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芬達的童年回憶 · 達·芬奇的童年回憶
1910
劉 平 譯
廖鳳林 校
邵迎生 修訂
按語
本文是弗洛伊德對列奧納多·達·芬奇的長篇評傳。他以精神分析的觀點和傳記研究的方法,詳盡介紹了達·芬奇童年以來的感情生活,深刻分析了他的性心理歷史的發展過程,著重闡釋了他的藝術與科學活動的心理起源。主要觀點:(1)強調童年經驗(記憶)的重要性和「戀親情結」對他的創作(如《蒙娜麗莎》、《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等)及其一生命運具有決定性的意義。(2)指出他是一個特殊類型的同性戀者和強迫性神經症者,把想像特別是幻想(「禿鷲幻想」)視為創作的出發點和主要形式。(3)宣稱藝術家的創作是他性慾的一種宣洩,主張藝術和科學成就是性本能升華的兩種表征。(4)提出以「性壓抑」為本源的科學研究本能的三種類型,即神經性抑制型、強迫性沉思型、替代性升華型。此文不僅對研究達·芬奇這一歷史人物的心理構成有參考價值,而且對研究弗洛伊德心理美學思想也有重要意義。
英文版編者導言
《達·芬奇的童年回憶》,是艾倫·泰森修改了標題後的完整的新譯著。
弗洛伊德在1898年10月9日致弗利斯[56]的信中的一句話表明他對列奧納多[57]的興趣由來已久,他說:「或許最著名的『左利手』[58]就是列奧納多,沒人知道他有過任何的風流韻事。」他的這種興趣不是暫時的,他在回答一份關於「自己特別喜愛什麼書」的調查問卷時,我們發現他曾提到了米萊茨可夫斯基(Merezhkovsky)關於列奧納多的研究。然而促使他寫這部著作的最直接的原因,是1909年秋天出現的他的一個患者。他在10月17日給瓊斯的信中說,這位患者似乎與列奧納多有著相同的性格,只是沒有他的天才而已。他還說,他剛從義大利搞到一本有關列奧納多青年時代的書。這就是下文中將要涉及的斯克納米傑羅(Scognamiglio)的專題論文。
在讀過這篇論文和一些其他有關列奧納多的書之後,12月1日他回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報告了這一研究課題。1910年4月初,他才完成他的研究成果,於5月末出版。
弗洛伊德對此書再版作了大量的修改和補充。這中間特別值得一提的,是1919年增補了有關「包皮環割術」(circumcision)的短注釋,選錄和引用了里特勒(Reitler)·弗斯特的著作,及1923年關於倫敦漫畫的討論。
弗洛伊德不是第一個在著作中用臨床精神分析方法研究歷史人物生活的人。這類實驗已經有人做過了,尤其是賽德格已出版的對邁爾(Meyer,1908)、列娜(Lenau,1909)和克雷斯特(Kleist,1909)的研究成果引人注目。[59]雖然弗洛伊德沒有從事過這類完整的傳記性研究,但是他以前曾經依據作家們的作品的部分章節,進行過片斷的分析。事實上,在此前很久,即1898年6月20日他給弗利斯寄去了有關邁爾的一部《女法官》短篇小說的研究,這篇小說描寫了作者的早期生活。弗洛伊德的這篇關於列奧納多的專著不僅是他第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在傳記領域裡的長途旅行。這本書遭到了弗洛伊德已經預料到的譴責和誹謗,因而他在第六章的開頭就為自己作了辯解,這種辯解至今對傳記作家和評論家仍然是普遍適用的。
奇怪的是,直到最近似乎還沒有一個評論家能指出這本書的最大弱點。書中最重要的部分描寫的是列奧納多對食肉鳥落到他的搖籃的記憶或者說是童年幻想。在列奧納多的筆記本中把這隻鳥命名為「nibio」(現在寫作nibbio),是義大利語中一個意為「鳶」的詞,而弗洛伊德始終把這個詞譯成德文的「Geier」,在英語中卻只能譯作「禿鷲」。[60]
弗洛伊德的錯誤似乎來自他閱讀和參考過的那些德文譯著。如赫茲菲爾德在她的譯文中,用「Geier」代替「Milan」來翻譯搖籃幻想,規範德文該譯為「鳶」。從弗洛伊德有記號的藏書里能看出,最重要的影響可能來自米萊茨可夫斯基關於列奧納多的著作的德文譯本,從中他第一次發現了這個故事,也獲得了大量有關列奧納多其他方面的情況這個譯本也把搖籃幻想譯成「Geier」,雖然米萊茨可夫斯基自己正確地使用了「korshun」,而在俄語中這個詞譯為「鳶」。
因為這個錯誤,某些讀者可能會拒絕接受整個研究,覺得它沒有價值。無論如何,更冷靜地檢查這種處境,詳細地考慮一下弗洛伊德某些已無效的論爭和結論的確切方面,仍將是一件好事。
首先,必須拋開列奧納多畫中「隱藏著的鳥」。即便它真的是鳥,也是只禿鷲,根本就不像鳶。這是費斯特「發現」的,而不是弗洛伊德。他在那部著作的第二版才做了介紹,弗洛伊德接受了它,但有相當大的保留。
其次,更重要的是埃及語的問題。作為象形文字的埃及語「母親」(mut)一詞很肯定地象徵著禿鷲,而不是鳶。加德納在她的權威性著作《埃及語法》(1950)中確認「Gyps fulvus」就是鷹頭獅身的怪獸禿鷲。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推斷列奧納多幻想中的鳥代表他母親的觀點,在埃及神話中無法獲得直接的支持,而且這種經驗性的問題與埃及神話也沒有關係。[61]幻想與神話之間似乎沒有最直接的聯繫。雖然如此,這兩者又各自引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古代埃及人把「禿鷲」和」母親」聯繫起來的思想是怎樣來的呢?是像埃及學者解釋的僅僅是某種語音上的偶然巧合嗎?如果不是,弗洛伊德有關「兩性同體」的女神的討論就必定有它自身的價值,無論這種討論與列奧納多的情況關係怎樣,列奧納多有關鳥落到他的搖籃並把尾巴放到他嘴裡的幻想都應繼續尋求解釋,即使這隻鳥不是禿鷲。弗洛伊德關於幻想的精神分析與這種糾正並不矛盾,而僅僅是失去了一個有力的支持。
除由埃及語討論導致了離題而外,儘管這仍然保持了它很大的獨存價值,弗洛伊德研究的主題沒有受到他的錯誤的影響,即對列奧納多的研究起始於他幼年的感情生活,描繪了他的藝術衝動和科學衝動之間的衝突的不同側面,深刻剖析了他的性心理歷史的產生。除了這個主題外,這個研究還向我們展示了若干很重要的相關問題:關於創造性藝術家的心理活動和心理本質的一種更普遍的討論,關於同性戀的一種特殊類型起源的概述,以及第一次對自戀概念的充分展開,所有這些,都對精神分析理論的歷史有著特殊的影響。
第一章
精神病學通常選取意志薄弱的人作為研究對象,一旦這種研究接觸到人類中的偉大人物,外行人就會認為沒理由這樣做。「使輝煌黯然失色,把崇高拖入泥潭」[62],這不是研究的目的。企圖填平將偉大人物的完美同普通人的不足分離開來的鴻溝,會讓人感到不滿意。然而,研究不能不發現那些傑出人物們可以被認識、理解的每件有價值的事,並且相信他們同樣受正常的和病理的活動規律的控制和影響。
列奧納多·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被他的同時代人稱為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在當時他就像個謎,如同我們今天的感覺一樣。他是一個非常全面的,只能推測其輪廓,卻永遠也不能界定的天才。[63]繪畫在他一生中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他使我們認識到的是自然科學家(工程師)[64]與藝術家結合起來的偉大。雖然他的繪畫傑作留了下來,可他的科學發現卻沒能發表和應用。在其發展過程中,他的調查研究的特質從沒完全給藝術創作以自由,並且經常是科研在藝術創作中反客為主,最終使他受到抑制。依瓦薩利(Vasari)的說法,在列奧納多臨終時,他自責由於他在藝術創作中的失職而觸怒了上帝和人類。[65]雖然瓦薩利的這個故事屬於傳說,沒有多少內在的可能性,甚至在這位神秘的大師生前就已開始編撰,但作為當時人們所相信的證據,它仍然具有無法否認的價值。
究竟是什麼造成了列奧納多的同時代人對他的個性不理解呢?這肯定不是因為他的多才多藝和知識淵博,正是這種多才多藝的淵博知識使得他把自己推薦給米蘭宮廷的公爵、被稱為摩洛二世的斯弗爾茲,並讓其作為他自己的一項發明——封泥的執行者。他還給這位公爵寫了一封著名的信,來誇耀自己作為建築師和軍事工程師的成就。文藝復興時期,人們相當常見在一個人的身上具有多種能力的有機結合。列奧納多便是這種結合範例中最才華橫溢的人之一。他不屬於從自然界中接受了極少的外部才能的那一類天才,也不屬於不注意生活的外部形式,只重視關心人類而精神上充滿痛苦的憂鬱的那一類天才。正好相反,他高挑勻稱的身材,容貌完美無缺,體魄不同尋常,他的言談舉止充滿魅力,善於雄辯,待人可親。他熱愛周圍美的事物,喜歡豪華的服裝,注重每一種生活優雅。他在一篇有關繪畫的專題論文中的一段——這篇論文表現了他對享受的強烈的感受力,把繪畫與它的姐妹藝術相比較。他描寫了有著許多不便在等待著的雕塑家:
「他臉上沾滿了大理石粉末,以致他看上去像個麵包師,而且他身上完全被大理石碎片覆蓋,好像他的背落滿了雪花,他的房間裡也全都是碎石和灰塵。畫家的情形就相當不同了,因為他可以十分舒服地坐在自己的作品前。他穿著考究,手執精巧的畫筆,蘸著令人愉快的色彩。房間裡掛滿了使人高興的畫並且一塵不染。經常有音樂和讀著美妙佳作的男士們陪伴著他,他可以在沒有錘聲和其他吵鬧聲中,心情極為愉快地欣賞著它們。」[66]
列奧納多的洋溢著喜悅、幸福和享樂的生活,僅僅限於他藝術家生活的初期,即在較長的一個時期內,確實可能如此。後來,摩洛的統治垮台,迫使他離開了他活動的中心和保證他地位的米蘭,過著缺少保障、不富有成就的生活,直到他在法國找到了最後的避難所。這時他性情中的光彩已黯然失色,而天性中古怪的一面暴露得越來越明顯。此外,他的興趣從藝術轉移到了科學,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科學的興趣與日俱增,這必然擴大了他與同時代人之間的鴻溝。當他不得不為完成訂貨而勤奮作畫,並且變得富有時(例如,像他以前的同學皮魯金諾那樣),在那些人看來,他只是在為那些反覆無常的瑣事而工作,甚至懷疑他在為「黑色藝術」服務,而他的所有努力也被認為是浪費時間。因為我們能從列奧納多的筆記里了解到他所從事的藝術實踐,所以現在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他。在人們尚未熟悉不依據任何預先的假定的研究方式的年代,以及古代的權威開始取代教會權威的時代,作為一個先驅者,列奧納多的價值絕對可以與培根、哥白尼相媲美——但他必然是孤立的。當他解剖馬的屍體和人的屍體時,當他設計飛行器時,當他研究植物的營養及它們的中毒反應時,他必然與亞里士多德似的評論家有很大的背離,他好像成了被人看不起的鍊金術士了。至少在那段令人不快的時間裡,他只有在他的實驗室里進行他的實驗研究才能找到一些安慰。
這種情形對他繪畫的影響在於他很不情願執筆繪畫,他畫得越來越少,起初創作的一些作品,到這時大部分還沒有完成,他幾乎不關心它們的最終命運。他為他的同時代人所指責:他對他的藝術的態度,在同時代人看來成了一個謎。
列奧納多的某些原來的崇拜者試圖為他開脫其性格不穩定的指責。他們聲稱他被指責之處正是偉大的藝術家們的共同特徵:甚至精力充沛的米開朗基羅——一個完全沉溺於自己的創造性勞動的人,也留下了許多未完成的作品。列奧納多和米開朗基羅的情況相類似,他們都一樣沒有錯誤。而且,他們極力主張,就某些畫來講,甚至於沒有未完成的問題,而應看作它們就是那個樣子。在外行人看來的傑作,對藝術作品的創造者來說,僅僅是他意圖的不能令人滿意的體現。
他對完美有一些朦朧的概念,但又對一次次地複製相像的完美感到絕望。他們聲言,最不應該的是讓藝術家對他的作品的最終命運負責。
儘管這些辯解可能是有根據的,但仍然掩蓋不住我們面對的列奧納多的全部情況。對一幅作品反覆創作的艱辛感到苦惱,最後從其中脫身出來,但又不關心它的未來命運,這在其他許多藝術家身上都會再現,可是毫無疑問這種行為在列奧納多身上已達到了極端。索爾密(1910,第12頁)引用他的一個學生的評論:「當他進行繪畫時,整個過程里,他看起來一直在顫抖,他從未完成過任何一幅已經開始的作品,並且他總能在那些別人認為是非凡的作品中發現缺陷,這表明他非常尊重藝術的偉大。」索爾密還說:列奧納多最後的一些畫,如《麗達》、《聖母瑪利亞》、《酒神巴切斯》、《年輕的教徒聖·約翰》都處於未完成的狀態。他全部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這種情況。羅馬佐在複製《最後的晚餐》時,在一首十四行詩中提及了列奧納多沒能完成他的作品的這種壞名昭彰的情形。
普拉托詹尼從不放下他的畫筆,卻比得上非凡的芬奇——沒有任何作品完成得徹底。
