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三十一章 村野小店

郭澄清 《大刀記》
黑龍村頭,有個小店。 這個鄉村小店,遠離村莊,臨街傍道,四鄰不靠。它的周遭兒,是用黃土打成的人頭來高的垣牆。牆根,已經鹼得很厲害了。從牆上溜下的鹼土,被風颳起,到處飛揚。兩扇翹翹稜稜的大門,是用雜木板條子釘起來的。大門口上,靠垣牆豎著一根劈裂了的大竹竿。竹竿頭上,掛著一把破笊籬。笊籬被風一刮,像打鞦韆似的擺來擺去,扯得竹竿嘎吱嘎吱亂響。這種景物,告訴由此路過的行人:這是一家鄉村小店。 黃昏逼近了。 青煙、白雲點綴著初春的農村。 藏仇懷恨的梁永生,含冤帶氣地趕了一天路,來到這家陌生小店的門口上。這時節,他已經精疲力竭,覺著有點吃不住勁兒了,便決定今晚就投宿這裡,歇上一夜,明兒再走,也順便掃問掃問翠花和志勇的下落。 梁永生跨步進了院門。 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兒,平平展展,寬寬綽綽。房雖不多,也不好,可設計的格局倒挺在行。北面是客房,東面是車棚,西面是畜棚,南面是草棚。大概是因為天還不大黑吧,畜棚里空蕩蕩的,一頭牲口也沒有。只有幾隻毛腿雞,正咯咯地叫著,用腳扒刨糞土。一群唧唧喳喳的麻雀,時而落在槽頭覓啄食物,時而又騰上屋檐叫起來。 在一排客房的盡東頭兒,有個兩庹來寬的獨間小屋。一位六十來歲的老頭兒,正趴在桌邊上,戴著老花眼鏡,一手擎著毛筆,一手撥拉算盤子。在他掭筆的當兒,站在院中的梁永生朝屋裡喊了一聲: 「店家!」 「來嘍!」 那老頭高聲地答應著,屁股並沒動。他不慌不忙地在本子上寫完一行字,把筆擔在墨盒兒上,摘下眼鏡子,然後這才急忙起身出迎。他來到永生面前,望著旅客那殘留著失眠青印的面孔,抱歉地說: 「事忙先落賬;叫你久等了——來,快屋裡坐。」 梁永生跟著店家,來到一座客房的門前。店家推開殘缺不齊的破風門子,又把手臂一伸,眼裡含著熱情的光澤: 「請吧。」 梁永生進屋一看,這是一座五間屋通連著的大客房。靠著後山牆,有一條扯東到西的土炕。這條用土坯壘起來的炕上,沒有葦席,只鋪了一層厚厚的穀草。靠窗的前山牆這邊,擺著一張角斜懈縫的單桌兒。桌面上,放著兩把茶壺、幾個茶碗。桌子底下,有兩個大瓦盆,這是供旅客洗臉用的。揳在牆面上的釘子上,掛著一把用黍子苗兒縛成的大笤帚。店家跟進屋後,蹺起腳來摘下笤帚,一邊給梁永生掃著脊背、脖領上的塵土,一邊跟他說著眼目前的見面話兒: 「貴姓啊?」 「姓梁。」 「三十掛零了吧?」 「半截零啦!」 店家已經明顯地看出:這位旅客雖已到了中年人的年齡,可他還仍然保持著青年人的風貌。就說: 「你長得少相——從南鄉來吧?」 「哎。」 「到哪裡去呢?」 「到北鄉去。」 「在這裡住幾天嗎?」 「不。明兒就走。」 「你是龍潭街一帶的吧?」 「哎。」 「你是不是叫梁永生?」 這一句,把個梁永生問愣了:咦?蹊蹺!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於是,永生便打量起這位五短身材的店家來。只見,他高高的鼻樑,長長的壽眉,朝前端端著的下巴頦兒上,留著一撮兒黑白摻雜的山羊鬍兒。腰裡,扎著一個油污斑斑的白圍裙,把他那破破爛爛的褲子罩住了半截。永生一邊觀察店家的衣著、相貌,一邊翻騰著記憶。眨眼登時,一張又一張的男人面孔,在永生的腦海里一個跟一個地閃出來,接著又很快地消逝了。他看罷多時,想了好久,覺著並不認識這位店家。於是,只好問道: 「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你真是梁永生?」 