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獵賦 · 大獵賦譯文
李白認為：賦這種文體，是古詩的分支。文辭要壯麗，意義要廣博深遠。不然的話，拿什麼來光大讚頌盛美的事物，感動天地神靈呢？司馬相如和揚雄競相誇讚辭賦，歷代把他們當作文章大家，沒有人敢詆毀指責。我認為他們所說的大體上，私下或許覺得他們的用心有些偏頗。《子虛賦》里所說的楚國土地不過縱橫千里，雲夢澤就占了大半，而齊國竟然可以吞併其八九（的土地），這樣一來，農民和禽獸就沒有歇腳的地方了，這不符合諸侯防止過度享樂而陳述職守的道理。
《上林賦》說：（上林苑）左邊到蒼梧，右邊到西極。考察實際情況，土地周長不過才幾百里。《長楊賦》里誇飾胡人（之地）設置羅網，形成四周的圍獵場，把麋鹿放在裡面，來獲取搏擊的樂趣。《羽獵賦》寫在靈台的苑囿里，圍獵場方圓百里而開殿門。當時的人認為這些極盡壯麗之美，到現在來看，是多麼的侷促小氣啊！只是君主把四海作為家，把百姓當作子女，那麼天下的山林和禽獸，難道和普通百姓有什麼不同嗎？
而我認為不能用大道來匡正君主，向君主展示萬物的周全廣博，只是在文苑裡評論高下，我私下認為這是不值得採取的。如今聖朝的園林池沼延伸到遠方荒僻之地，窮盡天下四方，在孟冬十月到秦地大規模狩獵，也是要顯示威風、講習武事，掃蕩天地、肅清原野，難道是荒淫奢侈，不符合天子狩獵三面驅圍一面放生的意旨嗎？我李白寫這篇頌，採取折中的態度來讚美這件事。其文辭如下：
偉大的大唐與天地相契合而秉承元氣啊，光輝燦爛的大唐帝業已經傳承了五代。開元盛世開拓了海疆而運轉北斗啊，總聚六位先聖的光輝。誕生了純美精粹的金德啊，含漱著玉露的精華。文章繁多如同日月星辰啊，製作的規模與天地相參，總括眾多妙處而師法自然。聖明沒有隱幽之處不被照亮啊，恩澤沒有遠方不被施與。仰慕往昔天子狩獵三面驅圍一面放生啊，根據四季來決定生殺。如果到了嚴寒的冬天，寒氣凜冽，不周山吹來寒風，玄冥掌管著雪。樹木落葉，百草斷節，大地像口袋一樣冒出陰煙，火井結冰封閉。這個月，天子居住在北向堂室之中，飲食取自八水之地而讓百工休息，考察先王制度而遵循《國風》。以農民的農閒時節為樂事，利用圍獵的機會來講習軍事。
於是派遣神兵從九重宮門而出，天子的儀仗遍布四野。徵召水衡都尉和林虞都尉，辨別各地物產的多少。千騎像旋風般掃過，萬里如雷鳴般奔涌。掠過扶桑而拂動火雲啊，刮過月窟而搜索塞北之門。顯赫壯觀於古今，巍峨搖盪於天地之間。這是大概的情況。而內部以中原地區為中心，外部以極遠之地為邊界。敞開如咽喉般的關隘，吞併荒遠之地全部占有。大章（傳說中善走的人）按照步伐來來往往，夸父揮動馬鞭奔跑。足跡遍布日月所能照到的地方，囊括了陰陽未分之前的所有地方。君主於是敲響大鐘，發出鑾鈴般的聲音，走出鳳闕，敞開皇帝的胸懷，駕著玉飾的飛龍車，經過神州的層層山峰。遊歷五柞宮而俯瞰三危山，挾持細柳營而經過上林苑。聚集高高的軍旗眾多紛紜啊，停留的華蓋密密層層。於是拔出高聳入雲的寶劍，拉開能射落月亮的強弓。崑崙山喝令一聲就可以推倒，宇宙發出驚嘆而增添雄壯。