列奧納多的繪畫速度慢是眾所周知的。在進行最詳盡的準備、研究之後,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為米蘭的聖瑪利亞修道院畫了《最後的晚餐》。他的一個同時代人、作家班德利,當時是修道院中年輕的修道士,他說:列奧納多經常早早地爬上腳手架,一直在那兒待到傍晚,不曾放下畫筆,忘記了吃喝。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卻沒畫一筆。有時他會在畫前待上幾個小時,僅僅是在頭腦中構思。他也時常從米蘭城堡的庭院直接來到修道院,為他在那兒給斯弗爾茲製作的騎馬者塑像的模型添上幾筆,然後就突然中斷了。根據瓦薩利的說法,列奧納多用了四年的時間為吉奧孔多的妻子蒙娜麗莎畫肖像,最終也沒能完成。這種情形可以說明這幅畫為什麼從未交給委託人,而一直由列奧納多保存,並由他把它帶到法國的事實。[67]後來這幅畫被國王弗朗西斯一世買下來,成了今天盧浮宮最燦爛的瑰寶之一。
如果我們把關於列奧納多的工作方式的這些報告與他留給後人的大量的、形式豐富多彩的、展示其作品中每一個主題的草圖和研究資料進行比較的話,我們一定會否定這種說法:不穩定及草率的特質對列奧納多的藝術產生了些許影響。相反,我們可以觀察到非同一般的深奧性和只能在猶豫中取得決定的豐富的可能性。同時,也能觀察到難以滿足的要求和實際工作中受到的限制,甚至藝術家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些限制如何不合他的理想。緩慢——列奧納多工作中一直明顯存在的特性——被看成是這種限制的特徵,也是他後來從畫壇退出的先兆。[68]也是這一點決定了《最後的晚餐》所應得到的命運。列奧納多不適應那種在未乾好的底色上迅速作畫的壁畫技法,因此,他選擇了油彩。油彩的乾燥過程拉長了作品的創作時間,這適合他的心境與閒適。然而,被塗在底色上的顏料又與底色分開,並且脫離牆壁,加之牆壁的殘缺,建築物本身的未來命運都決定著繪畫不可避免地將遭到毀壞。[69]
一個相似的技術實驗的失敗斷送了《安格哈里戰役》。後來,在與米開朗基羅的競爭中,他把這幅畫畫在了佛羅倫薩會議廳的牆上,並且沒有完成就被列奧納多放棄了。這似乎是一種不同的興趣——在實驗中——開始是促進這件藝術作品的,只是到後來才損害了這件作品。
列奧納多這個人的性格顯示出另外一些不同尋常的特徵和明顯的矛盾。消極和不以為然在他身上似乎一目了然。當任何人要想得到自己的最大的活動範圍時——沒有對別人的強烈侵害,就無法達到這個目的——列奧納多卻以默默地保持和平、迴避所有的對抗和爭吵而聞名。他溫和、慈善地對待每一個人。據說他不吃肉,因為他認為剝奪動物的生命是不應該的。他會特別愉快地到市場上買回鳥,再放飛他們。[70]他譴責戰爭和流血,並且描繪人不是動物世界的國王,而是最壞的野獸。[71]這種帶有女性溫柔的感情沒有妨礙他在刑徒去刑場的路上陪伴他們,以便研究他們被恐懼扭曲了的臉孔,並在筆記本上為他們畫素描;沒有妨礙他設計出最殘忍的進攻型武器,且作為一個軍事總工程師為伯爾吉阿服務。他時常表現得對善惡毫不在意,或者堅持用特殊的標準衡量善與惡。在最殘忍、最狡猾的敵人侵占羅曼納的戰役中,他以權威身份跟隨著皇帝。然而在列奧納多的筆記本上沒有一行字對那些日子的事件加以任何評論與關注,這完全類似於法蘭西戰役中的歌德。
如果這部傳記研究企圖真正達到理解其主人公的精神生活的話,那它就不必——好似在絕大多數傳記中存在著謹慎或拘謹的情況——默然忽略主人公的性行為和性個性。關於列奧納多這方面的情況,人們幾乎不了解,但這方面的事卻充滿了重大意義。在同那個淫慾橫流與悲觀的禁欲主義相鬥爭的時代,列奧納多表現出了作為一位藝術家和女性美的畫家不該有的情形——對性慾的冷漠拒絕。索爾密下面引用的列奧納多的一句話證明了他的性冷淡:「生育行為和與之相關的所有事情都如此令人噁心,以致如果沒有傳統風俗、沒有美麗的臉蛋兒和激發美感的天性,人類很快就會消亡。」[72]列奧納多死後出版的作品不僅論述了最重大的科學問題,而且也論及了我們覺得不該是他這樣偉大的人去思考的瑣事(寓言性自然史、動物寓言、笑話和預言)。[73]這些作品是純潔的,人們甚至說它們是禁慾的,即使在今天的純文藝作品中此種程度的純潔也會使人們感到驚訝。它們如此果斷地避開有關性的每件事情,似乎唯獨厄洛斯,這個所有生命的保護神,對於追求知識的研究者來說是沒有價值的材料[74],人們都很了解,偉大的藝術家們是怎樣常常通過他們的性感的甚至赤裸裸淫穢的畫來宣洩他們的幻想。相反,在列奧納多的諸多資料中,我們只能見到一些有關女性內部生殖器和子宮裡胚胎的位置等的解剖草圖。[75]
值得懷疑的是列奧納多是否曾熱烈地擁抱過女人,也不知道他和某位女人是否有過任何密切的精神聯繫,就像米開朗基羅和維多利亞一樣。當他還是一個學徒,住在他的師傅瓦羅奇奧家時,他被控告和某些年輕人搞違法的同性戀,這次事件的結果是他被判無罪。因為他雇用了一個名聲掃地的男孩做模特兒[76],他似乎就陷入了被嫌疑之中。當他做了師傅,他被他學生中的那些漂亮男孩和青年包圍著。其中最後一個學生邁爾茲陪同他到了法國,並一直伴他到去世。列奧納多指定邁爾茲為他的繼承人。我們與現代的列奧納多傳記作家們所肯定的情況不同,這些作家們自然地要否定列奧納多與他的學生們有性關係的可能性,認為這是對這位偉大人物的侮辱,我們可以認為列奧納多與那些和他共同生活的年輕人——這正是當時的習俗——有感情關係十分可能,但這並沒有擴展到有性行為的程度。高度的性行為不屬於他。
只有一種方法即聯繫他作為藝術家和科學研究者的雙重品性的方法,可以使我們理解列奧納多的情緒和性生活的特殊性有關。就傳記作家來說,心理學的探討途徑是非常不同的。就我了解只有一個人——索爾密(Edmondo Solmi),研究解答了這個問題。作家米萊茨可夫斯基選擇了列奧納多作為一部大型歷史小說的男主角,圍繞著這位非凡的人寫了一本與那小說相類似的讀物,作家(通過想像)用富於創造性的語言,而不是直白的語言,清晰表達了人物的思想。索爾密(1908)給列奧納多做了如下結論:「然而對周圍的每一事物的認識和以冷靜的優於他人精神探究美好事物的最深層奧秘的不滿足的欲望,決定了列奧納多的作品永遠處於未完成的狀態。」
在《佛羅倫薩討論會論文集》里有一篇文章引用了列奧納多的一段話,它們體現了他的信念的自白,提供了關於他本性的答案:「一個人如果沒有獲得對事物本質的徹底了解,那他就沒有權利愛或恨這一事物。」[77]列奧納多在另一篇有關繪畫的論文中重複了這段話,他似乎在保衛自己,以抵抗非宗教派的指控:「挑剔的評論家最好保持沉默,因為那(種處理方式)就是認識諸多神奇事物的造物主的方式,這也是愛這樣偉大的發明者的方式。因為實際上,偉大的愛來自於對被愛對象的深刻認識。如果你只了解它一點點兒,那你就只能愛它一點點兒或者根本就不愛……」
在他們傳達的重要的心理事實中,沒有找列奧納多這些論述的價值,因為它們所宣稱的顯然是錯的,而且列奧納多必定同我們一樣清楚這點。人類在研究和熟悉了感情所適用的對象之後才去愛或恨這個對象的說法是不真實的。相反,他們衝動地去愛,來自於與認識無關的情感動機(emotional motive),其作用頂多是經過反應和考慮使之減弱。那麼,列奧納多的意思僅僅是人類進行的只是不適當的和無可非議的人,應該以這樣的方式去愛:控制感情,讓它服從反應過程,只有當它勇敢地面對思維的檢驗時,才能讓它進行下去。同時我們也理解,他希望告訴我們,這種情況正在他身上發生,並且假如別人都像他那樣對待愛和恨,那將是很有價值的。
發生在他身上的情況似乎確實如此。他的感情被控制著,並且服從於他的研究本能。他不愛不恨,卻要探討自己愛什麼恨什麼的起源和意義。因此他首先必然會表現出不加區分地看待善與惡、美和丑。他在調查工作期間擺脫了愛和恨的肯定與否定的印記,把二者都轉變為智力興趣。
實際上,列奧納多不是缺少激情,也不缺少天才的火花——這一所有人類活動背後隱含著直接或間接的驅動力。他只是把他的激情轉變成為求知的渴望,然後他依靠從熱情中獲得的執著、堅定和洞察力來使自己適應調查研究,並使智力活動達到了巔峰。當贏得了知識之後,他才會把長期受約束的感情釋放出來,任它們自由流淌,就像源於大河的小溪。在發現的巔峰,當他審視到全部聯繫的大部分時,他會被情緒所折服,會用欣喜若狂的語言來讚美他研究中具有創造性那部分的輝煌,或者——用宗教措辭——造物主的偉大去讚美它。索爾密正確地理解在列奧納多身上的這種轉變過程,他在引用了列奧納多稱頌莊嚴的自然法則的一段文字(「啊,神奇的必然性……」)之後,寫道(1910):「把自然科學轉變為一種宗教情感,是列奧納多手稿的一種獨有的特徵,在那裡,這種事例比比皆是。」
因為他對知識的無法滿足和不知疲倦的渴求,列奧納多被稱為義大利的浮士德。然而,完全避開關於研究的本能可能轉化為生活樂趣的疑慮,我們一定要把這個轉變當作浮士德悲劇的基礎——那我們就會冒險地得出一種觀點:列奧納多的發展與斯賓諾莎的思想模式相接近。
心理本能的力要轉化為各種活動形式,同體力的轉化一樣,沒有損失或許是達不到的。列奧納多的例子教會我們,有多少其他事情我們必須在與這些過程的聯繫之中加以考慮。直到充分地獲得知識才去看,其結果是知識代替了愛。一個在知識的國度里暢通無阻的人不能適當地被說在愛和恨,他總是超越了愛和恨。他用調查研究代替了愛。這或許就是列奧納多在愛情方面的生活比其他偉人、藝術家更不幸的原因吧。可激勵可消沉的暴雨般的激情本性——其他人可在其中享受到最富有的體驗——看來並沒觸及他。
還有一些更進一步的結果,研究同樣取代了活動和創造。一個對宇宙所具有的複雜性、法則的宏偉有所了解的人,很容易忘掉自身的微不足道;迷失在讚頌和充滿虔誠之中,他太容易忘掉自己也屬於那些活力的一部分,忘記一條路向他開放著。他根據自己的力量嘗試著去改變這個世界註定過程的一小部分,而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並不比那大部分缺少精彩和意義。
像索爾密認為的那樣,列奧納多對自然的研究最初可能開始於他的藝術。[78]為了保證對自然模仿的準確,他直接努力研究光、色彩、陰影和透視的性質與規則,並且給其他人指出了這種方法。當時他可能過高地估計了這些知識門類對藝術家的價值。隨著他的繪畫需要的不斷引導,驅動他去研究畫家的創作主題,動植物、人體的比例,並且通過它們的外部來獲得其內部結構和生命機能的知識,這些知識確實在它們的外部得以表現,並且它們也要求在藝術中被描繪。最終,無法抵擋的本能席捲了他,直到這種研究本能與他的藝術要求的聯繫被割斷,結果他發現了力學的一般法則、推斷出阿諾山谷中岩石分層和化石作用的歷史,直到他在自己的書中很抒情地寫下了這一發現:「太陽不動。」實際上他的調查研究已伸展到了自然科學的每一領域,並且在每一個單獨的學科中,他都是一個發現者或者至少是個預言家和先驅者。[79]他的求知慾總是把他引向外部世界,某些事情使他遠離了對人類精神的研究,卻使他在「芬奇研究院」中,為該院畫了一些精緻的纏結的符號,給心理學研究留了一席之地。
那麼,當他嘗試著從調查研究回到他的起點藝術訓練時,他發現自己被興趣的新方向所干擾,並改變了他心理活動的本性。在一幅畫中什麼使他感興趣是最重要的問題,在這個首要問題的背後,他明白還有無數其他問題會產生,就像他經常在自己無盡的和不知疲倦的自然研究中遇到的那些問題一樣。他不能再限制自己的需要,不能再孤立地去看藝術作品,更不能把它從他理解的它所屬的廣泛聯繫中分割開來。在耗盡許多努力在藝術作品中去表達與他思想中的藝術相聯繫的每件事以後,他被迫在作品未完成的狀態下放棄它或者聲稱它尚未完成。
這位藝術家曾收了一個研究者幫他繪畫,現在,這位「僕人」強大起來,並壓制了他的師傅。
當我們在一幅表現了一個人的性格的畫裡面發現本能發展了一種過分的力時,就像列奧納多的求知慾那樣,我們尋找著用特殊傾向來解釋——雖然有關它的決定性因素(可能是器官的)的一切,我們還幾乎不了解。我們對神經症患者的精神分析的研究讓我們預構了兩個進一步的預期結果。在每個特別的案件中,我們都滿意地找到預期結果的驗證。我們認為像這種過分有力的本能可能在有些傾向的人的童年時代的早期就已經活躍起來了。童年生活的印象確立了這個本能的優勢。我們做進一步的假設,過分有力的本能從原始的性本能力量中找到了援助。結果後來它能夠代替人物性生活的一部分。例如,這種類型的人會以強烈的犧牲精神(而另一類型的人則把這種精神獻給愛情)來追求研究事業,並以科學研究來代替愛情。我們可以大膽地推論,不僅在研究本能的事例中有性援助,而且在大多數特彆強烈的本能事例中亦如此。
觀察人們的日常生活,呈現給我們的是,多數人把他們的性本能力量相當大的一部分成功地指向了他們的專業活動。因為性本能具有升華能力,所以它特別適合做出這種奉獻。就是說,它有能力讓其他具有更高價值的、不是性的目標來取代它的直接目標。我們承認這已被證明了的過程,一個人童年的經歷,即他的精神發展的歷史,會顯示出在他童年裡,這個強有力的本能是為性興趣服務的。我們找到了進一步的證明,如果成熟的性生活發生了引人注目的衰退的話,那一部分性活動就將被強有力的本能活動所取代。
