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 第二十三章
現在,荷花看到王龍在她面前心不在焉地想別的事情,不再欣賞她的美貌,便抱怨起來:「不到一年,你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要是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離開那家茶館哩!」
她說話時把腦袋扭過去,用眼角瞥了王龍一眼,這使他笑了起來。王龍抓住她的手,捂到自己臉上,聞到了她手的香味。他回答說:「嗯,一個人不能總想著他已經縫到衣服上的寶石,但是,如果失去了這塊寶石,他當然經受不住。這些天我想到我的大兒子,想到他已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他該娶親了。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找個合適的,我不願讓他娶個鄉村農民的女兒。但是,在城裡我沒有一個熟人可以對他這麼講,『這是我兒子,那是你女兒』。我討厭去找媒婆,萬一她和某個人搞鬼名堂,把那人的殘廢或傻瓜女兒說過來就不好辦了。」
因為王龍的大兒子長得又高又英俊,荷花對他也很有些偏愛。
王龍說的這番話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若有所思地答道:「在那家大茶館裡,有一個男人經常來看我,他經常提到他的女兒。他說過,他女兒長得像我,年輕,漂亮,但還是個孩子。他說:『我喜歡你,但心裡非常地不安,似乎你就是我的女兒;你太像她了,這使我心神不安,因為這是不合倫理的事情。』雖然他更喜歡我,但因為這個原因,他去找了一個名叫榴花的穿一身紅的大姑娘。」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王龍問。
「他是個好人,樂於花錢,說到做到。我們都希望他好,因為他並不小氣。如果哪個姑娘碰巧疲倦了,他不像有的人那樣大喊大叫,說是上當受騙了。他不是像一個王子,就是像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人那樣彬彬有禮地說:『喏,這是銀子。休息一下吧,我的孩子,等愛情之花再度開放。』」荷花姑娘陷入了沉思,直到王龍急促的說話聲將她打斷。他不喜歡她回憶過去的生活。
「他有這麼多銀錢,那麼,他是做什麼大買賣的?」
她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是一個糧食商人。我要問問杜鵑姑娘,她對有錢的男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接著,她拍了拍手,杜鵑便從廚房裡跑了進來,她的兩頰和鼻子被火烤得紅通通的。荷花問她:「有個長得又高大又好看的男人,過去常來找我,後來又因為覺得我長得像他的小女兒而感到不自在,所以雖然一向更喜歡我卻常常去找榴花,他是誰來著?」
杜鵑立即叫了出來:「啊,那是劉先生,糧食商人。他是個好人,每次他看見我都往我手裡塞銀錢。」
「他的糧行在什麼地方?」王龍問道,但顯得有點懶洋洋。
這是女人家說的話,女人的話往往是不足信的。
「在石橋街。」杜鵑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王龍就高興地拍了一下手,說:「對,那就是我賣糧食的地方。這真是天賜良緣!這門親事肯定成。」他第一次來了這麼大的勁頭,因為他覺得,他兒子和一個買他糧食的人的女兒結親非常合適。
每當有事要辦時,杜鵑就像耗子聞到油一樣聞到了其中的錢味。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很快地說道:「我願意為老爺去辦這事。」
王龍有些懷疑,他看看杜鵑那張詭詐的臉。但荷花高興地說:「對啦,讓杜鵑去問問那個姓劉的人。他和她很熟。這事是可以辦的,因為杜鵑是一個聰明能幹的人。如果事情辦妥了,她應該得到那份媒人錢。」
