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中錯 · 錯中錯
姑娘,你是如花美眷,
你有金髮、碧眼、白皮膚;
如果你決心追求愛情,①
你會毀掉自己,因為你正在沉淪。
一朱莉·德·夏
韋爾尼結婚已有6年左右,可是5年半以來她認識到不僅不可能愛她的丈夫,甚至連對他有一點敬意都很困難。這位丈夫人品並不壞;他既不笨,也不傻。不過也許在他身上這兩者都有一點。回憶往事,也許她從前曾經認為他很可愛,可是現在他卻使她覺得討厭。她發覺在他身上的一切都令人噁心。他吃東西,喝咖啡,說話,種種神態都使她神經抽搐。除了在飯桌上,他們很少見面,很少談話,可是每星期有好幾次在一起吃晚飯,就足以使朱莉對他的嫌惡有增無減。
①這是一首西班牙歌曲,原文是西班牙文。
至於夏韋爾尼,他是一個相當英俊的漢子,以他的年齡看來稍稍過於肥胖,臉色鮮艷、紅潤,從性格上說,他不像那些富於想像力的人們那樣,經常為一些莫名其妙的憂慮來自尋煩惱。他真誠地相信他的妻子對他有一種親切的友情(他熟知一般人情世故,不相信他的妻子仍然像結婚第一天那麼愛他),這個信心既不使他高興,也不使他痛若;如果情況相反,他也會很容易就適應了相反的情況。他曾經在騎兵團隊里服役過好幾年,後來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就厭倦了兵營生活、辭了職,結了婚。要解釋兩個思想截然不同的人為什麼結了婚,似乎是相當困難的事。其實一方面,由於有祖父母和媒人,這些媒人就像福勞辛一樣,有本事「讓土耳其皇帝①和威尼斯共和國結婚」,祖父母和媒人對於安排於己有利的事,是甘心不辭勞苦地奔波的。另一方面,夏韋爾尼出身於上等家庭;當時他還不太胖;而且天性快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所謂老好人。朱莉看他來到她母親家裡總是感到很高興,因為他能用講述團隊里新聞軼事的方法來逗她發笑,他講述的內容滑稽,可是並不經常是趣味高雅的。她認為他很可愛,那是因為他在每一個舞會上都跟她跳舞,而且永遠能找出充分理由來說服朱莉的母親讓她在舞會裡逗留得晚一點,或者去看戲,或者到布洛涅森林散步。最後,朱莉還認為他是一個英雄,因為他曾經光榮地同人決鬥過兩三次。可是使夏韋爾尼獲得勝利的最後一著,是他對一輛馬車樣子的描述,這輛馬車要按照他親自繪畫的圖樣製造,如果朱莉答應嫁給他,他就要帶著朱莉親自駕駛這輛馬車。婚後幾個月,夏韋爾尼的所有優良品質便喪失掉很大一部分價值。他再也不跟他的妻子跳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那令人發笑的新聞軼事,已經都講過兩三遍了。現在他經常說舞會拖得太晚了。他在看戲時不斷打呵欠,而且認為晚上穿禮服的習慣是令人受不了的限制。他的主要缺點是懶;如果他肯設法討人歡喜,也許他是能夠成功的;可是他認為受拘束是最大的痛苦,這一點他同所有肥胖的人是共同的。社交界叫他討厭,因為一個人能否在社交界受到很好接待,就得看他花了多大力氣去討人歡喜。他認為粗俗的歡笑比一切文雅的娛樂好得多;因為,在和他趣味相投的人相處,他要引人注意,不必費別的心思,只要大聲嚷嚷得比別人更響一點就行,這樣做對有他這麼強健肺門的人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此外,他常常誇口說他能比一般人喝更多的香檳酒,而且能騎著馬漂亮地跳過一米三高的柵欄。因此他勢必在某一類很難形容的人中間受到尊敬。這類人通常被稱為年青人。他們在下午點5左右。就擠滿了我們的林蔭道。他所熱烈追求的,是一齊去打獵,郊遊,賽馬,單身漢的晚餐,單身漢的消夜餐。他每天足有20次自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每當朱莉聽見他說這話,總要把眼睛抬向天空,小嘴巴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輕蔑表情。她既年輕,又漂亮,嫁給了一個她所不喜歡的男人,可以設想,她一定會經常受到別有企圖的恭維奉承。可是,除了她的母親加以保護以外,她還是一個十分謹慎小心的女人。她的傲慢雖然是她的一個缺點,卻一直保衛著她,使她不致受到外界的誘惑。此外,婚後不久失望接踵而來,也使她得到了一種經驗,叫她的熱情不輕易爆發。她在社交界受人憐憫,被人傳為容忍的典型,她認為很值得驕傲。總而言之,她差不多可以算是幸福的了,因為她不受任何人,而她的丈夫又給她以全部的行動自由。她賣弄風情(必須承認,她是有點喜歡向她的丈夫證明他不知道自己占有著什麼樣的一件寶貝),她賣弄風情就像兒童撒嬌一樣,完全出自本能,同她的帶點輕蔑而不是假正經的審慎態度配合得恰到好處。總之,她懂得對任何人都很親切,可是對任何人都沒有差別。喜歡說壞話的人也找不出任何細微的差錯可以用來譴責她。
①福勞辛是莫里哀的喜劇《慳吝人》里的虔婆,善於花言巧語做媒人,自稱:「只要我打定主意要辦,我能讓土耳其皇帝跟威尼斯共和國結婚。」(第二幕第五場)
二
他們夫妻倆在朱莉的娘家——德·呂桑太太家——吃晚飯,因為朱莉的母親要動身到尼斯①去。夏韋爾尼在岳母家向來覺得十分無聊,這時儘管他很想到林蔭道上去會見他的朋友們。他也不得不在這裡度過一個黃昏。晚飯以後,他占據了一張舒適的長沙發,足有兩個小時沒有說過一句話。理由很簡單:他睡著了,不過睡得很合乎禮儀,他坐著,腦袋歪向一邊,似乎在很有興趣地傾聽別人談話;他還不時醒過來插上一兩句話。①法國旅遊港口,在巴黎東南。79然後他又不得不打一場惠斯特紙牌,他憎恨這種紙牌,因為打這種紙牌要相當集中思想。這些節目使他逗留得相當晚。11點半鐘剛剛敲過。夏韋爾尼當天晚上沒有什麼約會,他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他正在發愁的當兒,僕人宣告他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假如他要回家,他得帶走他的妻子。一想到要同他的妻子單獨在一起呆20分鐘,他就十分驚惶;可是他的口袋裡已經沒有雪茄,他多麼渴望打開一盒他出門到這兒吃晚飯以前剛收到的從勒阿弗爾①寄來的雪茄啊!他只好帶他的妻子回家了。
他為他妻子披上披肩的時候,在鏡子裡看見自己在履行一個8天一次的丈夫的責任,他禁不住微笑起來。他幾乎沒有看過他妻子一眼,現在才仔細端詳她。這天晚上他覺得她比平時更加美麗,因此他花了相當時間為她整理肩上的披肩。朱莉同他一樣,對於即將到來的夫妻相處在一起的時刻也感覺不快。她的嘴因賭氣而稍為翹起,彎彎的眉毛不由自主地皺在一處,這一切反而使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十分可愛的表情,連丈夫看了也不能不動心。在他們做著我剛才描述的動作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在鏡子裡相遇了。兩個人都感到很窘。為了擺脫窘境,夏韋爾尼微笑著吻了他妻子的手,她正舉起手來整理她的披肩。——「他們多麼相愛!」德·呂桑太太低聲說,她既沒有注意到女兒冷冰冰的輕蔑表情,也沒有注意到女婿漫不經心的神氣。
他們倆一起坐在馬車裡,幾乎身體靠著身體,開頭有一陣子雙方都沒有說話。夏韋爾尼感覺到他應該說些什麼,可是心裡什麼都想不起來。朱莉這方面也保持著令人絕望的沉默。他打了三四次呵欠,連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最後一次呵欠打過以後,他認為他應該向他的妻子道個歉。——「今晚的晚會太長了點,」他加上一句話為自己作辯解。
朱莉從話中聽出是想批評她母親的晚會,還想對她說幾句不愉快的話。很久以來她已習慣於避免同她丈夫作任何解釋,因此她繼續保持沉默。夏韋爾尼那天晚上卻不由自主地很想談話,過了兩分鐘他又繼續說:「今天的晚餐我吃得很舒服;可是我還是很高興地告訴您,您母親的香檳酒太甜了點。」
「什麼?」朱莉邊問邊把頭轉向他一邊,模樣兒十分冷淡,裝出什麼也沒有聽見的樣子。
「我是說您母親的香檳酒太甜了點。我忘記對她說了。真奇怪,人們總是以為挑選香檳酒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其實,最困難也沒有了。香檳酒有20種質量是壞的,只有一種質量是好的。」
「是嗎!」朱莉從禮貌上應了這一聲以後,又回過頭去向她身邊的車門外張望。夏韋爾尼向後一仰,把腳抬起來放在四輪馬車前頭的坐墊上,自尊心受到嚴重損害,因為他自己認為花了許多精神去逗他的妻子談話,而他的妻子竟然這樣無動於衷。
又打了兩三個呵欠以後,他一邊靠近朱莉一邊繼續說:「朱莉,您的連衫裙穿起來非常合身。您是在哪裡買的?」
「毫無疑問,他是想照式樣買一件給他的情婦,」朱莉想,「在比爾蒂店裡買的,」她微微一笑回答。
「您笑什麼?」夏韋爾尼問,把腳從坐墊上放下來,更靠近朱莉一點。同時他拿起朱莉衣服的一隻袖管,用帶點答爾丟夫①的樣子加以撫摸。
「我笑您注意到我的打扮,」朱莉說,「當心點,您弄皺了我的衣袖。」她把衣袖從夏韋爾尼的手中抽回來。
「我向您保證我十分注意您的打扮,我尤其欣賞您的鑑別能力。說真的,我有一天曾經對……一個女人談起您……這個女人經常穿得很不入眼……雖然她花了不少錢在衣著上……她會傾家蕩產的……我經常對她說……我引用了您的衣著……」朱莉對他的窘態只覺得好玩,並不打斷他的話來使他住嘴。
「您的馬真蹩腳。它們簡直不在前進!我得為您更換幾匹馬兒,」夏韋爾尼說,他感到張皇失措。
在剩下的路上,談話仍然是陰陽怪氣的;雙方只限於一問一答就完了。
最後兩夫妻終於到達了某某街,他們互相道了晚安就分別到各自的房間去了。
朱莉開始脫衣服,她的貼身女僕不知什麼原因出去了;這時候臥室的門突然打開,夏韋爾尼走了進來。朱莉趕快遮住自己的肩膀。「對不起,」他說,「我想拿司各特最近出版的小說來幫助我入睡……是《昆丁·達威德》,對嗎?」①答爾丟夫是莫里哀的喜劇《偽君子》中的人物,是一個偽善的騙子。
「書一定是在您的房間裡,」朱莉回答,「這兒沒有什麼書。」
夏韋爾尼默默地注視著衣服凌亂的妻子,這種凌亂可以增加美感。用我所憎惡的一種說法來表達,就是:他發覺她很有刺激性。「她真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他這樣想。於是他站在她面前,動也不動,手裡拿著燭台,一句話也不說。朱莉呢,也站在他對面,手裡揉著自己的睡帽,似乎很不耐煩地等著他出去。
「您今天晚上真可愛,一點不假!」夏韋爾尼終於嚷起來,他往前一步把燭合放下來,「我多麼愛那些頭髮凌亂的女人!」他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抓住朱莉披散在肩膀上的長辮子,而且幾乎帶點溫柔地用另一隻臂膀摟著她的腰肢。
「啊!天啊!您的煙臭簡直使人受不了!」朱莉一邊喊一邊轉過身去,「放下我的頭髮,別讓我的頭髮沾上這種臭味,叫我永遠也擺脫不了。」
「呸!您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這樣說,因為您知道我有時是抽菸的。不要過分刁難吧,我親愛的老婆。」他的雙臂動作相當迅速,她來不及躲避,被他在肩膀上吻了一下。幸虧她的貼身女僕這時走了進來;這對朱莉來說是十分幸運的事,因為對一個女人來說,最討厭的就是這一類愛撫,你拒絕也罷,接受也罷,幾乎都同樣顯得可笑。
「瑪麗,」德·夏韋爾尼夫人說,「我那件藍袍子的上身太長了。我今天見到德·貝吉夫人,她的穿著總是十分考究的,她的上身比我的上身足足短了兩隻手指。來吧,拿別針馬上把上身摺去一條邊,看看效果怎樣。」這時候,貼身女僕和女主人間就開始了一場關於上身尺寸的有趣談話。朱莉知道夏韋爾尼最恨的是聽人家談論時裝,她這樣做一定可以把他趕走。果然,夏韋爾尼來回走了5分鐘以後,看見朱莉全副心思都放在她的上身衣服上,就打了一個駭人的呵欠,拿出燭台,走了出去,這一次,再也不回來了。
三
佩蘭少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聚精會神地閱讀。他的刷得乾乾淨淨的大禮服,他的軍便帽,尤其是他僵直的胸膛,都說明他是一個老軍人。他的房間裡一切都乾乾淨淨,十分簡單樸素。一瓶墨水和兩支削得尖尖的羽毛筆放在桌子上,旁邊放著一本信箋,至少有一年以上這本信箋沒有用過一頁。如果說佩蘭少校不寫信,相反他卻念了許多書。這時候他在閱①讀《波斯人信札》,同時在抽著他的海泡石菸斗,這兩件事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使他一開頭竟沒有注意到德·夏托福爾少校走進了他的房間,夏托福爾少校是他團隊里的一個年輕軍官,長相英俊迷人,待人和氣親切,有點自負,在國防部長面前極為得寵,總而言之,他幾乎在各個方面,都同佩蘭少校相反。可是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倆是好朋友,每天都見面。
①《波斯人信札》是法國18世紀作家孟德斯鳩的著作。
夏托福爾拍了拍佩蘭少校的肩膀。佩蘭回過頭來,嘴裡沒有離開他的菸斗。他的第一個表情是快活,因為他看見了他的朋友;第二個表情是惋惜,這位可尊敬的人!因為他要離開他的那本書;第三個表情是表示他拿定了主意,要儘可能用他房間裡最好的東西來款待客人。他在衣袋裡摸索著找一把鑰匙,這把鑰匙可以打開一個櫃,裡面藏著一盒貴重的雪茄,少校自己不抽這些雪茄,卻一支一支地請他的朋友抽。可是,看見過他這個手勢足有100次以上的夏托福爾大聲說:「別動!佩蘭老兄,留著您的雪茄,我自己帶著呢!」然後,他從一隻優雅的墨西哥麥稈制的盒子裡抽出一根肉桂色的雪茄,兩端削得尖尖的,用火點著了,自己往一張小沙發上一躺,把頭枕在一隻枕頭上,腳擱在對面的椅背上,這張沙發是佩蘭少校從來不使用的。夏托福爾開始用一層煙霧包圍著自己,他緊閉雙目,似乎是在深刻地考慮他要說些什麼。他的臉上布滿快樂的光輝,看來他有一件幸福的事恨不得叫人猜出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能把這樁秘密隱藏在肚子裡。佩蘭少校把椅子挪到沙發對面,一言不發地抽了一會兒煙;然後,看見夏托福爾不急於說話,他就問他:「烏里卡好嗎?」他問的是一匹黑母馬,夏托福爾把這匹馬驅使得太累了,有害上肺氣腫的危險。
