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芬達的童年回憶 · 詹森的《格拉迪沃》中的幻覺與夢
1907
孫慶民 譯
索宇環 校
邵迎生 修訂
按語
本書是弗洛伊德以精神分析觀點闡釋文學作品的一部心理美學代表作。該書緊緊圍繞《格拉迪沃》一書中幻覺與夢的關係,揭示了壓抑、幻覺與精神錯亂的起因、夢的形成與解釋、性慾生活的作用、治療心理疾患的方法等一系列理論問題。它不僅溝通了心理學與文學的聯繫,而且還開拓了精神分析美學研究的新領域。
第一章
有些人想當然地認為,本書[8]作者已經通過自己的努力解決了夢的本質問題,可是卻在某一天對夢的種類問題發生了濃厚的興趣,而這些又是他們從未做過的夢——一些由想像豐富的作家創造並用來在一個故事中塑造人物。如果有人想對夢的種類問題進行研究,這似乎是在浪費精力且不可思議。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這種想法可能也有幾分道理。認為夢具有某種意義並且可以做出解釋的人寥若晨星。如果讓科學家或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對一個夢做出解釋的話,他們會對此付之一笑。相反,那些偏於迷信和因循守舊的普通人卻堅信夢是可以解釋的。《釋夢》的作者在正統科學的責難面前,甘冒風險充當迷信和復古者的同黨。的確,長期以來人們就一直在衝破種種禁忌,試圖揭開夢的面紗,只是一無所獲。《釋夢》的作者並不相信夢境能夠預測未來,但他也不完全否定夢境與未來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因為通過千辛萬苦對夢做了一番分解之後,他發現夢本身原是做夢人的某種願望的反映,而誰能否認人為的願望不是針對未來的呢?
我剛才講過夢是願望的實現。任何一個有膽量來讀這本深奧難懂的書的人,任何一個不因貪圖省事而把一個簡單明了的問題硬說成是深奧複雜,甚至為此目的而不惜犧牲自己的誠實品格和扭曲真理本來面目的人,都能從我提到的這本書中找出闡述這一論題的詳細證據。
同時,他也可能在讀書的過程中形成一套反對意見,否認夢就是願望的實現的說法。
可是這麼說,那就把話題扯得太遠了。現在的問題不是要弄清夢的意義是否能解釋成願望的實現,也不是要澄清夢的意義是否常常代表著一種渴求、一種意願或反映等。相反,我們首先要來研究的問題是夢究竟是否具有意義,是否可以把夢看成是意識活動。科學的回答是否定的。科學將夢看作是一種純粹的生理過程,因此,也就根本沒有必要去探尋什麼夢的意義或目的。科學還認為,生理刺激在睡眠的過程中作用於腦的某個部位,因此也就使腦內浮現出這個或那個意念,沒有任何精神性的內容,也就是說好比是大腦的抽搐,根本算不上什麼有意義的活動。
在這場關於如何評價夢的爭論中,富有想像力的作家似乎是站在了古人、篤信迷信的大眾和《釋夢》的作者一邊。因為當一個作家通過他的想像的夢來塑造他的人物時,他所遵循的是一條日常經驗,即人們的思想感情會一直延續到睡夢中去。此時作家的目標僅僅是通過主人公的夢來描述他們的心理狀態。不過富有創造力的作家都是些可貴的盟友,他們所提供的證據應該得到高度的肯定,因為他們知道發生在人與天之間的眾多事情,這些事情是單憑傳統哲學無法夢想到的。
他們對人類意識的了解遠遠超過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因為他們的素材來源是正統科學尚未得到的。我們希望承認夢具有某種意義的作家們所提供的這一證據再明確一點。如果讀者是一個態度嚴謹挑剔的人,那麼他很可能認為作家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特定的夢具有某種心理意義的觀點,他們只是想說明沉睡的大腦是如何在清醒意識的殘餘因素的刺激作用下作抽搐運動的。
當然,即使是這一保守冷靜的觀點,也不能降低我們對作家們拿夢做文章的興趣。即使這一探究不能給我們提供有關夢的本質的內容,我們也許能夠從這一角度對創作本質有更進一步的認識。
真正的夢已經被人們認為具有自由的和無規則的結構,而現在我們又面對著對夢的大膽模擬。然而,精神活動遠不像我們所猜想的那樣自由和隨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自由和隨意性。我們在客觀世界中稱之為機會的東西可能用精神活動分析成規則。同樣,精神生活中的隨意也遵循一定的規則,只不過我們現在才開始隱約感覺到。那麼,就讓我們來看看自己能發現什麼!
我們進行這次探究可以採取兩種方法。一種方法是深入到一個作家在他的一部作品中創造的夢當中去;另一種方法是把不同作家的作品中使用夢的例子搜集在一起加以比較對照。後一種方法或許是更加有效和唯一可行的,因為它一下子把我們從困境中解脫出來,使我們不必為難於使用作為一個群體的「作家們」這個人造概念。在考察過程中,這一群體將分化為具有不同特色的個體,其中有一些作家我們一貫敬仰為人類內心世界的最深刻的觀察家。然而,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要拿出一些篇幅來用於第一種方法的研究。最初想到這種研究方法的人中有一個人[9]回憶說,在他剛剛讀過的一部小說中,有好幾個非常相似的夢,他不禁想用《釋夢》介紹的方法去解釋。
他承認這部小說的題材以及背景在給他帶來愉快方面無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小說中的故事發生在龐貝古城,講述的是一個年輕的考古學家把自己的興趣從現世生活轉移到經典古蹟上來。他沿著一條奇怪的,但卻合乎邏輯的路線走,結果又回到了現實生活中來。在閱讀這一充滿詩意的故事時,讀者頭腦中會產生各種各樣與小說情節相關的念頭。這部作品就是威廉·詹森寫的短篇小說《格拉迪沃》關於「龐貝的幻想」。
現在,我應該要求讀者們先把這篇文章置於一邊,花點時間來熟悉一下《格拉迪沃》這部作品(它最早擺進書店是在1903年)。這樣,我在後面再提及該作品的內容時,讀者可以知道我在說什麼。考慮到有些讀者已經讀過《格拉迪沃》這部作品了,因此我將只簡要介紹一下故事的核心內容。同時,我希望藉助讀者的記憶力能恢復該作品因被我抽象分析而失去的魅力。
諾伯特·漢諾德是一位年輕的考古學家。他在羅馬一家文物博物館裡發現了一件浮雕。他深深地被這件浮雕所吸引,當他終於弄到了一件該浮雕的石膏模型時,他非常高興,因為這樣他就可以把它帶回到他在德國一所大學裡的書房中,懸掛在牆上,每天進行觀賞。這件雕塑表現的是一位發育成熟的姑娘正在邁步前行,她的裙服隨風飄起,露出她的一雙穿著涼鞋的腳。一隻腳穩穩地踏在地上,另外一隻腳從地上抬起正欲前移,只有腳趾頭輕觸地面,鞋心與腳後跟幾乎與地面垂直。或許,正是這個不尋常的有獨特魅力的優美步態,引起了雕塑師的興趣,並在幾百年後引起了一位欣賞它的考古學家的注目。[10]
小說敘述的一個基本心理事實是主人公對浮雕發生的興趣。這一點開始肯定不能為讀者接受。
「諾伯特·漢諾德博士,一位考古學講師,從他所研究的學科角度來看,事實上他在這件雕塑身上並未找到任何可以引起他特殊興趣的東西。」(3)[11]「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究竟是什麼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只知道有某種東西在吸引著他,而且那種作用仍在持續。」但是,他的頭腦中卻不斷地展開對那件雕塑品的想像,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他發現雕塑具有某種「現代」的氣息,仿佛藝術家在過去的某一時刻只朝大街瞥了一眼,便從「生活中」抓住了並雕刻出了它。他給那位以這種姿態走路的姑娘取名「格拉迪沃」——向前走去的姑娘。[12]他編造了一個關於她的故事,她肯定出生於一個貴族家庭,或許她父親是古羅馬一位市政官員,在穀物女神色列斯手下效忠,而這位姑娘正走在去神廟的路上。稍後,他發現這姑娘平靜、沉著的天性與一個都市的喧囂和繁忙格格不入。他覺得她更像旅行到了龐貝城。在那裡她沿著挖掘出來的古老的石階前行,所以她在下雨的天氣里從街道的一邊走到另一邊,而腳卻未被打濕,旁邊還有四輪馬車駛過。她的那張臉讓他覺得這姑娘像希臘人,他進而推斷她該是海倫的後裔。年輕的考古學家把他所學到的考古學知識,一點一點地運用到對這件浮雕的原型的想像中去。
現在他卻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看似科學的問題需要解決,這就是他要做出判斷,「格拉迪沃的步態究竟是不是雕塑師依據生活原型複製出來的。」他覺得他自己是無力再現那種步態的。為了驗證這種步態的「真實性」,他「親自在生活中觀察,以求清除謎團」。然而,這卻使得他進入了一個他從未有過的行為過程。「到目前為止,女性這個概念對於他來說與大理石或青銅之類無甚大異。他還從未認真地留心過在現實生活中的形象代表。」對於他來說,社會義務這個概念一直是一件令人討厭而又無法逃避的事情。在社會中,當他遇到一些年輕的女士時,他從來不認真地看她們一眼,以至於下次再與她們相遇,他會無動於衷地與她們擦肩而過。他這樣做當然不會給女士們留下什麼好印象。然而現在,他所承擔的科學任務卻促使他在晴朗(更多的是在陰雨)的天氣里,熱忱地觀望走在街上的少婦或少女們的腳。這項活動有時會使得那些被他觀望的婦人感到生氣,當然,有時她們也向他投來嚴厲的目光,「但他對這兩種反應都沒注意到」。經過仔細的研究,最後他不得不得出一項結論:格拉迪沃的步態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這一結論令他十分遺憾和苦惱。
此後不久,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在夢中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古代的龐貝城,那一天正值維蘇威火山爆發,他目睹了這座城市的毀滅。「他正站在靠近丘比特神廟的廣場邊緣上,突然看到格拉迪沃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她的出現出乎他的意料,但是這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了,並且是那麼自然,因為她是龐貝城人,自然是住在自己的家鄉了,且與他屬同時代人,對此他未曾懷疑過。」(12)他對眼前即將降臨的災難驚恐萬分,不由得想提醒她一聲。但她還是沉著地向前邁步,並扭頭面對他,然後她頭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阿波羅神廟的門廊。她在一個台階上坐下來,然後又慢慢地躺下來,頭靠在石階上。她臉色變得愈來愈蒼白,像大理石的顏色一般。他趕緊跟過去,發現她平躺在寬闊的石階上,表情安詳,像睡著了似的,任由傾瀉下來的火山灰將其身體掩埋。
他醒來時,龐貝城居民求救的嘈雜聲仿佛還在耳邊迴蕩,被攪動了的海水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隨著意識的不斷甦醒,他知道他聽到的嘈雜聲源自大城市繁忙、熱鬧的生活,卻仍舊有相當一段時間深信夢中所見確有其事。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認為自己親臨大約2000年前的龐貝城毀滅的現場的念頭,卻仍然深信格拉迪沃就住在龐貝城並且在公元79年與其他人一起被火山灰埋葬在那裡。這場夢對他發生的影響是,每逢在幻想中再次出現格拉迪沃時,他就會為失去她而感到悲痛,就像失去了一位親人。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大腦仍舊陷入沉思。街對面一所房子的窗子是敞開的,一隻金絲雀在籠子裡婉轉歌唱,歌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突然,年輕人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此時他好像尚未完全從睡夢中甦醒過來。他覺得,他看見街上有一個很像格拉迪沃的女人,甚至認為他認出了她那很有個性的步態。他沒有多想,迅速地跑到街上去追趕她,結果只招來過往行人對他身著睡衣跑到街上之舉的嘲笑,這才把他又趕回到屋裡。進屋後,那隻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的鳴唱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讓他覺得自己與那隻鳥的處境有些相似。他仿佛感覺自己也像被關在籠子裡,只不過他更容易逃離這個籠子,似乎是受了那個夢的影響,或許是春天溫暖氣候的緣故,他逐漸產生了一個念頭:到義大利去做一次春季旅遊。表面的理由是去做一次科學考察,但實際上他是「在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衝動驅使下做出這個決定的」。(24)
現在讓我們停頓一下,暫且不去管這次為著實在難以令人相信的理由而做的旅行,而是先來認真考察一下此君的人格與行為。在我們看來,他這個人還是那麼不可思議和愚蠢。我們難以理解他的這種古怪的傻念頭與人類情感有什麼相關,如何能喚起我們對他的同情。當然,作者有權不給我們提供更多的線索,而讓我們摸不著頭腦。但是作者的語言是優美的,小說的創意別出心裁,這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一種獎賞了,使我們能夠對作者產生信任,同時對他所創造的人物表示格外的同情。關於這個人物,作者還告訴我們他從事考古學研究,是在承襲他家族的傳統。後來,他將自己封閉起來,與世隔絕,把全部身心投入到他的研究中去,以至於完全遠離了生活,放棄了人生的樂趣。對於他來說,大理石和青銅就足以煥發生命力,光憑這兩樣東西,就足以表達人類生活的目的和價值。可是,大自然也許帶著種種善意,向他的血液里注入了一種與科學無關的矯正藥物——一種極其生動的想像,不僅出現在其睡夢中,而且也出現在其清醒時。想像與理智之間的這種差別,使他註定不是成為一名藝術家,就是一名神經症患者。他是屬於那種其理想王國遠離塵囂的人。他對一件表現一個姑娘以特殊姿態行走的浮雕作品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接著便展開了對這位姑娘的豐富的幻想,猜測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想像她可能是生活在1800年前遭到毀滅的龐貝城。最後,在經歷了一場奇特的焦慮夢(anxiety-dream)之後,他對這位名字叫格拉迪沃的姑娘的生死想像演變成為一種病態的幻想,以致影響到了他的行為。此種想像的後果,我們也許會感到吃驚,而且如果在現實生活中遇到了這種人,我們會認為他不可理喻。由於我們談論的諾伯特·漢諾德是一個小說中虛構的人物,所以我們也許敢怯生生地向作者提一個問題:這位年輕人的想像是否由某種有機可緣的因素所致?
剛才,我們談到故事的主人公在聽到金絲雀的鳴唱之後決定到義大利去旅行。其實,他對於這次旅行的目的並不十分清楚。我們還知道他沒有制定明確的旅行計劃和目標。一種內心的不安和不滿足感驅使他從羅馬出發前往那不勒斯,再從那不勒斯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他發現他周圍都是一群群做蜜月旅行的情侶,他不自覺地留心起「埃德溫」和「安吉莉娜」的兩對情侶[13],但是實在不能理解他們的行為舉止。他得出結論:「人類所有的愚蠢行為中當首推結婚一事,結婚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而到義大利做蜜月旅行是毫無意義的,是人類荒謬的集中體現。」(27)
在羅馬,一次睡覺被一對熱烈親昵的情侶吵醒,便急忙逃到了那不勒斯,結果在那裡又遇到了其他的情侶,從那些成雙作對的情侶交談中,他了解到他們大多數人無意到龐貝城的廢墟上逗留,而是要前往卡布里島。於是,他決定背道而馳,到龐貝古城去。可僅僅幾天工夫,他就發現自己在龐貝城的收穫「與當初的願望和意圖恰恰相反」。
他在那裡沒有得到他所追尋的安寧,相反,以前是些情侶們破壞他的情緒,擾亂他的思想,現在是屋子裡的蒼蠅來搗亂,而且他把蒼蠅看作是邪惡和無價值的化身。這兩種不同類型的精神折磨殊途同歸:一些蒼蠅出雙入對使他想起了那些形影不離的情侶們。而且他懷疑蒼蠅們之間相互親昵用的是同一種語言,如「親愛的埃德溫」和「安吉莉娜,我的心肝」之類的詞語。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的不滿情緒並不僅僅是由環境引起的,部分原因根源於他自身」,他感覺到「他總也不滿足,原因是他好像缺少點什麼東西,可他又不清楚那缺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上午,他通過「英格萊索」進入龐貝,甩掉了導遊,徑自漫無目的地在城裡逛游。奇怪的是他竟然記不起不久前他在夢中還來過的龐貝城。到了「炎熱而又神聖」[14]的中午時光,也就是古人看作是幽靈顯現的時分,其他的遊人都已無影無蹤,小山一樣的廢墟躺在他面前,暴露在陽光下,荒涼而又悽慘。這時,他發現自己能夠想像到早已被埋葬的生活中——並非藉助科學的力量。「它教會我用無生命的考古學方式觀察事物,它所發出的是一種早已廢棄了的語言。
這一切對於用精神、用情感、用心完成的認識沒有任何幫助。誰若渴望認識它,那他就一定要獨自一人站在這兒,作為這兒的唯一生命,靜聽著中午時分的寧靜,感受這份炎熱,處在一片往日的廢墟中,細細地看,但不是用白眼;細細地聽,但不是用耳朵。你會發現,死去的人又甦醒了,龐貝城又復活了。」(55)
當他用豐富的想像力喚醒歷史的時候,突然看見那浮雕的原型格拉迪沃從一所屋子裡走出來。
一點兒沒錯,就是她。她步履輕快地走上一段熔岩鋪成的石階,走到街道的另一邊,就像那晚他在夢中見到的一樣。在那晚的夢中,她躺在阿波羅神廟前的石階上,似乎是要睡覺。「當他記起這些時,另一種東西第一次浮現在他的意識中: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體內有某種衝動就已經來到了義大利,來到了龐貝城,在羅馬和那不勒斯,未作太多的停留,以便尋找她的蹤跡。是嚴格意義上的『蹤跡』,因為她既有那種特殊的姿態,那麼她一定會在火山灰上留下了一個與眾不同可以辨認的腳趾印。」(58)
到此為止,作者抓住讀者的那種張力,已經變成了一種茫然不解的痛苦感覺。不僅僅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失去了平衡,就連我們讀者也無法再保持清醒,因為格拉迪沃這個形象太神奇了,她先是作為一件大理石雕像,後來成為想像中的一個人物。她難道是考古學家誤入歧途後產生的幻覺嗎?她到底是一種「真實」的幽靈呢,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我們在提出上述問題時需要相信幽靈的存在。作者把他的故事稱作「幻想」,但他迄今為止並沒有找到恰當的機會告訴我們他是否也讓我們停留在這個被指責的平淡無奇、被科學的規律統治得呆板不堪的另外一個想像的世界中去,在那裡精神和幽靈獲得了生命。從《哈姆雷特》和《麥克白》的例子中可以知道,我們很可能會沿著作者的思路進入那個世界的。假如是這樣的話,這位想像豐富的考古學家的幻想就得用另外一個尺度來衡量了。的確,當我們考慮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長相與一件古代的浮雕上的形象一模一樣,這該有多麼難以置信時,我們提出的幾種猜測就會縮減為兩個:
要麼她是一個幻覺形象,要麼她是光天化日之下的一個幽靈。故事中的一個小細節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性。一隻巨大的蜥蜴在陽光下攤開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格拉迪沃的走近驚動了這隻蜥蜴,它迅速地沿著熔岩石鋪成的台階逃走了。所以,這一切不可能是幻覺,而是發生在夢幻者大腦之外的事情。難道是幽靈的出現驚動了蜥蜴?
