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起信論講記 · 第一章 歸敬與造論之意趣

本論的段落極分明。依大段的義理次第,可大分為三:論前的三頌,是歸敬述意;論後的一頌,是結說回向;中間的長行,是本論。這與一般經典的序分、正宗分、流通分一樣。本論初,有總標;次有五分的別別解說。今綜合而類分作六章來說。 第一節 歸敬三寶 第一項 歸敬 歸命盡十方:最勝業遍知,色無礙自在,救世大悲者;及彼身體相,法性真如海,無量功德藏;如實修行等。 一切論典的前面,大都先歸敬三寶。論師們依自己修學佛法所理解的或所證見的見地而造論,首先歸敬三寶,這是說明自己所論說的是有所承受的,是由於三寶的恩德而得來的。所以論前的禮敬三寶,表示所說的是佛法,也含有祈請三寶加被與證明的意思。 『歸命盡十方』一句,是總說歸敬。『最勝業遍知』等三句,歸敬佛寶;『及彼身體相』下三句,歸敬法寶;『如實修行等』一句,歸敬僧寶。「歸命」,和歸依的意思一樣。自歸依佛、法、僧,即是將自己的身心(命),歸向於三寶,以三寶為自己的歸宿處。身心融合於三寶中,依著三寶的啟導去修行前進。歸依三寶,不但是歸依釋迦牟尼佛、釋迦佛所說的法、在釋迦佛法中修行的僧伽,是歸敬橫遍十方、豎窮三際的三寶;一切三寶,都是我們所歸敬的對象。這不僅大乘是這樣,聲聞乘所歸敬的三寶也如此。歸敬釋迦佛,不過以釋迦佛為現前的歸敬對象而已,實則所歸敬的,是歸敬佛之所以為佛的無漏的有為、無為功德。歸依法與歸依僧,也是這樣。所以切實的說,佛弟子所歸敬的,不但是形象的,而是佛法僧的真實功德。歸依的對象,應該是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法、一切僧。本論說歸命「盡十方」,即是歸命於盡十方三世的三寶。三世的三寶,為大小乘所共信,所以略而不說。一分小乘學派,不許有十方佛,所以特為點明。 先說歸命盡十方的佛寶:歸敬佛,首要在贊說佛寶的功德。一般常用三種或二種功德來稱讚。以二種功德贊佛的,即明佛陀自利與利他的功德都是圓滿的。以三種功德贊佛的,即贊佛的智德、滅除煩惱的斷德和利濟眾生的恩德,一切圓滿。本論約二利功德來說。先贊自利德圓滿:「最勝」,明佛的智慧、功德都是最殊勝、最圓滿的。本論〈因緣分〉說『如來在世,眾生利根,能說之人色心業勝』,今依此解說。「業」,是動作、作用。佛心的動作與色相的動作,都是極殊勝究竟的,所以名最勝業。最勝業中,「遍知」,贊佛的心業圓滿。佛名一切智、一切種智,舉凡世出世間的一切法,性相因果,無不徹了。佛心所有的智慧大用,究竟圓滿,於一切法、一切眾生心性,無所不知、無所不見,所以稱佛為遍知。「色無礙自在」,贊佛的色業殊勝。無礙,是無有障礙。自在,即平常所說的自由。眾生的色業,是有礙而不自在的。常人的眼只能見色,耳只能聞聲;佛卻能六根互用,無所不可,即是無礙相。又常人的身量長短、形貌好醜,有一定限制;佛的身量、色相,隨眾生所應見的而隨類顯現,這也是無礙。無礙,所以能隨心自在。這裡所說的色,不單指顯色、形色,聲、香、味、觸等也統名為色,與物質的意義相等。在真常不空的大乘經里,有一極重要的語句,即『佛解脫有色』。一分學者,以為佛證得涅槃,灰身泯智;一分學者,以為有心,但沒有物質現象。真常系的經典,如《大般涅槃經》、《央崛魔羅經》等,都鄭重的宣說:佛解脫有色。有色相,即有色的業用;不能說佛是超脫物質的、游離的精神作用。本論的贊說佛陀心色業勝,即顯示了真常大乘的特質。這二句,是贊佛的自利德。「救世大悲者」,次贊佛的利他德圓滿。或約身、口、意三業,解說這歸敬佛寶頌,以這一句為口業。其實,化度眾生,那裡只能口說了事?佛是以慈悲心而救度世間的。悲是拔苦的意思,二乘也有悲心,但大悲唯佛才有。因唯有佛的智能,才能徹底而有效的拔除眾生苦痛。大悲,不但是內心的憐憫,要有利世救人的真實事業。凡是佛,都有這自利利他的功德,所以應歸敬佛,應歸敬十方三世的一切佛。 次說歸敬盡十方的法寶:真常大乘的特色,每從佛的立場(如來為本的)出發。本論所歸敬的法寶,就是這樣的。「彼」,指佛寶說。彼「身體相」,指佛身說。佛的真身,稱為法身,即依法所成身。約依法成身的法說,即法寶;約法成身的實現說,即自利利他功德都圓滿了的佛寶。佛身的體、相是什麼?「法性真如海」,是佛身的自體;「無量功德藏」,是佛身的德相。法性,是一切法的本性、實性,約一切法——眾生心的平等性說。真,是不虛假的;如,是無差別的,就是俗語說的一模一樣。一切法的真性,是沒有差別的,一法如是,法法如是的,所以法性又稱為真如。