銀河因此而倒流，山川山嶽因此而生風。旗幟飄揚在九天之上如同絳色的雲霞，獵火燃燒使千山一片通紅。於是召集蚩尤那樣的勇士，聚集長戟，羅列在廣闊的湖澤邊，命令雨師行走、風伯奔跑。威勢像雷霆一樣閃耀，顯赫的聲威震動邊疆少數民族地區。鄙視梁國都城的規模體制，看不起周文王靈囿的規格。而南邊以衡山、霍山作為衣襟，北邊以泰山、恆山作為衣袖。東邊以東海作為壕溝，西邊把西海當作流水的溝渠。指揮九州的珍禽啊，使成群的飛禽迴旋雜亂地進入；聚集八方荒遠之地的奇獸啊，使萬族的野獸屯聚前來棲息。
像雲一樣的羅網高高張開，像天一樣的大網密密分布。捕獸的網遍布原野，木柵欄掩蔽道路。蠛蠓飛過都會被阻擋，蟭螟想要飛過也不能通過。那高天和荒遠的叢林，很少有飛翔的鳥雀和潛伏的兔子。眾多的士兵合圍而施展技能，布滿山巒和山崗。金戈林立前行，洗淨晴日原野上的寒霜。彩虹般的旗幟像閃電般揮動，捲起長空的飛雪。吳地的駿馬奔跑如白色的絲絹，大宛馬濺血。圍繞著連綿的群山，隔著時隱時現的遠水。讓五丁（傳說中的大力士）推倒山峰，一個人拔起樹木。向下平整高大的土丘，深挖險谷使之平坦。擺開木柵，打開樹林草叢。嘈雜喧鬧，全都在獵場中奔跑。而像田強、古冶子之類的勇士，烏獲、中黃伯之類的猛士，越過險峻的山峰，在草木茂盛之地狩獵。呼喊咆哮，像風旋轉、像電飛馳。剝下花豹的皮，擊打黑熊的熊掌。擊打狻猊、捕捉猱猴，一手挾三個、一手拿兩個。既徒手搏鬥較量力氣，又揮動兵器爭著向前。行甝（白虎）吼叫而像鶚鳥斜視，氣勢威猛像火焰而可敵煙火。用拳打擊封貒（大豬），用肘頂撞巨狿（大獸）。梟羊（神話中的怪獸）應叱聲而倒地斃命，猰貐（神話中的怪獸）失神而從山頂墜落。有的撞碎腦袋折斷脊樑，有的噴出腦髓飛濺唾液。窮盡荒遠之地，掃蕩山林湖澤，扼住土狛（一種野獸），殺死天狗。折斷犀牛角、拔掉象牙。在千里之外掃除大狐，扭轉九頭雄蛇的脖頸。咬斷騰蛇而仰頭吞下，拖著奔跑的兕牛而後退。
君主於是穿著通天冠服，揮動星旗，乘坐奔雷般的車子，揮動閃電般的馬鞭，觀看壯士獵取的成果，環視三軍而欣然自得。說：多麼像神靈和鬼怪令人害怕啊！又命令豎起夔鼓（用夔皮製作的鼓），激勵士卒。雖然已經踐踏很多（獵物），但仍然憤怒而沒有停歇。集合紅色的羽毛箭而光芒照耀，張開烏號（良弓名）弓而像滿月一樣。兵車眾多錯雜，弓箭手光彩煥發而奮勇向前。鷹犬所騰躍捕捉的，飛禽走獸所跌倒的。捕捉麏（獐子）麚（雄鹿）時的咆哮聲，踩踏豺貉而使它們被木柵阻擋。鮮血沾滿刀鋒劍刃，填滿山岩、掩蓋洞窟。觀看特殊的人才選拔隱逸之士，他們還能瀟灑地出沒（於獵場）。
另外有白猸（一種獸）、飛奔的駿馬，窮奇（神話中的惡獸）、貙獌（一種獸）。牙齒像交錯的寶劍，鬣毛像叢生的竹竿。口中能吞下兵器，眼睛能看到槍櫓（兵器）。咬碎玉制的弓，奪取玉制的弩，射向兇猛的野豬，穿透奔跑的老虎。金制的箭頭一旦射出，旁邊能射中四五個（獵物）。即使鑿齒（傳說中的怪獸）磨牙來對抗，誰還能說南山白額虎值得一看呢？