應用這些預想對強有力的本能情況的研究似乎特別困難,因為大家恰好不願相信兒童具有這一重要本能或者任何值得注意的性興趣。無論怎樣,這些困難容易克服。小孩子的好奇心在他們不知疲倦的愛提問題的過程中顯示出來,孩子們沒完沒了地提問是因為他們想以此來代替沒有提出來的那個問題。如果成人不了解這是孩子迂迴累贅的陳述,就會大惑不解。當孩子長大一些,變得更懂事了,這種好奇心的表現就常常會突然消失。精神分析研究提供給我們一個完滿的說明,告訴我們可能大多數兒童,或者至少是大多數有天賦的兒童,大約從他們三歲開始,就要經歷一個被稱作「幼兒性研究」(infantile sexual researches)的時期。就我們所了解的來說,這個年齡的兒童的好奇心不會自發地覺醒,而是被一些重要事件留下的印象所喚醒——被小弟弟或小妹妹的出生的事實,或者被他們出生的客觀經驗的恐懼所喚起,這些經驗使孩子領悟到了他的自私的利益受到了威脅。研究導致了嬰兒從哪來的問題,孩子確實在尋找抵制不喜歡的事件的方法和手段。在這方面,我們驚訝地了解到,孩子們拒絕相信給他們的些微信息。例如,不相信富有神話意義的鸛的寓言,他們的聰明才智表現為懷疑行為,他們經常體驗到與成人的嚴重對立。
事實上,他們在後來絕不諒解成人有關事實真相對他們的欺騙。他們按照自己的思路進行研究,推測嬰兒在母體中的存在,隨著自己性慾衝動的引導,得出嬰兒來源於吃飯,再通過人的腸子生出來,以及父親在其中起著模糊的作用等理論。那時,他們已經有了性行為的概念,而性行為在他們看來是敵意的、狂暴的東西。可是因為他們自己的性的結構尚未達到能生孩子的程度,他們關於嬰兒從哪兒來的研究難免一無所獲,並因不能解決而被放棄。第一次智慧嘗試的失敗所造成的印象是一種長久的、深深的、沮喪的印象。[80]
當幼兒性研究時期被精力旺盛的性壓抑的高潮所結束時,研究本能面對性高潮有三種清晰可能的變遷,這都由於研究方法與早期的性興趣有聯繫。第一種類型,研究均分享了性慾的命運。
從那以後,好奇心處於抑制狀態,智力的自由活動可能在此人的整個一生中都受到限制,尤其是此後不久這種對思想有力的宗教抑制被教育強化之後。這是一種具有神經性抑制特徵的類型。我們很清楚地知道,由此帶來的弱智非常易於引發神經症。第二種類型,智力發展強大到足以抵抗約束它的性壓抑。當幼兒性研究的時期結束以後,已強壯起來的智力時常會回憶起舊的聯想,試圖幫助逃避性壓抑。研究被抑制的性活動以強制的沉思的形式,自然也是以被扭曲的和不自由的形式從潛意識中再現出來,然而性活動會用充足的力量給思想本身賦予性的特徵,用屬於性過程本身的歡樂和焦慮給智力工作塗上色彩。在這裡,科學研究成為一種性活動,經常是唯一的活動,並且出自一個人頭腦的決定及其感情代替了性滿足,可是事實上孩子在研究活動中的無止境的提問特徵,仍在不停地思考和渴望不斷重複著縮短尋找答案的過程。
因一種特殊素質的效力,最寶貴、最完美的第三種類型逃避了思想抑制和神經強迫思考的抑制。這裡確實也發生性壓抑,但是它不會把這些性渴望的本能降至潛意識中。代替它的是力比多,從一開始就升華為好奇心,依附於強有力的研究本能作為援助力量來逃避受壓抑的命運。研究活動也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強迫和性活動的替代物。但是,由於潛在的心理過程完全不同(升華代替了來自潛意識的闖入),神經症的特性沒有出現,這兒沒有對原始嬰兒性研究活動情結的依附,本能能夠自由地運轉來為智力興趣服務。性壓抑通過給本能添加了升華的力比多,使本能如此強壯,它避免與性主題有任何關係,但它仍然受到本能的驅動。
如果我們認識到列奧納多身上並存的過程的研究本能和性生活的衰退,我們就應該稱他為第三種類型的典範。他的本性的核心與奧秘顯示出,在他的好奇心於幼年時被激活來為性興趣服務之後,他便成功地將大部分的力比多升華為對研究的強烈渴求。但是要證明這個觀點是正確的,確實不容易。要能證明這一點,我們應需了解他童年早期心智發展的一些情景,僅僅希望從有關他的生活情況的很少且不可靠的材料中得到證實似乎有些可笑。有關情況信息不詳的問題甚至在我們這個時期也沒能引起觀察家的注意。
關於列奧納多年輕時的情況我們了解得極少。1452年他出生於佛羅倫薩與愛姆波里之間的一個被叫作芬奇的小鎮,他是一個私生子,當時沒有被認為是一個嚴重的社會恥辱。他的父親叫瑟·皮羅·達·芬奇,是一位公證人,出生於一個農民和公證人(姓氏來自於當地的地名)結合的家庭。他的母親叫卡特琳娜,好像是一個農村姑娘,後來與芬奇這個地方的另一個人結婚了。這位母親沒有在列奧納多生活的歷史中再出現過,只有小說家米萊茨可夫斯基相信他成功地找到了她的某些蹤跡。關於列奧納多童年時代的唯一比較可靠的資料來自1457年的一份官方文件,這份文件是佛羅倫薩徵收土地稅的登記簿,其中提到列奧納多是芬奇家庭中的一員,[81]是瑟·皮羅的5歲的私生子。瑟·皮羅與阿爾貝拉結婚以後沒有孩子,因此就可能把小列奧納多留在他父親家裡養育。他一直沒有離開這個家,直到不知是在幾歲時,他作為一名藝徒進入瓦羅奇奧的畫室。
1472年,列奧納多的名字已經出現在畫家團體的成員名單中了。就是如此。
第二章
據我所知,在列奧納多的科學筆記本上,僅有一個地方記載了一段有關他童年時的情況。這一段描述的禿鷲的飛行情形,他突然中斷敘述,追憶起湧現在腦海里的一個早年的記憶:
「似乎我是命中注定了與禿鷲永遠有這樣深的關係,因為我憶起了一件很早的往事。當我還在搖籃里的時候,一隻禿鷲向我飛來,它用尾巴撞開了我的嘴,並且還多次撞我的嘴唇。」[82]
我們在這裡見到的是一個童年的記憶,當然是非常奇特的一種記憶。因為它的內容及它所標定的年齡都很奇特。一個人能夠保持他在乳兒期的記憶或許不是不可能的,但是這種保持無論如何不能看成是確定的,列奧納多這個記憶里宣稱的禿鷲用尾巴撞開小孩子的嘴的情形,聽起來不太可能、太離奇了。那麼,對此記憶的另一種觀點,能夠同時解開兩個疑難的觀點,會更有助於我們對該記憶的判斷。依照這個觀點,禿鷲的情況不是列奧納多的記憶,而是他在後來的日子裡形成、並且變換到童年時代里去的一個幻想。[83]
童年時代記憶的起源常常是這樣的方式。童年記憶與成年期的有意識的記憶全然不同,它們不是被固定在經驗著的那個時候,而是在後來得以重複,而且在童年已經過去了的後來時刻才被引發出來。在它們被篡改和被杜撰的過程中,實現著為此後的趨勢服務。所以一般來說,不能把它們很準確地從幻想中識別出來,如果把它們與起源於古代人中的歷史寫作加以比較,或許能最好地說明它們的本質。只要民族弱小,它便不想著要去記載自己的歷史。它的人民耕種土地,為了生存同鄰國抗爭,嘗試著從人家那裡奪取領土和獲得財富。這是英雄的時代,不是歷史學家的時代。然後,是另一個時代,思考的時代來到了,人們意識到自己要富裕和強大起來,這又是怎樣發展的。歷史記載以對現在情況的不斷記錄開始,同時也要一瞥過去,採集傳統和傳奇,解釋在風俗和習慣中倖存下來的古代蹤跡,通過這種方式就創造了過去的歷史。這種早期歷史應該是當前信仰和願望的表達,而不應是過去的真實畫面——這是必然的。因為許多事情從民族記憶中被遺漏了,另一些被扭曲了,還有一些過去的遺蹟,為適應現在的觀念被給以錯誤的解釋了。此外,人們寫歷史的動機不是客觀的好奇心,而是期望以此來影響他們的同時代人,鼓動和激勵他們,或者在他們前面豎起一面鏡子。一個人對成年期的事件有意識的記憶各個方面都可與第一類歷史記載[即當時事件的編年史]相媲美。就他對童年時代的記憶的起源和可靠性而言,與民族最早期的歷史是相一致的。當然這歷史後來是為了具有傾向性的理由而匯編的。[84]
那麼,如果列奧納多有關禿鷲落到他的搖籃的故事僅僅是後來一個時期的幻想,人們就會覺得在它上面花那麼多時間很不值得。有人也許會滿足於基於列奧納多的愛好對此做出的解釋:他(指列奧納多)不隱瞞自己的愛好,他把自己對飛鳥的專注看作是命運的預先安排。可是若低估了這個故事,一個人就會很不公正,就好像很粗心地否定了在民族早期歷史中發現的傳奇、傳統和所做的解釋一樣,即使有歪曲與誤解,它們仍然代表著過去的現實。它們是早期年代裡的人們形成的經驗,並且是在曾經很強有力的、今天仍起作用的動機的支配下形成的。如果我們能夠藉助於所有起作用的知識力量把被歪曲的事扭轉過來的話,那揭開傳說材料背後的歷史事實並不困難。同理,這也可揭開一個人童年時代的記憶或幻想。一個人對他童年時代的記憶的思索不是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事情,通常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殘存的記憶,恰恰掩蓋著他的心理發展中最重要特徵的難以估價的證據。[85]現在,當我們以精神分析技術這一極優秀的方法,幫助我們把隱蔽的材料顯現出來時,我們就可以通過分析列奧納多童年時代的幻想,大膽填補他生活故事中的空白。
如果這樣做,我們還不能滿意我們所取得的確定性,我們就不得不用這樣的思考來安慰自己了,關於這位偉大的、謎似的人物的許多其他的研究同樣沒有遭遇到更好的命運。
如果我們以精神分析學家的眼光來審視列奧納多對禿鷲的幻想(phantasy of the vulture),那這個幻想就不會長久顯得奇怪了。我們似乎能回想起在許多地方都見到過同類事情,例如在夢中。所以我們便大膽地從幻想自身特殊的語言中把它翻譯成通常能被理解的文字。這個翻譯可以看作是指向一種性的內容。一個尾巴,「Coda」,在義大利語中與在其他語言中相同,是男性性器官的最為人熟知的象徵和起替代作用的一種表現。[86]禿鷲用尾巴撞開孩子的嘴,並在裡面強有力地拍擊著。[87]這種幻想中的情形與含陽(fellatio)行為,即把陰莖放進有性關係的人嘴裡的性行為是相符的。很奇怪,這種幻想在特徵上完全是被動的,就像在女人或被動的男同性戀者(是指在男性同性戀關係中扮演女人的人)的身上發現的一些夢和幻想。
我希望讀者能克制自己,別因為精神分析被第一次應用到對一位偉大而又純潔的人的記憶進行分析,就去對它進行無法原諒的中傷,就讓憤慨的波濤妨礙你跟著精神分析前行。很清楚,這種憤慨絕不能告訴我們列奧納多童年幻想的意義,同時,列奧納多用最明確的方式承認了這個幻想。
我們不能放棄我們的期望,或者,如果說得好聽點,是不能放棄我們的偏見,即這類幻想必定有「某種」意思,與另外一些心理創造(psychical creation)——一個夢、一個幻想或一句妄想——有相似的方式。那就先讓我們公正地傾聽片刻分析工作吧,它的確還沒講到最後呢!
把男人的性器官放進嘴裡並吸吮它的愛好,在體面的社會裡被認為是令人噁心的性變態,然而在今天的婦女中間卻頻頻發生——古時亦然,像一尊古時雕像所表現的那樣,在做愛情形中,這一愛好完全失去了令人噁心的特徵。醫生們發現,甚至那些讀過克拉夫特(Krafft-Ebing)的《變態性心理》或者從其他信息中也沒有意識到以口淫的方式有可能獲得性滿足的婦女身上,也能從這種愛好中產生幻想。婦女們發現自發地產生這種渴望的幻想似乎並不困難。[88]進一步地告訴我們,受到道德嚴厲的譴責的這種情況可溯源於一種最純潔的初始狀態。它僅僅是以不同的形式重複了我們都曾感受到愉悅的一種情形——即當我們還在受乳的時候(「essendo io inculla」)[89],把我們媽媽的(或奶媽的)奶頭放在我們的嘴裡吸吮它。這一經驗的器官印象——我們生命中的第一個快樂的源泉——無疑在我們心中留下了無法抹掉的痕跡。在後來的日子裡,當孩子熟悉了與人的乳房功能一樣的牛乳房時,它的形狀與它在肚子下的位置使孩子把它與陰莖聯想在一起,性認識的初級階段就實現了,這個初級階段會使人產生令人厭惡的性幻想。[90]
現在我們理解了為什麼列奧納多把自己想像中的禿鷲的經驗認為是他受乳期的記憶。幻想所掩蓋的僅僅是在媽媽懷裡吸吮乳頭,或者被哺乳的回憶,這是人類美麗的一幕。他像許多藝術家一樣,在聖母和她的孩子的掩護下,用過他的畫筆進行描繪了。的確,還有一點我們不甚了解,而且這點是我們不能忽視的:這種對兩性同等重要的回憶被列奧納多這個男人轉換成了被動的同性戀幻想(homosexual phantasy)。我們把同性戀和吸吮母乳有什麼關係的問題暫時放在一邊,回想一下,事實上,傳統觀點的確把列奧納多作為一個具有同性戀感情的人來表現的。
在這種關聯中,我們的目的與那些對年輕的列奧納多的指責——不管它是公正的,還是不公正的——都是不相干的。決定我們判斷某個人是否是一個性倒錯者(invert)[91],並不是他的實際行為,而是他的情緒態度。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是關於列奧納多童年幻想的另外一個難以理解的特徵。我們把這個幻想解釋為待母哺乳的幻想,並發現禿鷲替代了他的母親。那麼這個禿鷲從哪兒來?又如何恰巧在他所說的那個地方被發現的?