永生的默認,引出了他完全沒有想到的結果。只見,那又驚又喜、肅然起敬的店家,伸著大拇哥朝他讚嘆不已: 「好樣兒的!是漢子!」 接著,店家告訴永生:「你們血戰龍潭的消息,在這黑龍村一帶也傳開了。如今,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人們像講《漢書》似的沸沸揚揚地議論著。凡是窮人,都把這事兒當作喜訊,巴不得親眼看看你。凡是富人,全把這事兒當作噩耗,恨不能幫著官府捉到你們……」 永生聽罷,冷冷一笑。他掏出菸袋,挖呀挖地裝著煙,又問店家: 「就憑這個,你能猜出我是誰來嗎?」 「哈哈!來,你先洗臉——」店家從門後頭的小水瓮里,舀上一瓢水倒在瓦盆里,「你前身土少,後身土多,按照今兒的風向,我能估出你是從哪邊來的……」 「這話有理兒!」 「我又見你身後的棉衣下頭露著刀尖兒,可這粗俗的穿章兒不像個在財主家混事兒的,憨厚的神情不像個走夜道兒的,純樸的氣色不像個久闖江湖賣藝的,聽口音離此地不很遠但又不是當地的。像啥?我這個人好說冷話——叫我看,你的穿章兒像個道道地地的窮莊稼巴子,你的神態像個老實巴交的土豹子,你的氣色又像個心中窩著火、怒氣還沒消的苦難人,聽你說話還像個常在外邊闖蕩的人,再加上你已經告訴我家在龍潭一帶……」 梁永生抓下罩在頭上的毛巾,抖落上邊的飛塵,一面擦著臉,一面點點頭樂呵呵兒地說: 「行!你真不愧是個開店的!」 那開店的端起用過的洗臉水,潑在天井裡。又接著說: 「還有,你腳上這雙破靰鞡,說明你可能闖過關東;你走路的架勢,告訴我你練過武功;你後衣角上那斑斑點點的血跡,又使我懷疑你耍過『愣蔥』;看你這個年紀兒,當然不是梁志勇……」 「唔哈!看來,你連我的經歷,孩子的名字,也全知道?」 「你們血戰龍潭街的因因果果,前前後後,人們傳說得有枝有葉的。」店家說,「還有的越扯越多,越傳越玄,近乎是神乎其神了!」 梁永生見店家是個精明人,也是個好人,就跟他攀談起來。經過一陣子攀談,永生了解到,這位店家叫孟廣芹,是個房無一間、地無一壠的窮漢兒,還是個少妻無子的孤獨老頭子。這個店的店主,名叫崔忠君,是個大財主,還是白眼狼的一門姻親。孟廣芹老漢給崔忠君當僱工,已經二十五年了,和梁永生逃離龍潭立志報仇的年頭兒正好一樣多。接著,梁永生把他二十五年來的苦難經歷,也全告訴給了這位窮老頭子孟廣芹。 不同的生活環境,給了人們不同的風度和性格;相同的貧苦命運,又給了窮人相同的思想感情。你看,梁永生和孟廣芹老漢,他倆在風度、性格上的差別是多麼明顯、多麼大呀!可是,他們在相互了解了彼此的身世之後,卻立刻變成了一見如故的朋友。當梁永生要求孟老漢不要暴露他的身份時,孟老漢心領神會地笑了。他點點頭爽朗地說: 「永生啊,瞧好兒吧!我不是那扇車嘴,揚不出去。有我在,算你入了保險柜了!」 這個小店裡,里里外外一把手,上上下下一個人,就是孟廣芹老漢自己個兒。寫賬是他,做飯是他,迎新送舊、找這找那也是他。正當他和永生越談越熱乎的時候,伴隨著一聲焦脆的響鞭,一輛花里胡哨的時髦轎車揈進店院。孟老漢說: 「老梁,你歇著,我去看看——」 孟老漢邁出房門,又向駕車人笑哈哈地說: 「馬大個兒!你這碗飯不想吃啦?」 「咋的?」 「天還不黑,你就住店,要叫你那東家知道了……」 「東家?狗屁!車馬離開他,就由咱當家!」 他倆一面逗悶子,一面解繩套。車卸完了。兩人且說且走進了客房。從他們的談笑中,梁永生鬧清了這位馬大個兒的身份——他是財主家拉腳的車把式。 天,在烏雲的幫助下,很快地黑下來了。 店房中的旅客,陸續增加,越來越多。 掌燈時分,來自四面八方的客人,擠擠擦擦滿了屋子。