格拉迪沃在麥利戈宮前面消失了。當我們看到諾伯特·漢諾德在他的幻覺驅使下,認為在幽靈現身的正午時分龐貝城又復活了,格拉迪沃復活了,並走進了公元79年8月厄運降臨日之前她一直居住的房子裡時,我們不會感到驚訝。他在內心裡認真審視房間主人的性格,審視格拉迪沃與他之間的關係,這就表明他的科學知識現在是服務於他的想像。他走進房間,突然他又一次發現了格拉迪沃,她就坐在兩根黃色柱子之間的低矮石階上面。「在她的膝上放著一個白色的東西,他無法認出那是什麼,似乎是一張莎草紙……」他根據自己近來對她出身的判斷,用希臘語跟她打招呼。他內心激動地在等待,看著以幽靈面目出現的她,是否具有語言能力。她沒做回答,他又用拉丁語向她問候。這時,她露出微笑,開啟芳唇:「如果你想跟我說話,」她說,「你該用德語。」
對於我的讀者來說,這是個多大的羞辱啊!看來作者是在拿我們尋開心。他利用龐貝城的陽光,誘騙我們一步步走入一種幻覺,使我們對這個可憐的小人的評價不至於太苛刻。現在我們已不再迷惑,我們知道格拉迪沃是一個德國姑娘,有血有肉——這是我們認為最不可能的一種結局。現在,讓我們深懷自信,拭目以待,來看看這位姑娘與那件大理石雕像究竟是什麼關係,我們這位年輕的考古學家是如何產生幻想,虛構出這位姑娘的離奇人格的。
可是,我們這部小說的主人公並沒有像我們這樣迅速地從幻想中擺脫出來。正如作者所說:
「雖然他的信念使他感到快樂,但他不得不接受許許多多的神秘的現象。」(140)或許,這種幻覺的內在根源在他身上,而不在我們身上,因而我們對它一無所知。對他這種情況,若要使他回到現實中來,積極的治療無疑是必需的。同時,他所要做的就是將他的幻覺與他剛剛經歷的美好體驗統一起來。格拉迪沃早已隨著龐貝城的毀滅和其他東西一起死亡了,她只能是幽靈,在正午魔鬼出現的時刻重返生活。可是,在聽到她要求用德語講話的回答後,為何他說:「我原來就知道你說話的聲音是這樣的。」不僅是我們,就連那姑娘,恐怕也要提出這樣的疑問。漢諾德必須承認他從未聽到過那姑娘的聲音,雖然在他的夢中她躺在神廟的石階上睡去時,他向她呼喊後期望聽到她的聲音。他懇求她再做一遍她以前做過的那個姿勢,可是這回她站了起來,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幾步就消失在庭院的圓柱之間。在此之前,曾有一隻漂亮的蝴蝶圍繞著她拍翅振翼,飛了一會兒。他把這解釋為是一隻來自冥府的信使,提醒這死去的姑娘應該返回去了,因為正午幽靈出現的時間快要結束了。在姑娘消失之前,漢諾德抓緊時間朝她喊道:「明天中午你還來這裡嗎?」我們現在可以嘗試對這一情景做出更加清醒的解釋,因為這姑娘似乎感到漢諾德對她講的話有些不妥,她好像覺得受到了侮辱,故離他而去。她畢竟不知道他做過的夢。
難道她沒有覺察到在他的請求中隱含有色情意向嗎?漢諾德的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動機與他的夢境有關。
格拉迪沃消失之後,小說主人公先是趕到狄俄墨得斯德飯店,仔細觀察所有去吃午飯的客人;
接著他又來到瑞士飯店進行了觀察。於是,他確信在龐貝城裡他所知道的這兩家店裡,沒有一個人長得與格拉迪沃哪怕是有一點點相似。當然,類似於可能在這兩個飯店中實際遇到格拉迪沃這樣不現實的念頭,他還是有可能放棄的。此時,喝著維蘇威火山灰土壤上釀造出來的葡萄美酒,他感到頭昏目眩,白天的感覺又回來了。
第二天,漢諾德唯一的一項計劃好的事情,就是在午間時刻再次趕到麥利戈宮去。在等待那一刻到來的過程中,他沒有沿著常規的路線走,而是翻越過古城牆到達龐貝。一枝常春花懸空而吊,花瓣呈白色的喇叭狀,在他看來這種發現似有玄機,這朵陰間之花在等著他摘下帶走。在他等待的時候,他似乎覺得整個考古科學是世界上最無趣、最無聊的東西。因為另外一種興趣已經占據了他的心靈,他在思考:「像格拉迪沃這種人,她既是死的,又是活的,雖然只在中午時分,那麼她具體的出現其本質是什麼呢?」(80)同時他也有些擔心,擔心哪天見不到她,因為或許她返回去以後需要過很長時間才能再次被允許到陽間來。所以當他再次看見她出現在兩根柱子之間時,他還以為又是他的幻覺。於是他痛苦地喊道:「噢!如果你真的存在且還活著該有多好啊!」這一次他顯然是過於認真了,那姑娘開口說話了,她問他是否願意為她摘來一朵白花。接著他倆又前言不搭後語地做了一次長談。
格拉迪沃已經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了,也開始逐漸表現出對他的興趣。對此,作者解釋說,在前一天她向他投來的討厭和拒絕的目光,如今已變成了一種探索和好奇的表情。現在,她真的開始詢問他了。她讓他解釋前一天他的問話是什麼意思,問他:當她躺下要睡覺時他站在她身旁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這麼一問,她知道了他做的那個夢,在夢中她隨著她的家鄉城市一同被毀滅;她還了解到有關那件大理石雕像和那種步態的事,還知道這一切是多麼強烈地吸引著考古學家。現在她又表示樂意表演一遍她的步態,與雕像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雕像上她穿的是涼鞋,今天穿的是一雙淺黃色的精製皮鞋。她解釋說這是為了符合今日之時代特色。顯然,她在逐漸進入他的幻覺之中,她從他嘴裡把所有的細節都一點點地套出來,絲毫不做辯駁。只有一次,當他說他第一眼看見她就認出她就是雕像上的人時,她似乎是出於自身的心緒緣故,顯得有點不安。
他們談話到了這個地步,她對那件雕像還一無所知,因此她很自然會誤解他的話。可是,很快她便調整好自己的心理,恢復常態。我們可以看出在她的話語中似乎還有另外一種意味,除了在幻
覺背景下的意義之外,似乎還有某種現實和現代的意義。例如,當她得知他在大街上的實驗中沒有能夠成功地證實格拉迪沃的姿態時,感嘆道:「太可惜了!不然的話,你就不必長途旅行到這兒來了!」(89)她還得知他給雕像上的她取了個名字叫「格拉迪沃」。她告訴他她的真實名字叫「佐伊」。「這名字配你很合適,可是在我看來它像是一種苦澀的嘲諷,因為佐伊(Zoe)意指生命。」她答道:「一個人必須屈從於不可抗拒的事情,長期以來我已經逐漸習慣了死亡。」
她答應他第二天中午還在老地方見面,在與他告別時,她又一次要求他為她摘一枝常春花。她說:
「對於那些幸運的人,在春天裡應送給他們玫瑰花,但對我這樣一個人來說,送一束代表遺忘的花是最恰當的。」無疑,對於一個死亡了這麼久又重返生活僅幾個小時的人來說,憂鬱是很自然的。
我們現在開始明白,並且感覺到有點希望。如果那位年輕小姐使格拉迪沃得以重獲生命,而且她又完全相信了漢諾德的幻想,她這麼做很可能是為了讓他從幻覺中解脫出來。要達到這一目的沒有其他途徑,如果反駁他,那就連一點解脫他的希望都沒有了。即使是對這類真實病例的嚴肅治療,也只能讓病人來到產生幻覺的原地並儘可能詳盡地研究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如果佐伊是從事這一治療工作的合適人選的話,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治療一個像我們故事中的主人公這樣的病人應該如何進行。我們也很高興明白了這種幻覺是如何產生的。如果對這種幻覺的治療與我們的分析相一致,如果在對這個病例進行剖析的過程中,我們能夠對其病因進行準確的解釋,那麼,這的確是一個奇怪的巧合,然而我們確實擁有此等實例。當然,我們也有理由認為,這個病例以這種方法治癒不過是一個「司空見慣」的愛情故事罷了。不過,作為消除幻覺的愛情這一治癒力量也不應被忽視。我們這位主人公對格拉迪沃塑像痴迷的愛戀,不就是一個墜入情網難以自拔的完整例子嗎?只不過他所熱戀的是過去的和沒有生命的東西。
格拉迪沃消失之後,只有一個發自遠方的聲音,像是一隻飛過城市廢墟上空的鳥在大笑。這個年輕人現在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從地上拾起格拉迪沃丟下的一件白色的東西,那不是一張莎草紙,而是一個速描本,上面用鉛筆畫滿了龐貝的各種景色。我們應該把她將速描本落在那裡這件事理解成她還要回來的一種誓約,因為我們相信一個人如果不是出於某種秘密的原因或是隱含的動機,是不會忘記東西的。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漢諾德遇到了各種各樣奇怪的發現和證據,但他卻不能把它們理出頭緒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今天,他看到門廊的牆上格拉迪沃消失的地方有一道窄縫,足夠一個身體特別纖細的人鑽過去。他認為佐伊·格拉迪沃無須從這裡遁入地下——這個念頭讓他感到十分荒唐,他嘲笑自己曾信以為真。她極有可能利用這個缺口作為返回墓穴的一條途徑。他仿佛看到一個淡淡的影子消失在墓園街盡頭,這街就位於今天的狄俄墨得斯德別墅前。
帶著與前一天相同的問題處在同樣的感情旋渦之中,他開始繞著龐貝城郊區徘徊。他弄不懂,佐伊·格拉迪沃的身體性質究竟是什麼?如果觸摸一下她的手會有什麼感覺?一種奇怪的衝動驅使他下決心要做一下試驗。然而,另外一種同樣強烈的相反的抵制心理卻使他放棄了這種想法。
在灑滿陽光的山坡上,他遇到了一位年長的紳士,從他的服飾可以看出他肯定是位動物學家或植物學家。他似乎在專注於捕獵。他轉向漢諾德說道:「你也對法拉格蘭尼西斯感興趣嗎?我幾乎沒有懷疑過,或許它並不僅僅出現在卡布里島那邊的法拉格蘭尼群島上,可能也在大陸上寄生。我的同事艾瑪[15]所設計的方法的確不錯,我已經使用過多次了,效果很好。請保持安靜……」(96)他不再往下說了,把一個用草編成的圈套放在一個岩石縫前面,那裡面有一隻蜥蜴露出閃亮的藍色小腦袋在窺視。漢諾德帶著一種責備的心情離開蜥蜴狩獵者。他想像不出是什麼愚蠢和不可思議的目的引導人們長途跋涉來到龐貝城。當然,這些人中並不包括他本人,他並不責備自己來到龐貝城的灰燼中追尋格拉迪沃的足跡,也不管目的是否荒唐可笑。他感到那位紳士的面孔有些熟悉,似乎在兩家旅館中的一家瞥過一眼這張面孔。他那談吐的方式也好像是在與一位老相識說話。
他繼續向前走,經一條便道來到了一所房子前面。這所房子他以前沒來過,再細看原來是第三家旅館,叫「太陽旅館」。[16]店老闆閒來無事,趁機向客人炫耀他的客房,展示他收藏的古董。他告訴客人,有一天他目睹考古學家們在廣場旁邊發現了一對相愛的戀人,他們知道難以逃脫厄運,彼此緊緊相擁等待死亡。漢諾德以前聽說過這個故事,並且一直認為它不過是一些想像力豐富且喜歡編造故事者的無稽之談,所以聳了聳肩以示不屑。但是,今天店主的話使他開始有點相信,尤其是當店主拿出一枚金屬飾針(metal clasp),上面生有綠銹,說這是從姑娘遺體旁邊的灰堆中發掘出來的,他就更加相信這是真的了。漢諾德毫不猶豫地買下了這枚金屬飾針。
當他離開這家旅店時,他看到一扇敞開的窗戶里,一枝開滿了白色花朵的常春花在向他搖曳點頭。
望著這枝祭祀用的花,他更加深信剛才買到的這件物品真實無疑。
可是有了這枚飾針之後,新的幻想又占據了他的大腦,或者說是原有的幻想又有了新的延續——似乎這對於已經開始的治療並不是一個好兆頭。在阿波羅神廟附近距廣場不遠的地方,一對相擁的年輕戀人的遺體被挖掘出來。在他的夢中,格拉迪沃就是在阿波羅神廟附近躺下睡去的。
事實上,她有沒有可能又往前走了幾步,經過廣場遇到了某個人,後來她們一起死在那裡?我們或許可以感受到,他的心頭由這種猜疑而生出一種類似忌妒的痛苦之情。他通過反思這件事情的非確定性成分,慢慢緩和了這種心情,讓自己恢復平靜,以便能心平氣和地在狄俄墨得斯德旅館吃晚餐。在那裡,他的注意力被兩位新到的遊客所吸引,他們是一男一女。儘管他們的頭髮顏色不同,但他們的外貌有某種相似,他判斷他們多半是兄妹倆。他們是漢諾德踏上旅途以來首次給他留下好感的人。姑娘身上戴著一朵紅色的蘇倫多玫瑰,引起了他的某種回憶,但他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麼。後來,他上床睡覺,又做了一個夢。夢的內容並無什麼意義,但顯然是來自白天經歷的思想波動。「在某個地方,格拉迪沃坐在陽光底下,用草編制的圈套捉住了一隻蜥蜴,她說道:『請保持安靜。我們的女同事是對的,這個方法的確不錯,她用這個方法效果很好。』」他擺脫夢境,但還是睡意朦矓。他在尋思,這簡直是瘋了。這時,一隻看不見的鳥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一般的鳴叫,用嘴啄住了那隻蜥蜴,飛走了,這才幫他從睡夢中徹底擺脫出來。
儘管有這些混亂,他還是帶著一種清新、平和的心情醒過來了。一根玫瑰樹枝上開滿了花,與他前一天在那位年輕姑娘的胸前看到的那朵玫瑰花同屬一類。這樣他想起好像夜裡有人說過人們在春天贈送玫瑰。他不假思索地摘下了幾朵玫瑰。這花一定有什麼特殊意義,使他心理上產生了放鬆效果。他感到以往那種孤僻的心情不見了,他捧著玫瑰花,帶著金屬飾針和速描本,腦子裡想著與格拉迪沃有關的問題,沿著常規路徑朝龐貝城走去。這時,原先的幻覺開始破裂:他開始懷疑格拉迪沃是否真的在龐貝,她是否不僅在正午時間出現,而且在其他時間也出現。這時,他的思考重點已經轉移到新近獲得的新意識上,由此而產生的忌妒感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折磨著他。
他甚至希望幽靈能夠只讓他的眼睛看見,而別人則視而不見。這樣,他就可以不顧一切,把她視為自己的私有財產。他四處徘徊,等待著中午時光的到來,這時他看見了他所不希望看見的場面:
只見牆角有兩個人,他們一定以為沒人看見他們,因為他們彼此相擁,嘴唇緊緊地貼在一起。他很驚訝地認出,他們就是前天晚上曾經給他留下好感的那一對男女。可是,他們現在的行為似乎與兄妹不相符:在他看來,他們擁抱和接吻的時間似乎是太長了點。這麼說,他們是一對戀人,或許是正在度蜜月的年輕夫婦——另一對愛德溫和安吉莉娜。然而,奇怪的是,這次見到他們卻讓他感到滿足。他感到有些誠惶誠恐,似乎他打擾了某種表現忠誠的秘密行為。他退了回來,不再觀察。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他已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現在似乎又找回來了。
當他來到麥利戈宮時,心裡又一次被一種強烈的恐懼所籠罩,他怕看見格拉迪沃有另外一個人陪伴。當她出現時,他所能夠想出的唯一的問候語便是:「你是獨自一人嗎?」他好不容易才從她的反應中覺察到自己還為她帶來了一朵玫瑰花。他向她坦白了自己剛剛經歷的幻覺——在廣場上,與戀人相擁,他剛買回來的那枚金屬飾針就是她的。她不無嘲諷地問他那件東西是不是在陽光下發現的:陽光(她使用了義大利語「sole」一詞)產生了各種各樣類似那件物品的東西。
他承認他有些頭昏腦脹。她提議他應與她一起吃一頓野餐,這樣有助於讓他大腦放鬆。她遞給他半個用薄紙包著的麵包卷,自己吃另外一半。她看上去胃口很好。當她在嚼麵包皮的時候,那口漂亮的牙齒閃爍於朱唇之間,並發出輕微的「嘎吱嘎吱」的聲音。「我覺得好像我們以前曾經一起共進過這樣一頓美餐,是在兩千年前,難道你記不起來了嗎?」(118)她說道。他想不出如何回答。可是,吃了食物以後大腦有些輕鬆,再加上她所發出的表明她實際存在的許多信息不可能對他沒有影響,他開始慢慢恢復理智,並開始懷疑把格拉迪沃當成是白天的一個幽靈只不過是一個幻覺——當然啦,她說兩千年前與他共同用過餐也未必可信。他想出一個試驗來解決這一問題:這一次他重鼓勇氣,小心謹慎地去實施。她的左手放在膝上,手指柔美纖細。屋裡有一隻蒼蠅飛來飛去,莽撞無禮不合時宜,惹得漢諾德很是惱怒。突然,他舉起手掌,用力打在蒼蠅身上,同時也打在格拉迪沃的手上。