「交給我去辦吧!」杜鵑誠心誠意地說。她想著手上那些白花花的銀錢,笑了起來。她解下腰上的圍裙,迫不及待地說:「我這就去,肉已經切好,就等下鍋了,菜也已洗好了。」
但王龍還沒有充分考慮好這件事,而且他也不想這麼快就把它定下來。他大聲說:「不,什麼事都還沒有定下來。這件事我得考慮幾天,然後我會把我的主意告訴你們。」
兩個女人都有些心急——杜鵑是因為想要銀錢,荷花則覺得這是件新鮮事。她需要有件新鮮事來高興高興。但王龍走了出去,說道:「不,他是我的兒子,我要等等。」
他需要一段較長的時間來反覆思量。可是,一天早上,他的大兒子進家來時,因喝了酒,一張臉又紅又燙,滿口酒氣,腳也走不穩。王龍聽到有人在院子裡跌倒了,便跑出去看看是誰,只見這個小伙子正在又嘔又吐,因為他還不習慣喝比他們自己釀造的低度白米酒更烈性的酒。他像一條狗一樣躺在那兒,吐了一地。
王龍嚇壞了,他把阿蘭叫出來,兩人一起把他攙起來,給他洗了洗,把他扶到阿蘭自己房間裡的床上。她還沒有整理完,他就像死人一樣睡了過去,無論他父親問他什麼,他都不能回答。
後來,王龍走進兩個兒子睡覺的房間,小兒子正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用一塊方布將書包好準備上學。王龍問他:「昨天晚上你哥哥沒有和你在一張床上睡覺嗎?」小兒子不情願地回答說:「沒有。」他的眼神里呈現出某種恐懼。王龍看出了這一點,朝著他大聲吼叫起來:「他到哪裡去了?」孩子不願回答,他抓住他的脖子使勁兒地搖動,一邊喊著:「照實講來,你這個小雜種!」聽到這話,孩子害怕了。他先是抽泣,接著大聲哭起來,一邊說一邊哭:「哥哥不許我把這事告訴你。如果我把這事講了出去,他說他就掐死我,用燒熱的針刺我。如果我不講出去,他就給我錢。」
聽到這話,王龍像發了瘋一樣吼叫起來:「快說,要不,看你們倆誰該死!」
這個孩子看了看四周,心想,如果他不講出來,父親會把他掐死的。他絕望地說:「他已經整整三夜沒在家了。他去幹什麼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和你叔叔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堂叔一起出去的。」
王龍的手鬆開那個孩子的脖子,把他推到一邊,然後大踏步來到他叔叔的房間。他找到了他叔叔的兒子。那個孩子喝酒之後,臉色也又紅又燙,像他自己的兒子一樣,只不過腳步穩一點,因為這個小伙子年齡稍大,已習慣了成人的生活方式。王龍朝他喊道:「你把我兒子領到哪裡去了?」
他朝著王龍冷笑著說:「啊,我堂兄的兒子用不著別人領路,他自己能去。」
王龍把他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心想,他會把他叔叔的兒子宰了的。他用可怕的聲音吼叫。這個年輕人被他的吼聲嚇壞了,他眼睛向下,繃著臉,不情願地答道:「他在那個妓女家裡,就是現在住在那個大戶人家舊宅里的妓女。」
聽到這話,王龍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許多男人都非常熟悉這個妓女,除了那些窮光蛋和普普通通的男性,沒有人會去找她。
她已失去了青春,錢少她也願意的。他連飯都沒吃一口便出了大門。穿過田野時,他第一次沒有去注意他的地里長著什麼莊稼,也沒有看清莊稼的長勢如何,這全是因為他大兒子帶給他的這些麻煩。
他走路時,眼睛裡啥也沒看到,他穿過城牆的大門,來到了過去一直是大戶人家的庭院。
現在,那兩扇沉重的大門敞開著,從來沒有人將這帶鐵軸的大門關上過。這些日子裡,那些想關大門的人或許要出出進進。他走進大門,院子裡和房子裡都住滿了普普通通的人家,他們租了這裡的房子,一家人住一間。這地方很髒,古老的松樹已被砍伐殆盡,留下來的也已漸漸枯死,院裡的水池中也堆滿了垃圾。
但是,這一切都沒引起他的注意。他站在第一座房子的那個庭院裡,喊道:「那個姓楊的壞女人在什麼地方?」
有個女人坐在三條腿的圓凳上納著鞋底。她抬起頭,朝院子裡一個開著的邊門點了點頭,又繼續納她的鞋底,似乎她對男人們問她這樣的問題已經習以為常了。