「非常好,」夏托福爾回答,他根本沒有聽到那句問話,「佩蘭!」他一邊嚷一邊把擱在沙發背上的腿拿下來伸向佩蘭,「您知道您有我做朋友非常幸福嗎?……」
年老的少校心裡仔細思量認識夏托福爾給他帶來了什麼好外;他沒有發現什麼好處,除了夏托福爾送過他幾磅上等菸草以外,就只有使他受過幾天禁閉,因為他參加了一次決鬥,在那次決鬥中夏托福爾是主角。當然,他的朋友對他表示過無數次信任,這是事實。比如每當夏托福爾值班時,他總叫佩蘭代替他:他需要一個副手時,找的也是佩蘭。
夏托福爾不等他思索很久,就遞給他一封簡訊,那封信是一手用蠅頭小楷漂亮的書法寫在英國的油光紙上的。佩蘭少校做了個鬼臉,對他來說,這鬼臉等於是一個微笑。他對這種蠅頭小楷寫在油光紙上給他的朋友的信,看見得多了。
「瞧,」他的朋友說,「念一念這封信。您得到這封信應該歸功於我。」佩蘭念下面這封信:
親愛的先生,我們十分高興邀請您來舍下晚餐。德·夏韋爾尼先生本應親自前來邀請,無奈他不得不赴一個狩獵的約會。我又不知道佩蘭少校的地址,所以我不能夠寫信約他同您一起來。您使我十分渴望認識他,如果您能帶他一起來,我對您將加倍感謝。
朱莉·德·夏韋爾尼
附言:我十分感謝您費神為我抄了那首樂譜。這首歌可愛極了,我們永遠欽佩您的鑑賞能力。我們每星期四接待賓客,您怎麼再也不來了?您是知道我們會十分高興見到您的。
「漂亮的書法,可惜太纖細了些,」佩蘭念完信後說,「見鬼!在她家晚餐真有點如坐針氈;因為規定必須穿著絲襪,晚餐以後又沒有吸菸室!」
「說真的,真是太不幸了!您竟然寧願要吸菸而不願接近巴黎最美的美人!……我最佩服您的,是您的不識抬舉。您居然不感謝我給您帶來的幸福。」
「感謝您!可是我得到這頓晚餐又不是您的功勞……如果真有什麼功勞的話。」
「那麼是誰的功勞呢?」
「是夏韋爾尼,他曾經是我們團隊里的上尉。他大概對他的老婆說:邀請佩蘭吧,他是一個老實人。我剛見過一次的美人,您怎麼能夠要她想到去邀請一個像我這樣的老丘八呢?」
夏托福爾微笑著張望那面裝飾著少校房間的十分狹窄的鏡子。
「您今天沒有敏銳的觀察力,佩蘭老兄。請您再念念這封信,也許您會發現您所沒有看到的東西。」
少校把信翻來覆去的看,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怎麼,老騎兵!」夏托福爾喊起來,「您怎麼沒有看出來,她請您是為了討我歡喜,僅僅是為了向我證明她看得起我的朋友……而且是為了向我證明……」
「證明什麼?」佩蘭打岔說。
「證明……您知道得很清楚是什麼。」
「是她愛您嗎?」少校帶著懷疑的神氣問。
夏托福爾吹著口哨沒有回答。「她愛上了您嗎?」
夏托福爾繼續吹口哨。「她對您說過嗎?」
「可是……我覺得,這是十分明顯的事。」
「怎麼?……就從這封信看出來?」
「毫無疑問。」
這回輪到佩蘭吹口哨了。他的口哨比我叔叔托比①的著名小歌《莉里布勒羅》更含有深意。
「怎麼!」夏托福爾嚷道,同時從佩蘭手裡搶下那封信,「您沒有看見裡面的……柔情……是的,裡面的柔情蜜意嗎?您對『親愛的先生』這句話是什麼看法?請您注意,她寫給我的另一封信,只是簡單地寫著:『先生』。『我對您將加倍感謝』,這是非常肯定的。而且您看,這幾有一個字已經劃掉,就是『千』字;她想寫『千倍友情』,可是她不敢;『千祈勿卻』,她覺得不夠……她沒有寫完這封信……啊!我的老友,您竟然以為一個像德·夏韋爾尼夫人那樣出身高貴的女人,會像一個輕浮小娘們那樣,主動獻身給鄙人嗎?……我告訴您,她的信很使人著迷,如果看不出裡面蘊藏著的熱情,那真是瞎了眼珠……還有信末那幾句責備我的話,我只不過有一個星期四不去而已,您認為怎樣?」
「可憐的小娘們!」佩蘭嚷道,「千萬別愛上這個人,您很快就會後悔的!」
①托比是英國小說家斯泰思(1713—1768)的代表作《特利斯川·項秋》中的人物,主角項秋的叔叔,代表「愛情的智慧」,是18世紀傷感主義的化身。書里的小歌用不同方式演唱有不同效果。
夏托福爾根本沒有注意他的朋友所用的誇大口氣,他用暗示的口吻低聲說:「親愛的,您知道嗎?您能夠幫我一個大忙?」
「怎麼講?」
「在這樁事情里您得幫助我。我知道她的丈夫對她很不好,他是一個畜生,使她非常不幸……您是認識他的,您,佩蘭;您應該對他的老婆說他是一個粗暴的人,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
「啊!……」
「一個行為放蕩的人……這一點您是知道的。他在團隊里的時候就有情婦,而且是個什麼樣的情婦!把這一切全都告訴他老婆。」
「啊!怎麼說法呢?清官難斷家務事……」
「我的天!總有方法把一切都說出來的!……尤其要為我說好話。」
「這一點,倒是比較容易的。不過……」
「不那麼容易,您聽我說,因為,如果我隨您怎樣說,您就會把我捧到天上去,這樣對於我的事情反而沒有幫助……您只要對她說,最近一些日子以來,您注意到我有點憂鬱,說我不肯說話,說我吃不下飯……」
「這個嘛,」佩蘭哈哈大笑地高聲說,他一笑,使得他的菸斗十分可笑地晃動起來,「我永遠也不能夠在德·夏韋爾尼夫人面前說這件事。還僅僅就在昨天,同事們請我們吃晚飯,吃完以後不是差不多要把您抬走嗎?」
「就算是吧,可是用不著把這些事情告訴她。最好就是讓她知道我愛她;因為那些寫小說的人總是告訴女人說,一個人如果又吃又喝,就不會是在戀愛。」
「至於我,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事情能夠叫我不吃不喝。」
「好吧,親愛的佩蘭,」夏托福爾一邊說一邊戴上帽子,同時整理了一下他的髮捲,「我們說定了;下星期四我來和您一起去;一定要穿皮鞋,穿絲襪,著禮服!尤其不要忘記說她丈夫的壞話,多說我的好話。」他一邊揮舞他的手杖,一邊走了出去,姿態十分優美,留下佩蘭少校一個人在那裡為他收到的邀請發愁。他想起了要穿絲襪和穿禮服,就更加不知所措。
四
有好幾個客人沒有來,德·夏韋爾尼夫人家的晚餐顯得有點冷冷清清。夏托福爾坐在朱莉身邊,忙著伺候朱莉,顯得跟平時一樣殷勤和親切。至於夏韋爾尼,早上他騎馬跑了很長時間,現在胃口大開。他大吃大喝,使有病的人不勝羨慕。佩蘭少校陪著他,經常倒酒給他喝,往往趁主人嘻哈大笑時,他就開懷大笑,笑聲幾乎震破了玻璃杯。夏韋爾尼遇到同軍人做伴,立刻就恢復了好脾氣,態度同在軍營里一個樣;不過他在開玩笑方面,從來沒有作過趣味高雅的選擇。他的妻子每聽見他說出幾句粗魯失禮的話,便露出冷淡輕蔑的表情,轉過身去,同夏托福爾開始單獨談話,為的是不讓人看出她聽見了一些叫她十分討厭的話語。下面就是這對模範夫妻相敬如賓的一個例子。晚餐快要終了時,談話的題目落到了歌劇院上,大家對幾個女舞蹈家的技能進行了比較,對其中的某某小姐大家特別讚賞。夏托福爾捧她尤其捧得厲害,極力讚揚她的優雅風度,她的外表和她端莊的神氣。
幾天以前夏托福爾曾經帶佩蘭上過一次歌劇院,佩蘭只去過一次,對於某某小姐記得十分清楚。
「是不是,」他說,「那個穿粉紅衣服,跳起來像只小山羊的那個小姑娘?……夏托福爾,您不是拚命談論她的大腿嗎?」
「哦!您談論她的大腿!」夏韋爾尼大聲說,「可是您知道嗎,如果您談論得太過了頭,您就會得罪您的將軍德·日……公爵?您得當心點兒,我的老兄!」
「可是我不相信這位將軍吃醋會吃得這麼厲害,竟然會禁止別人用望遠鏡望她的大腿。」
「恰恰相反,因為他對她的大腿引以為榮,仿佛是他頭一個發現的。您的意見怎樣,佩蘭少校?」
「我只懂得馬腳,」老兵謙遜地回答。
「說實話,她的大腿的確是美,」夏韋爾尼又說,「在巴黎再也沒有比她更美的大腿了,只除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開始帶著嘲弄的神氣輕輕地摸了摸鬍子,同時注視著他的妻子,德·夏韋爾尼夫人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肩膀。「除了德……小姐的大腿嗎?」夏托福爾打斷了他的話,提出了另一個女舞蹈家的名字。
「不,」夏韋爾尼用《哈姆萊特》的悲劇聲調回答,「請看看我的夫人。」
朱莉氣憤得滿臉通紅。她像閃電似的向她丈夫投射了一眼,眼光里充滿了鄙夷和憤怒。然後,她想盡辦法控制住自己,猛然間轉過來對著夏托福爾。
「我們必須,」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我們必須練習一下《穆罕默德》裡面的二重唱①。它一定很適合您的嗓音。」
夏韋爾尼絲毫不感到難堪。「夏托福爾,」他繼續說,「您知道嗎,我過去曾經想為我所說的那兩條大腿鑄造模型,可是人家說什麼也不同意?」
夏托福爾聽到這樣厚顏無恥地把閨房的秘密暴露,不由得心裡非常高興,表面上卻裝著沒有聽見,繼續同德·夏韋爾尼夫人談論《穆罕默德》。
「我要說的那個人,」毫不留情的丈夫繼續說,「在通常遇到人家讚美她這一方面時總是表現得很氣憤,可是她的內心深處卻並不生氣。您知道她曾經叫一個襪子商人為她量尺寸嗎?……我的夫人,請您別生氣……我想說的是一個女商人。而且我在布魯塞爾時,曾收到她3大頁的親筆信,詳詳細細地訓令我怎樣去買襪子。」
可是他白費口舌了,朱莉已經下定決心不聽他的。她同夏托福爾談話,裝得很愉快,她那優美的笑容儘量使他相信她只聽他一個人說話。夏托福爾方面,也裝出完全被《穆罕默德》吸引住的樣子,實際上夏韋爾尼一席無禮的話,他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①《穆罕默德》原名《穆罕默德二世》,是義大利名作曲家羅西尼創作的歌劇(1820年)。
晚餐以後,開始演奏音樂,德·夏韋爾尼夫人和夏托福爾用鋼琴伴奏合唱了一支歌曲。夏韋爾尼一等鋼琴打開就溜走了。接著又來了幾個客人,可是並沒阻止夏托福爾經常同朱莉低聲談話。離開夏韋爾尼家以後,夏托福爾對佩蘭宣稱今天晚上並沒有白過,並且說他的事情有了進展。佩蘭覺得丈夫談妻子的大腿是很平常的事,因此,當他在路上單獨同夏托福爾在一起時,便用充滿自信的聲調對他說:「您怎麼忍心去擾亂這麼好的一個家庭呢?他多麼愛他可愛的妻子啊!」
五
一個月以後,夏韋爾尼一心一意想當一個侍從官。
我們也許要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肥胖的、懶惰的、喜歡舒服的人,竟然產生了這樣一種野心?他倒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為自己的野心辯護。他對他的朋友說,首先,我花了很多的錢去定包廂,定了包廂給女人們享受。我如果在官廷里有一個差使,我可以一個錢不花要有多少包廂就有多少。而你們都知道有了包廂可以得到些什麼。其次,我很喜歡打獵,到王家狩獵場去打獵就有了我的一份。最後,現在我已經不能穿軍人制服,我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去參加夫人①的舞會;我不喜歡侯爵的制服;侍從官的制服最合我的心意。因此,他提出了申請。他本來也希望他妻子代他申請,可是雖然她有幾個十分有勢力的朋友,她卻固執地不肯答應。他曾經為德·赫……公爵辦過一些小差使,這位公爵當時在宮廷十分得寵,他期待能仰仗公爵的勢力獲得這個差使。他的朋友夏托福爾也認識許多有勢力的人物,他非常熱心和忠實地為他奔走效勞,如果你有一個漂亮的妻子,你也許也會遇上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有一件巧事使夏韋爾尼的事情加快了進展,可是這件巧事對他也產生了相當不幸的後果。德·夏韋爾尼夫人費了不少勁兒才在一個首次演出的日子裡在歌劇院裡弄到了一個包廂。這個包廂有6個座位。她的丈夫,經過她狠狠的責備以後,才非常少見地答應陪她出席。朱莉想給夏托福爾留一個席位,可是她覺得不能夠單獨同他一起去,所以她不得不要丈夫陪她去。
①夫人不冠以姓氏,通常是指國王的長女或王儲的長女。
第一幕剛演完,夏韋爾尼就走出包廂,留下他的妻子同他的朋友單獨在一起。起先,兩個人都顯得有點拘束,沉默不語;在朱莉方面,因為她最近凡是單獨同夏托福爾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到不自在;在夏托福爾方面,因為他有他的計劃,他認為目前他要顯得激動才合適。他偷偷地朝大廳看了一眼,很高興地發覺有好幾個熟人的望遠鏡都朝他的包廂望。他心滿意足地想到,他有好幾個朋友都會妒忌他的幸福,而且,從外表看來,他們都會認為他很偉大,雖然事實上他並不那麼偉大。
朱莉一連嗅了好幾次她的香爐和花束,然後說劇院裡太熱,又談起那出戲和化裝打扮。夏托福爾心不在焉地聽著,嘆氣,在交椅里不安地折騰著,他望了望朱莉,又嘆了一口氣。
朱莉開始覺得有點心神不定。突然間,他嚷起來:「我多麼恨我不能生活在騎士時代!」
「騎士時代!為什麼?」朱莉問,「毫無疑問一定是中古時代的一套服裝適合您的身材?」
「您以為我是愛好虛榮的人麼?」他用苦悶和悲哀的聲調說,「不,我惋惜那個時代……是因為一個人在那時代只要勇敢……就有希望得到……種種東西……總而言之,只要能把一個巨人一刀砍成兩半,就能得到女人的歡心……您瞧,您看見頭等樓廳里的那條大漢麼?我真希望您命令我去拔掉他的鬍子……使得我完成使命以後能夠對您說出3個字又不至於惹您生氣。」
「您瘋了!」朱莉說,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眼白,因為她猜出了這3個字是什麼,「瞧,德·聖埃爾米娜夫人這麼大年紀還穿袒胸衣服,打扮得像參加舞會的樣子!」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您不願意聽我說話,我發覺這一點已經有相當日子……如果您一定要這樣,我就閉嘴不說話;可是……」他一邊嘆氣一邊用很低的聲音加上一句,「您已經明白了我的……」
