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嚴治篇第一
治民莫如嚴。嚴者,所以成寛也。夫民心不一則散,民情不制則亂。法者,所以節約其散,而整齊其亂之具也。嚴者,所以立節約而作整齊也。故嚴則法立,法立則民寡過;寛則法弛,法弛則民多辜。故嚴治之民始急,而其終也舒;寛治之民始舒,而其終也急。急則民怨,舒則民喜。始而喜,不若終之不怨也。故民難與為始,而可與成終也。夫衣冠飾貌,人見而敬之;乘駕唱騶,人望而避之;毀冠而囚首,人不讓席矣;敝車而單行,人不讓路矣。嚴與不嚴,所由致相遠也。故嚴也者,所以飾威儀,慎制度,使人見之者也。夫日月垂象,人不敢侮也;山川示險,人不敢逾也。故法立而民不犯,刑設而人不入者,嚴之為也。是故先王之制,階陛堂殿,以異其等;旗斿鸞纓,以繁其飾;官府爵位,以差其品。等異則尊卑別矣,飾繁則上下章矣,品差則貴賤定矣。是故先王之時,尊卑不相紊,上下不相逾,貴賤不相越。夫錯其采物而明其文章,防範其情慾而束縛其筋骨,耳目有常,從違一定,僭亂不起,奸弊不生。故文字簡而刑罰省,民生逸而政事清。此先王之所以能宰制萬物,役使群眾,而總一海內者也。及至後世,媮惰之風長,矜肅之心喪,上下相容,頹其紀綱,而決其防限。於是豪暴擅制,富強肆行,宗黨連結,而中外勢傾。然後起而繩之,發其隱伏,摘其細微,至於一法立而百偽生,文例日增而不足,吏議日異而不定,人臣莫救其過,而庶民莫必其命。故法密而犯益眾,刑繁而罪益多。何者?源不治而末流濫也。夫操如束薪,亡不折焉;急如絞繩,亡不絕焉。故治不可急,急則無不亂者也。是故法者,由嚴起者也。故號不張則干斜,綱不振則目亂,治不嚴則法壞。夫嚴與刻異也。嚴者,立其法禁於未然者也;刻者,究其罪治於已然者也。是故秦之法,多如秋荼,密如凝脂,而民不知避也;漢之吏,搏如猛虎,擊如鷙鷹,而民不知畏也。故不示而究人之罪,是為刻而已矣,非所以格民也。故嚴父無姑息之子,嚴君無姑息之民。故三王之民,殺之而不怨。夫非罔之而罹其罪者,則罪在已而不尤其上也,又何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