在這一點上,那來自遙遠地方的一個思想湧上心頭,它是那麼迷人。在古埃及人的象形文字中,禿鷲的畫像代表著母親。[92]埃及人還崇拜女神,她被描繪成有一個禿鷲的頭,或者是幾個頭,但其中至少有一個是禿鷲的頭。[93]女神的名字讀做摩特(Mut),與我們的單詞「Mutter」(母親)讀音相似,難道這僅僅是一種巧合嗎?那麼,若是在禿鷲與母親之間存在著某種真正的聯繫,又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我們沒有任何權利期望列奧納多了解這種聯繫,因為第一個成功地讀懂象形文字的人是生活在1790~1832年的查姆波林(Fransois Champollion)。[94]
探究古埃及人是怎樣選擇了禿鷲作為母親的象徵的,這一點是非常有趣的。甚至對希臘和羅馬人來說,埃及人現在的宗教和文明是科學的好奇心的對象:在我們自己能熟悉埃及遺蹟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經從流傳下來的古典作品中獲得了我們可用的有關埃及遺蹟的資料。作品中有一些是知名作者所寫,如斯特拉波(Strabo)、普魯塔克(PIutarch)和阿美安斯(Ammianus),另一些著作是人們不熟悉的作家所著,其史料出處及寫作日期都不確定。像赫拉波羅的《象形文字》和留傳於世的那本作者名字是赫姆斯(Hermes Trismegistos)神的關於東方教士的智慧的書。我們從這些史料中了解到,禿鷲之所以被看成是母親的象徵,是因為人們僅相信雌禿鷲的存在,這一物種被認為是沒有雄性的。[95]在古代自然之中我們能找到單性繁殖的相應例子:埃及人崇拜聖甲蟲,把它當作有神性的,因為它被認為只有雄性的存在。[96]
如果所有的禿鷲都是雌性的,人們便要猜測它們是怎樣受孕的。這一點在赫拉波羅的論述中給予了充分的解釋[97]:在某一特定的時間裡,這些鳥停留在半空中,敞開它們的生殖器,風使它們受精。
我們此時意外地達到了一種境地,僅僅是不久前我們還當作荒謬並加以否決了的東西,現在看來是非常有可能的了。列奧納多熟悉一則科學寓言是相當有可能的。在這則寓言裡,埃及人讓禿鷲擔當起了母親這個概念的形象化代表。他是一個涉獵極為廣泛的讀者,他的興趣包括了文學和知識的全部分支。在《阿特蘭特抄本》中,我們發現了一本他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所擁有的全部書籍的目錄[98],並且還有大量對從他朋友那裡借來的圖書所做的閱讀筆記。假如我們從里希特(Richter,1883)摘錄的列奧納多的筆記來推斷,他的閱讀範圍怎麼估計都不會過高。除了同時代的書外,自然史的早期著作在他閱讀範圍中很具代表性——所有這些書籍當時都已出版了。
事實上,米蘭是義大利新的印刷藝術的領頭城市。
我們通過對一則信息的進一步探討,便能把列奧納多知道禿鷲寓言的可能性變為確定性。赫拉波羅的博學的編輯者和評論家就上面引用的原文做了下面這樣的筆記(李曼斯,1835):「然而這個關於禿鷲的故事被教會的神父們熱切地接受了,他們憑藉著從自然秩序中獲取的證據,試圖駁倒那些否認聖靈感孕的人,因此,幾乎他們所有的人中都流傳著這個話題。」
所以,單性禿鷲的寓言和它們的概念模式跟聖甲蟲類似傳說一樣,絕非不重要的軼事;教會的神父們抓住這個對他們有利的來自自然史中的證據,來對抗那些懷疑神聖的歷史的人。假如在最好的古代記載里禿鷲被描述為受孕於風,那為什麼同樣的事兒在相同情境中沒能發生在女人身上呢?既然禿鷲的寓言變得這樣重要,「幾乎所有的」教會神父們都經常掛在嘴邊,所以,我們就無法懷疑列奧納多也知道這則被廣泛地庇護和寵愛的寓言。
現在我們可以重構列奧納多有關禿鷲幻想的起源了。他曾經很偶然地在一個神父那兒或者在一本自然史的書里讀到了所有的禿鷲都是雌的,並且它們在沒有雄性幫助的情況下能夠自行繁殖,在這點上,一個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這個記憶被改造成我們正在討論的這個幻想了,然而這個幻想是表示他也是個這樣的小禿鷲——他有過母親,卻沒有父親,這一點與他的記憶聯繫起來了,那麼重要的年齡印象——在母親胸前吃奶時的快樂回聲——唯一可以表達出來的一種方式聯繫在一起。教會的神父們引喻的聖母及其孩子的思想,即每個藝術家都珍愛的思想,對他來說,必定是助長了這個幻想的價值和重要性。的確,他能夠以這種方式把自己等同於一個小基督,不只是這個女人的安慰者和拯救者。
我們剖析一個童年幻想的目的是要區分其中哪些是真正的記憶,哪些是後來被修飾、歪曲動機。在列奧納多的情況中,我們相信現在我們了解了幻想的真正內容:禿鷲替代母親揭示孩子意識到了自己缺少父親,只有他和母親為伴。列奧納多是一個私生子的事實與他的禿鷲幻想是和諧的,只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能夠把自己比作一個禿鷲的孩子。我們掌握的他童年時代的另一個可靠的事實是,大約在他5歲的時候,他被父親的家庭接受了。我們完全不知道那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到底是他出生後的幾個月里呢,還是在土地登記註冊前的幾周呢?在這裡禿鷲幻想的解釋是這樣的:它似乎在告訴我們,列奧納多一生中關鍵性的最初幾年不是在他的父親和繼母身邊度過的,而是和他那貧窮的、被拋棄的親生母親共度的,因此,他在一段時間裡體驗了缺少父親的感受。這似乎是從我們精神分析的努力中得出的一個不夠充分、卻很大膽的結論,但是它的意義會隨著我們繼續深入的研究而增加。當我們考慮到列奧納多的童年時代的情況確實對他起作用,這個結論的肯定性就被加強。史料告訴我們,在列奧納多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親瑟·皮羅與出身很好的阿爾貝拉小姐結婚了,因為他們婚後一直沒有孩子,所以他被他父親的(確切地說是他祖母的)家庭收養了。就像文件證實的那樣,那一年他5歲。在婚後不久便讓一個年輕的、期望自己被保佑生養自己孩子的新娘來撫養一個私生子的事是很不常見的。他們在決定收養可能長得很討人喜歡的小男孩(這對他們沒有一個所希望的合法孩子的狀況是個補償)即私生子之前一定經歷了幾年失望的生活,如果他與孤獨的母親生活了至少三年,或許五年之後,才轉變成有了父母雙親,那麼這與禿鷲幻想的解釋就是最吻合了。可這為時已晚。在生命的最初三四年里,某些印象已被固定,並且對外部世界的反應方式也已建立,反應方式的重要性永遠不可能被後來的經驗抵消。
如果一個人童年時代的難以理解的記憶及建立在其基礎上的幻想一律強調這個精神發展中的最重要的成分是可靠的,那麼,禿鷲幻想證實的列奧納多生命中的最初幾年是同他生母共同度過的這一事實,將會對他的內心生活的塑造產生決定性的影響。這種情形的必然結果是,這個孩子——在他早年生活中就比別的孩子多面對一個問題——開始帶著特殊的感情焦急地思索這個謎,就這樣在他很幼小的時候,便成了一個研究者——被嬰兒從哪來、父親與嬰兒的起源有什麼關係等重大問題折磨著。[99]這是一個很模糊的猜測:他的研究和他童年的歷史就這樣被聯繫著,促使他在後來聲稱:因為他還躺在搖籃里的時候,禿鷲就拜訪過他,所以註定了他從一開始就要對鳥的飛翔問題進行探索。這樣,在下文要說明他對鳥兒飛行的好奇心如何源於他童年時代關於性的研究,就不困難了。
第三章
我們在列奧納多童年時代的幻想中,拿出禿鷲這個因素代表他的記憶的真實內容,而他這個幻想的來龍去脈有助於說明這個內容對他以後生活的重要性。在我們進行解釋的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為什麼這個內容被重新置於同性戀的情境中。用乳汁哺育了孩子的母親幻化成了把尾巴放進孩子嘴裡的禿鷲。我們已經斷言,根據語言置換成替代物的通常方式,禿鷲的「尾巴」(coda)只能象徵著男性生殖器——陰莖。然而我們不清楚想像活動是怎樣成功地把男性的顯著特徵明確地賦予了象徵著母親的鳥,這種荒唐的觀點使我們茫然不知怎樣才能分解出列奧納多的幻想創造有什麼理性的意義。
不管怎樣,當我們仔細考慮那些顯然是荒謬的,在過去我們被迫放棄其意義的夢,我們就不該絕望。為什麼一個童年時代的記憶比一個夢給我們帶來了更多的困難呢?是什麼原因呢?
記得當一個特性被單獨發現時,是不能讓人滿意的,讓我們趕緊加上另一個更顯著的特性。[100]
根據羅斯徹(Roscher)的詞典中俊克斯勒(Drexler)寫的條目,長著禿鷲頭的埃及女神摩特是一個沒有任何個人特徵的人物,她經常與另外一些有鮮明個人特徵的女神,如專司生育的女神(Isis)及愛神(Hathor)結合在一起出現,與此同時她又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和崇拜者。
埃及眾神的特徵是單個的神並不在結合的過程中消失。個別的神在與其他神融合的過程中繼續獨立存在。現在這個長著禿鷲頭的女神通常被埃及人用男性生殖器來代表[101];她的身體是女性的,這由乳房來揭示,但是還有一個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我們發現在女神摩特身上就像在列奧納多的禿鷲幻想中女性和男性特徵的結合一樣。我們能否假設列奧納多讀了羅斯徹的書後了解了雌禿鷲的兩性同體的性質,如此來解釋這種巧合呢?這種可能性是很有問題的,顯然他所接觸到的資料不包含這個驚人的特徵。這一巧合應追溯到在兩種情形(指女神摩特與雌禿鷲的兩性同體)中都起作用、但我們還不清楚的一個共同因素,似乎更有道理。
神話能夠告訴我們,一種男性和女性特徵的結合的雌雄同體的結構,不僅為摩特所有,而且也是其他神——像生育神和愛神們所有,雖然這些只可能是就他們也有母性的本性並能與摩特合併在一起來說的(諾瑪,1903)。神話又進一步指出另一些埃及神,例如派生出希臘雅典娜的賽斯的內斯神,當初也被想像為兩性同體,即兩性人。還有許多這樣的希臘神,尤其是那些與狄奧尼索斯(Dionysus)相聯繫的神,而且阿洛羅狄忒亦如此,她後來被限制在充當女性愛神的角色。神話也可能提供解釋:把男性生殖器加在女性的身上是要企圖表達最原始的自然創造力量,而且所有這些兩性同體的神都是這樣一種思想的表達:只有男性和女性要素的結合,神的完美才能得到一個有價值的體現。然而,這些思考中沒有一個給那個令人迷惑的心理事實以解釋,即人類想像力毫不猶豫地把一個欲體現母親本質的形象,加上了與母性的一切相反的男性能力的標誌。
嬰兒性理論給我們提供了這樣的解釋,曾經有一段時間,男性生殖器被認為與母親的形象並不矛盾。[102]當一個男孩子第一次把他的好奇心轉向性生活之謎時,他就被自己對生殖器的興趣支配了。他發現自己身上的那個部分有價值、太重要了,以致使他不能相信那些他覺得與自己非常相似的人們身上會缺少那部分。因為他不能猜測出還存在另一種與此價值相等的生殖器結構,他便被迫得出一種假設:所有的人——女人,還有男人——都擁有一個像他那樣的陰莖。這種定勢牢固地植根於這個年輕的研究者心中,甚至當他第一次觀察到小女孩的生殖器時,也未毀壞這種定勢。他感覺到他身上真的有某種東西與女孩有別,然而他還是不能向自己承認:他的感覺內容是女孩子們身上不能找到陰莖。陰莖失蹤了,這個離奇的、無法忍受的思想使他受到了打擊,所以,他試圖以這樣的結論做妥協:小女孩也有陰莖,只是它還很小;將來會長大的。[103]如果在以後的觀察中,他的這個期望沒能變成現實,他還有另一種補救的方法:小女孩也有一個陰莖,可是被割掉了,在它的那個地方留下了一道傷口。這個理論的進步已經含有了令人痛苦的個人經驗。那時,這個男孩已經聽過恐嚇,如果他顯示出對那個器官太濃厚的興趣,那它對他來說如此親愛的這個東西就會被拿走。在這種閹割恐嚇的影響下,他現在用新的視角來審視他已經獲得的有關女性生殖器的見解。今後,他在為男性而憂慮的同時,將蔑視那些不幸的創造物,像他推測的,嚴厲的懲罰已經降臨到他們的身上。[104]
在孩子還沒有受閹割情結的支配之前,在他還認為女人充滿價值的那個時候,他就開始表現出極強的窺視的欲望,這是一種性本能的活動。他想看別人的生殖器,最初全部的可能性是把它們和自己的相比較。來自於母親的性吸引力不久會在對她的生殖器(他以為那會是一個陰莖)的渴望中達到頂點,直到後來他才發現女人沒有陰莖。這種渴望就經常轉變為厭惡感,在青春發動期這種厭惡感能變成神經衰弱、厭惡女人和長期的同性戀的原因。然而,他的強烈渴望固定在女人的陽具這一對象上,在孩子的精神生活中打下了無法抹去的烙印,他會特別徹底地深究幼兒的性。盲目地崇拜女人的腳和鞋表明他僅把腳當作了他曾經尊崇過的、後來又失蹤了的女人的陽具的替代性象徵,這也是清楚的,喜歡剪女人的頭髮的反常者扮演了閹割女性生殖器的行為者的角色。
只要人們堅持人類開始文明起來時的那種貶低生殖器和性的功能的態度,那就無法達到準確地理解兒童的性慾活動,或許還會找個庇護,聲稱這裡所說的是不可信的。我們需要出自原始時期的類比來理解兒童的精神生活。經歷了一代一代的漫長歲月,我們把生殖器看成是羞恥的東西,甚至(作為進一步成功的性壓抑的結果)使人厭惡。如果一個人對我們這個時代的性生活,尤其是那些代表人類文明的階層的性生活進行廣泛的調查,他會被引誘著聲明[105],生活在今天的大部分人服從的是不情願地繁衍後代的指揮。他們覺得他們作為人的尊嚴在這個過程中遭受到了折磨,被貶低了。在我們中間還能夠找到另外一種只存在於粗野的社會底層的關於性生活的觀點。
在高雅的上層社會,這種觀點被隱蔽著,因為它被認為是文化低俗的表現,人們違心地冒險去過性生活。在人類的初始情形全然不同。文明研究者的辛勤編輯給我們提供了有說服力的證據,生殖器最初是生命的驕傲與希望,它們被當作神來崇拜並且向重新學習的人類活動傳播它們的神性。
作為它們的基本特性升華的結果,出現了無數個神。當官方的宗教和性活動之間的聯繫從意識中隱去的時候,崇拜者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把這個聯繫在那些初學者中繼續保持下去。許多神聖的東西在文化發展的過程中最終被從性慾中抽取出來,被鑽空的殘餘物陷入恥辱之中。按照所有不可磨滅的東西是精神痕跡的說法,甚至崇拜生殖器的最原始情形仍能在近期的時代中存在,並且在今天的人類語言、習俗和迷信中都保留了整個發展過程中的各階段的殘餘物[106],也就不足為怪了。