「說真的,我一點不明白,」朱莉冷冷地說,「可是我丈夫到哪兒去了?」
剛好一個客人到來,解除了她的窘境。夏托福爾沒有開口。他臉色蒼白,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客人走出去以後,他對演出無關緊要地批評了幾句。然後他們兩人之間很長時間都不說話。
第二幕剛要開始的時候,包廂的門打開了,夏韋爾尼走了進來,帶來了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頭上插著華麗的粉紅色羽毛,後面跟著的是德·赫……公爵。「親愛的,」夏韋爾尼對他的妻子說,「我在一個非常蹩腳的包廂里找到公爵和夫人,這個包廂是側面的,看不見布景。他們很想坐到我們的包廂里來!」
朱莉冷冷地欠了欠身子;她不喜歡德·赫……公爵。公爵同那個插粉紅色羽毛的女人一起說了許多道歉的話,生怕打擾了她。大家為了謙讓坐位,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坐下來。夏托福爾趁著這紛亂的當兒湊到朱莉的耳朵邊,很快地輕聲對她說:「為了上帝的愛,不要坐在包廂前面。」朱莉不勝驚訝,只好留在她原來的位子上。大家坐定以後,她回過身來對著夏托福爾,用嚴厲的眼光叫他解釋這個謎。他只是坐著不動,挺直脖子,咬緊嘴唇,一副樣子說明他滿心不高興。朱莉想了一想,把夏托福爾的勸告作了相當壞的解釋。她以為他想在演出時繼續對她低聲說那些奇怪的話,如果她坐在前面,這樣做就不可能。可是她回過頭來再看看大廳時,發現有好幾個女人的望遠鏡都朝著她的包廂望;不過一張新面孔出現的時候,總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又是竊竊私語,又是微笑,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在歌劇院裡真是少見多怪!」
那個陌生女人彎下身子細看朱莉的花束,然後笑容可掬地說:「夫人,您這把花束多好看!我敢肯定在這種季節這束花一定很值錢,起碼10個法郎。大概是人家送給您的?一定是人家送來的,對嗎?婦女是從來不買花束的。」
朱莉驚奇得睜大了眼睛,她簡直不知道她是同怎樣的鄉下人在一起。「公爵,」那個女人懶洋洋地說,「您沒有送過我花束。」夏韋爾尼趕忙向包廂的門走去。公爵想阻止他,那個女人也想阻止他,她已經不再想要了。朱莉同夏托福爾交換了一下眼色。這眼色的意思是:「我感謝你剛才的忠告,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可是她仍然沒有猜對。
在整個演出當中,戴羽毛的女人用手指打節奏,可惜都打錯了;她談論音樂,也談得亂七八糟。她細細查問朱莉的袍子值多少錢,她的首飾和馬匹值多少錢。朱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舉止禮儀。她得出結論認為這個陌生女人是公爵的親戚,最近從下布列塔尼①來的。等到夏韋爾尼回來,他拿著一把巨大的花束,遠比他老婆的那把好看,於是他們又是讚美,又是感謝,又是道歉,鬧個沒完沒了。
「德·夏韋爾尼先生,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那個所謂鄉下女人一口氣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以後說,「為了向您證明,我引用波蒂埃②的一句話:『提醒我向您許諾些什麼吧。』
說真的,我曾答應給公爵繡一個錢袋,等我繡好給您也繡一個。」最後,歌劇結束了,朱莉鬆了一口氣,因為她同這位古怪的女客坐在一起總覺得彆扭。公爵挽著朱莉,夏韋爾尼挽著那位女客,夏托福爾臉色陰鬱,滿臉不高興,在朱莉後面走著,帶著尷尬的神氣同他在樓梯上遇見的熟人打招呼。
有幾個女的從他們身邊經過,朱莉看見她們很面熟。一個青年男子一邊嘲笑一邊跟她們低聲說話,她們馬上回過頭來,十分好奇地注視著夏韋爾尼和他的老婆,其中一個女的還嚷了一句:「這可能嗎?」
①下布列塔尼是法國西北部邊遠地區。
②波蒂埃(1775—1838),巴黎當時雜劇院的一個喜劇演員。
公爵的馬車到來了,他向德·夏韋爾尼夫人行禮,再一次熱烈地感謝她的好意接待。這時候夏韋爾尼送那個陌生女人一直到公爵的馬車旁邊,剩下朱莉和夏托福爾單獨在一起。
「這個女人是誰?」朱莉問。
「我不應該對您說……因為這件事太異乎尋常了!」
「怎麼?」
「不過,所有認識您的人早晚會知道清楚的……可是夏韋爾尼!我真不會相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說,我的天!這個女人是誰?」
夏韋爾尼回來了。夏托福爾低聲地回答:「她是德·赫……公爵的情婦,梅蘭尼·爾……夫人。」
「仁慈的上帝!」朱莉驚愕萬分地望著夏托福爾叫起來,「這不可能!」
夏托福爾聳了聳肩膀,在送她上馬車時,再補充一句:「這就是我們在樓梯上碰到的太太們所說的話。對他來說,她倒是這一類人中最合適的人。他需要照顧,需要體貼……她甚至於還有丈夫。」
「親愛的,」夏韋爾尼用快活的口吻說,「您不需要我送您回家吧。晚安。我要到公爵家吃宵夜。」
朱莉沒有回答。
「夏托福爾,」夏韋爾尼繼續說,「您願意同我一起到公爵家嗎?他們剛告訴我,也邀請了您。您引人注意也討人喜歡,幸運兒!」
夏托福爾冷淡地謝絕了。他向德·夏韋爾尼夫人行禮,馬車開動時,德·夏韋爾尼夫人氣惱地咬她的手帕。
「好吧,親愛的,」夏韋爾尼說,「您至少得用您的兩輪馬車把我送到這位公主的門口吧。」
「好的,」夏托福爾愉快地回答,「可是,順便說一句,您知道嗎,您的夫人終於已知道了坐在她旁邊的是什麼人了?」
「不可能。」
「完全是事實,您這樣做非常不好。」
「算了!她的風度很好;再說人家還不十分認識她。公爵帶著她到處都去。」
六
德·夏韋爾尼夫人度過了一個十分不安寧的夜晚。她丈夫在歌劇院的行為,使他的錯誤達到了頂點。她覺得似乎應該馬上就要求分居。她明天要跟他談一次話,向他表明,他用了這麼狠心的方法來損害她的榮譽,她再也不能同他住在一間屋子裡了。可是這樣的談話使她很害怕。她從來沒有跟她的丈夫作過一次嚴肅的談話。到目前為止,她只是用賭氣來表示她的不滿,夏韋爾尼卻從來不注意;因為他給了他的妻子以完全的自由,他就認為他的妻子不可能拒絕給他那種他不時需要拿來對付她的寬恕。她尤其害怕在談話當中哭起來,他怕夏韋爾尼把這些眼淚當作是她對他的愛情受到傷害的結果。這時她十分惋惜她的母親不在這裡,她的母親可以給她出出主意,或者負責把分居的決定去告訴他。這些思潮起伏,使她感到不知所措;她朦朧入睡之際,決定去訪問一個她從十分年輕時起就結識的女朋友,徵求她的意見,依靠她的謹慎周到來決定自己對夏韋爾尼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她怒氣沖沖,不禁拿她的丈夫同夏托福爾作一下對比。丈夫的行為惡劣越顯得後者的體貼文雅,她帶著相當快樂的心情承認情人比她的丈夫更關心她的名譽,可是她又遣責自己有這種想法,這種從思想上作的比較使她不由自主地覺得夏托福爾的風度瀟灑,而夏韋爾尼的舉止則庸俗平凡。她仿佛又看見了她的丈夫挺著稍稍突出的肚子,笨手笨腳地在德·赫……公爵的情婦面前獻殷勤,而夏托福爾則顯得比平時更謙恭,仿佛一心一意想挽回她丈夫可能使她喪失的尊嚴。最後,由於思想不由人作主,難免會把人往遠處扯,她不止一次地想到她可能變成寡婦,那時候她又年青,又有錢,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她合法地報答年輕的騎兵指揮官忠貞不渝的愛情了。一次失敗的婚姻不能下結論反對結婚,如果夏托福爾的愛情是真誠的話……可是她想到這裡臉紅了,她排斥了這種思想,決定從今以後她同他的關係要更加謹慎小心。
她醒過來時頭痛得十分厲害,昨天想作一次決定性談話的想法,此時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她不願意下樓吃早飯,怕遇見她的丈夫,她叫人把茶搬到臥室,吩咐家人準備馬車送她到朗貝爾夫人家,她就是她想去徵求意見的朋友。這時候這位夫人正在普……地方她的鄉間別墅里。
她一邊吃早飯一邊打開報紙。映入她眼帘的第一條新聞是:「達爾西先生,法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館一秘,於前日因公返抵巴黎。到達以後該青年外交官立即謁見外交部長閣下,與部長作長時間會談。」
「達爾西到了巴黎!」她嚷起來,「我很高興再見到他。他變了嗎?他變得很嚴謹嗎?——『該青年外交官』!達爾西變成了青年外交官!」她禁不住獨自一人對著「青年外交官」幾個字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達爾西以前十分熱心參加德·呂桑太太家的晚會,那時他是外交部的隨員。他在朱莉結婚前不久離開巴黎,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到他。她只知道他到處旅行,官升得很快。
她手裡還拿著報紙,她的丈夫就走了進來。他看來心情特別好。她一見他就站起來想走出去;可是,要走進梳洗間必須從他的身邊經過,她繼續留在原地不動,不過她那麼激動,以致她放在茶桌上的手,很明顯地使瓷器茶具抖動起來。
「親愛的,」夏韋爾尼說,「我來向您告別,我要離開您幾天。我到德·赫……公爵那裡去打獵。我要對您說,他對您昨晚的招待十分滿意。我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他答應我要儘可能快地把我推薦給王上。」
朱莉聽著他說,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德·赫……公爵為了報答您不得不這樣做……」她用顫動的聲音說,「對於一個為了討好他恩人的情婦而用最無恥的方法損害自己妻子榮譽的人,公爵只能這樣做。」
然後,她使出全身氣力,邁著莊嚴的步伐走出房間,進入她的梳洗間,用力把門帶上。
夏韋爾尼低著頭,滿面羞慚地過了好一會兒。
「她從哪裡知道這一切的?」他想,「歸根結蒂這有什麼要緊?做過的事情就是做過了!」由於他沒有久久糾纏於一個不愉快思想的習慣,他作了一個大轉身,在糖缸里拿了一顆糖,塞進嘴巴,同時大聲對剛進來的女僕叫喊:「告訴我的老婆,我要在德·赫……公爵家住四五天,我會把野味給她送來。」他走了出去,心裡只想著他要殺死的野雉和鹿。
七
朱莉動身到普……地方去,對她的丈夫一肚子的怒火;可是這一次只是為了一件小事。他到德·赫……公爵古堡去的時候,坐了那輛嶄新的四輪馬車,給他妻子留了另外一輛,據車夫說,這輛車需要修理。在路上,德·夏韋爾尼夫人尋思怎樣把她的遭遇告訴朗貝爾夫人。儘管她很痛苦,但是對於能夠有聲有色地告訴別人一件事,她仍然感到愉快;她正為她的敘述尋找幾句開頭的話,一會兒想這樣說,一會兒又想那樣說。結果她從各方面看到了她的丈夫罪大惡極,她對他的反感也隨之而增大。大家知道,從巴黎到普……地方有16多公里遠,德·夏韋爾尼夫人的控告狀無論有多長。她的懷恨有多深,她總不能夠在16多公里長的路上翻來覆去只想著一件事。人類的思想有一種奇怪的能力,它往往把令人喜悅的想像和痛苦的感覺聯繫起來;因此,她丈夫的錯誤在她心裡引起的仇恨還沒有過去,就產生了甜蜜和憂鬱的回憶。
純潔而清新的空氣,明媚的陽光,過路人無憂無慮的容貌,都幫助她從仇恨的思想里解脫出來。她回憶起童年的日子,那時候她和同年齡的夥伴到鄉間散步。她又想起了在修道院時①的同伴;她參加她們的遊戲,同她們一起聚餐。她從大人們那裡偷聽到一些神秘的心腹話,她說出自己對這些話的想法;她一想到那時候有許多小動作很早就表達出婦女喜歡賣弄風情的天性,就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後來她又回憶起她進入社交界的情景。她仿佛眼前又出現了她離開修道院那年舉行的許多極度輝煌的舞會,她在裡面跳舞。至於別的舞會,她都忘記了;一個人的感覺,多麼快就變得遲純了呀!這些舞會使她想起了她的丈夫。「我真傻!」她心想,「我為什麼不能第一眼就看出我同他結婚是不幸的呢?」在婚前一個月,可憐的夏韋爾尼非常大膽地同她長談過一次,把未婚夫同她的不調協之處和他的平庸乏味,都暴露出來,這一切都記錄並銘刻在她的記憶中。同時,她又禁不住想起了她的無數崇拜者,一個個都被她的結婚弄得絕瞭望,幾個月後也都結了婚或者找到了別的安慰。「我如果同另外一個人結婚,會幸福嗎?」她自問,「某甲肯定是個傻瓜,可是他不得罪人,他的老婆阿美麗可以隨意駕馭他。同一個聽話的丈夫,總是能夠共同生活的。某乙有不少情婦,他的老婆很善良,只為這件事感到傷心。不過他對她倒是溫順體貼的,而……我不會有更多的要求,這樣就夠了。年輕的伯爵某丙經常讀些政治小冊子,他花了好大的勁兒希望將來有一天會成為一個體面的眾議員,也許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是呀,可是這些人全都叫人討厭,他們相貌不佳又愚蠢可笑……」她這樣把她未出嫁時所認識的青年人一一列舉檢閱的時候,達爾西的名字第二次出現在她的心頭。
①當時法國有錢人家總送他們年青的女兒到修道院裡讀幾年書,等於中學住讀。
達爾西以前在德·呂桑太太的社交圈子裡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換句話說,人家知道……那些母親們知道,他的財產不容許他想娶她們的女兒。對女兒們來說,他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獲得她們的青睞。不過,他享有高尚文雅的美名。他有點憤世嫉俗,又善於說辛辣的諷刺話,十分討人歡喜;他是一群小姐當中唯一能夠嘲笑別的青年怪誕和自命不凡的男子。當他低聲同一位小姐說話的時候,母親們並不驚嚇,因為她們的女兒高聲大笑,那些長著一口美麗牙齒的小姐們的母親,甚至說達爾西為人非常可愛。