他們,有的把推車用的繩襻雙起來當甩子,抽打著身上的浮土;有的把竹把子扁擔往牆上一豎,踞踞下身子洗起臉來;有的正吃著菠菜燴窩頭,又把筷子一撂去給咴咴兒叫喚的小毛驢去添草了;有的找來一塊半頭磚往牆上揳了個釘子,把說書用的弦子高高地掛起來;那位張籮的,把放在牆旮旯的貨郎柜子靠了靠,將他的籮筐摞在上邊。看來他不光是怕礙腳,還怕哪一位不經心的愣大爺蹭壞了他那精細的馬尾兒籮底……總之,住在這個屋裡的人們,大都是些窮跑腿兒的。他們之間,有的原來就認識,有的是一見面兒自來熟。一會兒,這散散亂亂的一屋人,聚成了一堆堆的人疙瘩。有的閒嗑牙兒,有的拉行情,有的攀親套友論當家子,有的扯東拉西議論世事。這一夥子說《三國》,那一夥子講《水滸》,另一夥子談天論地,還一夥子評風議雨,靠近梁永生的這一夥子,從「蒲公英」能治腫毒扯到「芝麻沿草」治痢疾,從黃家廟會的盛況扯到彭委員栽跟頭,扯來扯去,又從「梁山將三打祝家莊」扯起梁永生大鬧龍潭街的事來了。一說起這個,人們全都活躍起來。有的發議論,有的提出疑點截言插語。講細節的繪聲繪色,發議論的含情帶氣,引得鄰近的人全湊過來,又聚成了一疙瘩一疙瘩的人堆。盡那頭兒的一些人,沒有湊過來——因為那位常年跑車拉腳見聞廣的馬大個兒,也正在給人們講述著「龍潭血戰」的詳細經過。梁永生見此情景,心中暗自想道:「這正是打聽翠花和志勇下落的節骨眼兒。」於是,他也就著個碴口兒插了嘴,向人們問道: 「哎,梁家的兒子們怎麼樣啦?」 「聽說老大梁志剛被捕入獄啦!老三梁志勇受了重傷,老四梁志堅慘死龍潭街上——」 這些情況,梁永生全都知道。他所以先這樣含糊地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於是,他喟嘆一聲,又問: 「那個梁志,志,志……對啦——志勇,逃到哪去了?」 「誰知道哇!」 「他娘哩?」 「也說不清!」 「咱聽說,那天夜裡,官兵、土匪、賈家的打手,三伙子合在一起,追趕突圍而走的梁永生。那梁永生可真不含糊,他英勇拼殺,且戰且走,寧死不屈。可是,官兵、土匪、狗腿子人太多啦,寡不敵眾啊!並且,這些壞傢伙們還有槍。多虧下了一場大霧,梁永生才逃了活命……」 「那梁志剛呢?」 「梁志剛掩護著被打壞了的楊長嶺,朝另一條路跑了……」 「那可好!」 「好?好啥?聽說後來志剛被捕了……」 「呀!長嶺吶?」 「那就不知道了。」 屋裡沉靜下來。過了一霎兒,又有人問道: 「哎,那志剛是怎麼被捕的呢?」 「這一段兒也沒聽說過——」 梁永生一邊聽著人們的議論,心中在想:「他們知道得可真清楚呀!說的這些經過大體上都是那麼回事。」這時,站在黑燈影兒里的店家,正抿著嘴兒笑。梁永生朝他遞了個眼色,又接著問議論的人們: 「以後呢?」 「以後,梁永生突圍脫險回了寧安寨,想拉著翠花和志勇趕緊逃走,可是一進屋撲了個空——他娘倆已經逃走了……」 「他們往哪裡逃呢?」 「那咱就說不清了。」 梁永生自從奔回寧安寨撲空以後,就到處尋找翠花、志勇的下落,打聽志剛在獄中的情況。這些天來,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跑遍了大大小小許多村莊,問過老老少少無數的路人,既沒找到翠花、志勇的下落,也沒打聽到志剛在獄中的情況。今天晚上,他通過和店中的旅伴們談了一陣,又是鬧了個葫蘆白菜蔥,沒有問出個子丑寅卯來。這時,他掃興地嘆了口氣,耷拉下腦袋抽開了煙。翠花和志勇到底逃到哪去了呢?這個問號,又在他的腦袋裡發脹,並且越脹越大,眼看快把腦殼撐破了。 旅客們把「血染龍潭」的細節講完後,那些七言八語的議論又成了話題的中心。 