生物學中給人深刻印象的類似情況,使我們發現了個人精神的發展以忽略的形式重複了人類發展的過程。所以,對兒童心理的精神分析研究所得出的重視嬰兒生殖器具有很高價值的結論,不會使我們把它當成是不可能的事。孩子關於母親有陽具的假設,就是兩性同體的女神,如埃及的摩特和列奧納多童年幻想中的禿鷲的「尾巴」的共同來歷。實際上這只是一種誤解:我們用兩性人(hermaphrodite),並且在其醫學意義上來表述這些神。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具有真正結合的兩性生殖器,厭惡所有的觀看者的結合被畸形地表現出來了。所有發生的情況都是男性生殖器被附加在作為母親標誌的乳房上,正像兒童關於母親身體的第一個想法中描述的一樣。母親身體的這種形式,原始幻想中的令人尊崇的創造物,在神話中被信徒們保存了下來。突出列奧納多幻想中禿鷲的尾巴這點,現在我們能夠做出如下的解釋:「最初我的多情的好奇心是直接指向母親的,那時我仍然相信她有一個像我一樣的生殖器。」這是列奧納多早期性研究的最明顯的特徵,我們認為這對他以後的整個生活都有決定性的影響。
在這一點上,我們稍加思考就能清楚,我們還不應該滿足於列奧納多童年幻想中禿鷲尾巴的那種解釋。其中似乎還包含著更多的我們未理解的東西。它的最驚人的特徵畢竟是把在母親胸前吃奶變成了被母親哺乳,也就是說,變成了被動的形式,即處於一種同性戀者的情境。當我們想到歷史上的列奧納多,在其一生中猶如一個情感上的同性戀者那樣所談所行,是歷史的可能性時,我們便會面臨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幻想是否能揭示出列奧納多的童年與母親的關係及與他後來顯現出的即使是理想的(升華了的)同性戀之間存在著因果聯繫。如果我們沒有從對同性戀者的精神分析研究中了解到確實存在這種聯繫,並且事實上是一種密切的必要的聯繫,我們就不應該貿然地從列奧納多被歪曲的記憶中做出這種聯繫的推論。
在我們這個時代,男同性戀者強烈地反對強加於他們的性行為上的法律限制,願意通過他們的理論代言人,描述他們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種特殊的性類型,作為「第三性別」(third sex)的一個中間的性階層。他們宣稱,他們是由器官決定了的先天被強迫從男人身上獲得快樂,而無法在女人身上獲得快樂的人。無論人們多麼想以人性為由贊成他們的宣稱,都必須有所保留地對待他們的理論,因為他們提出的理論沒有考慮到同性戀的精神起源。精神分析提供了填補這個空白和對同性戀者宣稱給予檢驗的方法。這個分析只在少數人的情況中取得了成功,但是到目前為止所進行的研究都產生了同樣驚人的結果。[107]在所有我們這些男性同性戀者的情況中,在其童年早期,都對一個女人,通常是他們的母親,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性依戀(erotic attachment),這段經歷後來被遺忘了。這種依戀在童年時期被母親太多的溫柔所喚起或鼓勵,又進一步被父親較小的作用所強化。塞德格強調了一個事實,同性戀患者的母親通常是男性化的女人,她們具有強烈、顯著的性格特質,能夠取代父親的位置。我偶然也見到過類似的事情。但是另一種情況給我的印象更深刻:開始父親就不在,或者很早就離開了,以致男孩發現自己完全在女性的影響之下。的確,一個強壯的父親的存在能夠保證兒子在選擇某一個異性對象時做出正確的決定。[108]
經過初步的性研究階段,轉化過程便開始了,它的機制是我們所了解的,但它的動力我們還不清楚。孩子愛母親不能繼續有意識地向前發展,它屈服於壓抑。孩子壓抑了他對母親的愛,他把自己放在母親的位置上,使自己被母親同化(identify),他以自己為模特兒,選擇與自己相像的作為他的新的愛慕對象。這樣,他變成了一個同性戀者。實際上他是悄悄溜回到自戀,待他長大成人以後,他現在愛的男孩是他自己兒童時代的替代性形象和復活,並且用他小的時候他母親愛他的方式來愛這些孩子。正像我們所說的,他沿著自戀(narcissism)的途徑找到他所愛的對象,根據希臘傳說,納西索斯(Narcissus)是一位寧願喜愛自己的倒影也不喜愛任何東西的青年,後來他變成了可愛的水仙花。[109]
更深層的心理學思考證明了這種主張:通過這種方式成為同性戀者的男人,在記憶中保持了對形象的無意識固戀。通過壓抑把對母親的愛保留在潛意識中,並且從此對她保持忠誠。他似乎在追求男孩,成為他們的情人,但實際上他是在逃避其他女人,這些女人能導致他不忠誠。在個別情況的直接觀察中也能使我們看到那種對男人的魅力十分敏感的人,實際上就像一個正常男人會被女人所吸引一樣。每一次他都迅速地把從女人身上得到的刺激轉移到一個男性對象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如此重複著這個機制,就是依靠這個機制他才學得了同性戀。
我們並不是硬要誇大同性戀心理起源(psychical genesis)的這些解釋的重要性。顯然,它們與為同性戀者申辯的人的正式理論是截然不同的。但是,我們知道,它們不是以對問題的可能性做出結論性的說明。由於實際的原因,所謂的同性戀或許是由各種各樣的性心理抑制過程引起的,我們造出這許多過程中特殊的一個,也許只與一種類型的「同性戀」有關。我們也必須承認,我們所選擇的這種類型的同性戀能夠顯示出我們所需要的決定性因素,遠遠超出我們所預測的同性戀的數量。因此,我們不能否認未知素質的因素所起的作用,整體的同性戀現象通常可溯源於這些未知素質的因素。如果我們沒有證明列奧納多的禿鷲幻想是我們的出發點,他就是這種
類型的同性戀者的證據,那我們就沒有任何理由來探討我們所研究的同性戀的心理起源。[110]
關於這位偉大的藝術家和科學家的性行為的詳情,我們所知甚少,但我們可以確信他的同時代人對他的斷言不會有重大的錯誤。根據世代因襲的傳說,他是一個性需要和性活動異常減退的人,仿佛一種更高的抱負使他超越了人類普遍的動物性需要。他是否尋求過直接的性滿足也是值得懷疑的。如果有過,那又是怎樣的呢?或者,他是否全然不需要呢?無論怎樣,我們也要在他身上尋找一種驅使其他男人亟須進行性行為的情感趨勢。因為我們不能想像任何人的精神生活在最廣泛的意義上的性慾望——力比多的形成中沒有一份欲望,即便這種欲望是違反了它的原始目標,或者制止它的實施。
我們不能期望在列奧納多身上找到比不變的性傾向的痕跡更多的東西。然而這些痕跡指的是一個方向,使他被當作一個同性戀者看待。人們一向強調他只收那些十分漂亮的男孩或青年做學生。他親切又體貼地對待他們、照顧他們,當他們生病時便像母親護理自己的孩子一樣親自護理他們,就像他的母親照顧他那樣。由於他選擇他們是因為他們的美貌,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才能,所以他們——開撒爾·達·賽斯托、伯特拉菲、安德烈·撒拉諾、弗朗西斯科·米爾茲等等都沒成為重要的畫家。他們一般都不能獨立於自己的導師,導師死後,他們便無影無蹤了,在藝術史上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標記。而另一些人,卻由於他們的作品能被稱為列奧納多的學生,如陸尼和拜茲(被稱為索多瑪),他自己可能並不知道。
我們認識到我們必然會遭到這樣的反對意見,即列奧納多對他學生的行為與他的性動機毫無關係,不能從中得出他特殊的性傾向的結論。對此我們願意謹慎地提出反對,我們的觀點解釋了藝術家的某些行為特徵,否則它們永遠都是秘密。列奧納多習慣記日記,他完全用手寫體寫(從右向左),這意味著只有他自己能明白。值得注意的是日記以第二人稱來記。「從盧卡師傅那裡學習根的增殖。」
「你請教阿巴克師傅圓怎樣變方。」(索爾米,1908,第152頁)或者在旅途中:「我將去米蘭辦一些我的花園的事情——帶兩件行李。關於車床的事請教伯特拉菲,並請他磨光一塊寶石。把這本書給安德烈·伊爾·托德斯柯(Andrea il Todesco)師傅留下。」[111](同上,第203頁)或者在下定一個異乎尋常的決定時寫道:「你必須在你的論文中闡明地球是一顆星,就像月亮或某些類似的東西,以證明我們這個世界的崇高。」(赫茲菲爾德,1906,第141頁)順便說一下,在他的日記中,像其他普通人的日記一樣,經常把當天最重要的事件用幾個字一帶而過,或者對這些事隻字不提。有些奇怪的賬目,被所有的列奧納多的傳記作家引用了。這些賬目記的是藝術家所花費的一筆筆數目很小的錢,相當的精細,就像是一位迂腐又吝嗇的管家記的。另一方面,沒有花費大筆錢的記錄,也沒有藝術家在家記賬的證據。其中有一項與他給他的學生安德烈買的新斗篷有關[112]:
銀絲錦緞 15里拉4索多
深紅絲絨 9里拉
鑲邊 9索多
紐扣 12索多
另一個非常詳細的記錄是他為另一個學生[113]的不良性格及偷盜習慣而付出的全部費用:
「1490年4月21日,我開始寫這本書並重塑馬的雕像。[114]1490年的聖瑪麗從良節上,傑克莫到我這兒來,他只有10歲。」(邊註:「偷竊、虛偽、自私、貪婪。」)「第二天我請人給他裁剪出了兩件襯衣、一條褲子和一件外衣,當我用積蓄準備為這些東西付款時,他把錢從我的錢包里偷走了,雖然我完全可以肯定是他幹的,但他永遠都不可能承認。」(邊註:「4里拉……」)
對孩子的不端行為的報告這樣絮煩,並以花費的賬單結束:「第一年,1件斗篷,2里拉;6件襯衣,4里拉;3件夾克,6里拉;4雙襪子,7里拉,等等。」[115]
列奧納多的傳記作家們的願望不是試圖從他的微小弱點和怪癖出發來解答他的精神生活中的問題,他們對這些奇怪的賬目分析的著重點在於藝術家對他的學生的慈愛和體貼。他們忘了應該解釋的不是列奧納多的行為,而是他留下了這些行為的證據這一事實。因為相信他的動機是要讓他善良本性的證據落到我們手中是不大可能的,我們必須設想還有另一個動機存在,一個感情的動機導致他寫下了這些筆記。如果沒有在列奧納多的記錄中發現另一筆賬目,我們就很難猜出
這種動機是什麼,它使得那個學生的衣服等筆記的意義清晰了,我們沒想到他會有這個感情動機:
卡特琳娜死後的葬禮 27弗洛林
二磅蠟 18弗洛林
運輸和立十字架 12弗洛林
靈車 4弗洛林
抬棺人 8弗洛林
4個神父和4個辦事員 20弗洛林
敲鐘2弗洛林
掘墓人 16弗洛林
許可證——給官方的 1弗洛林
共計:108弗洛林
先前的花費
付給醫生 4弗洛林
糖和蠟燭 12弗洛林
共計:16弗洛林
全部費用:124弗洛林[116]
只有小說家米萊茨可夫斯基能夠告訴我們卡特琳娜是誰。他從列奧納多的另外兩段簡短的筆記[117]中推斷她是列奧納多的母親,芬奇地方貧窮的農村婦女。1493年她到米蘭來看她的兒子,當時她41歲。她在那兒得了病,列奧納多把她送進了醫院。她死時,列奧納多用這麼豪華的葬禮向母親表達了敬意。
這位心理小說家的這個解釋不能得到證實,然而它所具有的諸多內在可能性,與我們從其他方面了解的所有的列奧納多的情感活動是和諧的,所以我不禁把它當作正確的判斷來接受。他成功地讓感情屈服於研究的支配並且抑制它們的自由表達。但是即使是他,被壓抑的欲望偶爾也會得到強烈的表達。對他摯愛的母親的死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上面的賬目中,葬禮的費用就是悼念母親的一次表達,儘管這種表達被歪曲得無法辨認了。我們不清楚這種歪曲是怎樣發生的,如果我們把它看成是正常的精神過程,我們確實不能理解它。但是,在反常的神經官能症的情形中,特別是在廣為人知的「強迫性神經症」中,有這種相同的過程是我們熟悉的。在那兒我們可以看到通過壓抑,強烈的感情變為潛意識,又怎樣轉移到細微的甚至是愚蠢的行動中去。這些壓抑下的感情的表達被降低到一個人不得不低估它們的強度的程度。但是這個細微的行為表現仍以急切的強制,表達了真正的植根於潛意識中的意識卻極力地加以否認的衝動力量,只有像這樣與強迫性神經症所發生的情況進行的比較,才能解釋列奧納多為他母親葬禮花費的賬單是怎麼回事。
在他的潛意識中,他仍然被帶有性的色彩的感情系在她的身上,就像在童年時代那樣。相反,來自後來的對童年時代的愛的壓抑不能允許他在日記中為她建立起一座不同的更有價值的紀念碑。
但是,卻必須履行在神經性衝突的妥協中所出現的一切。這樣,賬目就被記入日記,變成後人知識難以理解的東西。
我們把從葬禮賬目中所了解的情況類推到為學生們花費的賬單上,似乎並不為過。它們是列奧納多力比多衝動的點滴殘餘以強迫的方式和歪曲的形式尋求釋放的另一個實例。按照這種觀點,他的母親和學生,與自己男子氣的英俊相類似者,便成了他的性對象,就控制了他的性壓抑。我們做這樣的描繪,他以那種過分詳細地記錄他花在他們身上的錢數這樣一種奇特方式暴露了他的基本衝突。這一點顯示出列奧納多的性生活確實屬於同性戀的類型,我們已經成功地揭示了這種類型人的精神發展。這樣,我們便不難理解他的禿鷲幻想中出現的同性戀情境了:因為它的意義確實像我們已經對那種類型的人所斷言的一樣。我們應該給它這樣的解釋:「正是由於與我母親有這種性關係,我成了一個同性戀者。」[118]
第四章
關於列奧納多的禿鷲幻想我們還沒有討論完。列奧納多用太直率的使人想起描述性行為的詞彙(它一次次地用尾巴撞我的嘴唇[119]),強調了母子之間性關係的強度。從他母親的(禿鷲的)活動與突起的嘴的聯繫,我們不難猜測到還有第二個記憶包含在這個幻想之中,它可以被演繹為:
「我的母親無數次地熱烈地親吻我的嘴。」這個幻想是由被母親哺乳和被母親親吻的記憶混合而構成的。
仁慈的自然賦予藝術家通過他創造的作品來表達其最隱秘的心理衝動的能力,甚至這些衝動對他自己來說也是隱藏著的。這些作品強烈地影響著對藝術家完全陌生的人們,這些人自己意識不到情感的來源。難道在列奧納多一生的作品中,沒有一件能夠證明他記憶中保持的正是他童年時期最強烈的印象嗎?人們當然期望在他的作品裡找到某些東西。如果人們考慮到深刻的轉變,通過這些轉變,一位藝術家生活中的印象才能夠對藝術作品有所貢獻,那人們一定會相當謹慎地宣稱自己的推理的肯定性,在列奧納多的情況中尤其如此。