王龍走上前去,敲了敲門,一個焦躁的聲音答道:「走開吧!今兒晚上的生意做完啦,我累了一宿,要睡覺了。」
他再一次敲門,那個聲音喊道:「是誰啊!」
他不願意回答,仍繼續敲門。終於,他聽到了窸窸窣窣的響聲。
一個女人開了門。她一點也不年輕,滿面倦容,嘴唇又厚又有點外翻,前額上留著粗劣的脂粉,口紅也沒有從嘴上和腮上洗掉。她看著他,不客氣地說:「天黑之前,我不接客了。如果你願意,那就晚上早點來吧!但現在我必須睡覺了。」
王龍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看見她就使他噁心,一想到他兒子來過這裡,他簡直忍受不了。他說:「我不是為我自己而來的。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女人。我是為了兒子的事來的。」
他突然感到喉嚨被哽咽聲堵塞了,那是因為心疼兒子。接著,那個女人問道:「喂,你兒子怎麼了?」
王龍聲音有點發抖地答道:「昨天晚上他來過這裡。」
「昨天晚上好多人的兒子都來過這裡,」那個女人回答道,「我不知道哪一個是你兒子。」
接著,王龍懇求似的對她說:「想想看,記得不記得有一個纖細苗條的青年人,身材較高,但還不到成年。我不能想像他有膽量試一試女人。」
她似乎想了起來,回答說:「有這麼兩個青年人,其中一個臨走時鼻子翹到了天上,眼睛裡流露出傲慢的神情,歪戴著帽子。另一個,像你說的那樣,大高個子,但是喜歡裝出一副成年人的樣子。」
王龍說:「對,對,就是他。他就是我的兒子。」
「你兒子怎麼啦?」那女人問。
王龍急切地答道:「這樣吧,他再來的話你就趕他走。你就說,你只要大人——無論說什麼都行——你每次把他打發走,我將向你手裡塞兩倍的銀錢!」
那個女人笑了起來,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突然,她用一種幽默的口氣說:「誰能說半個『不』字呢,不用費力氣就能掙錢。一點沒錯,我喜歡大人,小孩子不過癮。」她說著,對王龍點點頭,眼裡暗送著秋波。她那粗糙的臉皮使王龍感到噁心。他趕緊說:「那麼,就這樣吧!」
他很快地轉身朝家裡走去。他邊走邊一個勁兒地吐唾沫,想把見著那個女人所產生的噁心感吐掉。
因此,就在那一天,他對杜鵑說:「就照你說的辦吧。去找找那個糧商,把這事安排安排。如果那個姑娘合適,親事又能辦成,嫁妝好些即可,不必太多。」他吩咐完了杜鵑,便回到了屋裡。他坐在熟睡著的大兒子身邊,沉思起來。他看到,他的大兒子躺在那裡,顯得多麼年輕和漂亮!他看見大兒子睡夢中那張安詳的臉充滿青春的光澤。一想到那個滿面倦容的搽了粉的女人,想到她的厚嘴唇,他心裡就會因噁心和氣憤而難以平靜。他坐在那裡,一個人自言自語。
他正坐著的時候,阿蘭進來了,她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孩子。她看見那個孩子的皮膚上冒著汗珠,連忙弄來摻了醋的溫水,輕輕地將那些汗珠洗去,就像當年在那個大戶人家裡替那些喝醉酒的少爺所做的那樣。王龍望著那張嬌嫩的、孩子氣的臉,看到擦洗都沒能把他從酒後的昏睡中弄醒,便站了起來,氣呼呼地走進了他叔叔的房間。他忘記了他是他父親的弟弟,只記得他是那個遊手好閒、厚顏無恥、把他的兒子帶壞了的孩子的父親。他走進來大聲喊道:「我這裡藏著一窩忘恩負義的毒蛇,我被這毒蛇咬了!」
他的叔叔正坐在桌子前吃早飯。不到中午他是不起床的,因為他發現家裡並沒有他必須做的事情。他聽了這番話後抬起頭來,懶洋洋地問:「那是怎麼回事?」
後來,王龍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但他叔叔只是笑著說:「你能不讓一個孩子長大成人嗎?你能不讓一條公狗接近一條迷了路的母狗?」
當王龍聽到這笑聲的時候,他記起了這些日子裡他為他的叔叔所遭受的一切:他叔叔如何強迫他出賣土地;他們一家三口如何在這裡住了下來,吃喝玩樂,遊手好閒;他嬸母如何吃掉杜鵑為荷花買的那些貴重食品;他叔叔的兒子如何帶壞了他的兒子。他咬牙切齒地說:「現在,滾開吧,你和你全家,從現在起不准吃我一口飯。我寧可將房子燒掉也不給你們住,你們這些遊手好閒、忘恩負義的傢伙。」