朱莉和達爾西由於趣味相投,而且互相間都害怕對方貧嘴薄舌、惡意中傷的口才,所以兩人甚為接近。經過幾個回合的交鋒,他們簽訂了和約,訂了攻守同盟;他們雙方互不侵犯,總是聯合起來共同發揮他們的特長。
一天晚上,有人請朱莉唱一支歌。她有一副好嗓子,她自己也知道。走到鋼琴旁邊還沒有開口唱歌的時候,她帶點傲慢的神情望著面前的女人,仿佛想向她們挑戰。誰知那天晚上也許由於身體不適,也許由於命運不佳,她幾乎失掉一切唱歌的能力。她那平素非常美妙的歌喉吐出第一個音符就走了音。朱莉狼狽不堪,整支歌都唱錯了,好聽的段落都沒有唱出來;總之,失敗非常明顯。可憐的朱莉驚愕異常,幾乎要大哭一場,她離開鋼琴,回到她位子上的時候,她禁不住覺察到女伴們隱藏不住的幸災樂禍,因為她們看到了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即使男人們,也似乎很勉強才能抑制住嘲諷的微笑。她滿面羞慚地低下了眼睛,滿腔憤怒,有好一陣子不敢抬起眼睛。等到她重新抬起頭來,看見第一張友善的臉就是達爾西的臉。他臉色蒼白,眼睛裡含著眼淚;他似乎比她自己對這件不幸事件更激動。「他愛我!」她想,「他真的愛我。」當晚她簡直沒有入睡,達爾西的悲戚的面孔經常顯現在她的眼前。一連兩天,她只想著他和他對她蘊藏著的愛情。事情已經有了進展,可是德·呂桑太太突然收到了達爾西告別的帖子。「達爾西先生到哪兒去?」朱莉問一個認識達爾西的年青人,「他到哪裡去?您不知道嗎?到君士坦丁堡。今晚就乘郵船走。」
「原來他不愛我!」她想。8天過後,達爾西已不存在於她的記憶中了。而在達爾西方面,那時他還相當著重感情,足足有8個月沒有忘記朱莉,要解釋清楚在愛情持久方面他們兩人間為何有如此大的差別,並且為了原諒朱莉,我們必須想到達爾西是生活在野蠻人中間,而朱莉則是在巴黎,周圍都是奉承和娛樂。
不管怎樣,他們分別六七年以後,坐在馬車上的朱莉,在通往普……地方的大路上奔馳,又想起了那天她唱歌唱壞了時達爾西的悲戚的表情;而且,說老實話,她還想起了他那時可能愛她,甚至他現在也許還保持著這份愛情。這一切在兩公里的路程內十分強烈地占據著她的思想。然後達爾西先生又第三次被遺忘了。
八
朱莉進入普……地方的時候,看見朗貝爾夫人的院子裡有一輛馬車正在卸馬,這說明來訪的客人要有很長時間的逗留,她不免大為掃興。因為這樣一來,就不可能傾訴她對德·夏韋爾尼先生的怨氣了。
朱莉走進客廳的時候,朗貝爾夫人同一個女人在一起,這個女人朱莉在社交場所遇見過,可是記不起她的姓名。朱莉不得不打起精神收起她不滿的表情,她白走了一趟普……地方,心裡著實不高興。
「哈!您好!漂亮的姑娘!」朗貝爾夫人一邊抱吻她一邊喊道,「我多麼高興您還沒有忘記我啊!您來得真是巧極了,因為我今天等待著不知多少人,他們全都發狂般地喜歡您。
朱莉帶點無可奈何的神氣回答說她以為只有朗貝爾夫人單獨在家。
「他們全都很高興看到你,」朗貝爾夫人繼續說,「我的女兒結婚以後,我的房子夠冷清的,我非常高興我的朋友們願意來這兒聚會。可是,親愛的朋友您的一臉好血色哪兒去了?我覺得您今天臉色蒼白。」
朱莉說了一個小謊話:路程太長……塵土……陽光……
「我今天恰巧請了您的一個崇拜者來吃飯,我可以給他一個愉快的意外會見了,他就是德·夏托福爾先生,大概還有他忠實的阿卡特①,佩蘭少校。」
「我最近曾經請佩蘭少校吃過飯,」朱莉說,臉有點紅,因為她想到了夏托福爾。
「我還請了德·聖萊熱先生。我要他下個月無論如何要在這兒組織一個成語小喜劇晚會,您一定要擔任一個角色,我的天使;兩年以前您還是我們成語小喜劇的主角呢!」
①拉丁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中主角伊尼斯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忠實朋友,就是「忠實的阿卡特」。
「我的天,夫人,我有好多日子沒有演過成語小喜劇了,我在台上不能像以前那麼鎮靜。我也許不得不藉助於『我聽見有人來了』而溜之大吉。」
「啊!朱莉,我的孩子,您再猜一猜我們還在等誰吧。可是這一個,親愛的,要運用您的記憶力才能想得起他的姓名……」
達爾西的名字馬上湧上朱莉的心頭。「他事實上一直在糾纏著我,」她想,「記憶力嗎,夫人?我有很好的記憶力。」「可是我說的是六七年的記憶力……您還記得一個在您還是小女孩、頭上梳著辮子的時候,對您十分關心的人嗎?」
「說真的,我猜不出。」
「多麼可怕!親愛的……您竟然忘記一個英俊的男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從前您那麼喜歡他,以致您的母親都幾乎害怕起來了。算了,我的美人,既然您已經忘記您的崇拜者,我不得不告訴您他的名字了。您馬上要見到達爾西先生了。」
「達爾西先生?」
「是的,他終於從君士坦丁堡回來了,回來只有幾天。前天他來看我,我邀請了他。您這個沒有情義的人,您知道他一來就向我打聽您的消息嗎?他的焦急之情是十分意味深長的。」
「達爾西先生?……」朱莉囁嚅著說,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達爾西先生?……不就是一個大個子金頭髮的年青人……在大使館當秘書的嗎?」
「啊!親愛的,您再也認不得他了,他全變了;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也可以說是橄欖色的,眼睛深陷,頭髮脫落不少,據他說是因為天氣炎熱的關係。再過兩三年,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不變,他的前腦袋就要禿了。然而他還不到30歲。」說到這裡,那個在旁邊聽著達爾西不幸遭遇的太太插進來極力勸告使用卡列多爾①,她自己得過一場病,掉落很多頭髮,她發現這種藥效果很好。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搔弄她頭上無數美麗的灰栗色髮捲。
「達爾西先生一直在君士坦丁堡逗留嗎?」德·夏韋爾尼夫人問。
「不完全是,因為他走過很多地方。他到過俄國,後來又跑遍了希臘。您不知道他交了好運吧?他的伯父死了,遺留給他一大筆遺產。他也到過小亞細亞,在……他說是什麼地區?……卡拉曼尼亞②地區。親愛的,他十分迷人;他有許多動聽的故事可以使您著迷。昨天他給我講了那麼動聽的故事,使得我不斷地說:留著您的故事明天說,說給女客們聽,不要把它們糟蹋在像我這樣的老媽媽身上。」
「他給您講過他救了一個土耳其婦女的事嗎?」杜瑪努瓦太太問,她就是極力推崇卡列多爾生髮油的女人。
「一個土耳其婦女?他救過一個土耳其婦女?他沒有對我提到一個字。」
「怎麼!這的確是令人敬佩的舉動,簡直是一部小說。」
「啊!告訴我吧,我請求您。」
①卡列多爾是當時廣告上大肆吹擂的一種防止脫髮藥。
②卡拉曼尼亞在小亞細亞南部。
「不,不;您去問他自己吧。我,我只是從我的妹妹那裡聽來的,我的妹夫,您知道,曾經在土耳其士麥拿當過領事。可是她也是從一個英國人那裡聽來的,這個英國人親眼目睹全部事情經過。真了不起。」
「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吧,夫人。您怎麼能夠叫我們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呢?聽人談起自己不知道的故事是最叫人心裡難熬的。」
「那麼,我就來告訴你們,不過精彩部分都不能保存了,
我只是照人家告訴我的向你們複述:達爾西先生在土耳其海邊不知研究什麼古代遺蹟,忽然看見一隊十分恐怖的隊伍向他走來。那一隊啞巴抬著一個布袋,這個布袋不停地動著,仿佛裡面裝著什麼活著的東西……」
「啊!我的上帝!」朗貝爾夫人叫喊,她讀過《不貞的妻子》,「這是一個女人,他們準備將她扔到海里!」
「一點不錯,」杜瑪努瓦夫人繼續說,對於故事中最富有戲劇性的特色被人搶先說了出來,她未免有點不太高興,「達爾西先生瞧了瞧那個口袋,聽見一聲低沉的呻吟,馬上猜出了可怕的真相。他向啞巴們詢問他們要幹什麼;啞巴們的回答是拔出他們的匕首。幸喜達爾西先生也是全副武裝。他趕走了那些奴隸,從那隻難看的口袋裡拉出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人,那女人處在半昏迷狀態,達爾西先生把她帶回城裡,安置在一個可靠的人家中。」
「可憐的女人!」朱莉說,她開始對這故事感興趣了。
「您認為她已脫險了嗎?完全沒有。那個妒忌的丈夫——因為她有一個丈夫——鼓動居民鬧事,他們拿著火把包圍達爾西先生的房子,想把他活活燒死。我不十分知道事情的結局;我所知道的,就是他頂住了包圍,最後終於把那女人轉移到安全地點。後來好像,」說到這裡,杜瑪努瓦夫人突然改變了表情,而且用非常虔誠的鼻音說,「好像達爾西先生勸她·······改信了天主教,受了洗禮。」
「達爾西先生娶了她吧?」朱莉微笑著問。
「關於這一點。我可不能夠對您說。可是那個土耳其女人……她有一個怪名字,她叫埃米尼……她熱烈地愛著達爾西先生。我妹妹對我說這土耳其女人總是管達爾西先生叫『索蒂爾』……『索蒂爾』是土耳其語或者希臘語,意思是:我的救命恩人。厄拉莉說她是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漂亮的婦女之一。」
「我們為了他的土耳其女人要向他宣戰!」朗貝爾夫人大聲說,「對不對呀,女士們?一定得給他吃點苦頭……再說,達爾西的這個行動並不使我感到驚異。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慷慨大度的人,我知道他的一些作為,我每逢講起它們時就不由得眼淚往上涌。——他的伯父死後遺留下來一個私生女;這個私生女,他的伯父生前從來沒有認領過,死後也沒有遺囑,這個私生女就完全沒有繼承權。達爾西是唯一的繼承人,他想把遺產分給她一份,而所分的一份數目之大,連他的伯父自己也不會這樣分。」
「這個私生女好看嗎?」德·夏韋爾尼夫人帶著惡意問,她開始覺得她需要說點達爾西先生的壞話,因為她無法把他驅逐出她的思想。
「啊!親愛的,您怎麼能作這樣的假定呢?……再說,他伯父死的時候達爾西先生還在君士坦丁堡,看來他還沒有見過這女孩子。」
夏托福爾、佩蘭少校和別的幾個客人來了,打斷了這場談話。夏托福爾坐在德·夏韋爾尼夫人身邊,利用大家高聲談話的時刻對德·夏韋爾尼夫人說:「看您的模樣好像很不愉快,夫人;如果我昨天對您說的話是其中原因,那我真是不幸極了。」
德·夏韋爾尼夫人沒有聽見他的話,或者不如說她不願意聽見他的話。夏托福爾一肚子怒火,把話又重說一遍,他得到的是一個比較冷淡的回答。使他更加生氣了;朱莉在回答以後立即參加了大夥的談話,而且換了個坐位,遠遠地離開了她那位不幸的崇拜者。
夏托福爾毫不氣餒,他徒勞地花了不少心血,只想取悅於德·夏韋爾尼夫人;她卻心不在焉地聽他說話,她只想著達爾西先生快要到來,同時還自問:為什麼這樣想著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她早該忘記掉,而且大概他也忘記她好久了。
終於,聽見了一輛馬車的聲音;客廳的門打開了。「哎!他來了!」朗貝爾夫人嚷起來。朱莉不敢回頭,可是臉色蒼白得厲害。她霎時間覺得十分寒冷,不得不集中全身氣力來使自己恢復正常,不讓夏托福爾注意到她外表的變化。達爾西吻了朗貝爾夫人的手,站著同她談了好一會兒,然後坐在她的身邊。這時候周圍是一片寂靜:朗貝爾夫人似乎在等待熟人們自己相認。除了老實的佩蘭少校外,夏托福爾和別的男子,都用帶點吃醋的好奇心仔細打量著達爾西。他是剛從君士坦丁堡回來的,比之他們他占很大的優勢,這就足以使他們採取一種拘束刻板的生硬態度,像通常對待陌生人一樣。達爾西沒有注意到任何人,他頭一個打破沉默,談了談天氣和旅程,這都無關重要;他的聲音溫和而悅耳。德·夏韋爾尼夫人大著膽子望了他一眼,她只看見了他的側面。她覺得他消瘦了,神情也改變了……總之一句話,她對他很有好感。
「親愛的達爾西,」朗貝爾夫人說,「請看看您的周圍,您能不能在這兒找到您的一位老朋友。」達爾西回過頭來,看見了朱莉。到目前為止,朱莉一直用帽子遮住面孔。他急忙站起身,嘴裡發出一下驚訝的喊聲,伸出手向她走過來;然後他又突然停了下來,仿佛後悔自己表現得過分親昵似的,他向朱莉深深地鞠了一躬,用適當的言詞向她表過了重新見到···她非常高興。朱莉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客套話,面孔漲得通紅,因為她看見達爾西繼續站在她面前而且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不久她就鎮靜了下來,這時輪到她向他注視,眼光既漫不經心又仔細觀察,社交界的人士如果願意,都會運用這種眼光。他是一個高大而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表情冷靜沉著,可是這種冷靜沉著似乎不是來自心靈的慣常狀態,而是心靈影響面部表情的結果。他的前額已經開始有了顯著的皺紋。他的眼睛深邃,嘴角向下彎,兩邊太陽穴的頭髮已經脫落。可是他還沒有超過30歲。達爾西穿著很樸素,不過頗有風度,這種風度表明他習慣於在上流社會出入,而且對許多年青人整天考慮的問題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朱莉很愉快地作了這種種觀察。她還注意到他的額頭上有一道相當長的傷疤,他用一綹頭髮將它掩蓋,但是並沒有完全蓋住,看起來是軍刀砍的。朱莉坐在朗貝爾夫人旁邊。在她同夏托福爾中間有一張空椅子;可是達爾西一站起來,夏托福爾馬上把一隻手扶住椅背,讓交椅支在一條腿上,還保持著平衡。很明顯,他是想保留住這把交椅,就像園丁的狗守住那箱燕麥一樣①,達爾西只得始終在德·夏韋爾尼夫人面前站著。朗貝爾夫人可憐他,在她坐著的長沙發里讓出一個位子,請達爾西坐下,這樣達爾西就靠近朱莉了。他趕忙利用了這個有利的位置,和朱莉開始一場連續不斷的談話。可是他還不得不受到朗貝爾夫人和其他幾位女客對他的旅行所作的例行詢問,他三言兩語對付了過去,然後抓緊一切機會繼續同德·夏韋爾尼夫人密談。「請您挽住德·夏韋爾尼夫人進飯廳,」別墅的鐘聲宣告晚餐的時候,朗貝爾夫人對達爾西說。夏托福爾咬緊嘴唇,他設法在就席時坐得相當靠近朱莉,以便對她仔細觀察。
