼茲發動叛亂,那麼這些人都可能成為他的同謀。但抓捕工作完成之後,大流士並沒有發現任何能夠證明他們準備發動叛亂的證據。其實,因塔弗尼茲根本就沒有想過發動叛亂。但在古代,所有臣民的自由和性命都完全掌握在國王手中,所以,即使因塔弗尼茲什麼都沒做,大流士也決定處死他。大流士懷疑這些人有叛亂的可能。為了以絕後患,他決定寧殺錯、不放過。
在劊子手們準備行刑時,因塔弗尼茲的妻子來到大流士的王宮求見大流士。見到大流士後,她說想求他放過自己的家人。大流士做出一副被她感動了的樣子,告訴她:「你可以選擇救一個人,你說救誰,我就可以饒過那個人。」但大流士的真正意圖是他想親眼看看這個女人是如何在丈夫與兒子之間做出生死抉擇及在做出抉擇時不得不承受的痛苦和煎熬。
不過,因塔弗尼茲的妻子並沒有選擇丈夫或兒子,而是選擇了她的弟弟。大流士非常驚訝。他問道:「你為何不選擇自己的丈夫或兒子,而要選擇自己的弟弟呢?弟弟應該不如丈夫和兒子親近吧?」但她如此回答:「失去丈夫和兒子,我還有辦法彌補,因為我可以再次嫁人、生子。但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所以,如果我的弟弟死了的話,我就不可能再有弟弟了。也就是說,失去弟弟的損失是無法彌補的。」
聽完這些話,大流士非常高興,因為這種說法太新奇了。於是,他命人釋放了她的弟弟,同時,作為「獎賞」,他還釋放了她的兒子。但因塔弗尼茲及其餘人都被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