任何一個想起列奧納多油畫的人都會想到一個獨特的微笑,一個立即令人沉醉又使人迷惑的微笑,這個微笑,作者把它憑想像畫在他的女性形象的嘴上。這是一個掛在既長又彎的嘴唇上的永恆的微笑,這成了作者風格的一個標誌,並被命名為「列奧納多式的」。[120]任何人看了佛羅倫薩人蒙娜麗莎·德·吉奧孔多的美麗非凡的臉孔時卻會體驗到它那最強烈、最困惑的效果。這微笑需要解釋,也得到了各種各樣的解釋,但是沒一個能使人滿意。「幾乎是經過了4個世紀,蒙娜麗莎仍然使那些久久地凝視過她的人談論著她,迷失於其中,沒有定論。」
莫瑟(Muther,1909)寫道:「對觀眾特別有魅力的是這微笑的神奇魔力。數以百計的詩人和作家描繪過這個女人,說她剛剛還那麼富有誘惑力地對我們微笑,現在她又冷冰冰地無魂似地凝視著空間。沒有一個人能解開的謎一樣的微笑,沒有一個人讀懂她思想的意義。每件東西,甚至風景,都神秘得如夢境一般,似乎都在一種淫蕩的肉慾中震顫。」
蒙娜麗莎的微笑中凝結著兩種不同的要素,這一思想觸動了一些批評家。因此,他們發現支配著女性性生活的衝突節制與誘惑之間,最真摯的溫情與最無情的貪婪的情慾之間的衝突(那無情的情慾是要消滅男人,好像男人是異己的存在),在這個美麗的佛羅倫薩人的表情中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下面是孟茲(1889)的觀點:「我們知道,蒙娜麗莎·吉奧孔多在近四個世紀時間裡對簇擁在她面前的讚美者們來說,一直是個誘人的不解之謎。沒有任何一位藝術家(我借用一位筆名為皮銳·德·考雷的敏感作家的話)曾經如此完美地表達了女人的本質:柔情與媚態,端莊與神秘的感官快樂,寂寞的心和深思的頭腦,一種克制的、僅流露快樂情緒的個性。」義大利作家安格羅(Angelo Conti,1910)在盧浮宮裡看到一束陽光照射下的這幅畫更充滿了生機時說:
「在莊重的寧靜中這位夫人微笑著,好的征服的本能,邪惡的本能,女性的全部遺傳,誘惑其他的意志,欺騙的魅力,隱藏著殘酷的仁慈,所有這些都隱現於微笑的面紗背後,隱藏在她詩一般的微笑之中,好的和糟的,殘忍的和同情的,美妙的和狡猾的,她笑著……」
列奧納多在這幅畫上花了4年的時間,或許是從1503年到1507,那是他在佛羅倫薩居住的第二個時期,當時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根據瓦薩利的說法,他使用了精心設計的方式使夫人能愉快地坐著,臉上保持著那個著名的微笑。他當時用畫筆在畫布上展現的所有微妙細節,在目前狀態中的這幅畫裡已蕩然無存了。當它還在繪製之中的時候,它就被認為達到了藝術的最高成就。
然而列奧納多自己對它並不滿意,這是肯定的。他沒有把它交給委託人,並聲稱這幅畫尚未完成,而後把它隨身帶到了法國。在那裡,保護人弗朗西斯一世從他那兒獲得了這幅畫,並把它送進了盧浮宮。
讓我們放下蒙娜麗莎的尚未解答的面部表情之謎,來注意一個無法辯駁的事實。對藝術家來說,她的微笑所展示的魅力就像對以後400年間所有看到它的人一樣強大。從那時起,這個迷人的微笑便反覆出現在他所有的以及他的學生的畫中。由於列奧納多的蒙娜麗莎是一幅肖像,我們就不能設想他由於自己的原因而在她的臉上加上了一個富於表情的特徵——一個並非她自己具有的特徵。因此,似乎難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在他的模特兒臉上發現了這個微笑,並被深深地迷住了,便在他的幻想中把這個微笑進行了自由創造。例如,康斯坦丁諾娃就提出過這個不很牽強的解釋(1907):
「在藝術家為蒙娜麗莎·德·吉奧孔多畫肖像所占用的很長一段時期內,他懷著同情感觀察了這位夫人面部特徵的微妙細節,並把這些特徵,尤其是神秘的微笑和奇怪的凝視遷移到後來他所有的繪畫或素描的臉孔上了。吉奧孔多特殊的面部表情還可見於盧浮宮中《施洗者約翰》的畫裡,尤其在《聖母子與聖安妮》[121]中瑪麗的臉上更是清晰可辨。
這種情況還可以另一種方式發生。不止一個列奧納多的傳記作家感到有尋找吉奧孔多微笑的魅力背後的更深層原因的必要,因為這微笑的魅力是如此使藝術家心動,以至於他一生都無法擺脫。沃爾特在蒙娜麗莎的畫像中看到了一種「神采……一種表現了千百年來男人們嚮往著的富有表情的神采。」(1873)他極為敏感地寫道:「略帶著某種邪惡的深不可測的微笑進入了列奧納多的所有作品。」當他聲明了下面這段話時,他就把我們引向了另一條線索:
「除此以外,這幅畫是一幅肖像。我們看到這個形象從列奧納多童年時代起就在他的夢的結構中有了鮮明的輪廓了。若不是清晰的歷史證實,我們很可能想像這個形象就是他理想的夫人,最後在這幅畫中被具體化和被看到了……」
赫茲菲爾德(1906)無疑有些與沃爾特·佩特相似的思考。她聲稱列奧納多在蒙娜麗莎中找到了自我,所以,他才能把自己的諸多天性融進肖像之中,「在列奧納多心中,畫的特點全在於神秘的移情」。
讓我們嘗試著澄清這裡的這些見解。很可能是列奧納多被蒙娜麗莎的微笑迷住了,因為這個微笑喚醒了他心中長久以來沉睡著的東西——很可能是往昔的記憶。這個記憶一經再現,就不能再被遺忘,因為它對他來說具有特別的重要性,他不斷地給它注入新的表現力。佩特充滿信心地宣稱,我們從列奧納多童年時代就可以看到,像蒙娜麗莎那樣的臉在他夢中就已經輪廓清晰了,這似乎很令人信服,並能成為可靠的依據。
瓦薩利提出,「笑著的女人頭」[122]形成了列奧納多第一個藝術努力的主題。因為這段話並沒有要證明什麼,因此是毋庸置疑的。關於這點,在肖恩(Schorn,1843)的譯文中有更具體的說明:「他在年輕的時候,用泥塑造了一些笑著的女人頭,後來又用石膏複製了,有些漂亮孩子的頭被他師傅當作模特兒了……」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他憑著塑造兩類對象開始了他的藝術生涯,這使我們不能不想起從列奧納多的禿鷲幻想的分析中推斷出來的兩類性對象。如果漂亮孩子的頭是他自己童年時代的再現,那麼,微笑的女人就是他母親卡特琳娜的副本。我們開始猜想他母親擁有這種神秘的微笑的可能性——他曾遺忘了這種微笑,當他在佛羅倫薩的夫人臉上重新發現它時,深深地被它迷住了。[123]
列奧納多的油畫中,在繪畫時間這一點上與《蒙娜麗莎》最接近的是被稱為《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的那幅畫,即《聖母子與聖安妮》。畫中最美的是列奧納多式的微笑,並且很清晰畫在兩個女人的臉上。想弄清楚列奧納多是在畫蒙娜麗莎之前還是之後多久開始畫這幅畫的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兩幅作品的創作都持續了幾年的時間,我想,或許可以認為藝術家是同時創造它們的。
如果列奧納多的身心被蒙娜麗莎的特徵強烈地占據,就會激勵他從幻想中創造出聖安妮這個形象,那就與我們的預期結果很一致了。因為,如果吉奧孔多的微笑喚起了他腦海中對母親的記憶,那就容易理解這個微笑怎樣使他立即去進行創造,以表示對母親的讚美,促使他把在貴婦人臉上看到的微笑還原在母親的臉上。因此我們透過蒙娜麗莎的肖像,把我們的興趣傾注到另一幅畫上,它的漂亮毫不遜色,現在也懸掛在盧浮宮裡。
聖安妮及她的女兒和外孫是義大利繪畫中極少表現的主題。列奧納多的處理不同於其他所有已知的形式。莫瑟寫道(1909,第1卷,第309頁):
「某些藝術家,像漢斯(Hans Fries)、老赫爾賓(Holbein)和吉羅拉莫(Girolamo daiLibri),他們讓安妮坐在瑪麗身旁,把孩子放在他們兩人之間。另外一些藝術家,像雅各布(Jakob Cornelisz)在柏林的畫中畫的那樣,真正畫出了『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124]換言之,他們把聖安妮畫成抱著形象稍小的瑪麗,形象更小的救世主坐在瑪麗的身上。在列奧納多的畫裡,瑪麗坐在她母親的膝頭,身體向前傾斜著,兩臂伸向男孩,男孩正在玩一隻小羊羔,對它似乎有點不和善。外祖母坐著,一隻胳膊露在外面,面帶著極樂的微笑凝視著另外兩個人。當然這個組合是受著某種限制的。雖然這兩個女人唇際的微笑與蒙娜麗莎畫像上的微笑一樣,卻沒有了離奇和神秘的特性,它所表達的是內在的感情和靜謐的幸福。」[125]
當我們對這幅畫研究了一段時間後,突然我們清楚了只有列奧納多能畫出這幅畫,就像只有他才創造出禿鷲幻想一樣。這畫是對他童年時代歷史的綜合,要考慮到列奧納多生活中個人的印象,才能理解畫的細節。他發現,在他父親的家裡,不僅他善良的繼母唐娜·阿爾貝拉,而且他的祖母,他父親的母親——蒙娜麗莎(Monna Lucia)也像一般的祖母(我們這樣假設)那樣溫柔地對待他。這些情形能使他想到創作一幅畫來表現在母親和祖母的照料下的童年生活。這幅畫的另一個顯著特徵有著更重大的意義。聖安妮——瑪麗的母親,孩子的外祖母,一定是一位主婦,在畫中她應該被塑造得比聖母瑪利亞更成熟、更嚴肅一些,但她卻被塑造成一個風韻猶存的年輕女人。事實上,列奧納多給了男孩兩個母親,一個向他張開雙臂,另一個在背景中,兩個人都被賦予了母親般的快樂的幸福微笑。這種獨特性使得評論這幅畫的人們都感到吃驚,例如莫瑟認為列奧納多橫不下心來畫有皺紋的老年人。由於這個原因,聖安妮被畫成了容光煥發的美女。
然而,我們是否滿足於這個解釋呢?另外一些人(寄希望於)卻否認母女之間年齡上的相似。[126]
但是莫瑟的解釋試圖證明這個印象:聖安妮被畫得這樣年輕是來自於畫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某種隱秘的目的虛構的。
列奧納多的童年時代與畫中的情景異常準確地相似。他有兩個母親:第一個是他的親生母親卡特琳娜,在他三至五歲期間,他被迫離開了她;然後是他的年輕的溫柔的繼母,他父親的妻子唐娜·阿爾貝拉。把這個有關他童年時代的事實與上面提及的那一點(他的母親和外祖母的存在)[127]結合起來,把它們凝結成一個整體,《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的構思就成形了。離男孩較遠的母性特徵,即外祖母,不僅在外形上,而且也在與男孩的特殊關係上,與他原先的親生母親卡特琳娜相符。藝術家似乎在用聖安妮的幸福微笑否認和掩蓋著這個不幸女人感覺到的忌妒,一種被迫放棄自己的兒子,把他交給出身高貴的對手時的妒嫉,就像她曾經放棄了孩子的父親一樣。[128]
就這樣,我們在列奧納多的另一幅作品中找到了對我們猜想的證明,即蒙娜麗莎·德·吉奧孔多的微笑喚醒了長大成人的列奧納多對他童年早期的母親的記憶。從那時起,義大利繪畫中的夫人和貴族太太就被畫成卑微地低著頭,臉上掛著卡特琳娜那種奇怪而又幸福的微笑。這位可憐的農村姑娘把自己傑出的兒子帶給這個世界,命中注定了他要從事繪畫、研究,並忍受痛苦。
如果列奧納多成功地在蒙娜麗莎臉上再現了這個微笑所包含的雙重意義,無限溫柔的許諾和同時存在的邪惡的威脅(引用佩特的話),那也就是在這裡真實地保持了他早期記憶的內容。因為他母親的溫柔對他來說意義重大,決定了他將要來臨的命運和困難。禿鷲幻想中的強烈的愛撫只不過是太自然了。因為愛孩子,可憐的、被遺棄的母親不得不宣洩出對她曾經享有過的愛撫的所有記憶和渴望新的愛撫。她被迫這樣做不僅是為了彌補她沒有丈夫的痛苦,而且也是要彌補她的孩子得不到的父愛。所以她像所有滿足的母親一樣,用她的小兒子來代替她的丈夫,使他過早地性成熟,並剝奪了他的一部分男子氣。一個母親給予嬰兒的哺育和照顧的愛遠比她對後來成長著的孩子的愛更為深厚得多。在自然完美的愛情關係中,母愛不僅能實現所有的精神願望,而且也滿足了所有的肉體需要。如果母愛代表著可達到的人類幸福的一種形式,在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功於它能夠滿足充滿希望的衝動,而不遭受指責,假如這些衝動長期被壓抑,一定被稱為性變態的(perverse)。[129]在最幸福的年輕夫妻中,父親意識到孩子,特別是男孩,會變成他的對手,這是與喜愛的人或物抗衡的開始,這種抗衡深深地植根於潛意識之中。
當列奧納多在壯年時再見到那種幸福和令人著迷的微笑時(這微笑在他母親愛撫他時曾經掠過她的嘴唇),他本來已經長期處在一種壓抑之中,這妨礙他再渴望從女人的嘴唇得到愛撫。
但當他成了一位畫家時,他就努力用畫筆來再現這個微笑,在所有的畫中表現這個微笑(事實上,是他親自這樣做,或是指導學生這樣做),把它畫在《麗達》、《施洗者約翰》和《巴克斯》中。最後兩幅畫是同一類型變種。莫瑟說(1909):「列奧納多把《聖經》中的貪食者變成了巴克斯,一個嘴角帶著神秘的微笑,交叉著光滑雙腿的年輕的阿波羅,用沉醉於感覺快樂的眼睛注視著我們。」這些畫瀰漫著一種神秘的氣氛,人們不敢透視這種秘密,至多是試圖把它們與列奧納多的早期創作建立起一種聯繫。這些形象仍然是兩性同體,但已不再有禿鷲幻想的意味了。他們是美麗的帶著女性的精巧與外形的青年,他們沒有垂下眼瞼,而是在神秘的喜悅之中凝視著,似乎他們得知了一個幸福的偉大成就,卻又必須保持沉默。我們熟悉的這個迷人的微笑引導著人們去猜測那是一個愛的秘密。很可能列奧納多在這些形象中表現了他作為一個男孩時的願望,即迷戀母親,在男性與女性本質的充滿幸福的結合中得以滿足,以此來否定他的性生活的不幸,並在藝術中成功地超越了這個不幸。
第五章
在列奧納多的筆記本里,有一條記載引起了讀者的注意,那是由於該記載的重要性和一個小的形式上的錯誤。
1504年7月他寫道:
「1504年7月9日,星期三的7點鐘,瑟·皮羅·達·芬奇,波特斯塔宮的公證人,我的父親在7點鐘去世了。他享年80歲,留有十個兒子和兩個女兒。」[130]
就像我們所看到的,這筆記說的是他父親的死。形式上的小錯誤是死亡時間的重複,7點鐘給出了兩次,好像列奧納多在結束這個句子時忘了他在開頭已經寫過了。這只是一個小細節,任何一個不是精神分析學家的人都不會重視它,甚至注意不到它,即使是注意到了,他可能會說任何人在那個「分心」(distraction)或者情感體驗強烈的一刻都會犯這樣的錯誤,那沒有什麼更深的意義。