海,是譬喻。大海的水,其廣無邊,其深難測。而法性真如,也是無法不遍的,其廣無邊;不是眾生所能徹了的,其深難測。所以法性真如,比如大海的深廣。又,海里出產種種珍寶,無所不容。現在,聲聞法、菩薩法、如來不共法、一切無漏功德寶藏,都依法性真如而有。法性真如海中,含攝無量功德,故又說無量功德藏;藏,即聚集義、依止義。敬贊法寶,從佛的體相說,因為佛才能顯示最究竟、最深廣的法性與德相。依此法體、德相,而顯現為最勝的三業大用,自利利他,即是佛寶;從起勝用的佛,而論到體、相,即是法寶。從佛本而說明法,為真常大乘的特色。 再說歸敬盡十方的僧寶:大乘僧寶,通於在家的與出家的。一切修行大乘法的,可分為二類:一、勝解行的菩薩,這是未證悟法性真如的。二、如實行的菩薩,這是已經證悟法性真如的,即地上菩薩。真實的僧寶,是實證法性、已得無漏功德的聖者。但勝解行地的菩薩,約世俗的假名說,也相從而稱為僧寶。所以本論總說「如實修行等」。 第二項 歸敬之意趣 為欲令眾生,除疑舍邪執,起大乘正信,佛種不斷故。 論主為什麼首先歸敬三寶?為什麼要造論?是「為」了「欲令眾生除」去「疑」惑,「舍」掉「邪執」。疑是猶豫,即心無定見,不能於佛法起決定信。邪執,約外道異論及佛法中不合正理的偏見說。如有了邪執,對於正確的佛法就不容易信受,信受了也會誤解。這兩種,一是見,一是疑,都是進入佛法的大障礙。如《中論》說:『聞畢竟空,即生見疑。』論主為了使有疑、有邪執的人除疑舍邪執,所以歸敬三寶而從事造論。進一步說,使眾生除去對於佛法的見疑,是為了生「起大乘」佛法的「正信」。想起大乘的正信,若不除舍自心的見疑,是無法成就的。除邪執才能信得正,舍疑惑才能信得真。能起大乘的正信心,就是真正發了菩提心;能發菩提心,將來就可以成佛。所以,正信成就,發菩提心,就有了成佛的種子,也是成了佛的種姓。種子,是會生芽、開花、結果的;有大乘法種——菩提心,是會起菩薩行,經久劫修行而成佛的。所以,有起大乘正信——發菩提心的眾生,就是「佛種不斷」。歸敬、造論的究極目的,為了這佛種的不斷,自利利他的大乘功德能常常的住持世間、利益於世間。這三句,次第相關。約初步的目的說,為了除疑舍邪執;約究極的目的說,為了佛種不斷。然為此二事樞紐的,有了即疑執除、即佛種不斷的,實在乎大乘正信的生起。這是歸敬、造論的主意所在,所以本論即以大乘起信為名。 第二節 標舉五分 論曰:有法能起摩訶衍信根,是故應說,說有五分。云何為五?一者〈因緣分〉,二者〈立義分〉,三者〈解釋分〉,四者〈修行信心分〉,五者〈勸修利益分〉。 「論曰」,為本論長行的開端語。述意中說:為使眾生起大乘正信,那麼,「有法能起摩訶衍信根」,「故應」該宣「說」。這是總標本論的宗要。摩訶衍,梵語,譯義為大乘。信,通大小乘;於大乘法生起的信心,名大乘信。根,約梵語,可為二義:一、有力有能,二、為因為種。凡此法有特殊勝能的,能為彼法生起的因,即名為根。如經說『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所以名信根。學大乘法,先要生起信心;而今有一法門,確能生起大乘信心,所以應當分別解說。一切善法中,能引導出世的有力因,《阿含經》說有五根,即信根、進根、念根、定根、慧根。這信等五法,是一切無漏善法依以生起的根本。在論到聖者證無漏功德時,必定說到這五根。有了這信等五根,才能成為聖者,成為佛法以內的人;否則,即不屬於佛法的。龍樹《大智度論》於論初說:『佛法大海,信為能入,智為能度。』有信、智二法,才可以進入佛法。本論特重在信,有信心,就可以引生大乘功德。如從修學佛法的圓備主因說,那就應該說五根。龍樹釋《般若經》,因《般若經》特重於空性體悟,所以但說信與智。真常唯心繫的本論,以如來為本的,著重於如來果德,所以特重信心。 能起摩訶衍信根的法門,到底應當怎樣說?「說有五分」。分,是部分義、品類義;本論是從五分(即五大章段)來說明的。那五分是:「一者〈因緣分〉」,說明所以造此論的因緣。「二者〈立義分〉」,此分標立本論所要說的根本義。這需要加以詳細的解釋,所以有「三者〈解釋分〉」。法門的詳細解釋,目的在令人生起大乘信根。但信心,不但是依他作解的仰信,是要經過如法的修習,才能生起成就的,所以接著說「四者〈修行信心分〉」。這一起大乘正信的法門,希望人來發心修習,所以又說「五者〈勸修利益分〉」。本論雖有五分,而主要的是中間的三分。這幾句,標出了本論的宗要及本論的組織。以下,即照著五分的次第,分別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