①來自諺語。園丁的狗看守燕麥,自己不吃,也不讓別人(牛、馬之類)吃。
九
晚餐完畢以後,夜空晴朗,天氣炎熱,大家圍聚在花園裡的一張鄉下桌子上喝咖啡。夏托福爾越來越生氣地注意到達爾西對德·夏韋爾尼夫人的關心。他越是發覺她對新客人的談話感興趣,他就越顯得不那麼親切,他所感覺的醋意除了使他喪失掉一切討人歡喜的態度以外,沒有別的效果。他在大家坐著的陽台上走來走去,一刻也不能安靜,就像內心焦躁不安的人通常慣做那樣。他不斷地眼望天空,地平線上聚集了大塊的烏雲宣告暴風雨快要到來;他更一直注視著的是他的情敵,這位情敵正在同朱莉低聲談話。一忽兒他看見她微笑,一忽兒她又嚴肅起來,再過一會兒她又羞怯地低垂眼睛;總之,他看出來達爾西每講一句話都能在她身上產生明顯的效果;最使他感覺傷心的,就是朱莉臉上的不同表情,仿佛就是達爾西變化不定的臉部表情的反應。最後,他再也不能忍受這種苦刑,就走到她身邊,趁達爾西跟別人描述土耳其皇帝穆罕默德的鬍子的機會,俯身到她的椅背上。「夫人,」他用酸溜溜的聲調說,「達爾西先生似乎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一點不錯!」德·夏韋爾尼夫人帶著掩飾不住的熱烈表情回答。
「當然是嘍,」夏托福爾繼續說,「因為他使您忘記了您的老朋友。」
「我的老朋友!」朱莉用稍帶嚴厲的口氣說,「我不知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說完她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接著,她拿起朗貝爾夫人拿在手裡的一條手帕的一隻角。「這條手帕的刺繡真雅致,」她說,「手工真好。」
「是嗎,親愛的?那是達爾西先生送給我的,他從君士坦丁堡不知給我帶回來多少刺繡手帕。隨便問一句,達爾西,是您的那個土耳其女人給您繡了這些手帕的嗎?」
「我的土耳其女人!什麼土耳其女人?」
「是呀,就是您救了她性命的那位漂亮的公主,她管您叫……啊!我們全知道了……她管您叫什麼來著……總之,她的……救命恩人就是了。您應該知道土耳其話是怎麼說的。」達爾西笑著拍了拍額頭。「這可能嗎?」他嚷起來,「我的不幸遭遇居然把名聲傳到了巴黎!」
「可是這裡面並沒有不幸遭遇呀;也許只有碼碼慕齊①失掉他的寵姬吧。」
「唉!」達爾西回答,「我看你們就連這件事的一半也不知道,因為這個遭遇對我來說,其不幸的程度正如風車之對於堂吉訶德一樣。難道我只為了當過一回遊俠騎士——這件事我是無罪的——不僅要被法蘭克人②傳為笑柄,而且回到巴黎還要受到嘲笑嗎?」
「怎麼!可是我們一點也不知道。把真相告訴我們吧!」所有的女客一齊喊道。
「我本該,「達爾西說,「讓你們保留你們已經知道的那段故事,而後面的續編我就不說下去了,因為這件事的回憶對我是絲毫不愉快的;可是我的一個朋友——順便說一句,朗貝爾夫人,我請您允許我把他介紹認識您……我的一個朋友約翰·蒂勒爾爵士,他在這場悲喜劇里也是主角之一,不久就要來到巴黎;他在敘述這件事時,可能惡作劇地把我描寫成為比我實際擔任的角色更可笑的角色。因此我把事實告訴你們:
①「碼碼慕齊」是莫里哀的喜劇《醉心貴族的小市民》中葛維耶勒捏造的土耳其話,據他說是「騎士」的意思。
②十字軍東征以後,土耳其一帶的人把歐洲人通稱為法蘭克人,所以這裡是指在土耳其的歐洲僑民。
「這個可憐的婦人,在法國領事館安頓下來以後……」
「啊!從頭開始!從頭開始!」朗貝爾夫人喊道。
「可是你們已經知道開頭了呀!」
「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們要您把事情從頭到尾敘述一遍。」
「好吧!女士們,你們知道我18××年在拉納卡①。有一天我出城去寫生,陪我同去的是一個年輕的英國人,為人十分可愛,他和藹可親,天性樂觀,名叫約翰·蒂勒爾爵士,他是一位最可寶貴的旅行伴侶,因為他會想到晚餐,不會忘記帶乾糧,而且永遠不發脾氣。此外,他的旅行又是沒有目的的,他既不懂地質學,也不懂植物學,這兩門科學對一個旅行伴侶來說,是非常討厭的。
「我坐在一間破房子的屋檐下,離海大約有兩百步遠,這一帶海邊全都是陡峭的岩石。我正在用心畫一座古代的石棺狀墳墓,約翰爵士躺在草地上,吸著上等的拉塔基亞菸草②,
嘲笑我不幸愛上了藝術。我們雇用的一個土耳其翻譯,正在我們身邊為我們煮咖啡。他是我所認識的土耳其人中最膽小而咖啡煮得最好的人。
「突然間約翰爵士快活地叫起來:『那邊有人帶著雪下山來了,我們去向他們買一些來做冰凍橙汁吧。』
「我抬頭看見一頭驢子向我們走來,身上橫馱著一個大包裹,一邊一個奴隸扶著它;前頭是一個驢夫牽引著驢子,壓隊的是一個白鬍子的土耳其老頭,騎著一匹相當優質的好馬,走在隊伍的末尾。這一隊人走得很慢,樣子相當莊嚴。
①拉納卡在賽普勒斯。
②拉塔基亞在敘利亞,所產菸草極有名。
「我們的土耳其翻譯,吹著火,向那頭驢子馱的東西望了一眼,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對我們說:『那裡面不是雪。』接著又恢復他慣常的沉默不語,繼續為我們煮咖啡。『裡面是什麼?』蒂勒爾問,『是可以吃的東西嗎?』
「『可以餵魚的東西,』土耳其人回答。
「這時候,那個騎馬的人飛奔著直往海邊駛去,經過我們身邊時沒有忘記向我們輕蔑地望了一眼,回教徒對基督教徒經常這樣。他把馬一直騎到我對你們說過的懸崖峭壁上,在最陡的地方突然停下。他注視著大海,仿佛在找尋一處最合適的投海地點。
「我們更加仔細地察看驢子馱著的包裹,包裹的形狀古怪使我們很驚異。我們馬上就想起了那些吃醋的丈夫把妻子溺死的故事。我們互相交流了我們的想法。
「『問問這些混蛋們!』約翰爵士對我們的土耳其翻譯說,『他們馱著的是不是一個女人。』
「土耳其人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可是沒有張開嘴巴。很明顯,他覺得我們提的問題太不合適了。
「這時候,包裹離我們很近,我們明顯地看出布袋裡有東西在亂動,還聽見了布袋裡發出一種呻吟和咕嚕聲。
「蒂勒爾雖然貪吃,可是很有俠義精神。他怒氣沖沖,站起來直奔到驢夫面前,用英語問他——因為他已經氣糊塗了——問他把布袋帶到哪兒去,準備拿布袋做什麼。驢夫當然
不回答;可是那個布袋拚命在亂搖亂動,還可以聽見女人的喊叫聲。兩個奴隸聽見喊聲就拿手裡抽驢子用的皮鞭向布袋猛抽。蒂勒爾憤怒到了極點。他運用非常科學化和非常有力的一下拳擊,把驢夫打倒在地,又抓住一個奴隸的脖子;這樣一來,由於鬥爭激烈,碰到了那布袋,布袋沉重地跌落在草地上。
「我奔過去。另一個奴隸著手撿石頭,驢夫爬了起來。儘管我非常不願意管別人的閒事,當時也不得不來幫助我的夥伴。我抓住我繪畫時用來支撐遮陽傘的一根木樁,擺出我最威武的姿勢把木樁揮舞起來嚇唬那兩個奴隸和驢夫。事情進行得很順手,想不到那個騎馬的土耳其鬼,觀察了大海以後,聽見我們吵鬧的聲音回過頭來,不等我們有半點考慮的餘地就像支箭似的飛到我們面前,手裡拿著短劍一類的鬼東西……」
「就是叫做阿塔岡的那種短劍吧?」夏托福爾問,他是喜歡地方色彩的。
「就是一柄阿塔岡,」達爾西微笑著表示贊同,「他經過我的身邊,用阿塔岡在我的頭上扎了一刀,我頓時頭昏眼花,就像我的朋友德·羅斯維爾侯爵很俏皮地說那樣,眼前仿佛出現了36根蠟燭。可是我仍然能夠向他的腰部回敬了一木樁,然後我像旋風似的揮舞著木樁,打驢夫,打奴隸,打馬和那個土耳其人,我變得比我的朋友約翰·蒂勒爾爵士瘋狂10倍。事情發展下去毫無疑問會對我們不利。我們的翻譯保持中立,我們拿一根棍子對付3個步兵,一個騎兵和一柄阿塔岡,是不能支持很久的。幸喜約翰爵士想起了我們帶來的兩枝手槍。他馬上抓住槍,扔了一枝給我,自己拿了另一枝,立刻用槍對準那個找了我們許多麻煩的騎馬的土耳其人。看見手槍,又聽見我們扳槍機的聲音,這對我們的敵人產生了奇妙的效果。他們可恥地逃走了,留下我們做了戰場上的主人,包括那個布袋和那匹驢子。我們儘管非常惱火,卻並沒有開槍,這是非常幸運的事,因為誰也不能殺死一個回教徒而不受處罰,即使揍一頓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擦淨了血跡以後,第一件事,可想而知,就是趕緊去打開那隻布袋。我們發現裡面是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婦女,稍微有點肥胖,一頭美麗的黑髮,渾身上下只穿一件藍羊毛長睡袍,透露程度稍比德·夏韋爾尼夫人的披肩差一點。「她很快就爬出布袋,絲毫沒有半點忸怩,就向我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遍。她所說的事一定很悲壯動人,可惜我們一個字也聽不懂;接著,她吻了吻我的手。女士們,這是頭一次一位婦女給我這個榮譽。
「我們冷靜下來後看見我們的翻譯像個絕望的人在拚命地抓自己的鬍子。我把我的腦袋用手帕湊合包紮好。蒂勒爾說:『我們拿這個女人怎麼辦?如果我們繼續留在這兒,她的丈夫會帶著人馬回來把我們打死;如果我們就這樣子帶她回到拉納卡,毫無疑問城裡的流氓會認為我們犯了通姦罪而拿石頭扔我們。』蒂勒爾想到這裡感到不知所措,等他恢復了英國人的冷靜,他就衝著我大聲嚷道『您今天著鬼迷了,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寫生!』他的喊聲使我笑了起來,那個女人一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也笑了。
「可是總得拿出一個主意呀。我想我們最好的做法,就是要求法國領事保護我們;但是最難做到的是回到拉納卡。天已黑了,這對我們倒是一個好機會。我們的土耳其翻譯帶著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子,由於採取了這樣的預防措施和受到黑夜的保護,我們順利地來到了城外領事的家。我忘記告訴你們,我們用那布袋和我們翻譯的頭巾,臨時湊合給那女人做了一套比較得體的衣服。
「領事很不愉快地接待我們,對我們說我們到任何國家旅行都應當尊重當地的風俗習慣,說我們不應干涉別人的內務事……最後,他狠狠地罵了我們一頓,他做得對,因為我們的做法足夠引起一場猛烈的群眾騷動,使賽普勒斯島上的所有法國人都被殺光。
「領事的妻子比較講人道,她念過許多小說,認為我們的行為非常勇敢。事實上,我們的所作所為真像小說中的英雄。這位好心腸的太太十分虔誠,她想她很容易就能夠使我們帶①給她的異教徒改宗基督教,改宗以後消息要刊載在《通報》上,她的丈夫會因此而提升為總領事。所有這些想法都是一剎那間在她的腦子裡形成的。她抱吻了那個土耳其女人,給了她一件連衫裙,說她的丈夫領事先生的狠心太可恥,還要他到巴夏②那裡去料理這件事。
「巴夏十分忿怒。那個吃醋的丈夫是一個有地位的人物,他大發雷霆。他說,讓那些狗娘養的基督教徒阻止他那樣的人物把奴隸扔到海里,這是一件叫人可恨的事。領事十分為難。領事大談特談他的主人法國國王,提起更多的是一艘擁有60尊大炮的巡洋艦剛出現在拉納卡海面。可是他最有說服力的理論,是他以我們的名字建議,對那個奴隸照正當的價格賠償。
①《通報》創辦於1789年,1799年成為法國的政府機關報,1869年刊。
②土耳其的高級官吏稱為「巴夏」。
「唉!你們真不知道土耳其人的所謂正當的價格是怎麼一回事!要賠錢給丈夫,賠錢給巴夏,賠錢給那頭驢子,因為蒂勒爾打壞了它的兩隻牙,為了這件醜事也要賠錢,對一切都要賠錢。蒂勒爾叫苦連天地喊了多少次:『真見鬼,您為什麼要到海邊去寫生!』」
「多麼不幸的遭遇,可憐的達爾西!」朗貝爾夫人喊道,
「您就是在那裡得了這條傷痕的嗎?請您把頭髮撩上去讓我看看。他沒有把您的腦袋劈成兩半真是奇蹟!」朱莉在聽他講述當中,一直沒有把眼睛從他的額頭上挪開;她最後用羞怯的聲音問:「那個女人後來怎樣了?」
「這就是這段故事中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地方。故事的結局對我來說這麼狼狽,以致我現在對你們講這故事的時候,人家還在嘲笑我們這種俠義的輕舉妄動呢。」
「她漂亮嗎,這個女人?」德·夏韋爾尼夫人問,臉有點紅。「她叫什麼名字?」朗貝爾夫人問。
「她叫埃米尼。漂亮?……是的,她有幾分姿色,再惜太胖了點,而且按照她國內的習慣搽滿了脂粉。要花很長時間才看得慣土耳其美人的美。——埃米尼因此就住在領事家裡。她是曼格勒里①人,她告訴領事夫人瑟……太太說她是親王的女兒。在這個國家裡,所有無賴只要他能夠指揮另外10個無賴,都是親王。因此人家就用公主的禮節待她:她同主人同桌吃飯,食量之大,無與倫比。每次同她談起宗教,她照例是昏昏入睡。這樣過了相當日子。最後洗禮的日期決定了。領事夫人瑟……太太願意做她的教母,而且想叫我當她的教父。又是送糖果,又是送禮物,洗禮要有的一切一應俱全!……真是註定這個埃米尼要使我破財。瑟……夫人說埃米尼愛我勝過蒂勒爾,因為她每次拿咖啡給我,總要把咖啡潑到我的衣服上。我為了這個洗禮真正按照福音書作著洗心革面的準備,然後到了洗禮前夕,美麗的埃米尼不見了。要把事情真相全部告訴你們嗎?領事有一個廚師是曼格勒里人,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混蛋。可是燒回教徒的飯倒是有一手。這個曼格勒里人得到埃米尼的喜愛,她大概是照她的方法來愛國的。他拐走了她,同時偷走了瑟……夫人一大筆錢,瑟……夫人再也無法找到他。因此領事失掉了金錢,他的夫人失去她送給埃米尼的一份陪嫁,我失掉了我的手套,我的糖果,還有我挨了打還不算在內。最糟的是,人家還要我對這件事負責。人家說,是我想解救這個壞女人,是我想從海底把她救上來,她就給我的朋友們帶來許多不幸。蒂勒爾懂得怎樣脫身,他裝出被害人的樣子,而其實只有他才是這場打架的真正原因,我呢,我卻保留住堂吉訶德的聲名,和你們看見的這道傷痕,這道傷痕對我的前途很有妨礙。」