總合八校（漢代禁衛軍的校尉）的兵力，搜索四方角落，使專諸（古代刺客）那樣敏捷的人奔馳，讓都盧（國名，其國人善爬竿）人那樣善於攀爬的人奔走。跨越高大的樹林，掠過絕壁，抄掠獑猢（一種獸），攬取貊（豸 + 國）（一種獸）。把鼬鼯（一種鼠類）囚禁在高峻的山崖，把彀貜（一種獸）困頓在大石上。養由基（古代善射者）射箭，奇肱國（傳說中的國家）的人乘坐飛車，像更嬴（古代善射者）那樣巧妙，兼具蒱且（古代善射者）的技藝。使鸀鳿（一種鳥）從青雲上墜落，使鴻雁從紫虛（天空）掉落。擊中鶬鴰（一種鳥），射落鸕（渠 + 鳥）（一種鳥），彈射地盧（一種獸）與神居（一種獸）。在日出的地方斬殺飛鵬，在天邊摧毀大風（一種鳥）。龍伯國（傳說中的國名）的人釣取靈鰲，任公（古代善釣者）獲得巨魚。窮儘自然的詭譎奇異，哪裡還有什麼神怪多餘（沒被獵取）的呢？
所以（獵物）噴血使河流變紅，飛毛像灑下白雪，形狀就好像高天上下落野獸，從上墜落到廣大的荒野；又好像堆積的飛禽成為山丘，向下崩塌到樹林洞穴之中。太陽中的三足烏在朝陽下失去光彩，月亮中的玉兔在明月下喪失精力。想要騰躍登上天空去狩獵，只恨天空高遠而道路斷絕。然而忽然間所有的地方都海晏河清、天空晴朗，各地都來朝貢。即使秦始皇和漢武帝啊，又哪裡值得和（當今皇上）爭雄呢！
不久君主悵然變色，憂愁若有所失，在安樂時想到危險，防止危險、戒除安逸，（認識到）這樣肆意馳騁是輕狂放縱的行為，不是最正確的宏大策略。而且君主以端身拱手無為而治為尊貴，以深奧玄妙為寶貴。殘害天生之物，這是無道的行為。於是命令撤去三面的羅網，向天下顯示仁愛。已經被殺死的都是觸犯命令的，沒有受傷的保全它們的天性。即使剪下毛髮也不進獻（邀功），難道會割取鮮肉而使車輪轉動（指為君主準備食物而勞損百姓）？解開鳳凰和鸑鷟（一種鳳屬鳥類），放回騶虞（傳說中的義獸）和麒麟。在陳倉獲得上天的寶物，在渭濱載走非熊（指姜太公）。
於是宴享獵場的士兵，犒賞勞苦之人。乘車到廚房，騎馬去打酒。收藏兵器，焚毀羅網。
然後登上九霄的高台，在八方的園圃中宴飲。打開日月的門戶，開闢生靈的生路。聖人興起而萬物被觀覽，看周宣王的春蒐、秋獮和周文王在岐山的狩獵，周宣王、周成王的狩獵哪裡值得稱道呢？譏笑周穆王的荒誕，歌唱西王母的《白雲謠》。
哪裡比得上用淡泊的滋味讓人吃飽，用淳和的美酒讓人喝醉，用雷霆來鼓動，用陰陽來舞動。遵循神明（的旨意），習慣於道德（的規範）。張開沒有邊際的網作為羅網，雕琢大朴（大道）作為木橛。撒下天網來覆蓋（賢才），獵取賢俊之人來治理國家。像這樣的狩獵，沒有不成功的。使上天和百姓安樂，草木茂盛生長。六宮摒棄珠玉，百姓樂於耕種紡織。停止鄭衛淫靡的音樂，拒絕靡麗的女色。天老（黃帝的大臣）掌管圖籍，風后（黃帝的大臣）在旁邊侍奉。這樣三台星（象徵三公）像磨刀石一樣平正，而帝王的大道充滿天地。難道能和《子虛賦》《上林賦》《長楊賦》《羽獵賦》相比，計算麋鹿的多少，誇耀苑囿的大小嗎？將要把榮光延續給後代子孫，超越遠古的玄風，擁有美好的祥瑞，達到上天的符命，在泰山封禪，在社首山刻寫功德。難道和七十二帝（泛指古代帝王）同屬一類嗎？君主於是迴轉霓旌，返迴鑾輿。向廣成子（古代仙人）詢問至道，探問大自然的幽居之處。使罔象（傳說中的水怪）到赤水拾取玄珠，天下人不知道君主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