這個大膽的試驗產生了兩個效果:首先,他得到一個愉快的發現,那就是他的確碰到了一隻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的、溫暖的人手。可是,接著從格拉迪沃嘴裡發出的責怪卻使他驚恐地從石階上跳起來。她先是吃了一驚,待恢復常態後,便冒出這麼一句:「你肯定是瘋了,諾伯特·漢諾德!」眾所周知,叫醒一個沉睡者或夢遊者,最好的辦法就是喊他的名字。可是,不幸的是當格拉迪沃叫他名字的時候,我們沒有機會看到他是如何反應的(他在龐貝沒有將名字告訴任何人)。
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漢諾德曾經遇到的那一對討人喜歡的戀人出現了。那位年輕的太太用驚喜的腔調喊道:「佐伊!你也在這裡呀?和我們一樣在度蜜月嗎?你給我寫信時可隻字未提呀!」面對證明格拉迪沃確實存在的新證據,漢諾德溜之大吉。
對於這次不期而遇,佐伊·格拉迪沃也感到意外的不快。顯然,她正在進行的一項重要工作被打擾。可是,她還是儘快調整好自己,流利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她向她的朋友——甚至也向我們——解釋了她為什麼會在那裡出現,以便能夠使她擺脫這一對年輕夫婦。她向他們表示祝賀,但她本人並不是在度蜜月。「剛才走開的那個年輕人,精神有些失常,他好像認為他腦袋裡有一隻蒼蠅在嗡嗡作響。呃,我想每個人的腦袋裡都有某種昆蟲,我該研究研究昆蟲學,以便在遇到類似的情況時我可以提供點幫助。我父親和我住在太陽旅店,他的頭腦里也進去了某種東西,於是便產生了這個好主意。父親帶我一起來到龐貝,條件是我玩得開心,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我告誡自己,我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在這裡挖出個好玩的東西。當然,我並沒想到今天在這裡有如此發現,我指的是我有幸遇到了你,吉莎。」她繼續說,她現在得走了,去陪伴她父親在太陽旅館吃午飯。說完,她就離開了。經過她的介紹,現在我們知道了她就是那位捕捉蜥蜴的動物學家的女兒。她還用她那閃爍其詞的話向我們透露了她的治療意圖和其他秘密想法。
然而,她走的方向卻並不是朝向她父親在那裡等她吃飯的太陽旅館,她似乎也看見一個影子一般的東西在狄俄墨得斯德別墅附近尋找它的墳墓,後來便消失在一塊墓碑的後面。於是,她朝著墓園街走去,每走一步,腳幾乎都是垂直抬起。漢諾德在害羞和慌亂中已逃往這裡了。他在花園的門廊里來回不停地踱著步,正在用理智整理他頭腦中的遺留問題。有一件事現在變得異常明朗起來。他曾完全喪失理智,竟然相信他在結交一位年輕的龐貝婦女,她重獲生命,以一種類似的物質的生理形態出現。毋庸置疑,這一幻覺清晰的認識,是他在返回健康認識的路上跨出的關鍵性一步。可是,另一方面,這個活生生的婦女在與其他人交往時,似乎她也與他們一樣是真實存在著的,她叫格拉迪沃,並且,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尚未徹底清醒的理智還不足以解開這個謎。
他的情緒也不夠平靜,感到無力面對如此艱巨的工作。他希望自己在兩千年前與龐貝城裡的那些人一起被埋葬在狄俄墨得斯德別墅,這樣,他肯定就不會再遇到佐伊·格拉迪沃了。
然而,一種強烈的想要再見到她的願望又產生了,抵制著他頭腦中殘餘的想要逃跑的念頭。
當他轉過柱廊四個轉角中的一個時,他突然退了回來。在一塊斷石壁上,坐著一個當年死在狄俄墨得斯德別墅里一批姑娘們中的一個。他又一次企圖逃入幻想王國中去,但很快又抑制了這一衝動。不,這是格拉迪沃,她是來給他進行最後一次治療的。她準確地判斷出,他本能地試圖要逃離這座建築物,她向他解釋要想離開是不可能的,因為外面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她非常冷靜,開始詢問他想把她手上的蒼蠅怎麼樣。他沒有膽量使用某個具體的代詞[17],但他卻有勇氣做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問她一個決定性的問題:
「正如人們所說的,我的頭腦里相當混亂,我為打你的手向你道歉……我不明白我何至於如此瘋狂……我也不明白那隻手的主人為何能叫著我的名字指出我的失態。」(134)
「這麼說,你還是不能明白這一點,諾伯特·漢諾德。可是,我不能說我對這一點會感到驚訝,你已經讓我習慣了。其實,我無須來到龐貝才知道這一點,你也可以少跑一百里的路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證實這一點。」
「在離更近一百里的地方,」她解釋說,因為他還是不明白,「與你住的房間隔街斜線相對的拐角處有一所房子。在我的窗戶里掛著一個鳥籠子,裡面關著一隻金絲雀。」
當他聽到這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仿佛喚起了遙遠的記憶:一定是這一隻鳥的歌聲使她產生了到義大利來旅行的念頭。
「我父親理察·伯特岡,一個動物學教授,就住在那所房子裡。」
原來如此,她是他的鄰居,她看到過他並且知道他的名字。我們感到似乎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問題的結局平淡無奇,並不值得我們如此期待。
諾伯特·漢諾德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說道:「那麼,你是……[18]你是佐伊·伯特岡小姐?可是她長得另外一副模樣啊……」
伯特岡小姐的回答表明,他們兩人之間除了單純的鄰居關係之外,似乎還有其他的關係。她可以使用熟悉的第二人稱單數講話,他中午時分與幽靈講話時也很自然地使用過這一人稱形式,但後來與這個活生生的姑娘講話時卻一直迴避不用。她為自己辯護道:「如果你覺得使用正式的稱呼更合適,我也可以使用這種稱呼。可是,我覺得換種方式講話會更自然。我不知道我看上去跟以前是否有所不同,那時候我們常常在一起跑來跑去友好地玩,有時還變著法地玩,你撞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可是,如果你最近這些年來曾經注意觀察過我的話,你就會明白我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
如此看來,在他們倆之間還有過一段童年的友誼——或許是童年的戀情——這說明她使用第二人稱是有道理的。這一結局或許正像我們起初懷疑的那樣平淡無奇。然而,當我們認識到這一童年的關係意想不到地解釋了大量發生於他們現在接觸中的細節時,我們的理解就進入了一個更深刻的層次。以漢諾德擊打佐伊·格拉迪沃的手為例,為了用試驗證實幽靈的身體是否存在的問題,他找了一個十分有說服力的理由,難道這不是正像佐伊所說的他們童年時期經常玩的「打鬧」遊戲的重現嗎?請再想一下,格拉迪沃問考古學家是否記得曾在兩千年前共同吃過一頓飯。
如果我們再次考察一下他們的童年歷史——姑娘還記憶猶新,而小伙子卻似乎已經淡忘,那麼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似乎突然具有了某種意義。這一發現讓我們有所頓悟,年輕的考古學家有關格拉迪沃的幻想,可能是他忘卻了的童年記憶的迴光返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的幻覺就不是想像的隨意性產品了,而是受他已經忘卻但事實上還發生作用的童年印象所決定的,只是他本人沒有意識到罷了。我們應能詳細地揭示他產生幻想的根源,雖然我們還只能推測,例如,他想像格拉迪沃一定是希臘血統,或許是某個受人尊敬的名士——比如穀神祭司的女兒。這似乎與他知道她有一個希臘名字佐伊以及來自一個動物教授的家庭這兩個事實相吻合。如果漢諾德的幻想是記憶的變體的話,從佐伊·伯特岡提供的情況,我們有望找到那些幻想的根源。讓我們來聽一聽她怎麼說吧。她已告訴我們,他們早已在童年時代就有親密的友好關係,現在我們接著傾聽他們這種童年關係的進一步發展吧。
「那時,事實上直到人們開始把我們稱作『少女』[19]時,我開始習慣於極度地依賴於你,並相信在世上除你之外我再也找不到更加默契的朋友了。我沒有母親,也沒有兄弟姐妹,我父親只對蜥蜴感興趣,而對我則漠不關心。每個人(包括我以及其他姑娘)都會有所牽掛並與之相伴人生。那時,你就是我的唯一牽掛。可是當我發現你被考古學迷住心竅時——請原諒我這麼說,不過在我看來你這文雅的選擇實在太荒唐可笑了,而且,這也不是我想要說的——你[20]開始變成了一個令人難以容忍的人(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腦袋上沒長眼睛,嘴巴里沒有了舌頭,也不再有記憶,而我的記憶卻還固著於孩童時期我們的友誼。顯然這就是我看上去與以往不同的原因。
每當我在街上遇到你時——最近一次發生在去年冬天——你總是對我視而不見,更少聽到你說任何話,你並不是只對我一個人這樣,你對待其他人也是這樣。我在你眼裡就像一縷清風,而你——長著一頭稀疏的黃髮,過去常常是我給你弄亂的——就像一隻製成標本的白鸚一樣遲鈍、乾枯,同時又像只始祖鳥一樣自以為是。是的,人們對挖掘出來的大洪水以前的鳥怪就是這樣稱呼的。只有一件事我沒有懷疑到,那就是在你的頭腦中同樣也潛藏著一個關於我的自以為是的幻想。幻想我住在龐貝,是被挖掘出來的一件文物重又獲得了生命。當你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斷定你頭腦中竟想像出這麼一團亂糟糟的東西。後來,我倒覺得有趣和高興,儘管這事有點近乎瘋癲,因為我曾告訴過你,在這一點上我從未懷疑過你。」
這樣,她十分坦率地告訴我們,他們童年時期的友誼已變成什麼樣子了。在她那裡,這種友誼逐步發展最終使她完全墜入愛河,因為一個姑娘必須有一個能夠寄託情思的地方。佐伊小姐,既聰明又清純,已經把她的思想清澈地暴露給了我們。雖然,對於一個人格健全的姑娘來說,第一次示愛都總是向著她的父親,佐伊,她的家庭里除了父親之外別無他人,就更容易這麼做了。
可是,她的父親卻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情感財富,他將其全部興趣都投入到他的科學事業上。因此,她不得不將其視線投向周圍的其他人身上,尤其依戀於她的年輕夥伴。當他停止對她的關注後,她的愛並未因此而動搖,反而在不斷加強,因為他開始變得像她的父親,專注於他的科學事業並因此而遠離生活,遠離佐伊。這樣,她在她的戀人身上再次發現了她父親的身影,在兩者身上傾注同一種感情,或者我們也可以說在她的感情中將二者認同。這就使得她可以做到於不忠之中保持忠實。我們在這裡所做的心理分析聽起來很有點信口開河,那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作者向我們提供了某種極具代表性的證據。當佐伊形容她的昔日夥伴感情嬗變令她傷心時,罵他是一隻始祖鳥,這是動物考古學中的一個術語。僅用這一個具體詞彙她就把兩個人的身份給概括了。她用相同的措辭來抱怨她所愛的人和她的父親。我們可以說,始祖鳥是一個折中觀念或中介觀念。[21]
在這一觀念中,包含著她認為她所愛的男子愚鈍的想法,而這又恰與她對父親的類似看法巧合了。
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事情的發展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考古學占據了他的整個身心,留給他的僅僅是對用大理石和青銅塑成的女像感興趣。他童年時期的友誼沒有加深演化成為激情,反而被稀釋了,他的記憶變成了深沉的遺忘,以致當他再次見他的童年夥伴時,卻未能認出她,也沒有注意到她。如果我們進一步考察我們的主人公,我們會懷疑,對於這位年輕的考古學家的記憶缺失,也許「健忘」並非是準確的心理學解釋。有一種類型的遺忘,其特點是比較難以喚醒,似乎患者內心深處有一種抵抗,在抗拒記憶的復活,即使遇到強大的外來刺激時也難以甦醒。這種類型的遺忘在心理病理學中被稱作「壓抑」,作者給我們提供的這個病例好像就是這種壓抑。現在,我們在總體上並不知道印象的忘卻是否與腦中的記憶痕跡的消失有關,但我們可以十分肯定地斷言,「壓抑」與記憶的消失或消退並非同時出現。事實上,被壓抑的內容通常很難輕易地進入記憶中,除非它獲得了更多的幫助,但是它卻能夠引起有效行為的發生,並且在某個外部事件的影響下,有一天它可能帶來某種心理後果,這可以被看作是對遺忘記憶被修正或派生的結果。
如果我們不是持有這種觀點的話,那麼這一切將是不可思議的。我們似乎已經看出,諾伯特·漢諾德有關格拉迪沃的幻想,源自他與佐伊·伯特岡之間的童年友誼的被壓抑了的記憶。當一個人的艷情繫於某種壓抑的印象時,即當他的性生活受到壓抑的破壞時,被壓抑的印象有希望在某個特殊時候得到恢復。有一句古老的拉丁諺語對類似這種情況很適用,雖然它最初可能是用來指外部影響的排斥而不是指內心衝突。這句諺語就是:「你可以用草叉消除自然,但她會不斷地復歸。」[22]當然,這句諺語也不能包羅萬象,它只是告訴我們被壓抑的本能還會恢復這一事實,卻未準確地描述恢復的方式。這種恢復類似一種蓄意的背叛行為。被選作壓抑的工具的東西——就像拉丁諺語中的草叉一樣——又變成了恢復的工具:隱藏在壓抑力量的內部或背後,被壓抑的東西最終竟變成了勝利者。這一事實很少引人注意卻很值得思考。費利西安·羅普斯所創作的一幅著名蝕刻畫(etching)比許多其他例證更加生動地闡釋了這個事實,這種闡釋是通過聖人和懺悔者的生活中一個受壓抑的典型案例進行的。一個禁慾的和尚在外界的誘惑下,逃到了受難的救世主的塑像前。而這時,十字架像影子一樣掉了下來,一個妖艷赤裸的女人像升到那個明亮的位置,同樣做著受難的姿勢。另外一些缺乏心理學知識的藝術家在表現類似的誘惑時,在受難的救世主身旁並排安上一個目空一切、盛氣凌人的「罪惡」。只有羅普斯把「罪惡」安置在十字架上救世主所在的地方。他似乎已經明白,當被壓抑的東西復甦時,它就在壓抑力量中誕生。
在此暫作停留很有必要,因為我們需要通過這些病理學的案例讓自己相信,當人的精神處於壓抑狀態時,它對於被壓抑的某種感覺的任何方式的接觸有多麼的敏感,相信僅憑少許相似性,被壓抑的東西就可以復活於壓抑力量之中,並藉助它發生效果。在進行治療時,我曾經為一個年輕患者治過病——他當時幾乎還是個孩子——在他初次不自覺地知道了性事之後,便開始逃避體內所產生的每一次性衝動。他使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達到壓抑的目的。這一壓抑,卻激發了他的求知激情,增加了他對其母親的依賴,培養了一種孩子氣的性格。這裡,我不想再進一步介紹這青年在與他母親的交往中,他那受壓抑的性衝動又如何再次爆發的。我要描述的是一種罕見而奇怪的現象,即在一般人認為很普通的一種情況下,他的另一道防線也崩潰了。數學歷來有助人擺脫性糾纏的美譽。這就是當盧梭與一位婦人鬧翻之後,他不得不接受來自她的一句勸告:「離開女人,去研究數學吧!」[23]因此,我們的這位逃亡青年便把他的特殊熱情投入到他學校里的數學和幾何方面。然而,突然有一天他的理解能力在某些異常簡單的問題面前喪失殆盡。