①曼格勒里是外高加索的一個公國,1867年併入俄國。
講完故事,大家回到客廳。達爾西同德·夏韋爾尼夫人又談了相當長時間的話,然後他不得不離開她,因為有一個青年要介紹給他,這個青年對政治經濟學很有研究,他研究的目的是要當眾議員,他想得到關於土耳其帝國的一些統計數字。
十
朱莉自從跟達爾西分手以後,就經常望著掛鍾。她心不在焉地聽夏托福爾說話,眼睛不由自主地尋找客廳的另一端同人談話的達爾西。有時他一邊同那位業餘統計學家談話一邊注視著她,她簡直受不了他那平靜而尖銳的眼光。她覺得他對她已經有了一種特殊的支配力,她再也不想躲避這種力量。
她終於要自己的馬車了,也許是故意,也許是出於憂慮,她一邊問一邊望著達爾西,眼光似乎在說:「你浪費了半個鐘頭,這半個鐘頭我們本來可以談一談。」馬車來了。達爾西始終在談話,他顯得神情疲倦,對於老纏著他不放的提問者感到討厭。朱莉慢慢地立起身來,握了握朗貝爾夫人的手,然後向客廳的門走去。她很驚訝而且有點生氣地發覺達爾西仍然留在原地不動。夏托福爾緊跟著她,手挽著她,她機械地接受了他的手臂而沒有聽他說話,差不多可以說她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朗貝爾夫人陪她走過前廳,還有另外幾個人一直把她送到馬車旁。達爾西繼續留在客廳里。她坐上四輪馬車以後,夏托福爾微笑著問她,單獨一個人在夜裡趕路害怕不害怕,並且補充一句,說只要佩蘭少校彈子打好了,他馬上會乘雙輪馬車緊緊跟上。朱莉心神恍惚,聽見他的聲音才清醒過來,可是她一點也沒有聽懂。她像所有女人在類似情況下所做的那樣,報以微微一笑。然後,她向所有聚攏在石階上的人們點頭道別,馬兒就拉著她飛快地走了。
恰好在車子開動的剎那間,她看見達爾西從客廳里走出來,臉色蒼白,神情憂傷,雙眼注視著她,仿佛向她要求一個單獨的告別。她已經走了,帶走了不能單獨向他點一點頭的遺憾,她甚至於想他會因此而不高興。她早已忘記了他沒有親自,而是讓別人把她送上馬車的;現在似乎過錯完全在她這方面,她責備自己,好像自己犯了大罪似的。幾年前她唱歌出醜以後離開達爾西時對他的感情,還不如這一次這麼強烈。這不僅因為歲月的消逝增加了感情的力量,而且由於對她丈夫積累起來的憤怒也加強了這種感情。也許,她甚至覺得夏托福爾對她有一定的吸引力——雖然這時候她已完全忘卻了夏托福爾——也使她決心讓她對達爾西更加強烈的感情任意放縱,而不覺得後悔。
至於達爾西,他的思想屬於性質平靜的那一類。他很高興地遇見了一個美麗的女人,她喚醒了他許多幸福的回憶,而且認識她大概可以使他在巴黎度過一個更愉快的冬天。可是,一旦她脫離了他的視線,在他身上剩下的就只是愉快地度過了幾小時的回憶,這個回憶雖然甜蜜,但是一想到要睡得很晚,而且要趕20公里路才能上床,這甜蜜就打了折扣。我們放下達爾西不提,讓他沉溺在那些庸俗的思想里,緊緊地裹住大衣,十分舒服地斜坐在他租來的馬車裡去胡思亂想,從朗貝爾夫人的客廳想到君士坦丁堡,從君士坦丁堡想到科孚①,從科孚想到半打瞌睡。
親愛的讀者,如果你願意,我們來跟著德·夏韋爾尼夫人吧。
①科孚,希臘的一個島。
十一
德·夏韋爾尼夫人離開朗貝爾夫人邸宅的時候,夜晚漆黑,周圍的空氣沉悶,令人窒息,不時划過閃電,照亮了周圍的景物,使黑色的樹影在蒼茫的橙紅背景上顯現出來。每來一次閃電,天空似乎加倍地變黑,車夫連馬頭都看不見。不到一會兒一場猛烈的暴風雨便爆發了。雨點,起初是大滴而稀疏地落下來,很快就變成真正的傾盆大雨。四面八方的天空像著了火一樣,天上的炮隊開始轟鳴,震耳欲聾。受了驚嚇的馬兒猛力噴氣,舉起前蹄不肯前進;可是車夫已經飽餐了一頓,他的厚外套,尤其是他喝過的酒,使他不怕雨水和泥濘的道路。他猛抽可憐的牲口,那副勇猛勁頭正跟愷撒在暴風雨的海上一樣。愷撒對舵手說:「前進吧,你運載著愷撒①和他的命運哩!」
德·夏韋爾尼夫人並不害怕雷電,根本不理會那場暴風雨。她只是重複著達爾西對她說過的話,很後悔可以跟他說很多話而沒有說。突然間她的馬車遭到猛烈的一撞,把她的思路打斷了;同時窗子的玻璃四散紛飛,響起了一下預兆禍事的折裂聲,原來她的馬車跌到一個壕溝裡面了。朱莉除了害怕以外,倒也沒有別的損傷。可是雨下個不停,一隻車輪折斷了,車燈熄滅了。四周看不見可以避雨的房子。車夫咒罵,跟班罵車夫,對他的笨拙的駕駛表示不滿。朱莉坐在車子裡,詢問怎樣才能回到普……地方,或者應該怎樣辦才好;可是她的每一個問題得到的總是這個叫人失望的回答:「這不可能!」
①典出古希臘傳記家普路塔克的《愷撒傳》。
這時候遠遠地聽見有一輛馬車沉重地駛過來了。過了一會兒,德·夏韋爾尼夫人的車夫很高興地認出了他的一個同行,他同他在朗貝爾夫人的食堂里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喊他停下來。
車子停了下來;車夫剛說出德·夏韋爾尼夫人的名字,那輛出租馬車上的一個年輕乘客便親自打開車門,大聲問道:「她受傷了嗎?」他一跳就跳到朱莉的馬車旁邊。她已認出了他是達爾西,她在等待他。他們的手在黑暗中相碰,達爾西覺得德·夏韋爾尼夫人的手緊捏著他的手,不過這大概是害怕的緣故。問了一些情況以後,很自然地達爾西請她上他的車。朱莉起先沒有回答,因為她還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一方面,如果她回巴黎,她要同一個年青人單獨在一起趕10幾公里路;另一方面,如果她回到朗貝爾夫人邸宅請求接待,又害怕要講出翻了車,被達爾西搭救了這段浪漫的遭遇。再度在朗貝爾夫人客廳里出現,大家這時還在熱鬧地打惠斯特紙牌,她卻像那個土耳其女人那樣被達爾西搭救……這情景真是不堪設想。可是要趕10幾公里地回到巴黎!……她正在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給他增加麻煩等等一些陳言套語的時候,達爾西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冷冷地對她說:「夫人,請上我的馬車,我留在您的車裡等待,等待回巴黎去的人。」朱莉害怕顯得過分拘謹,趕快接受了達爾西的第一個建議,但是沒有接受他的第二個建議。她突然作出的決定,使她沒有時間來解決到底是折回普……地方還是回到巴黎這個重要的問題。她已經坐上達爾西的馬車,緊緊地裹在達爾西急忙獻給她的大衣里,不等她要說到哪裡去,馬車已經輕快地朝巴黎馳去。她的僕人已經代她作了選擇,把她的女主人所住的街名告訴了車夫。
開始談話時雙方都很尷尬。達爾西說話很簡短,看來他有點不高興。朱莉認為是她的猶豫不決觸犯了他,使他覺得她是一個可笑的假正經婦女。她受這個人的影響已經非常深,以致她在內心激烈地譴責自己,認為自己是使他不高興的原因,一門心思想著怎樣去解除他的不高興。她發覺達爾西的衣服濕了,馬上把大衣脫下,一定要他把大衣披上,因此就產生了一場你推我讓的紛爭,結果是各半解決,每人各披一半大衣。這是十分輕率的行為,如果她不是竭力想使對方忘卻她那段猶豫不決的時間,她也不會犯這一個錯誤。他們倆貼得那麼近,朱莉的臉頰簡直可以感覺到達爾西熱哄哄的氣息。車子的顛簸有時使他們相互靠得更近。
「我們兩人披著這件大衣,」達爾西說,「使我想起了我們往日的猜字遊戲①。您還記得,我們倆一起穿上您祖母的短外套,您扮做我的維吉妮②嗎?」
「記得,我還記得祖母罵了我一頓。」
「啊!」達爾西喊道,「那時候多幸福啊!我曾經多少次帶著憂傷和幸福,回想起在貝勒夏斯街度過的那些無比動人的夜晚!您還記得我們用粉紅色的綢帶把禿鷹的翅膀縛在您的
肩膀上嗎?還有我用非常藝術的手法為您製造的金色鷹嘴嗎?」
①用動作或戲劇場面表示字的意義,叫人猜這是什麼字。
②法國作家貝納丹·德·聖彼埃爾寫的小說《保爾和維吉妮》,維吉妮是保爾的愛侶。
「記得,」朱莉回答,「您扮演普洛米修斯,我扮演禿鷹,可是您的記憶力多好呀!您怎麼能把這許多荒唐的玩意兒記住呢?因為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
「您想我恭維您一句嗎?」達爾西微笑著說,把腦袋向前伸以便正面注視她。接著,他用嚴肅的口吻說,「說真的,我保留著我生平最愉快時刻的回憶並不奇怪。」
「您對猜字謎真有天才!……」朱莉害怕談話太偏重感情,就轉了話題。
「您要我把我的記憶力的另一個證明告訴您嗎?」達爾西打斷她說,「您記得我們在朗貝爾夫人家裡訂的同盟條約嗎?我們約定講所有人的壞話,反之,也要不顧一切來互相支持……可是我們的條約同所有的條約的命運一樣,沒有執行。」
「您怎麼知道?」
「唉!我想您不會經常有機會來保護我;因為我一旦遠離巴黎以後,誰還有空來想著我?」
「保護您……當然沒有……可是同您的朋友談起您……」
「啊!我的朋友!」達爾西苦笑地大聲說,「我那時候並沒有朋友,至少,沒有您認識的朋友。來看令堂的年輕人都恨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至於女人們,她們很少想到外交部的一位隨員先生。」
「這是因為您也不關心她們的緣故。」
「這是真的。我從來不會在我所不喜歡的人面前裝出和藹可親的樣子。」
如果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朱莉的面孔,達爾西就能看見她聽了他最後一句話以後,臉漲得通紅,也許她對達爾西所說的那句話添上了一層達爾西所想不到的意義。不管怎樣,朱莉想把他們彼此保留得好好的記憶放下不提,重新提起他的旅行,希望運用這個方法,她可以不再說話。這個方法對旅行過的人,尤其是那些訪問過遠方國家的人,差不多總是成功的。
「您的旅行多好!」她說,「我多麼遺憾不能像您一樣旅行呀!」
可是達爾西已經不樂意講自己的故事。「那個留著小鬍子的青年人是誰?」他突然發問,「剛才跟您說話的那個!」這一次,朱莉的臉紅得更加厲害。「他是我丈夫的一個朋友,」她回答,「他團里的一個軍官……人家說,」她始終不願意放棄她談論東方國家的話題,「人家說看見過東方的蔚藍天空的人再也不能在別的地方生活了。」
「他這人叫我十分討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說的是您丈夫的朋友,而不是那蔚藍的天空……至於那個蔚藍的天空,夫人,願上帝給您免了吧!由於天天看到同樣的天空,到頭來你會把它當作最大的不幸,遇到巴黎惡霧瀰漫的日子,你會把這當作最美的景致。請相信我,再也沒有比這美的藍色天空更叫人心煩了,它昨天是藍色的,明天也是藍色的。您真不知道我們多麼不耐煩,多麼失望地日復一日在等待天空出現一片雲彩!」
「可是您也在這藍色的天空下面生活了好久呀。」
「夫人,我很難不這樣做。如果我能夠按照我的愛好去做的話,在滿足了東方的異國情調所必然引起的好奇心以後,我就會趕快回到貝勒夏斯街附近來的。」
「我相信有許多旅行家如果他們都像您那麼坦率的話,一定也會這樣說……你們在君士坦丁堡和別的東方城市是怎樣過日子的?」
「也像在別的地方一樣,有好幾種方法消磨時間。英國人喝酒,法國人賭錢,德國人抽菸,還有幾個聰明人,為著改變娛樂花樣,爬到屋頂上用望遠鏡偷看當地的女人,被人開槍射擊。」
「您大概是最喜歡最後一種娛樂吧。」
「一點也不。我嗎,我學習土耳其語和希臘語,這使得人人都笑我。我在大使館辦完公事以後,我就繪畫,騎馬到淡水地①去,然後我到海邊去看看有沒有從法國或者別的地方到來一個親切的面孔。」
①淡水地,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個淡水平原,旅土歐洲人通常去散步的地方。
「在離法國那麼遠的地方能夠看見一個法國人,對您當然是最愉快的事情吧?」
「是的,希望來一個聰明人,可是到我們這裡來的是一大群賣假首飾或者賣開士米料子的商人;更糟的是,來了不少年輕的詩人,他們遠遠一看見大使館的人,就衝著你叫嚷:『帶我們去參觀古蹟,帶我去看聖索菲教堂①,帶我到山裡,到碧綠海去;我想看看埃洛②嘆氣的地方!』然後,等到他們被日頭曬累了,他們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最近幾期的③
《憲政報》以外,什麼也不願看了。」
「您還是按照您的老習慣,把一切都看得那麼壞。您一點沒有改,您知道嗎?因為您始終喜歡冷嘲熱諷。」
「夫人,請告訴我,應不應該准許一個在油鍋里受煎熬的犯人同他一起受罪的夥伴開個玩笑呢?說老實話,您根本不知道我們在那裡的生活多麼可憐。我們這些大使館裡的秘書,就跟從來不棲息的燕子一樣。對我們來說,我覺得……我們就沒有那種構成幸福生活的親密關係(他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聲調很特別,而且更靠近朱莉)。6年來,我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同我談談心的知音。」
「您在那邊難道沒有朋友嗎?」
「我剛才已經跟您說過,在外國是不可能有朋友的。我留下了兩個朋友在法國。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現在在美洲,如果他不害黃熱病的話,再過幾年就會回來了。」
「那麼,您還是單獨一個人嗎?……」
「單獨一個人。」
「那邊的婦女社交界呢?東方的婦女社交界怎麼樣?難道沒有給您提供一些辦法嗎?」
①聖索菲教堂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座拜占庭教堂,築成於532年,土耳其人於1453年將這座教堂改為清真寺院。
②埃洛,據希臘神話,是月神阿爾蒂彌斯的女祭司,住在歐洲塞斯托斯,與住在亞洲阿比多斯的情夫萊昂代相隔一條達達尼爾海峽。萊昂代每晚看見埃洛在塔上點火為號就游過海峽來同埃洛幽會;一天晚上火把被風吹滅,萊昂代在黑暗中溺死於海。