有的說:「咱窮人要是都像人家梁永生似的可就好了!」 也有的說:「好啥?要說梁永生是好漢子,這個我信服。不過,叫我說,也不該這麼個干法兒——他就不想想,怎麼能幹得過人家呢?」 「干不過?咱聽說,當天後半夜,梁永生越牆而過,來了個突然襲擊,殺進了賈家大院兒。一會兒,楊大虎也殺進去了。他們斬了馬鐵德,殺了一隻狼羔子……就是白眼狼那個老雜種鑽了草垛,沒找著他。要不是官兵、土匪圍上來呀……」 「都是叫官兵、土匪鬧壞了!」有人接上說,「要不價……」 「咋能『要不價』呢?自古以來,財主、官府、土匪都是一夥手,那官兵、土匪還有個不來?何況白眼狼還有個在縣裡混官差的兒子呢!」 「唉!你看,死的死,傷的傷,逃跑的下落不明,入獄的還能出來?一家人又大失散了。」 「唉——!慘哪!」 「誰說不是哩……」 人們陷入沉默。屋裡充滿無聲的憤怒、悲憤和嘆息。屋外,發著怒吼的電閃未能把烏雲撕破,稀稀拉拉的雨點落下來了,仿佛老天爺也正為遭難的窮人在流淚。 一位老漢又接上了剛才那根低沉的話弦:「聽人說,梁永生的爹梁寶成是被刑役活活打死的。看來,梁永生的兒子梁志剛,大概還脫不了這條道兒哇!」 「不至於那樣吧?聽說梁永生還活著吶……」 「活著管啥?他又能怎麼著?他去砸大獄?」 「那也難說——」 「就是嘛!憑梁永生那樣的漢子,能這樣就善罷甘休?」 「我承認梁永生是漢子。可就是這條道兒也走不通!」 「哪條道兒?」 「拚命唄!」 「不拚命咋辦?認命?」 「那條道兒更糟糕!」 「拚命不行,認命糟糕,你說走哪條道兒?」 「你這一軍算把我將住了!」那人說,「我是從這兩條道上窩回來的,所以知道這兩條道兒都是死胡同,走不通!眼時下,我正在這兩條道兒的岔路口上打磨磨兒,想找第三條道兒,可就是找不到……」 這一陣,梁永生一袋接一袋地抽悶煙,也在一句不拉地傾聽著人們這七嘴八舌的議論。他越聽頭腦越漲,越聽心裡越亂。驀地,梁志剛留給他的最後的一副神態,在他那煙火繚亂的眼前晃動起來。一股強大的壓力,也在他那紛亂如麻的心裡向外擴張。到這時,身邊那些嘈雜的人語,已經是再也不能觸動他的聽覺了。接著,他和志剛分手時的一段情景,又一次在他的腦海里翻滾上來—— 那是一個陰雲密布、大霧蒙蒙的黎明之前。梁永生面對著猛趕窮追的官兵、土匪和財主的家丁,正然且戰且走,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了。就在這時,志剛趕到了。他要爹趕快逃走,他來擋住仇人決一死戰。可是,永生高低不干。後來,他們退到龍潭橋上,志剛噗噔一聲跪在橋頭,苦苦地向爹央求道: 「爹,我求求你——你趕快回寧安寨,幫助我母親和三弟脫險吧!要不,咱一家子可都完啦……」 梁志剛說到這裡,哭起來了。 尾追的仇人,越來越近。 梁永生著急地說: 「志剛,仇人上來了——快起來!」 梁志剛堅決地說: 「爹不走,我死也不起來!」 仇人越來越近了。 梁永生邊拉邊說: 「快!快!快!……」 梁志剛掙扎著說: 「爹一走,我馬上就起來——」 梁永生望著眼看就要撲上來的仇人,萬般無奈地說: 「好!我走——」 爹的話一出口,志剛忽地站起身來,掄起大刀衝到橋口,大喝一聲,攔住了正要上橋的群醜。接著,他一面奮力拚殺,又一面高聲大喊: 「爹!快走!」 ………… 現在永生回憶著這段慘景,氣憤堵住他的胸口,悲痛咬住他的心,使得他兩眼汪滿了悲憤交加的淚水。他感到難過,他感到內疚。他那寬敞的胸懷全被痛苦塞滿了。他覺著對不起志剛的爹和爺爺,對不起從逃荒路上把志剛救活的秦大哥,也對不起他那慘死路旁托子傳仇的母親,更對不起梁志剛這個苦命的孩子。