其中有兩個問題是這樣的:「兩個物體正在互相接近,其中一個以……速度……」「有一個圓筒,橫截面的直徑是m,請描述一個圓錐……」換了別人肯定不會把這些問題看成是性的暗示,而他卻感到連數字也在誘騙他,於是連數學也放棄了。如果在現實生活中真有個諾伯特·漢諾德式的人,他也藉助考古學擺脫愛情和其童年友誼的話,那麼,恰恰是那尊古代雕塑喚醒了他對童年時熱愛的姑娘的記憶,這才是符合邏輯,符合常規的。他愛上格拉迪沃的大理石塑像也是理所當然的。與此相似,他所忽視的活生生的佐伊也對他施加了某種影響。這種相似性暫時還難以解釋清楚。
佐伊小姐本人似乎能夠同意我們關於年輕的考古學家的幻覺的看法,因為在她結束她那「坦率、詳細和具有教育意義」的批評性講話時,她所表示出來的滿意並不是基於別的什麼,而是基於漢諾德對格拉迪沃的興趣從一開始就與她有關這個發現。這一點,她並沒有料想到,但是,儘管有許多幻想性的偽裝,她還是領悟了其中的真諦。然而,她對他所實施的精神治療現在產生了它的行善效果。他感到輕鬆了,因為他的幻想已經被新的東西所取代,這新的東西只不過是一件扭曲了的、不完整的複製品。他不再遲疑,他想起了她,承認她就是當年那個善良的、歡快的、聰明的女孩,而且承認她在本質上並未有多大變化。可是,他又發現了另外一些奇怪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說,」姑娘說,「有人為了再生而不得不去死,可這人無疑是考古學家了。」(141)顯然,她對於他沒有沿著他們童年的友誼道路來發展他們之間的新關係,而是藉助考古學迂迴達到目標的做法不能原諒他。
「不,我指的是你的名字……因為伯特岡與格拉迪沃意思相同,都是描述某人步態優美。」(142)[24]
我們大家都沒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我們的主人公開始放棄他的謙恭,改扮一個活躍的角色。
顯然,他的幻想症已完全治好了,開始掌握理智了,並通過親自將自己幻覺之網的最後幾根線扯斷來證明這一點。這恰恰也是當一個病人在展示被壓抑的東西而緩和了幻想的衝動之後的正常表現。一旦病人們醒悟過來,他們會用突然想到的種種說法解釋他們幻覺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幾道謎題,我們已經猜測到想像中的格拉迪沃的希臘血統,是希臘名字「佐伊」在他頭腦中的模糊作用。但我們尚未觸及「格拉迪沃」這個名字的由來,而只把它作為諾伯特·漢諾德的不著邊際的想像而放過去。不過,請注意!且慢!這個名字現在看來很可能是一個派生物——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翻譯——是那個他試圖忘記的童年時他所熱愛的姑娘的一直被壓抑著的姓的派生或翻譯。
現在,對幻覺的過程及其破譯到此可以結束了。作者補充的這一段無疑是意在為他的故事安排一個和諧的結尾。這個年輕人一度那樣可憐,扮演了一個亟須治療的精神病患者的角色,現在當我們聽到他越來越康復並能夠在她身上喚起曾經折磨過他的情感,我們對這年輕人的前途也就感到放心了。原來,當他提起他們在麥利戈宮談話時那個曾經打斷他們的討人喜歡的青年女子,並承認那個女子是他第一個認真喜歡的女人時,佐伊產生了妒忌。於是,佐伊準備冷淡地離開他。
她說,反正現在一切都恢復正常,她本人也十分理智。他可以再去看望古薩·哈特爾本(不管她現在叫什麼名字)並在他來龐貝城的活動中給予他科學上的幫助。而她本人得趕回太陽旅館去了,她的父親正在那裡等她回去一塊吃午飯。他們也許還有機會見面,可能在德國的一個晚會上,也可能是在月球上。可他又故技重演了。他以轟趕那隻討厭的蒼蠅為藉口,先是接觸了她的臉蛋兒,後又接觸她的嘴唇,直到盡一個男人在做愛時理所應當的主動義務。有一次一個陰影投在他們的幸福上,那是佐伊堅持說必須回到她父親那兒去,否則他就會在旅館裡挨餓了。「你父親?……
會怎麼樣?……」(147)但是聰明的姑娘很快就打消了他的擔憂。「或許不會出什麼事,我不是他動物收藏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如果是的話,我也許就不會這麼傻地把整個身心都獻給了你。」
然而,當她父親與她觀點一致時,有一個辦法可以穩妥地解決。漢諾德只需到卡普里島上,捕捉一隻蝎虎(他可以在她的小手指上練習這種技術),拿到這裡來放生,然後當著他父親的面再把它捉住,讓她的父親在他的女兒和這隻大陸上的蝎虎之間進行選擇。顯然,這一計謀是帶有苦澀的嘲諷。它告誡她的未婚夫對她不要太接近她心目中的偶像。各種跡象,表現出他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從而又一次讓我們對他安心。他提議他和他的佐伊應該到義大利和龐貝來度蜜月,就好像他從未對處於蜜月中的埃德溫和安吉莉娜生過氣一樣。他從記憶中完全抹去了他對那些從德國遠行數百里跑到這兒來進行不必要的旅遊的幸福情侶們的不滿情緒。作者在這裡用記憶缺失作為漢諾德態度轉變的一種可信的標誌,顯然是對的。對於「她這位似乎也是被挖掘出來的(150)童年夥伴」提出的蜜月計劃,佐伊的反應是,她說她還未完全復活,不能做這種地理環境性的決定。
現在,幻想被美麗的現實所取代。但是,在這對戀人離開龐貝之前,這幻想還要再次演示一遍。他們走向赫拉克勒斯神廟大門,由此通向維亞·康蘇列亞的入口處,街道由幾塊古代石板橫向鋪成,這時諾伯特·漢諾德停下腳步,他要求姑娘在他前面走。她心領神會,「她用左手把裙子提起一點,佐伊·伯特岡,或者說是格拉迪沃的再生,在他面前走過,他仿佛是在夢中一樣注視她。她姿態輕盈,沿著石板道在陽光下走向街道的另一邊。」在愛情戰勝壓抑之後,曾在幻覺中看到的美麗與高貴變成了現實。
然而在他最後的明喻中——把童年的夥伴比喻為從廢墟中挖掘出來的文物——作者向我們提示了理解象徵的關鍵,主人公的幻覺就是藉助象徵而掩飾他那壓抑著的記憶的。事實上沒有比埋藏更適合與壓抑做類比的了。壓抑就是某種情感深藏於某人的心裡卻又無法接近。埋藏是龐貝城遭劫難的根源,藉助於鐵鏟的幫助龐貝城又從埋藏中復出。因此,年輕的考古學家在其幻想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來到龐貝城,也就是雕像的發源地,而這使他回憶起了他年輕的戀人。作者以他那靈敏的感覺,捕捉到了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孤立事件[25]與個體特殊的心理過程之間所具有的某種珍貴的相似。在這一點上,作者的行為是合理的。
第二章
我們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僅僅是藉助某種分析的方法,對《格拉迪沃》中隨便出現的二三個夢進行研究。那麼我們是怎麼走到現在這種地步,竟至於分解了整個故事,並對兩個主要人物的心理過程進行了分析與研究?其實,這並非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工作,它是一個必要的準備。當我們試圖去理解現實生活中某人真實所做的夢時,我們必須像現在一樣密切注意這個人的性格和職業,不僅必須了解他在做夢之前的經歷,還要掌握他很久以前的經歷。我甚至以為我們現在還不具備開始我們的中心工作的條件,我們應該在故事上再作停留,做進一步的準備工作。
讀者們肯定會困惑地注意到,到目前為止,我從精神表現和精神活動的各方面來分析諾伯特·漢諾德和佐伊·伯特岡這兩個人物,好像他們是現實中的真人,而不是作者在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好像作者的內心是透明的,而不是有折射力或擋光的。作者稱其故事為「幻想」,從而否認了它的真實性,這樣,我的做法似乎更令人疑惑不解。然而,我們卻發現故事中的描述都非常忠實於現實。我們有理由懷疑《格拉迪沃》不是對幻覺的描述,而是一個精神病案例的研究。作者僅兩次行使了他當作者的特權,設立了前提,而這些前提又似乎不符合現實規律。第一次是,他讓年輕的考古學家遇到一件古代的雕塑,這件雕塑與一位距其創作年代很遙遠的活人十分相似,不僅是在走路的姿勢方面相似,而且在面部表情和身段的特徵方面都很相似,以至於他把那個活人的出現當成是雕塑的復活。第二次是,作者安排年輕人在龐貝與生活中的女子會面,因為他想那死去的女子就埋葬在那裡,於是到龐貝去旅行,事實上卻使他遠離了那位他在自己居住的小城的街上見到過的女子。當然,作者的第二次情節規定也並非絕對背離現實可能性,它只是在利用機遇這個在人類歷史上無疑起到過作用的東西。再說作者是把機遇用於好的目的,這個機遇真實地反映了逃避恰是一種工具,它將一個人送到了他欲逃避的地方。第一個情節規定似乎更傾向於幻覺,好像完全產生於作者的任意安排——該情節成為以後其他情節的依據。雕塑與活人之間的極其相似性,若是作者嚴肅地選擇的話,將僅僅局限於走路姿態這一特徵。這裡,我們或許也想把我們的幻想與現實做某種聯繫。或許,「伯特岡」這個名字能提示這樣一個事實,即該家族的婦女早在古代就由於其優雅的步態特徵而與眾不同。我們可以猜想德國的伯特岡家族是羅馬家族的延續,其中一名女成員讓一位藝術家以雕塑的方式把她的步態永久地保存了下來。然而,既然人類形體的變化彼此相關,既然事實上古代的形體也在我們自己身上重複出現(正如我們在藝術作品集中看到的一樣),那麼,現代的伯特岡完全有可能全面再現她的古代女祖先的身體結構和形態特徵。不過,更明智的做法可能是,我們不在此胡思亂想,而是向作者本人探詢這部分創作的源泉是什麼。那樣,我們將有可能再一次揭示其真相。表面上看來隨心所欲的安排,其實建立在生活法則之上。但是,既然我們無法得知作者心中的有關創作素材的秘密,[26]我們將允許他保留自己在不可能的前提之上建構完全真實的情節的權利——這種權利是莎士比亞在《李爾王》一劇中使用過的。[27]
除此之外,要重申的是,作者向我們顯示了一個完全正確的精神病學的研究。參照他的研究,我們可以檢驗我們對心理運作的理解——這個病例及其治療方案可能是設計出來強化某些醫療心理學的基本理論的。奇怪的是,作者怎麼會想到這一點?可是,如果我們向他提問,而他矢口否認有這種動機,那又該如何?把相關事物進行類比,並賦予其意義,這是很容易做到的。我們會不會也已經把一個背離作者個人意圖的思想偷偷地塞進了這個詩一般迷人的故事裡呢?有這種可能。
我們過會兒再來討論這個問題。現在,我們已經努力不完全用作者的語言講述這個故事了,以免對該故事做出任何傾向性的解釋。如果有人將我們的敘述與《格拉迪沃》的原文比較一下,他就會承認這一點。
也許,在大多數人眼裡,我們稱作者的作品系一精神病學研究,實在算不得是對作者的恭維。
聽人們說,一個作者應該避免提及精神病學,應把病理心理狀態的描述留給醫生去做。然而,事實是凡具有創造性的作家都不遵從這一忠告。對人類心理的描述也屬於他們的領域。自古以來,他們就是科學的先驅,同時也是科學心理學的先驅。但是,正常心理與病態心理之間的界限既是確定的,又是不定的。我們每個人一天之中或許會多次跨越這個界限。另外,精神病學如果多次把自己的研究永遠局限於由於精微的精神器官受到嚴重傷害而產生的嚴重疾病,那它就進入誤區了。較輕的健康失衡可以自愈。今天我們對其病因的探查,僅能達到知道它是心理力量的交互作用發生紊亂而引起的,這也同樣應該引起精神病學的關注。的確,只有通過這些手段才能夠理解正常狀態或嚴重疾病現象。因此,創造性的作家不能迴避精神病學家,精神病學家也離不開創造性的作家。對精神病學的題材進行文學處理,實踐證明是正確的,絕不損害它的美。[28]
它的確是正確的——一篇對某病例及其治療過程的富有想像力的描述。現在,故事講完了,我們的懸念解開了,可以對其進行更深入的研究了。我們將用我們這門學科的技術術語對故事複述一遍。我們不會覺得這麼做與前面說過的要重複這個故事存在什麼自相矛盾。
作者常把諾伯特·漢諾德的精神狀態稱為「幻想」,我們沒有理由拒絕作者的這種觀點。我們可以指出一種幻想的兩個主要特徵,這兩種特徵雖然不是對該幻想的全面描述,卻可以把它與其他精神失常明顯地區別開來。第一點,它是眾多精神病態現象之一,這些病態現象不會直接對身體產生影響,而且通過心理跡象(mental indications)表現出來。第二點,它的特點是在幻想中「怪念頭」占上風——意即獲得某種信念並對行為產生影響。如果我們回憶一下,漢諾德的龐貝之旅其目的是為了獲取格拉迪沃在廢墟中留下的獨特的腳印,我們就有了一個幻想影響行為的絕好例證。精神病學家或許會把諾伯特·漢諾德的幻想歸到「妄想狂」系列,並可能會把它描述為戀物色情狂(fetishistic erotomania),因為其行為的突出表現就是對那件雕塑的狂戀,還因為在精神病學家看來,這位年輕的考古學家對腳及腳的姿態的興趣必然讓人想到「戀物癖」(fetishism)。當然,這些對不同種類的幻想根據其內容進行命名與分類的做法,總有些根據不足。[29]
由於我們這位主人公是基於某種奇特的嗜好發生幻想的,所以,一位嚴肅的精神病學家立即會認定他的行為是一種身心「退化」,並會研究一下他的遺傳素質,這可能是無情地導致他遭此命運的原因。然而,在這部作品裡,作者並未按照一個精神病學家的思路去做,而是自有高見。
他希望使這位年輕人更接近我們,以便更容易地激發讀者「感情移入」。若診斷為退化,不管正確與否,就會立刻使這位年輕的考古學家與我們有了一定的距離,因為我們的讀者是正常的人,是人性的衡量標準。作者也沒有過分關注主人公的遺傳特徵和先天的生理條件,而是深入到社會的心理素質(mental makeup)中去,因為心理素質是他產生妄想的根源。
在一個重要方面,諾伯特·漢諾德的行為表現大異於正常人。他對活生生的女人沒有興趣,而變成了科學的奴僕。科學剝奪了他對女人的興趣,卻讓他對用大理石或者銅造就的女人發生興趣。這不應該被看作是微不足道的特殊癖好,相反,它是待描述的整個事件的基本前提。因為曾幾何時那樣一件特殊的雕塑引起了他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普通人只對活生生的女人才會有,他的幻覺也由此而產生。接著,我們便看到事情出現了轉機,他的幻覺通過一次幸福的轉機而被治癒,他對大理石塑像的興趣重新被活生生的女人所取代。作者只是讓我們跟蹤導致這位年輕人遠離女人的種種影響。他只是告訴我們,年輕人的態度不能由其先天素質來解釋,相反,它包括一定程度的想像的(或許,我們可以加上「色情的」)需要。正如我們在故事後面的情節中所看到的,他在童年並未逃避過其他的孩子:他和一位小姑娘發生了友誼,她成為他難分難捨的夥伴。
他們一起分享食品,他常常撞擊她,也讓她弄亂他的頭髮。童年未成熟的性衝動正是表現在這種互相依賴、互相愛慕又互相攻擊的行為中。性衝動的結果只有在後來才表現出來,但這時自己變得無法抗拒了。童年時期的性衝動通常只有醫生和創造性作家才識別得出來。我們的這位作家清楚地向我們表明,他也是持這種觀點的,因為他讓他的主人公突然對女人的腳及其走路的姿勢發生了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使他在科學界以及他居住的小城鎮的婦女中招致了惡劣的名聲:一個戀足癖(亦譯「戀腳狂」,foot-fetishist)。可是,我們難免要將這種興趣追溯到他對童年夥伴的記憶,因為這位姑娘在她童年時無疑已表現出了這種特殊的優雅姿態。當她走路時,她的腳趾幾乎抬成與地面垂直。正因為這件古代的大理石雕塑表現出了相同的走路姿態,所以對於諾伯特·漢諾德才顯得如此重要。這裡我們順便加上一句,作者提出這一突出的戀物現象時,他是非常尊重科學的。自從比納以來,事實上我們一直試圖把戀物現象的起源追溯到童年時的性印象。[30]