③《憲政報》,創辦於1815年的自由派報紙。
「啊!談起這一點,那是最糟的了。至於土耳其婦女,連想也別去想。談到希臘婦女和阿美尼亞婦女,我們最能誇讚她們的,就是她們都長得十分漂亮。領事夫人和大使夫人嘛。請恕我不和您談論她們吧。這是一個外交問題;如果我把我想的實說出來,我可能會在外交事務中給自己找麻煩。」
「您好像不太熱愛自己的職業吧。從前您卻多麼熱切地想進外交界啊!」
「我那時對這種職業還沒有認識。現在我想當巴黎的量地皮官!」
「啊,上帝!您怎麼能這樣說?巴黎!最不愉快的居住的地方!」
「不要出言不敬。我真希望等您在義大利住過兩年以後,聽見您在那不勒斯改變您原來的意見。」
「看看那不勒斯,這是我在世界上最嚮往的事情,」她嘆著氣回答,「……只要我的朋友們能同我在一起。」
「啊!如果是這個條件的話。我願意環遊全球。同朋友們一起旅行!這簡直像逗留在自己的客廳里,讓世界像展開的全景一樣在您的窗前經過。」
「好吧!如果我要求過高,我就只要同一個……同兩個朋友一起旅行。」
「對我來說,我的野心沒有那麼大;我只要一個男朋友,或者一個女朋友就夠了,」他微笑著加上一句,「可是這種幸運從來沒有輪到我……也許將來也輪不到我,」他嘆了一口氣,接著用比較愉快的口吻繼續說,「說實話,我總是倒霉的。我從來只熱烈地渴望過兩件事,而我從來得不到。」
「哪兩件事?」
「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舉例來說,我曾經熱烈地希望同一個女人跳華爾茲舞……我曾經鑽研過華爾茲。曾一連幾個月單獨一個人抱著一張椅子練習這種舞,目的是克服這種旋轉舞步帶來的暈眩,等到我能再也不感到暈眩的時候……」
「您想同誰一起跳華爾茲舞呢?」
「假定我說是想同您一起跳呢?……等我花了許多心血,成為一個跳華爾茲能手的時候,您的祖母剛請了一位冉森派
教士①做懺悔師,她下達一道命令,禁止跳華茲舞,我到現在還把這道命令記在心裡。」
「您渴望的第二件事呢?……」朱莉問,她簡直有點坐立不安了。
「我渴望的第二件事,我就告訴您吧。我曾經希望——這對我說來是野心太大了——我曾經希望被人愛上……注意,是愛上……這是渴望跳華爾茲以前的事,我沒有按時間順序……我是說,我曾經希望被一個女人愛上,被一個寧願要我而不要舞會的女人愛上,——舞會是最危險的情敵——我希望我能夠在她準備坐上馬車去參加舞會的時候,我穿著一雙滿是泥濘的靴子去看她,她已經全部化好裝,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她說:『我們留下來吧。』不過這是我的妄想。一個人只應該要求那些能夠做得到的事。」
①冉森派教士奉行荷蘭主教冉森(1585—1638)的教義,嚴峻異常。
「您多麼可惡呀!總是喜歡用一些冷嘲熱諷來挖苦人!沒有什麼能夠討您歡喜。您對女人永遠是無情的。」
「我?上帝保佑我不是這種人!我其實是在說我自己的壞話。我說女人們寧願要一個愉快的晚會,而不要……同我單獨密談,這難道是說女人的壞話嗎?」
「舞會!……打扮得花枝招展,……啊!我的上帝!……現在還有誰喜歡舞會啊?……」
她沒有想到要為被咒罵的全體女性辯護,她自以為她了解達爾西的思想,其實可憐的朱莉只了解她自己的心思。
「談到打扮和舞會,多麼可惜我們不再有狂歡節!我帶回來一套希臘女人的服裝,十分迷人,非常適合您的身材。」
「您畫它出來放在我的畫集裡。」
「非常願意。您會看到我以前總在令堂的茶桌上用鉛筆畫人像畫,現在有了多大的進步。——順便說一句,夫人,我要祝賀您;今天早上人家在外交部對我說,德·夏韋爾尼先生馬上要被任命為侍從官。我聽了非常高興。」
朱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達爾西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只是繼續說:
「請您允許我從現在起就要求您保護我……不過,歸根結蒂,我對您的新榮譽有點不大高興。我怕您夏天不得不到聖克盧去住,那時候我就不能夠有經常見到您的幸福了。」
「我永遠不會到聖克盧去住,」朱莉用十分激動的聲音說。
「啊!那再好沒有了。因為巴黎,您瞧,是天堂,永遠不應該走出這天堂,只能夠不時到鄉下朗貝爾夫家裡吃頓晚飯,條件是當晚就回來。夫人,您住在巴黎多幸福呀!我也許在這裡住不多久,您簡直想像不出我住在我伯母給我的房間裡感到多幸福。而您,人家告訴我,說您住在聖奧諾雷郊區①。
人家指給我看過您的房子。如果建築房屋的狂熱沒有把您的花園走道變成商店的話,您應該還有一個美妙的花園,對嗎?」
「是的,感謝上帝,我的花園還安全無恙。」
「您是星期幾接待賓客的,夫人?」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家。我很高興您有時能來看我。」
「夫人,您看我還是像我們原來的同盟條約仍然存在那樣做法:我不邀自來,既不講究禮貌,也毋需正式介紹。您原諒我,對嗎?……我在巴黎只認識您和朗貝爾夫人了。所有的人都忘記了我,你們兩家是我在國外流放期間唯一想念的人家。您的客廳一定非常吸引人。您是最會選擇朋友的!……您還記得您從前計劃您當了家庭主婦以後怎麼辦嗎?組織一個沙龍,不讓討厭的人進來,有時聽聽音樂,經常有話談,而且談得很晚;不讓自負的人進來,只允許少數幾個熟人,因此既不需要說謊,也不需要裝腔作勢……擁有兩三個聰明的女子(您的朋友不可能不是這樣的人……),這樣,您的家就是巴黎最舒適的處所。是的,您是最幸福的女人,您使所有接近您的人都幸福。」
達爾西這樣說著的時候,朱莉在想:如果她嫁給另一個男人,她可能得到他這麼興致勃勃地描繪的幸福……比方嫁給達爾西的話。她想到的不是這個想像中的客廳,又高雅,又
舒適,她想到的是夏韋爾尼給她帶來的許多討厭的客人;……她想到的不是那種多麼愉快的談話,而是逼使她到普……地方來的家庭口角。她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幸福了,因為她的一生已經交給了一個她所憎恨和蔑視的男人;而她認為世界上最可愛的男子,她原意將自己幸福的保證託付給他的,卻要永遠對她是一個陌生人。她有責任躲避他,離開他……而他卻離她那麼近,甚至於她衣服的袖子都被他的禮服弄皺了!達爾西花了相當時間來繼續描寫巴黎生活的樂趣,他的能說會道的口才好久沒有機會發泄了,現在趁機大發一通。可是朱莉卻覺得眼淚在沿著臉頰往下淌。她生怕達爾西發覺,就勉強抑制住自己,但反而更增加她情緒的激動。她窒息了,動也不敢動。終於爆發出一聲嗚咽,一切都完了。她把頭埋在手裡,一半由於眼淚,一半由於羞愧難當,使她喉嚨哽塞,透不過氣來。
①聖奧諾雷郊區,舊巴黎郊區,19世紀時多由貴族聚居。
達爾西做夢也沒有想到,覺得十分驚訝,沉默了好一陣;但是朱莉嗚咽得更加厲害,他認為不得不開口詢問一下突然哭起來的原因。「您怎麼啦,夫人?看在上帝份上,夫人……回答我。發生什麼事了?……」可憐的朱莉對所有這些問題只是用手帕緊緊按住眼睛來答覆。他抓住她的手,溫柔地扳開她的手帕:「我懇求您,夫人,」他的聲調完全變了,一直鑽進朱莉的心窩,「我懇求您,您怎麼啦?會不會是我無意中得罪了您?……您不說話叫我太失望了。」
「啊!」朱莉再也忍不住了,她嚷起來,「我不幸極了!」接著她嗚咽得更加厲害。
「不幸!怎麼?……為什麼?……誰會使您不幸?回答我。」他一邊說,一邊緊緊抓住她的雙手,腦袋幾乎跟朱莉的相碰,朱莉只是哭而不回答。達爾西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可是他被她的眼淚感動了。他覺得自己年輕了6年,他開始依稀看到了將來;在他原來的想像中,他只能當一個心腹,現在他覺得可能擔任進一級的角色了。
由於她堅決拒絕回答,達爾西怕她不舒服,就把車子的一扇玻璃放下,解掉朱莉帽子上的絲帶,把大衣和披肩挪開一點。男人們做這種事是笨手笨腳的。他想叫車子在一個村子旁邊停下,他叫喚車夫,可是朱莉抓住他的臂膀,求他不要把車子停下,向他保證說她已經好多了。車夫沒有聽見呼喚,繼續駕車向巴黎駛駛去。
「我請求您,親愛的德·夏韋爾尼夫人,」達爾西說,把他剛放下她的手又抓起來,「我懇求您,告訴我,您有什麼事?我害怕……我不明白我怎麼會這麼不幸,竟然得罪了您。」「啊!不是您!」朱莉喊道;同時她輕輕地捏住了他的手。
「那麼,告訴我,誰會使您這麼傷心?您放心告訴我吧。我們不是老朋友嗎?」他微笑著說,他也開始捏住了朱莉的手。「您對我談到幸福,您以為我充滿了幸福……事實上這個幸福離我多麼遠!……」
「怎麼!您不是具備了所有幸福的條件嗎?……您又年輕,又有錢,又漂亮……您的丈夫在社會上很有地位……」
「我恨他!」朱莉不由自主地嚷起來;「我看不起他!」她把頭埋在手帕里,嗚咽得從未有過這麼傷心。
「啊!啊!」達爾西想,「這事變得十分嚴重了。」他趁車子顛簸的機會巧妙地更靠近不幸的朱莉。「為什麼,」他用世界上最甜蜜、最溫柔的聲音對她說,「為什麼您這麼悲傷?難道一個您所看不起的人竟能這樣影響您的生活?為什麼您要讓他一個人破壞您的幸福!可是難道您只應向他要求幸福嗎?……」他吻她的指尖;可是,由於她恐懼地馬上把手縮回去,他怕自己做得太過分……不過他決心要看到這件奇遇怎麼結束,就相當虛偽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弄錯了!我得到您結婚的消息時,我還以為德·夏韋爾尼先生真的是您中意的人呢。」
「啊!達爾西先生,您從來就不了解我!」她說話的聲調明顯地說:我一直是愛您的,只是您不願意覺察罷了。可憐的婦人這時候真心誠意地相信她一直是愛達爾西的;包括逝去的6年在內,她一直像此時此刻那樣熱烈地愛著他的。「您呢!」達爾西興奮地叫起來,「您,夫人,您了解過我嗎?您了解過我的真正感情嗎?啊!如果您更好地了解我,我們一定會彼此都生活得很幸福。」
「我多麼不幸!」朱莉重複說了一句,眼淚猶如泉涌,還用力捏緊他的手。
「可是夫人,縱使您當時了解我,」達爾西用他慣常的憂鬱而帶嘲諷的口吻繼續說,「又會有什麼結果呢?我那時沒有錢,您卻錢多得很,令堂會輕蔑地拒絕我的。——我是事先就註定要失敗的。——您自己,是的,您,朱莉,您如果不是有一場不幸的經歷告訴您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您也無疑會嘲笑我是想吃天鵝肉的,當時毫無疑問最有把握能討您歡喜的東西是一輛漆得漂漂亮亮的馬車,車身上漆著伯爵的冠冕。」「天啊!連您也這樣說!難道沒有人可憐我嗎?」
「原諒我,親愛的朱莉!」他也十分激動地嚷起來,「原諒我,我請求您。忘卻這些責怪您的話吧;忘卻吧,我沒有權利怪您,我。——我比您更有罪……我不能正確估價您。我以為您同您生活的社會裡的婦女同樣軟弱;我懷疑過您的勇氣,親愛的朱莉,我因此受到殘酷的懲罰!……」他熱烈地吻她的手,她再也不把手縮回去;他想將她摟在懷裡……可是朱莉帶著十分恐懼的表情把他推開,把身體儘可能地挪向車座的那頭。這樣一來達爾西趕忙用溫柔的聲調說話,聲調由於溫柔而更加刺人心肺:「對不起,夫人,我忘記了巴黎。現在我記起來在這兒人們是只要結婚,而不談戀愛的。」
「啊!是的,我愛您,」她一邊嗚咽一邊喃喃地說,她把腦袋倒在達爾西的肩膀上。達爾西十分激動地用臂膀把她緊緊地摟住,並且想用親吻來使她停止流淚。她還想擺脫他的
擁抱,可是這已經是她的最後掙扎了。
十二
達爾西把自己感情衝動的性質弄錯了,應該說清楚,他並沒有戀愛,他只是享受一下似乎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氣而已,這樣的好運氣不應該讓它白白的溜掉。何況,像所有男人一樣,他在要求的時候比在感謝的時候更顯得能說會道。不過他很有禮貌,而禮貌往往可以代替更可敬的感情。最初的陶醉過去以後,他就向朱莉說了許多柔情蜜意的話,這些話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胡謅一氣,再加上無數的手吻,可以省掉他許多說話。他看見馬車駛近城門的柵欄,幾分鐘後他就要同他征服的女人分手,他感到毫無遺憾,因為他不住地向她提出請求,德·夏韋爾尼夫人總是沉默不語;而且她仿佛意氣沮喪到了極點。這一切,使他這個新上任的情夫處境很尷尬,我甚至敢說,使他的地位顯得頗為沒趣。
她動也不動,躲在車子的角落裡,機械地把她的披肩緊緊摟在胸前。她再也不哭,兩眼凝視不動,達爾西拿起她的手親吻以後,一放開手,她的手就像死人的手似的落到他的膝蓋上。她不說話,也幾乎聽不見別人說話;可是一連串絞人肝肺的思想同時湧上她的心頭,如果她想說出其中的一個,另一個思想馬上會出現封住她的嘴。
怎麼能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表達出來呢?或者寧可說怎麼能夠把一個連著一個,像她的心跳一樣快地在她心中出現的形象表達出來呢?她仿佛聽見耳朵里響著一些不連貫和不相關的話,可是每句話都有可怕的意義。今天早上她還責備她的丈夫,在她的眼中他很卑鄙;現在她比他卑鄙百倍。她仿佛覺得她的恥辱人人都知道了。——德·赫……公爵的情婦也反過來看不起她了。——朗貝爾夫人和她的所有朋友都再也不願意見她。——還有達爾西呢?——他愛她嗎?——他還剛認識她。——他早已把她忘掉了。——他並沒有馬上認出她。——也許他發現她有了很大變化。——他對她很冷淡,這對她是致命的打擊。她竟傾倒於一個剛認識她的男子,這個男子沒有對她表示愛情……僅僅表示禮貌。——他不可能愛她。——她自己呢,她愛他嗎?——不愛,因為他剛一走她就結婚了。馬車進入巴黎以後,鐘樓的鐘敲響了半夜一點。她第一次見到達爾西是在下午4點。——是的,第一次見到,——她不能說再早到……她早已記不清楚他的容貌和嗓音,他對她是一個陌生人……9小時以後,她變成了他的情婦!……只要9個小時就足夠完成這個奇特的誘惑……就足以使她自己輕視自己,使達爾西也輕視她;因為他對這一個意志薄弱的女人,會怎樣想呢?他怎麼能夠不輕視她呢?