他的叔叔卻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繼續吃著碗裡的飯。王龍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都翻滾起來。見他叔叔沒把他放在眼裡,他舉起胳膊走上前去。這時,他叔叔回過頭來,說道:「如果你有膽量,就趕我走吧!」
當王龍怒氣沖沖、結結巴巴地說著的時候,他叔叔解開上衣,讓他看了看上衣襯裡的東西。
王龍僵直地站住了。他看見一撮用紅的毛做成的假鬍子和一塊紅布條。王龍睜大眼睛看著這些東西,火氣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他顫抖著,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那些紅鬍子和紅布條是土匪的標記和象徵,這些土匪在西北地區活動和搶劫。他們燒了許多房子,搶走了許多女人,把一些無辜的農民用繩子捆綁在他們自己家裡的門檻上,第二天有人發現他們時,活著的會瘋了一般地又喊又叫,死了的則是遍體鱗傷,活像燒烤過的肉。王龍看著看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他轉過身去,一句話也沒說就溜掉了。走時,他聽見他叔叔重新伏在桌上吃飯時發出的哧哧的笑聲。
王龍從未想到,自己竟會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他叔叔還像從前一樣出出進進,在一小撮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下面,他那張嘴總是齜著牙笑,衣服也像往常一樣,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王龍一看見他,身上便冒冷汗。除了恭維的話,他什麼都不敢說了,他害怕他叔叔會給他點顏色看看。的確,在這幾年生活富足的日子裡,特別是在年成不好甚至顆粒無收,許多農民一家老小都挨餓的時候,土匪從來沒有到過他的家裡,也沒有搶過他的莊稼,但是他常常提心弔膽,夜晚還將大門上了鎖。在夏天以前,王龍還沒有那段風流情事的時候,他穿得破破爛爛,以免讓人看出他家中有錢的跡象。他在村民中聽到土匪搶劫的故事後回家,夜裡便時睡時醒,時常要聽一聽外面的聲響。
由於土匪從未搶過他的家,他膽子漸漸大了起來,有點滿不在乎了。他相信老天爺在保佑著他,他命里註定好福氣。他什麼都不在乎,甚至連給眾神燒幾炷香都不干,因為即使不燒香,眾神靈對他還不是照樣關照?他只想著他的風流情事,想著他的土地。而現在,他突然領悟到他為什麼一直太太平平的了,只要他養著他叔叔——一家三口,他還會繼續太平下去的。他一想到這些,渾身就冒冷汗,但他不敢跟任何人講他叔叔的懷裡藏了些什麼。
對他叔叔,他再也不提攆他走的事,對嬸母他也是光揀好聽的話說:「在後院裡,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這一點銀錢,拿去花吧!」
他叔叔的兒子雖然還是使他十分討厭,但他仍然說:「把這點銀子拿去,年輕人就是應該享樂享樂。」
但是,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王龍看得很緊。天黑之後,他就不允許他離開家門。而他兒子的脾氣越來越壞,他老是摔這摔那的,有時為了出氣,還打小孩子的耳光。就這樣,一大堆麻煩事困擾著王龍。
最初,王龍一想到落到他身上的那些麻煩事便無心幹活。他思前想後,心神不定。他想:「我可以將叔叔趕走,然後搬到城裡去住。」
為了防備土匪,城牆的大門每天晚上都是上鎖的。可是,他又想到自己每天還得下地幹活,說不定正當他在地里幹活、毫無防備的時候,大禍便降臨到他的頭上。還有,一個人又怎麼能夠把自己鎖在家裡,關在城裡呢?要是他同他的土地斷絕了往來,那他就活不成了。再說,荒年一定還會有,即使住在城裡也免不了遭土匪的搶劫。當年那個大戶人家破落時,不就遭土匪搶了嗎?
他也許可以進城,找到那兒的法院,同法官說:「我叔叔是個紅鬍子。」.