這種長期逃避女人的狀態會導致一個人對妄想的易感性,或者我們習慣稱之為「秉性」。精神紊亂發生在一個偶然印象喚起久被忘卻的但又至少夾雜有色情成分的童年經歷之時。如果我們想想隨後發生的事,就會發現「喚起」一詞使用不當。我們必須像作者那樣使用正確的心理學專業術語,以精確描述。當諾伯特·漢諾德看見這件雕塑時,他並未記起在他童年夥伴那裡曾見過相似的步態,他的記憶中一片空白,可是這件雕塑所帶來的效果都源於他的童年經歷所鑄造的這一情結。所以,童年的經歷便被攪動了,變得活躍起來,並開始生效。但它還並未進入意識狀態,用一個目前心理病理學無法迴避的概念來描述,它還處於「潛意識狀態」。我們希望這一潛意識的概念不要捲入哲學家和自然哲學家的爭辯之中,因為他們的爭辯常常僅有詞源意義而已。當目前我們還沒有一個更恰當的詞彙來描述當事人已經發生、但並未達到意識狀態的心理活動過程時,我們姑且使用「潛意識」這一概念。如果某些思想家要對這種潛意識的存在進行質疑,理由是它無法被感知,那麼,我們只能猜測他們從未見識過此等心理現象,他們的思想還僵化於常規經驗,以為心理活動一旦活躍起來,一旦十分強烈,就一定是可以被意識到的。我們還猜測到,他們需要了解(我們的作者在這方面是十分了解的),肯定存在一些心理過程,它們儘管是激烈的,也能產生效果,然而卻還是未被意識到。
我們在前面曾提到,諾伯特·漢諾德有關與佐伊童年關係的記憶處於一種「壓抑」狀態,在這裡我們將它們稱之為「潛意識」記憶。因此,我們現在得注意一下這兩個術語之間的關係,它們在意義上似乎有些相似。要把這一點弄清楚並不困難。「潛意識」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壓抑」則是意義狹窄的概念。凡是被壓抑的,都是意識不到的。但我們不能斷言,凡是意識不到的,都是被壓抑的。如果當漢諾德看到雕塑時就憶起以前佐伊的步態,那麼他先前潛意識的記憶就會立刻變得活躍起來,並被意識到。這就可以表明它先前的記憶並未被壓抑。「潛意識」純粹是一個描述性的術語,在某些方面是不確定的,或者說是靜態的。「壓抑」是一種動態的表述,它考慮到了心理力量之間的相互作用。它暗示有一種力量,在試圖造成各種心理效應,包括逐漸上升為意識狀態的效應。但同時還有一種反對力量,它能阻礙這些心理效應,仍然包括上升為意識狀態的效應的出現。某些東西被壓抑了,某標誌恰恰就使它不能夠進入意識,雖然它很強烈。因此,在漢諾德的病例中,從雕塑出現之時起,我們所關注的就是某種被壓抑的潛意識的東西,或者乾脆點,就是被壓抑的東西。
諾伯特·漢諾德關於童年時與那個走路姿勢優美的姑娘的關係的記憶受到了壓抑,但這還不是對這一心理情境的正確說法,那麼我們就始終停留在問題的表面上。在心理生活中,唯一有價值的是感情。如果心理力量不具有喚起情感的特徵,那麼它們就沒有意義。意念受到壓抑,僅僅是由於它們與不應該發生的情感的釋放有關聯。說壓抑作用於情感,似乎更正確一些,可是只有在情感與意念的聯繫[31]中,我們才能認識到這一點。諾伯特·漢諾德的情慾受到了壓抑,由於他的情慾除了童年時的佐伊·伯特岡之外別無其他對象,所以他有關她的記憶便被忘卻。那件古代的雕塑喚起了他身上蟄伏的「性情感」(erotic feelings),使得他的童年記憶活躍起來。由於他身上存在一種對性慾(erotism)的抵制力量,因此這些記憶只能以潛意識的形式發生效力。
現在,在他身上性慾的力量與壓制它的力量之間正進行一場較量,其表現形式就成為妄想。
作者忘了對導致故事主人公性慾受到壓抑的原因進行解釋,漢諾德對科學的痴迷僅僅是壓抑發生作用的工具。醫生可能會在這一點上挖掘得更深一些,但也許不會想到原因問題。然而,我們的作者,正如我們一貫讚賞的那樣,向我們展示了被壓抑的性慾如何就在壓抑手段中產生的過程。一件古董——一個女人的大理石雕像很可能就是阻止考古學家逃避愛情,並警告他償還人類自出生時起就對生活所欠下的債的力量,這樣推理是正確的。
雕塑在漢諾德身上引發的心理過程的第一點表現,就是圍繞雕塑上的人像所產生的幻想。在他眼裡,塑像似乎有點現代氣息,給人的感覺似乎是藝術家正是在「現實生活」中,當姑娘走過街道時捕捉到這一形象的。他給古代雕塑中的姑娘取名「格拉迪沃」,這一想法來自馳入戰場的戰神的稱號——「戰神格拉迪沃」。他賦予她以愈來愈多的人格特徵。她可能是一位負責神廟事務的名門貴族的女兒。依據她的特徵,他猜測她具有希臘血統,最後,他覺得她不應生活在喧囂的都市,所以就把她移到了平靜的龐貝。在那裡,他讓她踏著熔岩形成的台階從街道的這一邊走向另一邊(11)。他這些幻想的內容似乎有些隨心所欲,但都是無可懷疑的。的確,當這些內容第一次誘發他的行為時——即當考古學家被她的腳步姿勢是否與現實一致這一問題所困惑,開始在生活中觀察現世存在的婦女和姑娘們時——就連這一行為也被蒙上了科學的有意識的動機,仿佛他對雕塑格拉迪沃的興趣完全發源於他對考古學的職業性關注(12)。他選作研究對象的街上的婦女們,一定會以一種赤裸裸的性愛的眼光看待他的行為,我們只能認為她們是對的。
漢諾德對其研究的動機一無所知,同樣他對產生關於格拉迪沃的幻想的緣由也無從知曉,對於這一點我們毫不懷疑。如我們後來所知,這些行為和幻想正是他對少年愛情記憶的反映,是那些記憶的派生物、變形和歪曲,因為它們不能以其本來面目進入他的意識領域。這件雕塑具有某些「現代」氣息,這一表面的美學判斷,使他意識不到那種變態是由一個他曾熟悉的姑娘「此時」走過街道時做出來的。雕塑品「源於生活」這一印象以及關於她的希臘血統的幻想,掩蓋了他對佐伊這名字的記憶,因為「佐伊」在希臘文中意指「生存」。在故事的結尾處,當主人公的幻想症被治好之後,我們從主人公口中得知「格拉迪沃」就是「伯特岡」這個姓的準確翻譯,意指「某人優雅而漂亮地走路」[第37頁]。幻想中有關格拉迪沃父親的細節,來源於漢諾德的記憶:佐伊·伯特岡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的女兒,這裡大學可以用古典術語「神廟事務」加以類比。
最後,他在妄想中把她送到了龐貝城,這並非「因為她那恬靜、穩重的性格適合這個環境」,而是因為在他的學科里沒有其他或更好的情景表現他當時那種特殊的精神狀態了。在這一狀態中他通過模糊的信息渠道想起了童年的友誼。他一旦把自己的童年與歷史的過去放到了一起(他要做到這一點很容易),在龐貝的埋葬——過去連同它的收藏一起消失了——與他通過被稱之為「靈魂感知」的手段所覺察到的壓抑之間,就存在了一種極其的相似。這裡,他使用的是作者在故事接近尾聲時讓那位姑娘有意識地使用的那種象徵手法:「我告訴過我自己,我會獨自在這裡挖掘出有趣的東西來。當然,我並沒有想到會出現……」(124[第28頁])在故事的結尾她答應漢諾德的蜜月計劃時,也提到「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童年朋友也被從廢墟中挖掘出來了」。(150[第39頁])因此,在漢諾德虛妄性幻想和潛意識行為的第一組結果中,我們已經發現了兩類不同來源的決定因素。
漢諾德本人已十分清楚,其中一類是我們在考察他的心理過程時發現的,是從漢諾德的角度來看,是他意識到了的;另一類則是未意識到的。一類是來源於考古學的科學概念範圍,另一類是滋生於其受壓抑但已開始活躍的童年記憶及附著其上的情緒本能。我們可以把一類決定因素描繪成浮於表面,掩蓋著另一類的決定因素,所以,第二類藏於第一類之後。科學的動機可以認為是為無意識的色情因素提供了藉口,而科學也將自己完全置身於為幻覺服務之中。然而,不應忘記無意識的決定因素並不能產生任何不能滿足意識的科學的因素的效果。妄想症狀——幻覺及其潛意識行為——事實上是兩股「意識流」(mental currents)之間妥協的產物。在這一妥協中,雙方都有要求,但是每一方又必須要放棄它要求的一部分。在妥協達成之前肯定有鬥爭——在故事裡,它是我們假設的受到壓制的性慾與壓抑它的力量之間的衝突。在幻想的形成過程中,事實上這種鬥爭是無休止的。每一次妥協建立以後,新的攻擊與抵抗又產生,如此說來,永遠沒有完全滿足的時候。我們的作者也深諳此道,所以他安排某種特殊的騷動統治這一時期故事主人公的心理失調,並把這種騷動作為故事進一步展開的前提和保證。
這些有價值的特徵——幻覺與決定的雙重動機和以被壓抑內容為主要動機的行為的有意識的藉口——在故事的進一步發展中我們還會經常遇到,或許會表現得更加清晰一些。這樣安排很合理,因為這樣一來就抓住並表現了精神疾病心理過程的真正的主要特徵。
諾伯特·漢諾德的幻想是隨著一個夢展開的。這個夢並非由任何新的事件引起,好像完全產生於他那個充滿矛盾的大腦。在我們弄清楚作者在構思漢諾德的夢的時候,是否真如我們想像的那樣對主人公有著深刻的理解。讓我們暫停一下。我們先來探討一下,有關對幻想起因的假設,心理病理學是如何解釋的;對壓抑和無意識所扮演的角色,對衝突和妥協的形成,精神病學又採取什麼態度。簡言之,讓我們來考察一下,這篇關於幻想起因的富於想像力的描述,在科學的判斷面前能否站得住腳。
這裡,我們不得不給出一個很可能出人意料的答案。事實上,情況恰恰相反,倒是科學在作者所取得的成就面前出現了破綻。是科學允許在幻想的遺傳與素質的前提條件和其創造物之間橫亘一條溝壑,這溝壑似乎是早已準備好的,等待著作者將其填平。科學並不懷疑壓抑的重要性,也未意識到為了解釋心理病理現象,無意識概念是非用不可的,它不在心理衝突中尋找幻想的基礎,也不把幻想的症狀看作是妥協的表現。面對統一的科學,我們的作者是孤立的嗎?不,事實並不是這樣(如果我可以把我的作品算作科學的一部分)。多年以來——直到最近,基本上是獨自一人——我本人一直支持我從詹森的《格拉迪沃》提煉的全部觀點,並用專業的術語將它們表述出來。在涉及到癔病的強迫症時,我曾詳細地指出,這些心理失常的個體決定因素是本能生活部分的被克制,以及表現被抑制的本能的觀念的被壓抑。之後不久,在談到妄想型的形成時,我又重複了相同的觀點。因果關係中所涉及的本能是總是構成性本能,還是屬於別的什麼類別,這個問題在分析《格拉迪沃》這個特殊病例時,可以被看作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因素,因為在我們的作者所選擇的這一情境中,有爭議的問題就是性感被壓制的問題。心理衝突的前提以及以互相衝突的兩股心理流間的妥協為手段形成的症狀的合理性,我在實際觀察和治療病人的過程中已經予以證實,正如我在關於諾伯特·漢諾德這個想像的病例中所證實的那樣。[32]甚至在我之前,皮埃爾·讓內——偉大的精神病學家沙可的學生,和約瑟夫·布洛伊爾及我本人一起合作,已經探索到神經症,尤其是癔症所帶來的後果。[33]
從1893年開始,當我投身於對心理障礙的起因的研究時,我的確從未想到過在想像題材的作品中來證實我的新發現。因此,當我發現出版於1903年的《格拉迪沃》的作者的創作依據竟是我最近在醫療實踐中發現的東西,我真有點吃驚了。一位作者是如何獲得只有醫生才可能擁有的知識——或者至少他表現得似乎已掌握了這一知識?
如我前面所言,諾伯特·漢諾德的幻想由於一個夢的出現而進一步發展,該夢發生於他試圖在他居住的小城市的街道上尋找像格拉迪沃那樣的走路姿態的過程中。簡要地敘述這個夢是很容易的。做夢者發現他自己在不幸的龐貝城被毀滅的那一天來到了這座城市。他自己並未遭遇危險,卻體驗到了那種災難的恐怖。他突然看到格拉迪沃在那邊走著。他立刻明白了一切。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她是個龐貝城人,她當時正住在她家鄉,「他與她生活在同一個年代裡」(12)。
他為她而感到恐怖並發出了一聲警告。她聽到呼叫,把臉轉向他張望片刻。但她並未注意他,繼續前行,躺倒在阿波羅神廟前的台階上。她的臉色失去紅潤,似乎是在變成白色的大理石,直至最後變成一件雕塑,被埋葬在傾瀉下來的火山灰之中。當他醒過來時,他把傳入到他臥室里的大城市的噪音看作絕望的龐貝居民的求救聲和波濤翻滾的波浪聲。就在他醒來後,還一直相信他夢中所見是他親身經歷。他相信格拉迪沃曾經生活在龐貝城,就死在那個災難發生的日子。一場夢留給他的信念成為他幻想的又一新起點。
我們不敢妄言作者描寫此夢並將妄想的展開與一個夢聯繫在一起有其特殊的用意。事實上,已有熱心的研究者搜集了大量的病例,來說明心理的障礙與夢境有關並產生於夢境。也有情況表明,在一些傑出人物的生活中,採取某些重要行動和做出重大決定的衝動也產生於夢境。但是,這些類比對於我們的認識並無多大幫助,因此讓我們還是回到眼前的這個病例中來,即作者為考古學家諾伯特·漢諾德想像出的這個病例。如果此夢不僅僅是故事的一個不必要的裝飾,我們該從哪入手認識這個夢,才能把它與整個故事統一起來?
我可以想像得出,讀者中定會有人對此斗膽直言:「這個夢太容易解釋了——這是個由城市的噪音引起的簡單的焦慮夢:由於考古學家滿腦子全是那個龐貝姑娘,因此錯將噪音當成龐貝城的毀滅。」多數人對夢的過程的輕視,一般對夢的解釋都是肯定有某種外部刺激與夢的內容大體吻合。導致主人公做夢的這一外部刺激,就是吵醒睡眠者的噪音。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我們對夢的興趣也就所剩無幾了。我們真想假設,那天早晨城市的噪音比平時更大一些!我們也真希望作者告訴我們那天晚上漢諾德一反常態,開著窗戶睡覺!可是很遺憾,作者沒有多動些筆墨告訴我們。要是焦慮夢果真這麼簡單就好了!可它們不是,所以這個夢激發的興趣遠不止於此。
夢的形成與外部感官刺激並無必然聯繫。睡眠者可以無視這類來自外部世界的刺激,也可以無視被這類刺激吵醒而根本不做夢,或者像故事裡發生的一樣,由於這種刺激在其他方面滿足了他的需要,他就把它插入在夢中。有大量的夢,外部刺激對睡眠者的感官作用不能決定夢的內容。[34]這個觀點講不通,我們必須另闢蹊徑。
或許,我們可以在夢對漢諾德醒來以後的生活產生的效果中找到切入點。在那之前,他就有一種幻想,認為格拉迪沃是龐貝人。這一假設現在被他所肯定,接著另一個假設也被肯定——她與其他人一起於公元79年被埋葬了。[35]憂鬱的情緒伴隨著妄想的展開而瀰漫開來,有點像充斥於夢境的焦慮的回聲。源於格拉迪沃的這一新生痛苦,我們似乎難以理解。格拉迪沃即使是在公元79年的那次毀滅中倖存下來,到現在也已死去許多世紀了。我們應不應以這種方式與諾伯特·漢諾德或作者爭論?這樣,我們又一次陷入困境,似乎已理解無門。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因夢而生起的幻想的擴張是與一種極其痛苦的情緒同時發生的。
然而,除此之外,我們還是與先前一樣一籌莫展。這個夢不會不解自明,我們只好從我的《釋夢》中借用幾條規則,來解釋眼前的這個夢。
規則這一大意是說一個夢的內容與做夢的前一天所發生的事件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關係。我們的作者似乎想表明他遵循了這一條原則,因此他把夢與漢諾德的「步行者研究」聯繫起來。現在這些研究的唯一意義就是他在尋找格拉迪沃,試圖認出她那富有特色的姿態。因此,這夢裡應含有一個暗示,指點他在哪兒能找到格拉迪沃。的確夢裡她出現在龐貝,但這對我們來說並不新鮮。
另一條規則講,如果夢者對夢的意象的真實性信念經久未變,以致自己難以從夢中解脫出來,這說明該信念不是由夢的意象的生動性引起的錯覺,而是一種心理行為:它是與夢的內容相關的一種確認,確認某事果如夢中所見,這時夢者應該相信這些保證。[36]如果我們堅持這兩條原則,我們肯定會得到結論,夢提供了他要尋找的格拉迪沃的去向的一些信息,而且這些信息與實際情況相一致。我們了解了漢諾德的夢,那麼,把這兩條原則應用於其中,能夠得出合情合理的解釋嗎?
