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蕾斯·拉甘 · 三十二

又一個星期四,拉甘家裡的晚會特別熱鬧,一直持續到深夜十一點半。葛利凡回去的時候說,他從來沒有度過這樣愉快的時刻。 已經懷孕的舒莎妮,總是對戴蕾斯說著自己的痛苦和快樂。戴蕾斯好像很有興致地聽著,她眼神固定,雙唇緊閉,有時也垂下頭去,低下眼皮,讓整個面孔都罩滿陰影。羅朗這邊,也勉強注意聽老米蕭和奧里維埃的敘述。這兩位先生簡直有說不完的閒話,葛利凡幾乎只能在他們父子的話語之間插進一兩句。此外,他對於他們懷有某種尊敬,覺得他們說得很好。那一夜,談天代替了玩牌,他很天真地說,前警佐的談話,對於他差不多和玩牌同樣有趣。 將近四年以來,米蕭一家和葛利凡在拉甘家裡度過了每一個星期四的晚上,他們對這些單調和經常重複的晚會,並沒有一次感到厭倦。從他們進來的時候起,他們一分一秒也沒有猜到這平靜和溫暖家庭中所演出的悲劇。奧里維埃平常總以警界人物的詼諧武斷談話,使餐室里瀰漫著正人君子的氣味。葛利凡呢,為了不使自己落後,也稱這裡是和平的聖殿。直至最後的時期,戴蕾斯有兩三次必須解釋留在她臉上的傷痕,她對客人們說,自己不當心竟跌了一跤。其實,他們當中沒有一人認出這是羅朗拳頭的痕跡。他們都確信,他們的主人是一對充滿柔情蜜意的模範夫婦。 風癱者不再設法揭穿隱藏在星期四晚上陰慘平靜後面的醜行。面對殺人者的煩擾,那連續發生的種種事變告訴她,使她猜到了一定會爆發的變化,終於明白事情已不需要她的干涉了。從此,她退避了,決定等待著,讓殺害格彌爾的結果自動起作用,相信這一定會引出殺人者的自相摧殘。她只祈求上天給她以足夠的生命,讓她可以看到她已預料到的暴烈結局。她的最後願望是,她的目光能夠看見毀滅戴蕾斯和羅朗的生命。 那一晚,葛利凡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並且談得很久,也像平常一樣自提問題自己回答。但是,他竟然不能從老婦人那裡得到一瞥。待十一點半鐘敲過之後,在場的客人們慌忙站了起來。 「在您家裡非常舒服,」葛利凡說,「我們從來不想回去。」 「事實是,」老米蕭支持他的說法,「我平常到九點鐘就要上床的。在這裡,我卻從來沒有想到睡覺。」 奧里維埃以為應該插進他的說笑。 「你們看,」他說時露出滿嘴的黃牙齒,「因為這房裡瀰漫著正人君子的氣味,所以我們在這裡是這樣舒服。」 葛利凡,因覺得自己的落後而生氣,便做出誇張的手勢,高聲喊道: 「這房間簡直就是和平的聖殿!」 這時候,舒莎妮在結她的帽帶,並對戴蕾斯說: 「我明天上午九點鐘來。」 「不,」少婦著慌地回答,「請您在下午來……我上午有事要出去。」 她以奇特和不安的聲音說話。她一直陪客人們走到弄堂里,羅朗也手端油燈下來了。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各自都發出寬慰的嘆息,一定有一種不耐煩的心情侵擾了他們一整晚。從昨夜起,他們變得更憂鬱,面對面相處時也感到更大的煩惱。他們避免互相注視,沉默地慢慢走上樓去。他們的手都有著輕微的痙攣和顫抖。為了不使油燈掉落,羅朗只好把它放到桌上。 搬移拉甘太太去睡覺之前,他們平常總是整理餐室,準備一杯夜裡喝的糖水,就這樣從風癱者身邊走來過去的,直到一切都整理好了為止。 那一夜,當他們重新上樓時,他們兩眼茫然,嘴唇蒼白地坐了一會兒,經過片刻沉默,羅朗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問道: 「那麼,我們不睡覺嗎?」 「不,不,我們當然要睡覺。」戴蕾斯回答著。她仿佛很冷似的戰慄著。 她站起來,並伸手去拿水瓶。 「讓我來吧,」她的丈夫勉強裝起很自然的聲音喊道,「我來準備糖水……你去料理你的姑母吧。」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水瓶,並沖滿了一杯水,然後半轉身去,把小瓶里的東西傾在杯里,而且放進一塊白糖。與此同時,戴蕾斯蹲在碗櫥前面,取出廚刀,並設法把它裝入系在自己腰帶上的一個大袋子裡。 於是,預感危險將近的那種奇特感覺使夫婦們從本能的動作轉過頭來,他們互相注視。戴蕾斯看到小瓶子在羅朗手裡,羅朗瞅見刀的白光閃在戴蕾斯的裙褶之間。丈夫站在桌邊,妻子蹲在碗櫥前面,就這樣沉默和冷酷地互相對視了幾秒鐘。他們都明白了,彼此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思想,都冰冷地待在那裡,各自在對方被驚擾的臉色中看出了彼此的秘密計劃,相互都顯露出可憐而又可怕的樣子。 拉甘太太覺得結局已經近了,便以尖銳的目光死死地凝視他們。 戴蕾斯和羅朗突然大哭起來,一種難言的發作襲擊他們,使他們像孩子般孱弱地倒入彼此的胳膊里,仿佛有什麼溫柔的情感在他們的胸中覺醒了。他們痛哭。他們不說一句話。他們想到自己所過的污濁生活。如果他們還有足夠的卑怯要他們再活下去,他們的存在將更不堪設想。在此,回想到過去,他們覺得自己竟這樣厭倦,這樣憎惡自己,便產生了一種休息和淪入虛無之中的莫大需要。面對廚刀和毒藥杯,他們交換了相互感激的最後目光。戴蕾斯端起杯子傾出一半喝了下去,把另一半遞給羅朗,後者也一口吞了下去。像被雷擊了一樣,彼此馬上倒在對方身上。他們就這樣在死亡中找到了最後的安慰。少婦的嘴巴恰接觸在她丈夫脖頸上的那塊由格彌爾牙齒所咬成的傷疤上。 兩具屍體被油燈罩射出的黃光照著,整夜歪斜地倒臥在餐室的方磚地板上。在將近十二小時之內,直到第二天中午,拉甘太太一直僵直而無聲地看著他們躺在她的腳邊。她以滯重的目光盯視他們,仍不能使自己的眼睛感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