如果他去告發,誰會相信他呢?誰會相信一個告發他父親的弟弟的人呢?而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叔叔不會受到責罰,而他自己卻會因為不孝而受到鞭笞。他最終還是因為怕死而沒有去,因為他想,要是土匪聽說此事,為了報復,他們會把他殺掉的。
似乎這些還不夠。杜鵑從糧商那裡回來時說,雖說婚約辦得很順利,但劉先生不願意現在女兒就結婚,只同意先交換一下婚帖,因為那個姑娘年齡尚小,才十四歲,他們希望再等三年。王龍想到大兒子還得浪蕩三年就十分沮喪,因為他十天裡就有兩天要逃學。一天晚上,王龍正吃著飯,突然對阿蘭高聲說道:「喂!咱們得儘快給另外幾個孩子訂婚,越快越好。只要他們願意,就把他們的婚事辦了。再這麼來三次,我可受不了啦。」
他一整夜幾乎沒合眼。第二天早晨,他脫下長袍,踢掉鞋子,扛起鋤頭就下田了。經過前院的時候,他看見他的傻女兒坐在那裡痴笑,她往自己的手指上纏著布條,吮吸著。他自言自語地說:「唉,我那個可憐的傻姑娘比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強。」
他天天到地里去幹活,許多天沒有間斷。
大地再次使他的精神振作起來,在陽光的照耀下,他感到心曠神怡。夏天,和煦的風吹拂著他,溫柔極了。這時,好像為了驅散他思想上的煩惱,南邊天上出現了一塊小小的雲朵。它掛在天邊,又小又柔和,就像一團霧,不過不像被風吹動的雲彩那樣移動。它先是靜靜地停在那裡,後來卻似扇面一般擴散到空中。
村裡的人們注視著,議論著,恐懼籠罩了他們。他們害怕蝗蟲已經從南方飛來,要毀掉他們在田裡種植的所有的東西。王龍也站在那裡注視著。終於,風把某個東西吹到了他們腳下。一個人急忙彎身將它撿起。那是一隻死蝗蟲——死的,比起後面活著的雲堆,它實在算不了什麼。
這時,王龍忘記了一切使他煩惱的事情,女人、孩子、叔叔都已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他跑到驚慌失措的村人中間,朝他們喊道:「為了我們的土地,我們一定要跟這些從天空中來的敵人干一仗!」
然而有些人搖了搖頭,他們從一開始就感到絕望。他們說:「不行。幹什麼都沒用。老天爺註定我們今年要挨餓。明知最終還得挨餓,何必拚命去跟它斗呢?」
女人們哭著進城買了香,到小廟的土地神面前燒香求佛,有人去城裡的大廟給天神拜佛。這樣,地神天神便都求過了。
然而,蝗蟲還是在空中蔓延,並一直擴展到這片土地的上空。
這時,王龍把自己的僱工叫來。老秦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做好準備,另外還有一些青年農民。這些人在一些田裡點起火來,他們把許多長得差不多快能收割的好小麥燒掉,還挖了寬寬的壕溝,把井水汲出來放到溝里。他們忙得顧不上睡覺。阿蘭和其他女人給男人們把飯送來,男人們就站在地里吃飯,像野獸一樣狼吞虎咽地把飯吞下去,就這樣,他們白天黑夜不停地幹著。
接著天空昏暗起來,空中到處都是蝗蟲翅膀互相摩擦產生的低沉的嗡嗡聲。蝗蟲撲向地面,飛過一塊地落到另一塊地里,頭一塊地的莊稼一動未動,後一塊地卻被蝗蟲吃得像冬天的荒野一樣。於是有人嘆氣說:「這真是天意啊!」但王龍非常生氣,他一邊打,一邊用腳踩。他的僱工也用樹枝揮打。蝗蟲掉進了燃著的火堆。
它們漂浮在人們挖成的壕溝里的水面上,成千上萬隻蝗蟲死了,但對於那些依然活著的蝗蟲來說,這個數目算不了什麼。
不過,王龍收到了他拼力奮鬥的效果:他最好的那塊地保住了。當黑壓壓的一片蝗蟲過去,他可以休息的時候,地里仍然有能夠收割的小麥。他的稻秧的苗床也保住了。他感到滿意。後來,很多人都把蝗蟲燒了吃,但王龍不吃,對他來說,蝗蟲是壞東西,因為它們糟蹋了他的土地。但是當阿蘭把蝗蟲放到油里炸的時候,他卻什麼話也沒說。那些僱工把蝗蟲嚼得嘎嘣嘎嘣響,孩子們也把它們撕裂開,嘗著味道,可是蝗蟲的大眼睛使他們害怕。而王龍一點也不肯嘗。
然而,蝗蟲幫了他一個忙:在七天時間裡,除了自己的田地,他什麼都不想了。
他的擔心和憂慮漸漸都消失了,他平靜地對自己說:「唉,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我必須盡力忍受遇到的麻煩。我叔叔比我年紀大,他總要死的。對兒子來說,三年的時間也一定會過去的。我總不見得去尋死吧。」
他把小麥割了。天下起雨來,他在水淹過的地里插上了稻秧。
然後夏天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