有時,達爾西的溫柔聲音和甜言蜜語使她稍感興奮。這時候她就強迫自己相信他真是像他所說的那樣愛她。不過她沒有那麼容易發覺。——他們的愛情從達爾西離開她的時候就已存在,因此時間已經很久了。——達爾西應該知道她結婚只是因為他的離開使她感到失望。——錯誤是在達爾西方面。——可是,分別這許多年來,他一直愛她。——他回來以後,很高興地發覺她對他的愛情也是始終不渝。——她的坦率承認——甚至可以視為她的軟弱——應該使達爾西高興,因為他憎恨虛偽。——可是用不著一會兒她就發覺這樣的推理太荒唐。——能安慰她的想法——消失了,她繼續受到羞辱和絕望的煎熬。
曾經有一剎那間她想把心裡的感受說出來。她剛想像她被逐出交際社會,被她的家庭遺棄。這麼嚴重地傷害了她的丈夫以後,她的自尊心再也不容許她再見到他。「達爾西愛我,」她心裡想,「我只能愛他。——沒有他,我不能夠幸福。——我跟著他到哪兒都會幸福。讓我們一起到隨便什麼地方去,只要在那個地方我不會看到一個使我臉紅的人。讓他帶我到君士坦丁堡吧……」
達爾西做夢也沒有想到朱莉心裡在想些什麼,他注意到馬車已經進入德·夏韋爾尼夫人住的那條街,於是他十分冷靜地把他的冷冰冰的手套戴上。
「順便說一句,」他說,「一定要把我正式介紹給德·夏韋爾尼先生……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們便會成為好朋友的。——由朗貝爾夫人當介紹人,我在你們家裡就能受到很好的接待。再說,他既然在鄉下,我能夠來看您嗎?」
話到了朱莉的嘴唇邊就消失了。達爾西的每一句話就像匕首一揮刺進她的心窩。同一個這麼沉著,這麼冷靜,只想著用最方便的方法安排好夏季社交活動的男子,怎麼跟他談逃走和私奔呢?她氣憤地一把扯斷了她掛在脖子上的金鍊條,用手指狠狠地絞扭著那些鏈環。車子停在她住的房子門口。達爾西忙著幫她整理好肩上的披肩,把她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車門打開以後,他用最恭敬的神氣把手伸給她,可是朱莉朝前一衝就下了車,並沒有扶他的手。——「夫人,我請求您允許,」他深深地鞠著躬說,「允許我再來向您請安。」
「再見!」朱莉用窒息的聲音說。達爾西重新登上馬車,叫車夫駛向他的住處,同時像一個對當天過得很滿意的男人那樣吹著口哨。
十三
一回到單身男子房間,達爾西馬上換上一件土耳其睡衣,腳上套上拖鞋,用拉塔基亞菸草裝滿了一隻長菸斗,這隻菸斗的管子是用波士尼亞①的野櫻桃木造成,用白色的琥珀做的菸嘴。他坐在一張墊褥隆起、外有皮套子的大沙發椅上,頭向後仰,細細品味著菸草的滋味。有人會奇怪,在這種時刻,他也許應該作詩意的夢想。為什麼他卻在作這種庸俗的事?我會回答,對於夢想來說,一支好菸斗如果不是必要的,也是最有用的;要享受一種幸福,必須把這種幸福同另一種幸福聯繫起來。我有一個朋友,是非常講究享受的人,他每次打開情婦給他的信,總要先把領帶解下來,如果是冬天,還把火爐弄旺,然後躺在一張舒適的長沙發躺椅上,開始看情書。「老實說,」達爾西對自己說,「我如果聽從蒂勒爾的勸告,買了一個希臘女奴帶到巴黎來,那我就是最大的傻瓜了。真的,這就像我的朋友哈勒布-埃方迪所說的那樣,把無花果帶到大馬士革來。感謝上帝!我不在的時候文明已經大踏步前進了,看起來嚴正的風紀並沒有發展到極端的地步……這個可憐的夏韋爾尼!……哈!哈!如果我幾年前相當有錢的話,我會娶了朱莉,那麼今天晚上也許就是夏韋爾尼送她回家了。將來我結了婚,我一定叫人經常察看我妻子的馬車,省得她跌落在溝壕里時要有遊俠騎士來救她……好吧,重複一下看我們該做些什麼吧。總的說來,她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女人,很聰明,如果我不是像目前這個年齡,那我一定會想這全在於我有非凡的價值!……啊!我的非凡的價值!……唉!唉!也許再過一個月,我的價值就降到那位留著小鬍子的先生的水平了……見鬼!我真希望我十分喜愛的小納斯塔絲亞能讀能寫,而且能同上等人談話,因為我相信她是唯一愛過我的女人……可憐的姑娘!……」他的菸斗熄滅了,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
①波士尼亞,現屬南斯拉夫。
十四
德·夏韋爾尼夫人回到住處以後,使出渾身氣力,才能夠用自然的態度對她的貼身女僕說,她不需要她,她可以走了。女僕一走出去,朱莉馬上一頭撲到床上,開始嚶嚶啜泣,現在她獨自一個人,不像達爾西在跟前的時候她要強行抑制,她哭得傷心萬分。
黑夜肯定對精神上的創傷有很大的影響,如同對肉體上的痛苦一樣。黑夜給一切都蒙上一層陰森森的色調,在白天本來是無所謂或者甚至是歡樂的形象,到了夜晚就能使我們不安或者苦惱,就像幽靈只能在黑暗中才有力量一樣。到了黑夜,思想似乎加強了活動,而理智則喪失了控制力。內心似乎有憧憧鬼影使我們驚惶,使我們害怕,而沒有力量排除使我們恐怖的原因。或者冷靜地研究一下現實。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可憐的朱莉躺在床上,衣服半裹著,內心起伏不停,一會兒熱度高得燙手,一會兒又冷得打戰,聽見木器稍為發出一點響聲就哆嗦,而且清楚地聽得出自己心跳的聲音。她對自己的處境只保留著模糊的煩惱,她拚命去找尋煩惱的原因卻找不到。然後,對這個不祥夜晚的回憶一下子像閃電一樣迅速地從她的心頭掠過,同時喚醒了十分猛烈和尖銳的痛苦,就像已經結疤的創口又被燒紅的烙鐵燙傷一樣。
有時她對燈凝視,盯著火焰的晃動看得出了神,直到淚水涌滿了她的眼眶,看不清楚火光為止。她不知道眼淚為什麼要湧上來。「為什麼有這許多眼淚,」她問自己,「啊!我的貞操已經受到污損了!」
有時她計算床帷一共有多少穗子,可是她總不能記住那個數字。「這種瘋狂的行為到底是什麼呢?」她想,「瘋狂的行為?——是的,因為一小時以前我像一個下賤的妓女那樣獻身給一個我所不了解的男人。」
她目光呆滯,望著掛鐘的指針,內心焦躁不安,仿佛一個囚犯眼看著受刑時刻越來越近一樣。突然,掛鐘響了。「3個小時以前……」她驚跳起來,哆嗦著說,「我跟他在一起,我的貞操受到污損了!」
她整個晚上就在這種熱病似的騷擾中度過。天亮的時候,她打開窗戶,清晨新鮮而寒冷的空氣使她感覺輕鬆一點。她俯身倚在面向花園的窗戶欄杆上,帶著一種快感呼吸寒冷的空氣。她的混亂的思想逐步消失。現在不是不可名狀的苦惱和神經昏亂在攪擾她,而是極度的絕望,然而同前者比較起來,後者還算是一種休息。
必須拿定一個主意。於是她拚命思索她要做些什麼。她連想也沒有想要再見一見達爾西。她覺得這樣做根本不可能;她見到他會把她羞死。她應該離開巴黎,否則再過兩天巴黎人人都會用手指指著她。她母親在尼斯,她要到尼斯找她母親,把一切都告訴她;等到她在母親懷裡把心事盡情傾吐以後,她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在義大利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旅行的人們找不到的地方,單獨一個人住在那裡,不久就死在那裡。
這個決心下了以後,她覺得平靜下來了。她坐在窗戶對面的一張小桌子旁邊,雙手捧著頭,嚶嚶啜泣,可是這一次沒有任何痛苦。最後,疲勞和乏力戰勝了她,她睡著了,或者說,她在大約一個小時內停止了思索。
寒熱使她戰慄而醒。天氣已經改變,天空變成灰色,一陣刺骨的細雨宣告這一天將是又冷又潮濕。朱莉打鈴叫女僕進來。——「我母親生病了,」她對女僕說,「我得馬上動身去尼斯。你給我收拾一個箱子,我想過一個鐘頭就動身。」「可是,太太,您怎樣了?您不是病了嗎?……太太,您沒有睡過覺!」貼身女僕驚叫起來,她的女主人變化的樣子使她既詫異又驚嚇。
「我想動身,」朱莉用不耐煩的口氣說,「我一定要動身。給我準備一個箱子。」
在我們現代的文明社會,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是不能隨心所欲的,還要護照,還要打包袱,帶著大包小包,為許多麻煩的準備工作操心,到頭來使你旅行的興趣索然。可是朱莉心情焦急,她把這些必要的緩慢過程大大地縮短了。她在每個房間進進出出,親手幫助收拾行李,亂七八糟地把許多帽子和袍子堆放在一起,而通常她對待這些東西是比較仔細的。可是她這樣作反而耽擱了她的僕役們,並不能幫他們做得快一點。
「太太想必已經通知過老爺了?」貼身女僕怯生生地問。
朱莉不回答,取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兩句話:「我的母親在尼斯生病。我到她那兒去。」她把那張紙摺成四面,可是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在上面寫下地址。
正在作動身準備時,一個僕人走進來。「德·夏托福爾先生,」他說,「想問太太能不能接見他;同時還有另一位先生來了,這位先生我不認識,這是他的名片。」
她一看,名片上是:「厄·達爾西,大使館秘書。」
她幾乎喊了出來。「我誰都不見!」她嚷著,「跟他們說我病了。不要說我要離開。」她不能解釋為什麼夏托福爾和達爾西會在同一時間來看她;她心煩意亂,居然肯定達爾西已經選定夏托福爾做他的知心密友。其實他們同時到來的原因再簡單也沒有。他們抱著相同的動機到來,在門口相遇,在彼此十分冷淡地相互行了一個禮以後,就低聲咒罵對方活見鬼。聽了僕人的回答以後,他們一起走下樓梯,更加冷淡地互相又行了一個禮,然後兩人各朝一個方向走開了。
夏托福爾注意德·夏韋爾尼夫人對達爾西特別感興趣,從這時起,他就憎恨達爾西。另一方面,達爾西自誇為面相家,卻沒有注意到夏托福爾的尷尬和不快的神氣,沒有能夠得出他愛朱莉的結論;不過,作為外交家,他事先就從壞處著想,他很輕率地得出結論說朱莉對夏托福爾也很有情意。「這個奇怪的賣弄風情的女人,」他走出來時心裡想,「她①不想同時接見我們,怕的是要像《恨世者》那樣來一次解釋……可是我剛才真是傻瓜,我不會找個藉口留下來,讓那個浮誇的年輕傢伙先走麼?毫無疑問,只要我等他轉過身去,我會立刻得到接見,因為我肯定比他占便宜,我是新鮮貨。」
他想著想著,停止了腳步,接著他又往回走,後來他又走進德·夏韋爾尼夫人的公館。夏托福爾也回來觀察他好幾次,這時他又走回來,在離開不遠的地方來回監視他。
僕人瞧見達爾西回來十分驚訝,達爾西對他說,他有一個口信忘記告訴他的女主人,那是一位太太委託他轉告德·夏韋爾尼夫人的一件十分緊急的事。達爾西想起朱莉懂得英語,他用鉛筆在他的名片上寫上:「請原涼,擬詢問一下何時可將土耳其畫集請德·夏韋爾尼夫人過目。」他把名片交給僕人,說他等候回音。
①莫里哀的喜劇《恨世者》里,賣弄風情的女人色里曼納同兩個男人阿爾賽斯特以及奧龍特同時要好,以致發生衝突。
這個回音拖了很長時間才來。最後僕人怯生生地回來了。
「太太,」他說,「剛才身體不舒服,現在還病得很厲害,不能夠回答您。」這一切只經過了一刻鐘。達爾西不相信她在昏迷狀態中,很明顯這是不願意見他。他滿不在乎地拿定了他的主意:他想起了在這個區他還要訪問幾家人家,就走了出去;對這件不如意事,絲毫沒有感到什麼不快。
夏托福爾十分氣惱和焦慮地等著他,看見達爾西走了過去,夏托福爾毫不懷疑達爾西比他運氣好,他下決心要抓住任何機會來對他的不忠實的情婦以及她的同謀犯進行報復。他碰巧遇見了佩蘭少校,就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他。佩蘭儘量安慰他,同時向他指出他的懷疑不像是事實。
十五
朱莉在得知達爾西第二次來訪時,真的昏了過去。她昏迷以後接著又吐了鮮血,人變得十分虛弱。她的貼身女僕派人去請她的醫生來,但是朱莉堅決不肯見他。將近4點鐘,驛馬已經到了,箱子也綁好了,動身的一切都準備好了。朱莉乘上馬車,咳嗽不止,情況很叫人可憐。整個傍晚和晚上,她只對坐在馬車座位上的貼身女僕說話,目的是叫車夫快點趕車。她不斷咳嗽,仿佛胸口病得很重,可是她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第二天早上她身體虛弱,一打開車門就昏了過去。大家扶她下車,在一家下等客店,讓她躺了下來。叫來了一個鄉村醫生,他發覺她熱度很高,禁止她繼續旅行。可是她一直想動身。到了傍晚,神志又復昏亂,所有的徵候都說明病情加重了。她滔滔不絕地飛快說話,別人很難聽懂她說什麼。在不連貫的語句中,只聽見經常出現達爾西、夏托福爾和朗貝爾夫人的名字。貼身女僕寫信給德·夏韋爾尼先生,告訴他太太病了;可是她那時離巴黎約120公里,而夏韋爾尼在德·赫……公爵家打獵,病勢發展得很快,夏韋爾尼能不能夠及時趕到,還無把握。
近身男僕騎馬到附近縣城帶回來一個醫生,這個醫生大罵前一個醫生開錯方子,他說人家叫他叫得太遲,現在已經病入膏盲。
天亮的時候胡言亂語停止下來,朱莉深深地睡著了。過了兩三個鐘頭她甦醒過來,似乎很難回憶起怎樣經過了一連串的事件後她會躺在客店的一間骯髒房間裡。可是過了不久記憶力就恢復了。她說她覺得好些,甚至說第二天要動身。然後,她用手按著前額,仿佛想了很久,叫人送來墨水和信紙,她想寫信。她的貼身女僕眼看著她一連寫了好幾封信,都是寫了開頭幾行就撕掉了。她同時叮囑女僕把撕下來的信紙燒掉。貼身女僕看見在好幾張紙片上都有「先生」字樣;她說,這叫她覺得十分驚訝,因為她還以為太太是寫信給她的母親或是她的丈夫。在另一張紙片上她看見寫著:「您一定看不起我……」
她花了大約半個鐘頭來寫這封信,可是總沒寫成功,而她卻像是執意要寫這封信。最後,她筋疲力盡,再也不能寫下去了;她用手推開別人放到她床上的寫字桌面,神色恍惚地對她的貼身女僕說:「你寫封信給達爾西先生。」
「應該怎樣寫法,太太?」貼身女僕問,她確信女主人的神經又開始錯亂了。
「寫信告訴他說他不了解我……說我也不了解他……」她聲嘶力竭地倒在枕頭上。
這就是她最後幾句連貫的話。從此以後就一直胡言亂語,人事不省。第二天她似乎沒有經受很大的痛苦就死去了。
十六
在她埋葬了3天以後夏韋爾尼才趕到。他的傷心似乎是真誠的,全村的居民看見他站在他妻子的墳前默想,都哭起來了。新動過的土,埋掩著他妻子的棺材。他起先想掘起棺材,搬到巴黎;可是村長反對這樣做,法院的公證人也說這樣要經過十分麻煩的手續,於是他只好滿足於買一塊石灰石墓碑,叫人建造一個樸素的,可是合乎她身份的墳墓。
夏托福爾對這個突然的死亡十分傷心。他拒絕了好幾個舞會的邀請,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只見他穿著黑孝服。
十七
在社交界關於德·夏韋爾尼夫人之死有好幾種傳說。有人說,她作了一個夢,或者說,得到了一種預感,說是她的母親病了。她大為吃驚,要馬上動身到尼斯去,儘管當時她已經感冒得很厲害,這感冒是她從朗貝爾夫人家回來的路上感染的;後來這個感冒變成了肺炎。
另外一些觀察事物比較敏銳的人,用神秘的語氣說,德·夏韋爾尼夫人無法隱瞞她對德·夏托福爾先生的愛情,想到她母親那裡尋求抵抗的力量。匆忙動身的結果,是害上了感冒和肺炎。關於這一點,人人都表同意。
達爾西從來不談起她。她死後三四個月,他娶了一個很有錢的老婆。他向朗貝爾夫人宣布他的婚事的時候,她一邊向他祝賀一邊對他說:「說真的,您的妻子真可愛,只有可憐的朱莉能夠像她那樣配得上您。多麼可惜她結婚的時候您太窮了!」
達爾西微微一笑,這是他慣常的嘲諷的微笑,可是他沒有回答。
這兩顆心互相不能正確理解對方,也許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