說來也怪,確有此效,只不過這種意義以某種特殊的方式偽裝了起來,不易被全部認出來。
漢諾德從夢中獲悉,他曾尋找的姑娘與他生活在同一時代,居於一城。這與佐伊·伯特岡本來的情況吻合,只是夢中的城市不是德國的大學城,而是龐貝城。時間也不是現在,而是公元79年。
看得出來這是由位移而導致的一種扭曲:我們所看到的不是現在的格拉迪沃,而是遷移到過去的夢者。不過,基本的和新的事實已經提供了:他要尋找的姑娘與他生活在同一時間和地點。可是,這卻欺騙了我們也欺騙了夢者,掩蓋了夢的事實含義和內容的位移和偽裝是怎麼來的呢?我們已經有辦法給這一問題一個滿意的答案。讓我們來回憶一下作為幻想先兆的各種幻覺的起因和本質(44、55)。它們是被壓抑的記憶的替代和衍生,除非被壓抑的記憶變形,否則它將受阻無法進入人的意識領域。但它又可以通過變化和歪曲抵抗稽查者的許可,有可能進入意識領域。當這種妥協(機制)一經建立,記憶便轉為幻想。這很容易被意識所誤解,即難以與占主要地位的心理流匯合。現在,我們可以假設,夢的形象是人們的生理,而非病理幻想的產物——是被壓抑成分與占優勢的成分之間鬥爭妥協的產物。這種鬥爭可能每個人都有,就連那些在白天看來頭腦完全正常的人也會有。於是我們就明白了,須將夢的意象看作是某種被扭曲的事物,應該去尋找其背後隱藏的別的東西,某種被歪曲的事物。但這種事物是不易找到的,像漢諾德幻想背後被壓抑的記憶。我們可以把我們用這種辦法發現的正反兩方面表現出來,辦法是把夢者初醒時的記憶,即夢的顯性內容與欺騙稽查者歪曲前夢的基礎,即隱性夢念區別開來。因此,釋夢包括將夢的顯性內容解譯成隱性夢念,包括把夢念歪曲為從屈從於抵抗稽查者下解脫出來。如果我們將這些想法應用於解釋目前的這個夢,會發現其隱性夢念只能是:「你要尋找的那位具有優雅步態的姑娘的確與你同居一城。」但是這一思想在隱性夢念階段是不能進入意識領域的。它為一個稽查者所阻,這個稽查者就是幻想已經規定格拉迪沃是龐貝人,這一規定是在此之前的心理妥協的結果。
如果要確認她與諾伯特於同一時期住在同一地方這一事實,那便別無選擇只能接受歪曲的信念:
「你與格拉迪沃在同一時期住在龐貝。」這便是為夢的變性內容所傳達的信息,並被表現為一個實際經歷著的事件。
一個夢一般很少僅表現或者說表演一種思想,而通常都是表現了一系列的思想,一個思想的網絡。漢諾德夢境中的另一構成要素可以被分離的,它的歪曲狀態可以很容易被反正,因此它所表現的潛在意念是可以被識別的。這個構成要素就出現在夢的結尾處,它又一次將夢的現實的可能性拓展開來。在夢中,步行中的格拉迪沃被變成了大理石塑像。這只不過是對現實事件具有獨創性和富有深意的表現,事實上,漢諾德已經將他對活生生的姑娘的興趣轉移到了雕塑的身上:
對於他來說,他所熱愛的姑娘已經變成了大理石塑像。處於潛意識狀態的夢念,在努力把雕塑變成活生生的姑娘,它們似乎在對他說:「你只是對格拉迪沃的塑像感興趣,因為它使你想起了佐伊,而她此時此刻還活著,就在此地。」可是,如果這一發現進入意識狀態的話,那就意味著幻想要結束了。
我們是否有必要像現在這樣用潛在意念替換夢的顯性內容的每一個片斷呢?嚴格地講,是的,如果我們在解釋一個確實做過的夢,我們是不能逃避這一義務的。即使是那樣,夢者也必須向我們做最詳盡的解釋。顯然,我們是不能在作者創作的故事中實現這一要求的。不過,我們也不能忽視,我們在解釋或破譯夢的過程中尚未分析夢的主要內容。
漢諾德的夢是個焦慮夢,它的內容是恐怖的,夢者睡眠時感到了焦慮,之後便產生了痛苦的感覺,這於我們解釋夢多有不便,我們又不得不求助於釋夢的理論。該理論告誡我們不要誤入這樣的歧途:誤把夢中感覺到的焦慮歸屬於夢的內容,把夢的內容當作是清醒時的意念內容。它還指出,人們會經常在沒有感到焦慮的情況下夢見可怕的事情。而我們卻發現真實的情況完全不同,不易猜測到,卻可以證實。焦慮夢中的焦慮像一般情況下的神經性焦慮一樣,屬性情感和性感覺,都來源於被壓抑的力比多。[37]因此,當我們釋夢時,我們須用性興奮來取代焦慮。通過這種方式產生的焦慮——並非一成不變,卻很頻繁地對夢的內容產生有選擇的影響並導入意念性因素。
這些意念性因素當我們從意識的角度和錯誤的觀點來考察時,似乎與焦慮的情感相適宜。我已講過,這並非一成不變,因為許許多多的焦慮夢之內容一點兒也不恐怖,因而也不可能對感受到的焦慮從意識的層次進行解釋。
我知道對夢中焦慮的這種解釋聽起來很有些怪,也很難讓人相信,但我只能奉勸讀者姑且接受它。再說,如果諾伯特·漢諾德的夢能與這種有關焦慮的觀點相協調,並通過這一方式加以解釋的話,那將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基於此,我們說夢者的性渴望在那天夜裡被激發起來了,而且做出了極大的努力,使他對所熱愛的姑娘的記憶形成意識,以便使他脫離幻想。可是,這些渴望遭遇到了新的拒絕並轉化為焦慮,把學生時代的記憶中一些情景帶入夢中。於是,夢中真正潛意識的內容,即他對他曾經熟悉的佐伊的強烈的渴望,都轉變成為龐貝的毀滅和格拉迪沃消失這樣的顯性內容。
我想這理論聽起來是很有道理的。不過應該堅持一點,即如果性渴望寄予夢的未被歪曲的內容,那麼至少應該能夠發現這種渴望的某個可識別的殘片隱藏在變了形的夢的某處。藉助於故事後半部分提供的線索,這一點也是可能做到的。當漢諾德第一次遇見想像中的格拉迪沃時,他回憶起了他的夢,祈求幽靈向他夢中見到的那樣躺下。[38]然而,年輕的女士聽了這話憤怒地起身,離開了這個怪人,因為她已覺察出他在幻覺的支配下所說的話背後藏有失常的性渴望。我認為,我們應該接受格拉迪沃的解釋,那便是在真實的夢中,我們也不一定總能找到一個有關性衝動的更為恰當的解釋。
這幾條釋夢原則在漢諾德第一個夢中的應用,使我們對故事的重要特徵有了認識,並把這些主要特徵在故事情節中各就各位,那麼,作者在創作故事時肯定也運用了這些原則嗎?我們還可以再提一個問題:作者為什麼要用一個夢把幻想推向縱深?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有創見性的構想,而且符合實際。我們已經聽說過[第55頁],在現實的疾病中,妄想的產生常常與夢想聯繫。
一旦我們知道了夢的實質以後,就沒有必要再去解另外一個謎了。夢與幻想同出一源——產生於被壓抑的情感。正如某些人所說的,夢是正常人的生理性幻覺[參照第58頁]。在被壓抑的情感強烈到足以衝破阻礙,以幻覺的形式進入現實生活之前,它很可能已經在睡眠這一更有利的環境下以夢這種具有長期效果的形式,取得了第一個表現的機會。因為在睡眠過程中,隨著大腦活動能力的降低,占主導地位的心理力量抵抗被壓抑的心理力量的鬥爭有所緩和。正是這種緩和使得做夢成為可能,這也就是為什麼夢能為我們提供解釋大腦潛意識部分的最佳途徑——除非隨著欲力精神能量再度貫注清醒生活,夢再次消失,潛意識將占領的心理領地重又讓出來。
第三章
隨著故事的進一步展開,又出現了一個夢,這個夢可能比前一個夢更有吸引力,讓我們將其譯釋出來並嵌入漢諾德大腦中事件發展的鏈條中去。[39]可是,我們應該毫不猶豫地撇開作者的敘述而馬上轉入這第二個夢本身,因為當人們想要分析他人的夢時,不可避免地要把大量的注意力花在夢者的全部經歷上,包括內部的和外部的。因此,我們最好還是緊跟故事的線索,一邊閱讀,一邊點評。
有關格拉迪沃死於公元79年龐貝城毀滅時期的新幻覺的形成,並非是第一個夢的唯一結果,這一點我們已經分析過了。出現這個幻覺之後,漢諾德立即決定去義大利旅行,很快他來到了龐貝。但是在此之前,他遇到了另外一件事。當他把身子探出窗外時,他覺得他看到街上有一個人步態和體形很像格拉迪沃。他來不及換衣服,趕緊去追,但沒有追上,卻被過往行人的嘲笑趕回屋裡。當他回到房間時,他聽見從街對面房子的窗口掛著的鳥籠子裡傳出金絲雀的鳴叫聲。他心底泛起一絲愁緒,感到他也像是一個渴求自由的囚犯,所以他的春日旅遊計劃剛決定就實施了。
作者已經把漢諾德的這次旅行解釋得十分清楚了,並讓他對自己的心理活動有所了解。漢諾德自然為自己的這次旅行尋找了個科學藉口,但這個藉口很快就不成立了。畢竟,他明白,「他做這次旅行的衝動來源於一種莫以名狀的感覺。」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使得他對遇見的一切人和事都不滿,並把他從羅馬驅使到那不勒斯,又從那不勒斯趕往龐貝。但是即使在這旅行的最後一站,他的情緒也還是躁動不安。他對蜜月新人的輕浮行為感到惱火,又對龐貝旅館裡的無禮的蒼蠅感到憤怒。可是他後來無法再欺騙自己,「他的不快不會僅僅是由他周圍的事物所引發,他自身也有些不對頭」。他覺得他有點過於激動了,感到「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他缺少點什麼,可是他說不清到底缺什麼。這種惡劣情緒始終跟隨著他」。處在這種精神狀態下他甚至對他的情婦——科學都有怒氣。在正午時分的陽光之下,他第一次漫步信游龐貝城,「他的全部科學不僅拋棄了他,而且沒有一絲復歸的意思。想起她時,只覺得她很遙遠,他感到她已變成一個老朽的、乾癟的和枯燥無味的老大媽,一個世上最愚蠢的、最令人討厭的尤物。」[第55頁]接著,正當他處於這種不滿和混亂的心理狀態時,他第一次看到走在龐貝城裡的格拉迪沃。
旅途中一直縈繞著他的一個問題被解決了——有某種東西「第一次進入他的意識:他不知不覺中已來到義大利,旅行至龐貝,在羅馬和那不勒斯都不曾多停留,目的是要尋找她的足跡,而且是字面意義上的『足跡』。因為她走路時既有此特殊姿態,一定在灰燼中留下了能夠辨認的腳印。」(58[第16頁以下])
既然作者不惜重墨來描述這次旅行,那麼它與漢諾德幻覺的關係以及在整個事件中的地位也一定值得探討。這次旅行的實施是有原因的,只是旅行者起初沒意識到,後來才予以承認。作者用大量詞彙將這一原因描述成是「潛意識的」,這一點肯定是取自生活。一個人不必為了表現出這樣的行為而去忍受妄想帶來的痛苦。相反,對於一個人——甚至一個健康的人來說,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隱瞞自己行為的動機,事過之後才意識到,只要有一個多種情緒之間的衝突為這種行為提供必要的條件。因此,漢諾德的旅行從一開始就在為他的幻覺服務,並意在把他帶到龐貝,在那裡他可以繼續尋找格拉迪沃。他將會回憶起來,在那次夢前和夢後他的腦子裡想的都是有關尋找的事,而那次夢本身就是對格拉迪沃在哪裡這一問題的簡單回答,儘管答案後來被他的意識所窒息。然而,某種我們尚未鑑別出來的力量也在抑制他對幻覺意圖的覺知。結果,他對旅行的有意識的原因找不出足夠的藉口,而且還得從一地到另一地不斷更新。作者又進一步給我們製造迷局,先是描述了這個夢,接著又描述在街上發現想像中的格拉迪沃,再往後又寫主人公由於聽到金絲雀鳴唱而決定去旅行,這一系列事件無緣無故一個接一個地發生,彼此沒有內在聯繫。
對於故事的這一晦澀部分,我們是通過後來佐伊·伯特岡的話才得以理解的。事實上,格拉迪沃的原型就是佐伊小姐本人,漢諾德從他的窗戶看見過她在街上走[第89頁],並且幾乎追上她。如果那天他真的追上了她,由夢提供給他的信息——她與他生活在同一時間的同一城市——將會由於一次幸運的巧遇而獲得有力的證實,進而平息他的心理鬥爭。可是,那只用歌聲將漢諾德送上長途旅行的金絲雀是屬於佐伊的,它的籠子就掛在街對面與漢諾德房子斜對面的她的窗戶里。(135[第30頁])姑娘責怪漢諾德天生會「假幻覺」(negative hallucination),目視活人而不見、遇熟人而不識的本領。他肯定從一開始就在潛意識中得到了我們後來才獲得的信息。佐伊就在附近的信息(她在街上出現以及她的鳥在距他窗口很近的地方鳴唱)強化了夢的效果。在這種情況下,她威脅著他對自身性感的抵制,於是他逃之夭夭。他的旅行是他的情慾在夢中加強之後又獲得了新的抵制力量的表現,這是一種試圖逃避他所愛的姑娘的物質存在的行為。
在實際意義上,這意味著壓抑獲得了勝利,正如他先前對婦女和姑娘進行的「步行研究」行為意味著欲望占上風一樣。但是,在這一矛盾波動的每一處都保留著結果的妥協性特徵:前往龐貝旅行的本意是讓他遠離活著的佐伊,卻使他接近了她的替身格拉迪沃。這次旅行本是對夢中潛在的思想的挑戰,但旅行路線卻沿著夢的顯性內容所指示的方向到了龐貝城。因此,在情慾與抵制力之間每一次新的衝突中,我們卻發現幻覺總是勝利。
漢諾德旅行的意圖是要逃避他對自己所熱愛的且距他如此近的姑娘的不斷覺醒的情慾,唯有這種理解才與他在義大利逗留期間的情緒狀態相吻合。拒絕情慾這一主導心理流表現為他對度蜜月的新婚夫婦的厭惡。他在羅馬住的旅店裡做的一個短夢是受了那裡巧遇的一對德國情侶——埃德溫和安吉莉娜的親密的刺激。那天晚上他無意中透過薄薄的隔牆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開始對他在第一個夢裡的情慾有所醒悟。在新夢中,他又一次來到龐貝,維蘇威火山再次噴發,這便與其早期的那個效果一直延續到旅行期間的夢聯結起來。然而,這一次在遭遇危險的人中——不像前一次只有他本人和格拉迪沃——而且還有阿波羅·貝爾維迪(Appollo Belvedere)和卡匹托爾山的維納斯(the Capitoline Venus),這無疑是對隔壁房間的情侶形象的嘲諷性提高。阿波羅將維納斯舉起,舉出龐貝城,將她放在黑暗中的某個物體上,好像是馬車上,因為它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除此之外,對這個夢的解釋無須特殊技術。(31)
我早已看出,作者從不將一個無關緊要的特徵隨意介紹進故事中來。現在,他又給我們提供了一條無性別意識流的證據,這一無性別意識流控制著整個旅行中的漢諾德。當他在龐貝城裡長達數小時漫步時,「奇怪的是,他的記憶中從未再現不久前他夢到的公元79年火山爆發、龐貝城毀滅的情景。」(47)只有當他看到格拉迪沃時,才突然回憶起那個夢,並同時意識到他的這次謎一般旅行的幻覺原因。除非我們假設,旅行不是在夢的直接激發下進行的,而是對夢的抵制,是一股拒絕了解夢的神秘意義的心理力量的釋放,還有什麼辦法能解釋這種對夢的遺忘,這個把夢與主人公在旅行中的心理狀態分隔開來的壓抑呢?
可是,另一方面漢諾德並未從戰勝情慾的成功中得到喜悅。被壓制的心理衝動擁有巨大的能量,足以用不滿和抵制對壓制者進行報復。他的渴望轉變為不安和失望,使他的旅行變得毫無意義。他對服從幻想的意志而進行旅行的原因的認識受到了限制,他與科學的關係,本應在這裡激發起他濃厚的興趣,卻受到了干擾。因此,作者向我們展示的是他的主人公在逃避愛情之後遇到的危機、精神錯亂和心理煩躁,一種我們通常在發病至巔峰狀態時遇到的騷動不安,每逢這時,兩種矛盾的力量誰也不能絕對壓倒誰,不能在中間地帶建立起一個活躍的精神王國。可是,在這裡作者及時而有效地介入,澄清了混亂,他讓格拉迪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並承擔起治療漢諾德幻想的任務。作者藉助他擁有的控制他創造的人物的權利,使之走向幸福的歸宿。儘管他也讓他們遵守必要的法律,但他巧妙安排,使漢諾德為逃避那個姑娘來到龐貝,又安排姑娘也來到這個地方。通過這種方式,他修正了那年輕人在幻覺引導下做出的愚蠢行為——用他所熱愛的活著的姑娘的家交換想像中的她的替身的家。
佐伊·伯特岡以格拉迪沃的面目出現,標誌著故事的緊張氣氛也達到高峰,我們的興趣也隨之很快轉向新的目標。迄今為止,我們一直關注著一個幻想的發展,現在我們將目睹它的治癒。
或許我們要問,作者向我們提供的這一治癒過程是否是一個純粹想像的敘述,抑或他是否是依據現實的可能性創作了這個故事。佐伊在與她的新婚朋友的談話中使我們相信她有治療漢諾德幻想症的意圖。(124[第27頁])可是,她是如何著手進行的?漢諾德建議她像「那天」一樣躺下睡覺,惹得她十分惱怒。待她怒氣消散後,她於第二天中午的同一時間,又來到同一地點,開始誘使他說出所有的隱情。正是由於她不了解那些隱情,所以才在前一天對他的行為不理解。她知道了他的夢,格拉迪沃的塑像以及與她本人也能表演的那種步態。她暫時接受了復活的幽靈的角色,她感到這一角色是他在幻覺中為她設計的。她接受了他無意中帶來的死者的花,她為他沒有送她玫瑰花而表示遺憾。通過這些舉動,她用含蓄的語言向他暗示他有可能進入一個新的角色(90[第21頁])。
這個聰明非凡的姑娘在得知那年輕人對她的愛情是他幻覺背後的動力時,便決定贏得她童年時的夥伴作為自己的丈夫。然而,我們對她行為的興趣,這時或許會讓位於我們對幻想本身的驚訝。幻想的最後一幕,是死於公元79年的格拉迪沃,現在卻能夠以正午幽靈的姿態與他進行長達一小時的交談,談完後她必須遁入地下或又尋找她的墓穴去。這一心理情節現在要被他的新發現撕破了,這個新發現就是,幽靈穿的是現代社會的鞋子,她不會古希臘文,卻懂德文,而公元79年還沒有德文呢。如此說來,作者把他的故事稱之為「龐貝幻想」是有道理的,但同時似乎也排除了用醫學標準進行分析的可能性。
然而,進一步考察漢諾德的幻覺,我覺得它大部分是可能的。其實幻想的一部分是作者製造的,因為他給故事設計的前提是佐伊在每一個細小之處都與雕塑極為相似。因此,我們要避免把這一前提不可能性轉移到它的結果——漢諾德把那姑娘當成格拉迪沃的再生。作者未給我們提供任何理性線索,可見他是十分重視幻想中的解釋的。另外,作者還藉助一系列推動和緩和的環境來表現主人公的失常行為,如荒原烈日的照射和維蘇威火山上釀出的葡萄酒的醉人魅力。可是,在所有的解釋性的和開脫性的因素中,最主要的還是安心,我們的理智就是在它們的狀態下才接受某種荒唐的東西的。假如它能滿足某些強烈的感情衝動的話,一個令人震驚、同時也經常被人忽視的事實是,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即使是最有理智的人也會容易而頻繁地表現出弱智。稍有自知之明的人都可以發現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他自己身上。如果某種心理過程與某些潛意識的或被壓抑的動機相聯繫的話,這種情況就更常見了。寫到這兒,我很想引用一位哲學家寫給我的幾句話:「我一直在記錄我本人經歷過的一些嚴重的錯誤和未加思考的行為,這些錯誤行為的動機只在事後才發現(這事非常不合邏輯)。你發現自己犯了很多錯誤,你自己都覺得吃驚,但這事卻又十分典型。」還須記住,相信神靈、鬼魂,在我們信仰的各種宗教中都是天經地義的,至少在我們小時候是這樣的。這種信念在受過教育的人中仍可見到,就連那些在其他方面很有理智的人,也相信可以把靈性與理智結合起來。一個申明理性和學會懷疑的人,也可能慚愧地發現自己在強烈情感和理念混亂的衝擊下,會在一段時間內很容易地返回到唯靈主義的老路上去。我認識一個醫生,有一次他失去了一位患有格雷夫斯氏病[40]的女病人。他懷疑可能是自己某次配方不慎,才導致了這位患者的不幸後果。幾年後的一天,一個姑娘走進了他的診室。儘管他努力克制自己,但還是忍不住把她認做已經死去的那個人。他的理論只有一個:「死去的人能夠復生,這畢竟是事實。」他對自己的判斷不覺得羞愧,而是恐怖,直到姑娘介紹說她是那個死於該疾病的人的妹妹,她本人也患上了這種疾病。臨床觀察發現,格雷夫斯氏病的患者面部特徵十分相似,而同姓同族更使得這兩位女患者酷似一人。遇到上述情況的那個醫生不是別人,就是我本人。因此,對於諾伯特·漢諾德有關格拉迪沃復生的幻覺,我憑切身感受懷疑其真實性。最後,每一位精神病學家都熟知,在慢性幻想(妄想狂)的嚴重病例中,最極端的情況是出現了編制精巧、證據充分的荒謬情節和情景。
在與格拉迪沃第一次會面之後,諾伯特·漢諾德先後在他知道的龐貝兩家餐館中喝了酒,而其他旅遊者都在忙於吃主餐。他這麼做是為了搞清楚格拉迪沃在哪個旅館裡吃住用餐,「當然他自己從未意識到自己竟有此怪念頭」。但是,也很難說清他的行為還會有別的動機。他們在麥利戈宮第二次會面後的那一天,他經歷了各種奇特的、彼此無關聯的事件。他在門廊的牆上發現了一條窄縫,格拉迪沃就是從那裡消失的。他遇到了一個呆頭呆腦的捕蜥蜴者,那人把他當熟人問候。他在一個偏僻的地方發現了第三家旅館「太陽旅館」,旅館的主人硬賣給他一枚上面長滿了綠銹的金屬飾針,說是從一個龐貝姑娘的遺骸邊發現的。後來,在他住的旅館裡他注意到一對剛住進來的青年男女,他以為他們是兄妹並對他們產生了好感。所有這些印象都融入了他後來的「毫無意義」的夢中,情節如下:
「在陽光下,格拉迪沃坐在那裡。她用草葉編織了個圈套要用它捕捉蜥蜴。她說道:請保持安靜。我們的女同事是對的,這真是個好方法,她用它捕到了很多蜥蜴。」[第25頁]他還在睡眠中就趕走了這個夢,他冷靜地想:「這太瘋狂了」,並朝各個方向去想以便擺脫這個夢。他做到了,憑藉的是一隻隱形鳥,「這鳥發出一聲笑一般的鳴叫,用嘴銜著蜥蜴飛走了」。
接下來,我們還要不要把這個夢也解釋一番呢?也就是說,我們要不要用其歪曲形態引發該夢的潛在意念來替代夢本身呢?這樣做同夢本身一樣無意義。夢的這種荒誕性構成了一個觀點的主要之處,該觀點是,否認夢是完全合理的心理行為,堅持認為夢來源於對大腦成分的無目的刺激。
我們能夠將被認為是釋夢的常規程序的技術應用於對該夢的解釋。這個技術包括對顯夢的顯性聯繫不予注意,而是對每一部分內容分別給予重視,從夢者的印象、記憶及自由聯想中尋根溯源。[41]可是,既然我們不可能去詢問漢諾德本人,我們只好滿足於對其印象的考察,並嘗試性地站在他的立場上發揮我們自己的聯想。
「格拉迪沃坐在陽光下,一邊捕捉蜥蜴,一邊在說話。」在這一段夢境中,前一天的印象有何表現呢?無疑,漢諾德遇見的捕捉蜥蜴的老先生,在夢中被格拉迪沃所取代。他坐或躺在「灑滿陽光的山坡上」,並跟漢諾德講了話。而且,夢中格拉迪沃的話就是這位老先生講話的翻版。
「我們的同事艾莫(Eimer)建議的方法真是好,我已經使用過多次並且效果很好。請保持安靜。」[第23頁]格拉迪沃在夢中使用的詞彙大體與之相同,只是「我們的同事艾莫」被無名的「女同事」所取代;另外,動物學家話中的「多次」在夢中被漏掉,句子的順序也有些變化。因此,前一天的經歷經少許變化和歪曲後進入夢中。為何進入夢中的是這一特殊經歷?所發生的變化——老先生被格拉迪沃所取代以及令人迷惑的「女同事」的介入是什麼意思?