這時候,他的心裡有一個念頭,正在像鑽頭似的往深處鑽:「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把我的兒子、佃戶的後裔救出大獄……可怎麼個救法呢?」梁永生一口接一口、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悶煙,苦思苦想地琢磨營救志剛的辦法。這時他的心情,就像漲潮的海水又遇上颱風那樣,沒有一點平靜的地方。他想著想著,叼在嘴裡的菸袋桿兒被牙咬裂了,覺著嘴裡又苦又澀。他吐出一口唾沫,瞅著已經劈裂的菸袋桿兒,驀地想起了那位王大叔——門大爺的弟弟…… 「你說啥?劫監砸獄?我看梁永生不會幹那傻事兒。」 「怎麼是傻事兒哩?」 「不傻怎麼的?那不是拿著腦袋往釘子上碰?要是劫獄不成,那可就更糟了!」 人們這些議論,把永生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的理智在說:「可也是啊!我去劫獄不成,死活另作別論,志剛不勢必因此而要吃更大的苦頭兒嗎?不行,這個辦法使不得!可那又怎麼辦呢?」永生又抽起悶煙來了。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還沒把地皮灑濕的雨早就住了點。 這鄉村小店的客房裡,頂起屋來的嘈雜人聲開始落潮了。高聲大嗓的議論,漸漸地變成了悄悄低語。這悄悄低語,也正在由多而少,由密漸稀,並夾雜上了斷而又續的鼾聲,還有那少頭無尾的囈語。整個兒的大客房,逐步地寧靜下來。就在這時,梁永生又聽那邊有人說: 「我到河東去盤鄉,聽人說,明兒個白眼狼家要發喪出大殯了……多大?嗬!好大哩!放炮的四五個,戲子七八棚,杉篙葦席拉了幾十車,出進三天,神氣得很吶!」 「他媽的!這是嚇唬窮人!」 「就是嘛!」 「不說這營生子了,怪生氣——睡覺吧!」 這些話,聲音很低。也不知是因為夜深人靜了,還是因為梁永生對這類消息特別敏感,反正是他全聽見了。這個消息,對別人來說,是屬於閒談末論。可是,它在梁永生的心裡,卻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明天白眼狼家要開喪出大殯,乾脆,我今夜趕到龍潭街,給那狗日的「送葬」去!在他那四五個炮手、七八棚戲子之外,我再給他湊個熱鬧兒,讓他的靈棚里再多搪上幾個壽木,把殯出得更大一點兒…… 梁永生邁步出了客房。他來到小店的櫃房中,喚醒了正把肘子支在桌邊上、托著腦袋打瞌睡的孟老漢,掏出一把零錢放在桌子上,然後十分謙恭地說: 「謝謝你的照應。算賬吧——我要走啦!」 「走?」孟老漢用大拇指的關節抹一下眼角,「半夜三更的,你上哪裡去?」 「上龍潭!」 「上龍潭?」 「對!」 「幹啥去?」 「送殯去!」 精明的店家,當然知道這「送殯」意味著什麼。他一再勸阻永生,要他不要再去冒險。可是永生含著亮晶晶的淚珠兒,雙手握住店家的手,意味深長地說: 「孟大叔,謝謝你的好心。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永生話畢,跨步出門,揚長而去。 瓦藍的天空,出滿了星星。星星像那調皮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夜行人。廣闊的村野,充滿了清新的空氣,呈現著一派寧靜的氣息。孟廣芹老漢和梁永生一同來到路口上。他懷著崇敬而又惋惜的心情,用眼睛默默地送著梁永生飛步遠去的身影。直到永生那魁梧的身影在夜幕中消逝後,他這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