精神分析學家的想法就不同了。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是太小的,以至於不能作為隱藏精神過程的現象。他一向認為「忘記」或「重複」這種情況是有重大意義的,並且恰恰是「分心」隱藏著在其他情況中的衝動,並在此時顯露了出來。
我們應該說,這段筆記像卡特琳娜葬禮的賬目和給學生們花費的賬目一樣,說明列奧納多壓抑他的印象是不成功的,某些事情長期被掩蓋,導致了歪曲的表現,甚至形式也是相似的:同樣有著學者式的精確和對數字的強調。[131]
這類重複我們稱之為持續性言語。這是表現感情色彩的極好的方式。例如,回憶一下聖彼得在但丁的《天堂篇》中為反對他那在人間的毫無價值的代表人物而進行的長篇激烈的演說:
在地上,那個篡奪了我的座位的,我的座位,我的座位在上帝的兒子的眼睛裡還空著呢。
他使我的埋葬之地成為污血的溝、垃圾的堆。[132]
若沒有列奧納多的感情抑制,筆記中的這段記錄可能會這樣寫:「今天7點,我的父親去世了——瑟·皮羅·達·芬奇,我可憐的父親!」但是,在他做的這份死亡報告中,持續性言語轉到了最不重要的細節上,父親死亡的時間,這剝奪了記載中的全部情感色彩,我們再來看看這裡掩蓋著的和被壓制著的東西吧。
瑟·皮羅·達·芬奇,一個公證人而且是幾代公證人的後裔,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獲得了別人的尊敬和成功。他結了四次婚。前兩個妻子都沒生孩子就死了,只是到了第三個妻子,在1476年,才給他生了第一個合法的兒子,那時列奧納多已經24歲了,這時距他把父親的房子改成他師傅瓦羅奇奧的工作室,也已有很長時間了。當他父親娶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妻子時,已經50多歲了,這個妻子給他生了九個兒子和兩個女兒。[133]
毫無疑問,列奧納多的父親在他性心理的發展中也起了重要作用,這個作用不僅反映在男孩童年初期父親的缺失這一消極因素,而且也反映在童年生活的後一階段父親出現這一直接因素上。
沒有一個孩子不希望母親把自己放在父親的地位上,並在想像中把自己等同於父親,在以後的生活中把超過父親獲得優勢當成自己的任務。當不到5歲的列奧納多被接到他祖父的家裡時,他年輕的繼母阿爾貝拉必然取代了那個與他感情密切相聯的親生母親的地位,他肯定發現了他處於那種正常的與父親競爭的關係中。像我們所了解的,贊成同性戀的決定通常發生在青春期那幾年。
當這種決定在列奧納多的情況中達成,他的父親認同作用對他的性生活就失去了全部意義。然而它仍然繼續存在於其他非性活動的領域。我們聽說他喜歡華麗的優美的服裝,他擁有僕人和馬。
雖然瓦薩利說:「他幾乎什麼都沒有,也很少工作。」這些嗜好不能簡單地歸結為他的美感,我們認為這其中同時存在著強迫模仿和要超越父親的因素。對可憐的農村姑娘來說,他的父親是一位高貴的紳士,兒子亦不斷受刺激,嚮往扮演一個高貴的紳士,並要「勝過希律王」[134],展示給他父親一個看起來真正的高貴紳士。
具有創造力的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感覺就像一個父親對孩子一樣,這是沒有疑問的。列奧納多的父親認同是一種對他的畫影響很大的作用。他創造了這些畫,然後就不再關心它們了,就像他的父親不關心他一樣。在這種強迫中他父親後來的關心並沒有改變什麼,因為強迫來自童年早期的印象,以後的經驗無法修正那些被壓抑的和保存於潛意識中的事情。
在文藝復興時期,甚至在更晚些的時間裡,每個藝術家都需要依附於一個顯貴的紳士、資助人或保護人,這個人給他種種委託,他手中掌握著藝術家的命運。列奧納多找到了被人們稱為摩洛工業的斯弗爾茲做自己的保護人。斯弗爾茲是一個雄心勃勃的人,他熱愛壯麗的事物,在外交方面異常精明,但他有怪癖和不可信賴的性格。在他米蘭的宮廷里,列奧納多為斯弗爾茲服務,他的創造力得到了無拘無束的發展。這個時期是列奧納多一生中最輝煌的時期,《最後的晚餐》和斯弗爾茲的騎馬塑像足以證明。在斯弗爾茲遭受劫難以前,他就離開了米蘭,後來斯弗爾茲死於法國地牢中。當列奧納多聽到他的保護人死亡的消息時,他在日記里寫道:「公爵失掉了他的爵位、財產和自由,他從事的工作沒有一件被完成。」[135]顯然,他指責他的保護人的這句話正是後人對他的指責,這當然是有重大意義的。他想讓他父輩中的某個人為他自己留下未完成的作品的情形負責。從事實上看,他對這位公爵的指責並不錯。
如果說作為藝術家對他父親的模仿是無益的,那麼早在童年時期他對父親的反抗就決定了他在科學研究領域同樣能獲得傑出的成就。米萊茨可夫斯基做了一個令人欽佩的明喻(1903):
列奧納多像一個在黑夜中醒得太早的人,這時其他人都還睡著呢!他還勇敢地做了一個大膽的斷言,並且所有的獨立研究都證實了這個斷言的正確性:「一個人當出現不同觀點,求助於權威時,那這個人不是用理性工作,而是用記憶工作。」[136]列奧納多成了第一位現代自然科學家,他也成了希臘時代以來第一位只通過觀察和自己的判斷來探索自然秘密的人,他的膽量使他產生了大量的發明和具有啟發性的思想。他教誨人們必須輕視權威及拋棄對「古人」的模仿,堅持主張對自然的研究是所有真理的源泉,指出在人可能達到的最高理想中,只是重複著一面(one-side)的觀點,並且當他還是個小孩子,好奇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已經具有這個觀點了。如果我們把科學的抽象概念轉到個人的具體經驗,我們看到的是「古人和權威僅與他的父親相呼應,大自然則再一次變成哺育了他的溫柔、慈善的母親。在許多其他人身上,如此強烈地需要來自某類權威的支持,以至於那個權威受到了威脅,他們的世界就開始崩潰,這一點在今天與原始時期是相同的。只有列奧納多能夠免於這種支持,假如在他生命的最初期他沒有學會在缺少父親的情形下生活,他就做不到這一點。正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先決條件,才有他後來的大膽的、獨立的科學研究,童年的性探索沒受到他父親的壓抑而存在著,後來就成了排斥性成分的延續的探索。
當一個人像列奧納多一樣在他童年的最早期[137]就擺脫父親的恫嚇,並在他的研究中擺脫了權威的束縛,而我們發現他仍是一位虔誠的信徒,無法擺脫宗教的束縛,這與我們希望的情況就全然不同了。精神分析學使我們熟悉了父親情結和對上帝的信仰之間的內在聯繫,它向我們顯示出,一個個人的上帝,從心理的角度來說就是一個高尚的父親。每天我們都在獲得有關這點的證據:一旦當父親的權威在年輕人心裡破除時,他們便失去了宗教信仰。所以我們認為,宗教需要紮根於父母情結中。全能而又公正的上帝,仁慈的大自然,在我們看來是父母親的崇高升華,或者說是關於父母的概念在小孩子心目中的再生。按生物學的觀點來講,宗教應溯源到小孩子的長期的無助和對幫助的需要。當他在以後生活里的某一日,知覺到在生活強大的力量面前他是怎樣的弱小和沒有指望,感覺到自己的情形與童年時一樣,就試著用回復那種保護了他嬰兒時期的力量來掩蓋自己的失望。宗教把對精神病的預防賜予信仰宗教的人,這種預防很容易得出解釋:個人的罪疚感和人類的罪疚感都源於父母情結,宗教啟動了這個情結,並通過它來解決罪疚感,而不信教的人必須自己解決這個問題。[138]
列奧納多的實例似乎表明了這種宗教信仰的觀點並沒被誤解。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有人指控他不信教或說背叛基督教(那時二者是一回事)。關於這些在瓦薩利(1550)為他寫的第一本傳記中有明確的記載。瓦薩利在他的《生活》第2版(1568)中刪去了這方面的論述。因為在他那個時代宗教問題極為敏感,我們完全能夠理解為什麼列奧納多甚至在筆記本上也不直接表明他對基督教的態度。在他的研究中,他不能容忍自己被《聖經》中創世的描寫引向最小偏差的歧途。如,他對宇宙洪水的可能性表示懷疑,在地質學上他計算了成千上萬年的期限,這種一絲不苟的精神比現代人毫不遜色。
在他的「預言」中,有一些事情肯定會觸犯基督教信徒的敏感的感情。例如,「關於對著聖徒們的肖像進行祈禱。」
「人們對著那些全無察覺,睜著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的人說話,人們跟他們交談,卻沒有得到回答,人們向那些長著耳朵的卻什麼也聽不見的人乞求恩賜;人們為瞎子點燈。」(赫茲菲爾德,1906,第292頁)或者,關於「耶穌受難日的悼念」。
「在歐洲的每個地方,無數的人為死在東方的一個單身漢而哭泣。」
關於列奧納多的藝術觀點我們已經有過描述。他從神聖的形象中把它們與教會之間聯繫的最後殘跡除去,並賦予它們人生,把人類偉大而美好的情感通過它們表現出來。莫瑟稱讚他克服了當時流行的頹廢情緒,恢復了人的感官快樂和享受生活的權利。在那些顯示出了列奧納多是怎樣傾心於大自然奧秘的研究筆記中,總會有些段落表現了他對造物主,一切奧秘的最終源泉的讚美;
但是沒有什麼話語表明他願意與這個非凡的力量維繫任何的個人關係。他晚年的一些深刻睿智的見解流露出他樂於服從於自然的法則,而且不期望自身的痛苦從上帝的仁慈和恩典中得到解脫。
毋庸置疑,列奧納多戰勝了教條的和個人的宗教,他通過自己的研究工作背離了基督教信徒觀察世界的立場。
前面提到的我們對兒童精神生活的發展已達到的那些發現,使我們想到在列奧納多童年時期最初的探索中,也涉及了性慾問題。的確,通過把對熱切希望和禿鷲幻想結合起來,通過選擇鳥兒飛翔問題作為他註定要關心的問題——這是一系列特殊境況的結果——他用顯而易見的偽裝把這境況泄露出來。在他的筆記中有一段有關鳥兒飛翔的十分模糊的記述,似乎是一種預言,極好地表達了感情色彩很濃的興趣。正是這種興趣,使他醉心於如何模仿鳥的飛行技術來取得成功:
「偉大的鳥的第一次飛行將從『大天鵝』的背上開始,它會使整個的世界為之震驚,使所有描寫它的文章給它讚譽,它給自己的誕生地帶來永恆的光輝。」[139]他可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飛翔,我們從能實現願望的夢裡了解到巨大的幸福來自於願望的實現。
然而,為什麼許多人都會夢到自己能夠飛呢?精神分析學是這樣回答的:飛翔或者成為一隻鳥,只是另一種希望的喬裝打扮,這比夢見無論是詞還是實物的一座橋,都更能使我們認識到那種希望究竟是什麼。當我們想到,人們常告訴愛提問的孩子,嬰兒是由像鸛那樣的大鳥帶來的;
當我們發現,古人把男性生殖器形容成有翅膀的;當我們得知,男性的性活動在德語中最通常的表述是「vogeln」[德語的鳥是「Vogel」];在義大利語中男性器官實際上被稱為「l』uccello」[「鳥」];所有這些都只是有聯繫的整體思想中的片斷,從這個思想中我們明白了,夢中期望能飛只能被理解為渴望性行為。[140]這是嬰兒早期的一種願望。當一個成年人回憶起自己的童年的時候,對他來說那似乎是一段幸福的時光,在那時他盡情歡樂,對未來不做任何打算,正是因為如此,他那樣羨慕孩子們。但是,如果孩子們能親自告訴我們一些早期的信息,也許將會是一個不同的故事。童年似乎不是幸福快樂的詩歌,只是我們在回憶中歪曲了它。正相反,經過幾年的童年生活,孩子們受到要長大的願望驅使,要做大人的事情。這個願望是他們所有遊戲的動機。
無論怎樣,孩子們在自己性研究過程中感到,在這個如此神秘並重要的範圍內,有些事很神奇,可那是成年人的事情,卻不允許他們去做,也不讓他們知道。這使他們充滿能做那樣的事的強烈渴望,他們夢到它正在飛翔,或者他們準備著把經過偽裝的願望放到以後的夢裡去。因此,最終在我們的今天實現了航空,這同樣可以找到在嬰兒性慾方面的根源。
列奧納多向我們承認,從他的童年時代開始他就以特殊的和個人的方式專心於飛行問題,他也給我們證實了他的童年研究直接指向性的問題,這也是我們希望的、對現時代的兒童進行研究所應得到的結果。這幾乎是一個與壓抑無關的問題,但恰恰是壓抑使他後來成為性冷淡的人。從他童年起直到他智力完全成熟,基本相同的題目——只是在意義上稍有變化——始終吸引著他。
他所渴求的技藝很可能在機械方面是無法達到的,像他早年的性慾得不到滿足一樣,或許他在這兩方面的渴望都受到了挫折。
的確,偉大的列奧納多在他一生中不止一個方面保持孩子般的特點,據說所有的偉大人物都必然保留著某些兒童的天性。甚至當他成人以後還繼續做遊戲,這便是他為什麼使他的同時代人感到難以理解,顯得古怪的另一個原因。只有我們對他為宮廷里的節日及盛大宴會製造極為精緻的機械玩具感到不滿,因為我們不想看到藝術家把他的精力用於這樣的瑣事。他自己卻好像顯得很樂於這樣支配時間,因為瓦薩利告訴我們,甚至在沒人委託他做這些事時,他就已經製造了類似的東西:「那裡(在羅馬),他得到了一塊軟蠟,並用它做了非常精巧的動物,裡面充滿了空氣,當他把空氣吹進它們的身體,它們便會飛起來,而空氣跑掉以後,它們就落回到地面。貝維迪爾的葡萄酒釀造者抓了一隻很特別的蜥蜴,列奧納多從其他的蜥蜴身上取下皮膚給它做了一對翅膀,翅膀里注入水銀,這樣當它爬行時,翅膀就會震顫且啟動。接著,他又為它做了眼睛、鬍鬚和嘴角並馴服了它,把它放在一隻盒子裡,用來嚇唬他的朋友們。[141]這種具獨創性的遊戲常常是為了表達一個嚴肅的思想。「他經常把羊腸很用心地清洗得非常乾淨,可以把它們拿在手裡,有時把它拿到一個大房間裡,在隔壁的房間裡,放上鐵匠用的鼓風機,把羊腸系在鼓風機口,往羊腸里打氣,直到脹開的腸子占滿了整個房間,使人們不得不到角落裡。他通過這種方式讓人們明了羊腸是怎樣逐漸變得透明的,並充滿了空氣。最初,羊腸只占一個小空間,逐漸擴展到整個房間,因此,他把羊腸比作天才。」在無害的掩飾和巧妙的偽裝下,他的寓言和謎語都表現出了同樣的幽默快樂。而謎語又以「預言」的形式出現,它們幾乎都是富于思想的,情趣的缺乏到了驚人的程度。
在列奧納多具有想像力的遊戲與惡作劇的某些情形中,那些在這方面誤解了他的性格的傳記作家誤入了歧途。例如,在列奧納多的米蘭語手稿中有些是致「索里奧(地名,即敘利亞)的道達里奧、巴比倫王國總督聖蘇丹」的信的草稿。他在這些稿子中談到了自己被作為工程師派到東方的某些地區去實施一些工程,他為有人說他懶惰作了辯護,他提供了那裡的城市和山區,小鎮的地形圖,並且還講述了他在那裡時所發生的一個重大的自然現象。[142]