在釋夢過程中有一個原則,是這樣的「在夢中聽到的一句話,肯定是夢者在清醒時聽到或說過的。」[42]這條規則似乎在此得到了運用:格拉迪沃說的話是漢諾德前一天聽到的老動物學家說話的近似的翻版。釋夢過程中的另一條原則告訴我們,當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所取代時,或當兩個人合而為一時(例如,在某一情境中出現其中的一個人卻表現出了另一個人的特徵),這表明兩個人是相等的,他們之間有相似性。[43]如果我們將這一原則也運用於我們正在討論的這個夢,我們就會得到如下的譯文:「格拉迪沃像那位老人一樣捕捉蜥蜴,她捕捉蜥蜴的技術像他一樣熟練。」
很難馬上斷定這個結果有說服力,可是我們還有另外一個謎要解開。在夢中取代那著名的動物學家艾莫的「女同事」,我們該把她與前一天的什麼印象相聯繫呢?幸運的是,我們沒有多少選擇餘地。一個「女同事」只能指另外一個姑娘——即漢諾德誤認為是陪她哥哥一道旅行的那個令人同情的年輕女子。「她在裙子上別了一朵索蘭托玫瑰花,這使他想起了在餐廳里他從自己所在的那個角落看見的一樣東西,但他記不起是什麼東西了。」[第24頁以下]作者的這一段話,讓我們有理由把她當作夢中的「女同事」。漢諾德回憶不起來的內容肯定就是被他當成格拉迪沃的姑娘說的話。她在向他要死者的白花時曾對他說,在春季里人們給幸福的姑娘送玫瑰花。[第21頁]可是在這些話的背後隱藏著求愛的信息。那麼,這位幸福的「女同事」在成功地進行著一種什麼樣的蜥蜴捕捉活動呢?
第二天,漢諾德遇到了想像中的兄妹在熱烈擁抱,於是修正了他原先的誤會。他們事實上是一對戀人,並且在度蜜月,這一點在他們意外出現並打斷了漢諾德與佐伊的第三次談話時,我們也看出來了。如果我們現在願意假設,儘管漢諾德在清醒時將他們當成兄妹,但無意識中很快就識別出他們的真正關係(第二天就被明確更正),那麼,格拉迪沃在夢中說的話其意義也就不言自明。紅色的玫瑰花已經變成了愛的象徵。漢諾德知道,那對青年男女已經變成了他與格拉迪沃將要成為的那種關係。捕捉蜥蜴意味著捕捉男人。格拉迪沃說的話大意是說:「別管我,我和其他姑娘一樣,懂得如何贏得男人。」
但是佐伊的這一深層次意圖在夢中為何一定要借老動物學家的話之口說出?為什麼佐伊獲取男人的技巧要以老先生捕捉蜥蜴的技術來表示?這個問題我們不難回答。我們已經猜測到,蜥蜴捕捉者不是別人,正是伯特岡——佐伊的父親,那個動物學教授。他也一定認識漢諾德——這才可以解釋他為何把他當作熟人向他問候。讓我們再來假設,漢諾德潛意識中一下子就認出了教授。「他有個模糊的印象,他好像在兩家旅館中的一家看到了捕捉蜥蜴者的臉。」這便可以解釋佐伊的深層動機賴以表現的奇怪假象:「她是捕捉蜥蜴者的女兒,她的手藝是從他那兒學得的。」
在夢中,格拉迪沃取代了蜥蜴捕獲者,這代表著漢諾德潛意識中所熟悉的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女同事」取代了「我們的同事艾莫」,使夢表達了漢諾德希望她在追求男人的願望。這樣看來,該夢將前一天的兩種經歷聯結(「凝縮」)成一個情境,使得兩個難以進入意識狀態的發現得以表現(當然是以一種十分晦澀的方式)。然而,我們還可以把分析推進一步,可以進一步削減夢的奇特性,可以揭示主人公前一天的其他經歷對他的夢的顯性內容的影響。
我們可以聲稱,自己對作者迄今為止所做的解釋並不滿意,即為什麼偏偏是捕蜥蜴那一幕成了夢的核心部分。我們有理由懷疑,夢的其他成分也在發揮它們的作用,就像是顯夢中的「蜥蜴」那樣。的確,我們本可輕易地做到這一點。我們還記得,漢諾德曾在牆上格拉迪沃消失的地方發現一條裂縫——一條「寬得足以讓一個十分苗條的人」通過的裂縫。得到這一發現後,他便在大白天開始修改自己的幻想——修改後的幻想是這樣的:格拉迪沃從他的視野中消失時,並不是沉入地下,而是將縫隙作為逃往墓穴的通道。在他的潛意識意念中,他也許告訴了自己他已經找到了關於那姑娘奇怪地消失的自然解釋。可是,通過窄縫遁入其中的想法,難道不會讓人想起蜥蜴的行為嗎?格拉迪沃本人的行為不正像一個靈活的小蜥蜴?我們認為,在牆上發現一個縫隙,決定了為什麼會在顯夢的內容中出現一隻蜥蜴。夢中關於蜥蜴的情景反映了夢者前一天看見蜥蜴的印象,以及與佐伊的父親——那個動物學家相遇的印象。
如果我們再大膽一些,試著來尋找一個迄今尚未被發現的前一天的經歷被反映到夢中的象徵——發現第三家旅館,反映前一天經歷中尚未被作者利用的情節。作者以大量的筆墨描寫這一片段,把許多事情與它聯繫在一起,如果我們發現它與夢的形成沒有關係,定然吃驚非小。漢諾德走向這家旅店,由於它地處偏僻又距火車站較遠,所以他對其並不熟悉。他買了一瓶蘇打水來冷卻他沸騰的熱血。店主人不失時機地向他展示他的古玩。他向他出示了一枚飾針,謊稱是在廣場旁邊的一個龐貝姑娘身邊發現的,那姑娘當時正被她的戀人緊緊地擁抱著。漢諾德以往從來不相信這類老掉牙的故事,現在他卻在一種無名的力量的驅使下相信這一感人故事的真實性和這件小物品出土的可靠性。他買下了這件飾針(brooch),帶著它離開了旅店。正當他向外走的時候,他看到在一扇窗戶里的一杯水中,一枝白色的常春花在微微搖曳。這一情景使他確認他剛得到的東西是真實的。他現在開始確信,那隻長滿綠銹的飾針是屬於格拉迪沃的,而且她就是那個躺在她戀人的懷裡死去的姑娘。他心生一絲妒意,但很快又把它按壓下去。他決定第二天把飾針給格拉迪沃本人看一下,以驗證他的猜測。無可否認,這是一段新的奇特的幻想,可我們能相信在那天晚上他的夢中沒留下一絲蹤影嗎?
解釋一下這段妄想新插曲的根源並尋找被新的幻覺所取代的新的潛意識發現,肯定是有必要的。這一幻覺是在「太陽旅館」老闆的影響下出現的。漢諾德在他面前表現得非常輕信,仿佛受到了對方的催眠性暗示一般。老闆給他看了一枚別在衣服上的金屬飾針,說它是真品,屬於那個在戀人懷中死去的姑娘。漢諾德完全有能力懷疑故事的可信性和飾針的真實性,但他卻立刻被說服,買下了這件很值得懷疑的古文物。他的這種行為令人費解,也沒有跡象表明老闆的人格能夠向我們提供答案。另外,關於這件事還有一個謎,這兩個謎之間相互可以解答。就在離開旅店的時候,他看見一扇窗戶里的一杯水中插著一枝常春花,便把它看作是對金屬飾針真實性的確認。
這是怎麼回事?幸運的是,這最後一點很容易解釋。無疑,白色的花是他中午送給格拉迪沃的,顯然,透過旅館的窗戶看到白花便證實了某件事。這被證實的事情不是金屬飾針,而是別的什麼事情,這件事在他發現太陽旅館後已經不言自明了。早在前一天他就到處走動,好像是在龐貝的兩家旅館中尋找那個被他當成格拉迪沃的人。現在,既然他無意中遇見了第三家旅館,他一定在潛意識中對自己說:「這一定就是她住的地方了!」並且,邊往外走邊說:「是的,肯定是這樣!那就是我送給她的常春花!那一定是她的窗戶了!」這便是被新幻覺所替代的新發現,它不能進入意識,因為它的潛在前提——格拉迪沃是他曾經熟悉的,現在仍活著的人不能進入意識。
可是,新幻覺對新發現的替代是如何發生的呢?我認為,替代的原理是與發現相隨的信任感,這是能夠持續和保留的,發現本身卻不允許進入意識,而被通過聯想與之相聯的另外一種意念內容所替代。這樣,信任感便與事實上和它無關的內容相聯繫了,並以妄想的形式贏得了並不適合於它的認可。漢諾德確信格拉迪沃住在這所房子裡,他將這種感覺移植到他在這所房子所獲得的其他印象上去。這導致他輕信旅店店主的話,輕信金屬飾針的來源可靠,輕信發現一對情侶擁抱在一起死去的故事的真實性——只是通過他把在旅店裡聽到的與格拉迪沃相聯繫。早已潛伏在他心裡的忌妒被這一材料牽動了,結果產生了格拉迪沃就是那個死在她情侶懷中的姑娘,他買的那枚飾針屬於她的幻覺(雖然這與他的第一個夢相矛盾)。
我們會看到,他與格拉迪沃的談話及她向他求愛的暗示(她用花進行表達),已經在漢諾德身上引起了重要的變化。男性慾望的特徵——力比多的構成要素——在他身上被喚醒。雖然它們並沒有擯棄意識藉口的偽裝,可是,格拉迪沃「身體的本質」問題,整整糾纏了他一天[第22、23頁]。這不能不說是年輕男人對女人身體充滿性的好奇,儘管它被有關格拉迪沃是生是死的科學問題所偽裝。漢諾德的忌妒更是他不斷強化的愛的跡象。在第二天他們談話的一開始,他便表示了這種忌妒,並藉助某種新的藉口,進而觸摸了姑娘的身體,就像很久以前拍打她那樣。
可是,現在我們要問,像作者那樣構造幻覺的方法是否可以從其他渠道獲得?或者這種方法是否可能?根據已知的醫學知識,我們只能說這的確是正確的方法,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方法。藉助這種方法,幻覺可以得到明確無疑的判斷,這是幻想的臨床表現之一。如果一個病人對他的幻覺深信不疑,這並不是因為他喪失了判斷力,也不是由幻覺中的假象所致。相反,在每一個幻覺中都隱含著一點真事,[44]有值得相信的東西,這才是病人執著於幻想的真正根源。由此可見,病人的自信是有道理的。然而,這一真實的因素長期以來一直被壓抑著。如果最後它能進入意識的話,那時它已被扭曲,與之伴隨的信任感也被過分強化。好像是為了補償一樣,這時它依附的是被壓抑著的真相歪曲後的替代物,讓人無從對它再做任何評判。這時,信念被從潛意識的事實移到有意識的失誤上面並作為轉移的結果固定在那裡。漢諾德因第一個夢而產生的幻覺也是這類轉移的相似的例子,儘管不完全一致。的確,這裡所描述的從幻想中尋找定論的方法,與在正常情況下,即壓抑不成圖像時信念產生的方法並無根本的不同。我們能讓我們的信念執著於某種真理與謬誤混雜的思想內容,並讓這種信念從前者延伸至後者。結果,它從事實延伸到謬誤,並保護後者免受應得的批評,雖然不像在妄想中那樣不可逆轉。在正常心理狀態下,聯繫牢固——也可以說是「會發生影響」——也能替代真正的價值。
現在,我將回到這個夢上來,並指出其中一個小的但並非枯燥的特徵,它在兩個異常活躍的原因之間建立了一種聯繫。格拉迪沃曾經在白色的常春花和紅色的玫瑰花之間進行了一種比較。
在太陽旅館的窗戶里又一次看見常春花成為支持漢諾德潛意識發現的一條重要證據,並在新的幻覺中表現出來。與此相關的一個事實是,那個令人同情的姑娘衣服上的紅玫瑰幫助漢諾德在潛意識中對她與她夥伴的關係有了一個正確的認識,因此,他能夠讓她作為「女同事」出現在夢中。
可是,有人會問,在夢的顯性內容中,我們是否找到某種跡象顯示和替代漢諾德的新發現?
我們已經知道,漢諾德的新幻覺取代了這一新發現,即發現格拉迪沃與她父親一起住在龐貝城中較隱蔽的第三家旅店——太陽旅店。然而,這一切都在夢裡,並且沒有太多的歪曲。我遲遲不願意指出這一點,因為我知道連那些耐著性子隨我分析到此者也會開始強烈反對我試圖做任何解釋。我再重複一遍,漢諾德的發現在夢中已全部顯示出來了,但是都被精明地隱藏起來,以致肯定會被忽略。它被隱藏在模稜兩可的文字遊戲後面。「格拉迪沃坐在陽光下的某個地方。」我們已經準確地將這一地點與漢諾德遇到她父親——那個動物學家的地方聯繫起來。可是,它難道不可能也是指在「太陽」里——即格拉迪沃住在太陽旅館裡(旅館的全名為:Albergodel sole)?「某個地方」,這與跟她父親相遇並無關係,聽起來似乎有些躲躲閃閃,難道不正是因為它提供了有關格拉迪沃所在地點的準確信息嗎?依我自己在別處做夢的真實體驗來看,我完全可以肯定應該這樣理解這模稜兩可的文字。可是,如果不是作者在此為我提供了強有力的援助的話,我是不敢真的把這一解釋性文字呈現在我的讀者面前的。第二天,當那姑娘看見金屬飾針時,作者讓她嘴裡說出了同樣的文字遊戲:「你是在陽光下發現它的嗎?或許那地方專門製作這類東西。」[第26頁]由於漢諾德沒有理解她所說的話,她便解釋說她指的是太陽旅館(他們管它叫「sole」),在那裡她已經看到過這件假古董。
現在,讓我們大膽地將漢諾德的「極度無意義」的夢用它背後的截然相反的潛意識思想來替代。這些思想大概是這樣的:「她和她父親一起住在『太陽旅館』里。她為何要與我玩這個遊戲?
她是想要取笑我嗎?或者,她是否可能愛上了我,想讓我做她的丈夫?」無疑,當他還睡夢未醒之時,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答案,把這最後一種可能性貶斥為「純屬瘋話」。這一否定顯然是與顯夢相違背的。
細心的讀者現在要問,在此插入格拉迪沃嘲笑漢諾德這一情節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到目前為止我尚未提供根據)?這一問題的答案在《釋夢》中已經給出了。它解釋說如果在夢中發生了嘲笑、譏諷或惡魔的頂撞,它在顯夢中表現為無意義的形式和無意義的夢。[45]因此,這種無意義並非意指心理活動的停頓,它是夢的形成所運用的一種方法。正如以往多次遇到困難時那樣,作者又一次來幫助我們了。這個無意義的夢有一個簡短的尾聲,其中描寫了一隻鳥發出了一聲笑一般的鳴叫,並用它的嘴把蜥蜴銜走了。可是,當格拉迪沃消失之後,漢諾德也聽到過一聲相似的笑聲樣的喊叫[第22頁]。實際上,它來自佐伊,她用這笑聲來驅趕她地獄角色的無望和悲慘。
格拉迪沃的確曾經嘲笑過他,但是銜走蜥蜴的夢的意象可能是早期夢的重現。在那個夢中,阿波羅·貝爾維迪帶走了卡匹托爾·維納斯。
或許,仍有一些讀者會認為用求愛的含義來解釋捕捉蜥蜴的情景理由不夠充分。佐伊在與她的新婚朋友的談話中為這種解釋提供了進一步的證據。她承認漢諾德對她的懷疑,並對她的朋友說自己在龐貝一定會「挖掘」出一些有趣的東西。這裡,她介入了考古學的領地,正像他用捕捉蜥蜴的比喻滲入了動物學的領域一樣。他們好像彼此都在努力接近對方,每一方都試著表現對方的特徵。
這樣,我們似乎也完成了對第二個夢的解釋工作。這兩次解釋都依賴如下這個前提:夢者在潛意識思維中知道他在意識中所遺忘的內容。在潛意識中他判斷準確,而在幻覺狀態下,他卻理解錯誤。在論述的過程中,無疑我們不得不做出幾個論斷,讀者由於對它們不熟悉也許會感到有些不解。或許我們經常會引起讀者的疑慮,懷疑我們佯稱是作者的意見,事實上卻是我們自己的。
我很想盡我所能消除這一疑慮,而且為了這個緣故,我很願意更詳細地深入到一個最棘手的問題里——我指的是模稜兩可措辭的使用,諸如:「格拉迪沃坐在陽光下的某個地方。」
凡讀《格拉迪沃》的人都會注意到,作者多次讓他的兩個主人公的嘴裡吐出一些模稜兩可的話。在漢諾德嘴裡,這些含糊的本質並非迷惑人,只是女主人公格拉迪沃對它們的第二個意義心領神會。例如,在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時,他說道:「我知道你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的。」[第19頁]佐伊還是不解,只好再問是怎麼回事,因為他以前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在第二次談話時,當他告訴她一下子就認出她時[第21頁],她一時對他起了疑心,她不禁把這些話理解為(就漢諾德的無意識而言是正確的)他們的相識始於他們的童年,然而,他對自己說的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全然不知,只是根據他的幻覺來加以解釋。另外,與漢諾德的妄想相比,姑娘所說的話表現出她的大腦十分清醒,她說的話反映出她有意在製造含糊。其中的一個意義與漢諾德的幻覺是相一致的,所以能夠進入他的意識領域,但是其他的意義都超出了妄想之外,通常只讓我們得到代表幻覺的潛意識事實。這是機智精巧地安排的結果,它能用相同的詞彙同時表達幻覺和事實。
佐伊在向她的朋友解釋自己龐貝之行的同時,也成功地擺脫了對方的打擾[第27頁以下],這番話就充滿了這類模稜兩可的詞語。實際上,這是由作者編造出來的一番講話,更多的是針對讀者而不是佐伊的新婚「同事」。在她與漢諾德的談話中使用的模稜兩可的技巧通常是佐伊對漢諾德的第一個夢中出現的象徵手法的借用——壓抑與埋葬,龐貝與童年之間的對等。因此,一方面她能夠在她的談話中保持漢諾德在妄想中強加給她的角色;另一方面她還能夠與現實環境接觸,並在漢諾德的潛意識中喚醒他對事情真相的理解。
「長期以來,我已經習慣於死亡了。」(90[第21頁])「對我來說,你應該送遺忘之花。」(出處同上)在這些話中,已表現出她後來在與他的談話中所發出的責備的前兆。在後來的責備中她把他比作始祖鳥。[32]「某人為了復活而去死,無疑只有考古學家才會這麼做。」[37]她最後這一番話是在他的幻覺被澄清之後說出的,仿佛要對她的模稜兩可的話提供一個解釋。可是,在下面這個問題中,她又緊接著用了一次象徵手法「我感覺我們以前似乎像這樣共同用過餐,大約在兩千年前,難道你不記得了?」(118[第26頁])這裡,佐伊用歷史的過去替代童年以便喚醒漢諾德的記憶,這種用意表現得明白無誤。
可是,《格拉迪沃》一書中為何對模稜兩可的語言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偏好呢?我們覺得這件事絕非偶然,而是該故事所設前提的必然結果。它與妄想的雙重決定異曲同工,語言本身也成了症狀,產生於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妥協。顯然,疾病的這種雙重原因在言語上比在行為上更容易被覺察。由於言語材料具有柔韌的特點,當言語所包含的兩種意圖都可以用同樣的詞彙表達出來時,我們面前便出現了所謂的「模稜兩可」。
在對妄想症或類似精神錯亂進行心理治療(psychotherapeutic treatment)的過程中,可見此模稜兩可的語言出自病人之口,醫生把它視為持續時間最短的新病症。有時醫生髮現他們自己也在使用此種語言。這樣一來,醫生本想傳達給病人意識理解的意義,卻被病人用潛意識的方式理解了。根據經驗我知道,模稜兩可的這種作用很容易引起反應遲鈍的人的強烈反感,並造成嚴重的誤解。可是,無論如何我們這位作者在他的創作中用一定的篇幅對發生在夢和妄想中的典型特徵進行描述,是很有道理的。
第四章
佐伊以醫生的姿態出現,這一點我已經說過,引起了我們新的興趣。我們很想知道,她在漢諾德身上實施的那種治療方法是否可以想像,是否甚至可能,以及作者對幻覺消失的條件所持的觀點是否與他對妄想產生的條件所持的觀點一樣正確。
在這一點上,我們無疑會遇到一種意見,這種意見否認作者所提供的病例具有如此普遍的興趣,並對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否存在提出質疑。持這種觀點的人會說,在漢諾德的幻想對象:想像中的格拉迪沃,向他表明他的所有假設都是錯誤的,對他所有感到疑惑的事情進行了最自然的解釋——例如,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名字之後,漢諾德別無選擇只得放棄他的幻覺。這很可能成為故事的合乎邏輯的結果。但是,姑娘既然順便向他表示了愛,作者為了滿足女性讀者的願望,讓他的故事以美滿婚姻結束,從而讓故事增色不少。然而,相反的意見可能繼續說,與故事主題更貼近也更有可能性的結局應該是這位年輕的科學家在他的錯誤被指出以後,友好地道一聲謝,然後離開了那位小姐,並提出他拒絕她的愛情的理由是,他感興趣的是用青銅或大理石製成的古董女人,而且最好是真品,因為他照樣可以去撫摸她們,可是要他面對一個有血有肉的現實中的姑娘,他卻不知所措。這種意見會堅持認為,作者把一個愛情故事隨意地貼到了他的考古幻想故事上。
在否定這一觀點的可能性的同時,我們首先注意到漢諾德身上變化的開始,並非僅僅表現在他放棄幻想上。與此同時,或者就在他的幻想消退之前,他身體裡一股對愛的明確的渴望已被喚醒。其結果自然是,他向那個他從幻想中擺脫出來的姑娘求愛。我們已經強調指出,在他被壓抑的性慾導致他做了第一個夢後,他曾借用一系列的藉口和偽裝在幻想中想了解她的「身體本質」,對她與男情人擁抱產生忌妒,同時還湧起一股強烈的男性操縱本能。作為這一點的進一步證據,我們可以回憶一下,在他與格拉迪沃第二次會面後的那天晚上,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第一次打動了他的惻隱之心,雖然他仍舊囿於先前對那些新婚度蜜月的情侶們的恐懼,沒有認出該女子是位新婚娘子。然而,第二天早晨,他偶然目睹了那姑娘與被他當成是她兄弟的人之間的親密行為,嚇得他趕緊退了回來,仿佛打擾了某種神聖的行為。他對「愛德溫與安吉莉娜」的嘲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對生活中色情的一面心生崇敬。
因此,作者將幻想的消除與對愛情的渴望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並且為求愛這一必然結果做了鋪墊。他比評論家們更了解幻覺的基本特徵。他知道,愛欲的某種成分與抵制愛欲的某種成分相結合,形成幻想。他讓那位醫治漢諾德疾病的姑娘對漢諾德幻想中的東西十分敏感,並樂於接受。
正是這一認識才使得她決定致力於對他的治療;只因她確定了自己被他所愛,她才肯承認對他的愛。她的治療措施包含從外部還給他從內部無法實現的被壓抑的記憶。但是如果在治療過程中,治療者沒有考慮患者的感情,如果她對他的幻想的最終解釋不是「瞧,所有這一切都證明你愛我」的話,那麼治療就不會有任何效果。
作者讓佐伊用作治療她童年朋友的幻想症的方法,與布洛伊爾醫生和我本人於1895年介紹到醫學界的治療方法十分相似——不,是本質上的完全一致。從那以後,我一直在致力於這種療法的完善工作。這種治療方法,布洛伊爾首先為其取名為「宣洩法」,而我則喜歡稱之為「分析法」,用於治療患類似於漢諾德幻想性精神紊亂的病人。它包括把因某種情緒被壓抑而生病的患者的潛意識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引入意識中來,正如格拉迪沃對漢諾德心中被壓抑的他們童年關係的記憶所做的那樣。實際上,格拉迪沃比醫生更易於完成這一任務:在好幾個方面,她都是做這項工作的理想人選。醫生對病人的經歷一無所知,對病人身上發生作用的潛意識東西缺乏清醒的認識,所以為了彌補這一不足,他必須動用一種複雜的技術輔助他工作。他必須學會從與病人的有意識交往和溝通中,引導出其潛意識究竟是什麼東西,學會發現隱藏在有意識的言語和行為背後的以假象出現的潛意識內容。然後,他才能像漢諾德在故事結尾時,把「格拉迪沃」重又解釋為「伯特岡」一樣,解開謎團。當根源被找到後,精神錯亂也就消失了。「分析」,同時也就是治療。但是,格拉迪沃的治療程序與分析心理治療法的相似之處並不局限於這兩點上——調動被壓抑的內容進入意識狀態及以解釋為治療手段。它還延伸至被證明是整個變化的基礎的手段——感情的喚起。類似於漢諾德妄想性錯亂,在學術界我們習慣稱之為「精神性神經症」。
這種病每一例都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本能生活部分被壓抑,或者我們穩妥一點說,是性本能部分被壓抑。在每一次試圖把潛意識被壓抑的病因導入意識的努力中,相關的本能因素便被喚起,與壓抑的力量產生新的衝突,只是在最後的結果上與它們妥協,並常伴有強烈的反抗。如果我們將眾多的性本能因素都歸在「愛」的名目下,那麼,這一治療過程是在愛的回歸中完成的。這種回歸是不可避免的,因為被治療的症狀就是「壓抑」與「返壓抑」[46]的早期衝突的沉澱,它們只能在同一激情的新的潮汐的衝擊下才能得到稀釋和洗刷。每一次精神分析治療都是努力解放被壓抑的愛的嘗試,這種被壓抑的愛在患者生病時僅能從症狀中找到一個狹小的發泄口。的確,這種治療方法和《格拉迪沃》的作者所描述治療過程的一致性,在下面這個事實上達到高潮,那就是精神分析法喚起的激情,不管是愛還是恨,總是選擇醫生作為它的宣洩對象。
恰恰是從這裡產生了兩種療法間的區別,這一區別又使格拉迪沃這個例子成為醫學技術無法達到的一個理想範例。格拉迪沃能夠對患者從潛意識步入意識狀態的愛情付出回報,但是醫生卻做不到這一點。格拉迪沃本人成為早期被壓抑的愛的對象,她立刻成為被她解放的愛情的理想目標。醫生曾是個陌生人,他必須努力在治療之後再次成為陌生人。他常常感到為難,不知該怎樣勸說被他治癒的患者在現實生活中運用已恢復的愛的能力去愛一個人。對照作者給我們提供的這一以愛治病的例子來指出醫生在常規行醫時所採用的手段和類似的技巧——這些已非我們這裡的任務範圍。
現在輪到最後一個問題了,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地避開了。[參照第43和54頁]我們對壓抑、對幻想和類似的精神錯亂的起因、對夢的形成和解釋、對情慾生活所起的作用、對治療精神錯亂所使用的方法的觀點,與普通的科學觀點相去甚遠,更不用說與那些自信的受過教育的人的觀點有什麼相同了。如果使得作者構建了這個我們將其當作一個真實的病史進行分析的「幻想」的洞察力也屬於知識的範疇的話,我們就應該好奇地去了解一下這一知識的來源是什麼。我們的行業里有一個人——我在文章開始時提到過,他對《格拉迪沃》中的夢以及它們的詮釋很感興趣[參照第9頁註腳]——他向作者提出了這樣一個直接的問題,即他本人是否懂得他書中所包括的這些科學的理論。作者的回答,正如人們所預料的,是否定的,並且有些粗暴。他說,他的想像孕育了《格拉迪沃》,他很喜愛它。如果有人不喜歡它,可以不去讀它。
他很自信,他的作品實際上多麼地受讀者喜愛。
作者的否認很可能還不是這一點。他可能全盤否認了我們指出的他所遵循的有關規則,他還可能否認我們在他的作品中覺察到的所有創作的目的。我並不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剩下兩種可能的解釋了。或許,我們自編了一套可笑的解釋,賦予一部單純的藝術作品作者本人尚且不知的目的。這樣也就再次揭示了:找到一個人正在尋找的東西、洞察一個人頭腦里的想法是多麼的容易——在文學史上再奇特的例子都有可能找到。現在,請每一位讀者都來決定他是否能夠接受這一解釋。當然,我們自己持另外一種觀點,另一種可能性。我們的觀點是,作者可能對這些規則和目的一無所知,所以他才那麼堅決地否認。然而我們發現他的作品中所需的科學知識應有盡有。或許,我們各自用不同的方法,從相同的渠道獲得知識,研究同一課題。我們倆的結果的一致性,似乎表明我們倆的研究都是正確的。我們的研究程序包括對別人的異常心理過程作有意識的觀察,以便能夠引導出並確定它們的規律。顯然,作者的操作程序與我們不同。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頭腦中的潛意識上,他傾聽它的可能性發展趨勢並給予它們以藝術的表達,而不是用有意識的批評來壓制它們。因此,他通過親身體驗獲得了我們從別人身上獲得的認識——潛意識活動遵循的規律。但他無須陳述這些規律,甚至也不必清晰地意識到。
由於他的智力寬容,它們被融入他的創作之中。我們是通過分析他的作品發現這些規律的,正如我們通過真實的病例發現這些規律一樣。可是,我們似乎必須面對如下結論:或許作家和醫生兩者都以同樣的方式錯誤地理解了潛意識,或許雙方都理解正確了。這一結論對我們來說具有很大的價值,因為這個結論,我們很有必要運用醫學精神分析的方法來研究詹森在《格拉迪沃》中描述的妄想和夢的形成與治療。
我們似乎可以到此結束了。但是,有心的讀者會提醒我們,在文章開始的時候,我們曾斷言夢代表著欲實現的願望,但我們未曾為此提供證據。我們的回答是,我們在上述篇幅中所描述的可以說明用「夢是願望的實現」這一簡單模式來涵蓋我們對所有夢的解釋,是多麼牽強附會。不過,這一斷言是成立的,就《格拉迪沃》中的夢而言又是容易證明的。潛隱的夢念——我們現在知道它們的意思了,其類型可能是最多的、最雜的。在《格拉迪沃》中,這些夢中的想法是「日間的殘跡,是清醒生命中心理活動中未被注意和未加處理而遺留下來的思想。但是,若要把它們發展成為夢,還需要得到願望(一般處於潛意識狀態)的合作。
這是形成夢的動力,而「日間」的殘跡則是夢的材料。在諾伯特·漢諾德的第一個夢中,兩個願望互相競爭,爭當這個夢的動力。其中一個願望其實是可以進入意識狀態的,而另一個則屬於潛意識,是從壓抑中逃出來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自己在公元79年那場大災難中作為目擊者而親臨現場,這在任何一位考古學家來說都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這一願望不是作為一個夢而是真正實現的話,那麼作為一個考古學家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另一個願望,夢的另一個製造者,帶有情慾的色彩:這個願望可以粗魯、不十分完整地表述為當他所熱愛的姑娘躺下睡覺時,他希望在她身邊。正是對這種願望的排斥使其變成了一個焦慮夢。構成第二個夢的動力的願望可能不太明顯,但是,如果我們還記得它的變形的話,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們描述為帶有情慾色彩的。這種願望是,被他所熱愛的姑娘俘虜,接受她的願望、屈從於她——因為這樣一來,我們才能把它稱為潛藏於捕捉蜥蜴背景之後的願望——事實上,這是一種被動的、受虐的願望。第三天,做夢者打了那姑娘,好像他是受相反的情慾意念所驅使……但是我們必須在這裡打住,否則,我們就會真的忘記漢諾德和格拉迪沃僅僅是作者想像的產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