1883年,里希特試圖根據這些文件來證明列奧納多在旅居埃及、蘇丹期間確實做了這些事情,甚至在那裡信奉了伊斯蘭教。按這種觀點,應該是1483年以前的一段時間他對那裡進行了訪問,即他住進米蘭公爵的宮廷之前。然而,另一些聰明的作家毫不費力地發現,列奧納多的所謂東方旅行只不過是年輕的藝術家想像力的結果。他創造它們是為了自我消遣,也表達了他想週遊世界和探險的願望。
另一個關於他創造性想像力的例子,可能是在《芬奇研究院》這一作品中被發現的,作品中有五六個象徵性符號,互相之間以極為複雜的形式聯結著,其中包含著研究院的名字。[143]瓦薩利提到了這些設計,卻沒提及研究院。孟茲用其中一個作為他的有關列奧納多的著作的封面設計,他是相信《芬奇研究院》的真實性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可能,列奧納多的遊戲本能在他更成熟的年齡消失了;可能,這種遊戲使他發現了進入研究活動的途徑,這種研究活動表現出了他的個性最終、最高的發展。但是,只有這樣一個長期的過程才能告訴我們,如果一個人在童年時期享受了最高的、卻無法再得到的性快樂,那他掙脫與童年的這種聯繫的過程必將非常緩慢。
第六章
蔑視這樣的事實是無益的!今天的讀者覺得所有疾病的來歷都很使人厭惡。他們抱怨說審查一個偉大人物的病歷永遠不會導致對他的成就及其重要性的理解,研究偉人身上的這些事情是一種無用的、不恰當的做法,因為這些事情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很容易被發現,等等,以此來表達他們的厭惡。顯然,這種批評是不公正的,以致只能把它當作一個藉口和偽裝來理解。審查病歷的目的根本不是想使這個偉人的成就變得無法理解,人們肯定不會因為某人沒有去做他從來沒想要做的事情而受到譴責。但反對的真實動機與此不同。如果我們把傳記作家們審視他們的主人公的非常特殊的方式記在心上,我們就能發現這些動機。在許多情況中,因為他們自己的感情生活,從開始他們就感到對自己的主人公會特別喜愛,所以他們選擇自己的主人公作為他們的研究主題。
然後,他們把自己的精力貢獻給這個理想化的任務,目的在於把這個偉人放進他們所設計的嬰兒模式中,還在於在他身上恢復孩子對父親的理想。為滿足此心愿,他們除去了主人公生理學上的個人特徵,他們消除了他一生中與內外抵抗鬥爭的印記,他們不允許他有人類的弱點和缺陷的痕跡。這樣,他們實際上給我們描述了一個冷酷的、陌生的和理想化的人物,來取代我們感到與我們有著遙遠關係的那個人。這樣,他們為了幻覺犧牲了真理,為了他們的嬰兒幻想,放棄了深入人類本性的最迷人的秘密的機會,十分令人遺憾。[144]
列奧納多本人熱愛真理、渴求知識,他不會妨礙人們試圖把他本性中的不重要的特點及謎團作為研究的出發點,因為這是為了要找到什麼因素決定了他的精神和智力的發展。我們用向他學習的方法向他致敬。假如我們研究了他的發展從童年起就必須付出犧牲,假如我們把那些給他打上了失敗的慘痛烙印的因素集中在一起,這不是在貶低他的偉大。
我們必須清楚地強調,我們從沒把列奧納多當作一個神經症者,或者如那些拙劣的語詞所稱是「神經疾病的患者」。任何一個抗議我們的人都會說我們膽大包天,居然使用病理學範圍內的發現來審查他。其實他們堅持的仍然是我們今天已經明智地拋棄了的偏見。今天,我們認識到了健康與疾病(illness),正常人與神經症人之間不再有顯著的差別,並且神經症特徵不再一定是普通低級的證據。我們也知道了神經症症狀是一種結構,它代替了某種壓抑的結果,從一個孩子到一個有教養的人的發展過程中,必然要經歷這些壓抑。我們還知道我們都會產生這種代替結構,只是其數量、強度和分布使我們有理由使用實用的疾病的概念,推斷素質低劣的存在。從我們所了解的列奧納多個性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痕跡出發,我們傾向於認為他與我們所描繪的「強迫性」的神經症類型很相似。我們可以把他的研究與神經症患者的「強迫性沉思」(obsessive brooding)進行比較,把他的抑制與我們所了解的「意志缺失」(abulias)加以比較。
我們研究工作的目的是要解釋在列奧納多的性生活和藝術活動中的抑制。據此,我們應該概述一下在他的精神發展過程中我們所發現的東西。
我們沒有關於他的遺傳方面的資料。在另一方面,我們看到了他童年時期的偶然遭遇對他的生活產生了深遠的和干擾性的影響,他的非法出生剝奪了他父親對他的影響,直到他五歲時為止。
只有他母親向他敞開心靈,給他溫情的誘惑,他是他母親唯一的安慰。他母親的親吻使他過早地達到性成熟。有一個現象能肯定地證明,他毫無疑問地進入了一個嬰兒性活動時期,那就是他所進行的嬰兒性研究的強度。他的視覺本能和求知本能被童年早期的印象最強有力地刺激著,嘴的性感帶(erotogenic-zone)得到了強化,此後從沒放棄過這種強化,從他後來誇大了對動物的同情這種相反的行為,我們能夠推斷,在他童年時代的這個階段並不缺少強烈的施虐狂特性。
一個強有力的壓抑的高潮結束了這個童年時期的過分的行為,並形成了某些傾向,這些傾向在青春期變得明顯了。這種變化的最顯著的結果是每一種原始的感官活動都受到了迴避,這使得列奧納多在禁慾中生活,並給人以「無性人」的印象。當青春期的刺激像洪水一樣衝擊著男孩時,這種衝擊卻沒能迫使他發展一種有價值的和有害替代結構而令他患病。因為過早地傾向於性好奇,他的相當大部分的性本能需要升華為一種廣泛的求知,因此逃避了壓抑。只有很小一部分力比多繼續給予性目的,它代表了一個發育遲緩的成年人的性生活。因為他對母親的愛被壓抑了,性目的不得不採取同性戀的態度,用對男孩子們理想的愛來表明性的存在。對他母親的固戀及對他們之間關係的溫馨記憶的固戀繼續被保持在潛意識中,但暫時處於靜止狀態之中。在這種方式中,壓抑、固戀、升華都在性本能對列奧納多的精神生活發生影響時起作用。
列奧納多從童年的微賤脫穎而出成為一位藝術家、畫家和雕塑家,這源於他的一種特殊的天賦,這種天賦被童年早期視淫本能的早熟覺醒所加強。如果不是能力所限,我們最樂於描寫藝術活動是怎樣來自於心理的原始本能。我們必須滿足於強調這個事實,即一個藝術家創造出來的東西,同時也是他的性慾的一種發泄,我們幾乎不可能再懷疑這個事實。在列奧納多的情形中,我們能夠指出來自於瓦薩利的研究資料(上文中):笑著的女人頭和漂亮的男孩。換言之,他的性對象的代表,在他早期的藝術努力中是值得注意的。列奧納多在青春時期的工作之初似乎是無拘無束的。正像他生活中的外部行為是模仿他的父親一樣,他也在米蘭這樣度過了男性創造力和藝術生產的時期。在那裡,命運有幸使它在洛德維克摩羅公爵的身上找了父親的替代者。我們的經驗很快就得到了證明:幾乎全部的真正性生活的壓抑都不能給升華了的性傾向的實現提供最有利的條件,由性生活決定的模式發生效用。列奧納多的活動和迅速做出決定的能力開始下降,他那謹慎和拖沓的傾向作為干擾因素在《最後的晚餐》中已經很明顯了。這個傾向影響了他的技巧,因而對其偉大作品的命運也就有了決定性作用。漸漸地出現在他身上的這個過程只能比作神經症者身上的退行(regression)。他在青春期變成為一位藝術家的發展過程,被在嬰兒早期就已決定了的使他成為一位科學研究者的過程掩蓋了。他的性本能的第二個升華(藝術)讓位給最初的升華(科學),當第一個壓抑到來時,升華的時機就成熟了。當他成為一位研究者時,最初仍然為他的藝術服務,到後來就孤立了藝術、遠離了藝術。由於他的保護人,父親的替代者的失去,他的生活籠罩著一種陰暗的色彩,這個退行的手段承擔著越來越大的比例。他變得「對繪畫非常不耐煩」[145],這是一位與德斯特伯爵夫人有書信往來的人告訴我們她很想得到他的一幅畫。他被過去了的嬰兒時期控制著。但是代替了藝術創造的研究工作,似乎包含了一些顯出潛意識本能的活動,永不滿足、持之以恆及缺乏適應現實環境的能力的特點。
當他剛剛50歲的時候,亦正值其生活的巔峰時期,在這個年齡,婦女的性特徵已經開始衰退,而男人在這個年齡力比多經常會有更加旺盛的發展——一個新變化向他襲來。他的最深層的心理內容再一次活躍起來,這有利於他的藝術,當時他的藝術正處在舉步維艱的狀態。他遇到了一個喚醒他母親那充滿情慾的快樂又幸福的微笑的記憶的女人,在這個甦醒了的記憶的影響下,在他藝術努力開始時起促進作用的因素恢復起來了,那時他也以微笑的婦女為模特兒。他畫了《蒙娜麗莎》、《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和一系列以神秘的謎一般的微笑為特點的畫。在他最早的性衝動的幫助下,他體驗到了再一次征服藝術中的壓抑的欣喜。在我們的眼中,這個最後的發展,在逼近的老年的隱蔽下顯得很模糊了。在這之前,他的智慧翱翔於世界構想的最高實現,這個最高實現遠遠地超出於他生活的時代。
在前面的幾章中,我已經呈現出了可以找到什麼樣的正當理由來解釋列奧納多的發展過程的圖景,提出了他生活中的這些細節,解釋了他在科學和藝術之間的搖擺。假如因為我的這些敘述,激起了對我的批評,甚至是精神分析學的朋友或者專家的批評,認為我僅僅是寫了一部精神分析小說,我將回答說,我遠沒有過高地估計這些結果的肯定性。我像其他人一樣,受這位神秘的偉大人物的吸引力驅使,在他的天性中人們發現了只能用如此鮮明的抑制來表達自己的強大的本能激情。
然而,無論列奧納多的生活真相怎樣,我們不能停止對它作精神分析解釋的努力,甚至我們能完成一種新突破。我們必須用通常的方法,在傳記領域中界定出精神分析學所能取得成績的限度。否則,每一種將來可能出現的解釋,都會成為一種失敗擺在我們眼前。在精神分析研究控制下的材料是由一個人生活的歷史組成的:一方面是事件的偶然情況和背景的影響,另一方面是這一對象被記敘過的反應。在心理機制知識的支持下,努力為他的本性建立一種在他的反應力量上的動力學基礎,揭示他的心理原始動機力量以及它們以後的轉變與發展。如果這樣是成功的,在他生活過程中的個性行為就能在性格和命運、內外力量的結合中得到解釋。假如這樣做不能提供任何的肯定的結果,這就可能——在列奧納多的情況中是如此——不該指責為精神分析學的錯誤或方法不適當,而在於與列奧納多相關的資料不準確、不完整,用傳統的方法得到的資料就是如此。所以,應該為這個失敗負責的是那些傳記作家們,因為精神分析學被迫在如此不充分的材料基礎上得出了一個明確的看法。
但是,即使我們掌握的史料非常豐富,即使我們對心理機制的論述有最大把握——這是非常重要的兩點——精神分析研究仍然不能使我們理解一個人怎樣必然地成了這樣的人,而不是另外一種人。在列奧納多的情況中,我們不得不堅持這種觀點:他非法出生的偶然性和他母親的過分溫存對他的性格的形成,對他後來的命運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在他兒童時期之後開始的性壓抑把力比多升華為求知的欲望,並且造成了自此後他全部生活的性靜止狀態。當童年第一次性滿足之後,這個壓抑不再發生了。在另外某些人身上,它可能不會發生,或在極小範圍內發生。我們必須認識到,精神分析的方法不能進一步決定達到自由王國的程度。同樣地,一個人沒有權利宣稱:壓抑這個高潮的結果,是唯一可能的結果。可能另一個人沒有成功地把力比多升華為求知慾,使大部分的力比多免於受壓抑。在相同的影響下,或許一個人會承受對其智力活動的永久性挫傷,或者試圖控制強迫性神經症。我們留下了精神分析學也無法解釋的列奧納多的兩個特徵:
即他那十分特殊的壓抑本能的傾向,及他升華原始本能的卓越能力。
本能及本能的轉變在精神分析學的界限內是可能辨別的,在這一點上它被生物學研究代替了。
我們必須尋找在壓抑傾向的源泉中的性格在生理基礎上的升華,心理結構只是後來建立在這個生理基礎上的。因為藝術的天賦和能力與升華密切相關,因此我們必須承認,藝術功能的本質按照精神分析的方法也是無法解答的。今天生物學研究的趨勢,是把一個人器官構造中的主要特徵,解釋為男性與女性的素質混為一體的結果,這種觀點以(化學)物質為基礎。列奧納多英俊的體形及他的「左利手」,也許可以被用來支持這一觀點。[146]無論如何,我們將不會離開純心理學研究的基礎。我們的目的是要表明,在本能活動的過程中,一個人的外部經驗和他的反應之間的聯繫。即便精神分析學沒有闡明列奧納多的藝術能力的事實,至少提出了它的那些現象和我們對那些現象理解的限度。似乎只有具備了列奧納多童年時代的經驗的人才能畫出《蒙娜麗莎》和《聖安妮和另外兩個人》,才能使他的作品招致如此令人憂傷的命運,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家才能達到這樣令人吃驚的成就。似乎在他童年的「禿鷲幻想」中隱藏著他所有成就和不幸的答案。
然而,一個人能否接受這個研究發現呢?這個發現是「戀親叢」(parental constellation)[147]。
這個偶然情況對一個人的命運所產生的決定性影響,例如,列奧納多的命運取決於他的非法出身及他的第一個繼母康娜·阿爾貝拉的不孕。我認為一個人沒有權利不同意這樣的研究。如果一個人認為偶然性對我們的命運是沒有價值的,他就會陷入一種虔誠的宇宙觀(view of the Universe),當列奧納多寫「太陽不動」時,他就在克服這種觀點了。在公正的上帝和仁慈的天命沒能很好地保護我們免於這種影響,我們的生命最沒有防禦能力的時期,我們自然會感覺到受了傷害。同時,我們也會全然忘記。事實上,每一件與我們的生活有關的事情都是機遇,從我們自身起源於精子和卵子的相遇始。不過,機遇分享了自然的法則和必然性,它僅僅是缺少與我們的願望和幻覺的任何聯繫而已。在我們設立的「必然性」和我們童年時代的「偶然性」之間,究竟哪一個是我們生活中的決定因素,仔細斟酌,仍不能肯定。但總的來說,童年初期的明確的重要性不可能再被懷疑。我們都仍然表現得太少尊重自然(在列奧納多的晦澀的話語裡,能使人憶起哈姆雷特的詩句)。列奧納多說:「自然中充滿了無數的『原因』,它們永遠都不會進入我們的經驗。」[148]
作為人類的每一個人,都只能與這些自然力量的「原因」的無數實驗中的一個相符合,在這個實驗中,它們(原因)走進了我們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