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月號 · 第十九章 月夜尋人
邦德坐在一家倫敦餐廳里他最愛坐的位子上。那是二樓右手牆角的一張雙人桌。他看著人群和車流經過皮卡迪利大街向乾草市場的方向移動。
已經7點45分了,餐廳領班貝克爾已經端上他點的第二杯放有大片檸檬的伏特加干馬提尼。他小小嘬了一口,百無聊賴地想著嘉拉為什麼會遲到。這可不像她的作風。以她的性格,如果她在蘇格蘭場有事要耽擱一下,應該會打個電話過來說明的。他5點的時候去見過瓦蘭斯,他說嘉拉跟他約好6點見面的。
瓦蘭斯急著要見她。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邦德簡要地向他匯報摧月號的安保情況時他也聽得心不在焉。
好像今天突然出現了一股拋售英國貨幣的風潮。先是從丹吉爾開始,然後蔓延到蘇黎世和紐約。世界各國的貨幣市場上都出現了英鎊價格劇烈波動的情況,讓套匯投機商們狠賺了一把。最終英鎊當日貶值了三便士,而且匯率呈持續下降的趨勢。這消息占據了晚報的頭版。收盤後財政部召見了瓦蘭斯,告訴他這場拋售風波是由地處丹吉爾的德拉科斯金屬有限公司挑起的。拋售行為是從早上開始的,到收市的時候這家公司已經售出了近兩千萬英鎊。這對市場的衝擊非常大,以至於英國銀行只能出手干預進行收購,以防止匯率進一步大幅下滑。德拉科斯金屬公司這個大賣家就是這時候被發現的。
財政部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德拉科斯自己,還是他的哪位客戶想要拋售英鎊。他們首先做的事就是和瓦蘭斯溝通。瓦蘭斯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摧月號可能出於某種原因會失敗,而德拉科斯了解到這一點後想藉機牟利。他馬上就這一點向軍需部報告了,但他們對這種想法嗤之以鼻。沒有什麼理由讓他們相信摧月號的發射會失敗,而且就算試射沒有成功,他們也可以用技術障礙之類的藉口搪塞過去。總而言之,不管導彈的發射是否成功,都不太可能引發英國金融界的什麼反應。他們一定不想把這事告訴首相。德拉科斯金屬公司是一家大型貿易企業,很有可能是代表了其他國家的利益。比如說阿根廷,甚至蘇聯,或者它是為某個手握大額外匯的私人老闆工作。不管怎樣,這件事應該和軍需部或者摧月號沒什麼關係,導彈將在明天正午準時發射。
瓦蘭斯覺得這個決定也不無道理,但他還是很擔憂。他不喜歡什麼神秘兮兮的東西,而且把這種擔心告訴了邦德。最主要的是他想問一問嘉拉有沒有在德拉科斯那兒看到過來自丹吉爾的電報,如果有的話,德拉科斯又對其有什麼反應。
邦德相信如果有這類情況,嘉拉肯定早就告訴過他了。他把這種想法告訴了瓦蘭斯。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邦德就離開了。M在總部等著見他。
M對一切經過,甚至包括那些人的光頭和鬍子都頗感興趣。他詳細地詢問著每個細節。邦德講完他的經歷,最後把和瓦蘭斯交談的要點也說了一遍。M靜坐沉思了很久。
「007,」他終於開口說道,「我不喜歡這種狀況。其中一定有蹊蹺,但我想穿腦袋也想不出問題在哪兒。我也想不出能怎麼插手管這件事。所有這些情況特勤處和軍需部都已經掌握了,天知道我還有什麼別的可以對他們補充的。就算我不管是不是對瓦蘭斯不公平,直接找首相反映這事,恐怕我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事實到底是什麼?這一切背後的原因何在?我們覺察到的僅僅是一些危險的信號。當然,」他接著說,「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非常強烈的信號。」
「我看,」他看著對面的邦德,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緊迫神情,「這事要靠你了。還有那姑娘。你很走運,她是個好手。你還需要些什麼嗎?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不,沒有。謝謝你,先生。」邦德說完,穿過了那條熟悉的走廊,坐電梯下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吻了洛艾莉亞·彭松貝一下,道了聲晚安,這可嚇了她一大跳。他只會在聖誕節、她生日的當天或者去執行特別危險的任務前才會做出這種舉動。
邦德喝完了杯里的馬提尼酒,又看了看錶。已經8點了,他突然打了個冷戰。
他立即離開桌子,走到電話間。
蘇格蘭場的總機告訴他助理警務處長正在找他。他現在去市長官邸參加晚宴了。請邦德中校不要掛電話。邦德焦急地等待著。恐懼感從窗外無邊的黑夜中向他襲來。他看見一排排溫文爾雅的臉龐。穿制服的侍者在人群中擠過來走到瓦蘭斯身邊。他悄然離開晚宴。急促的腳步聲迴響在門廳。他來到隱秘的電話間。
電話里響起了尖叫聲:「是你嗎,邦德?我是瓦蘭斯。見到布蘭德小姐了嗎?」
邦德的心裡一陣發涼。「沒有,」他急促地說道,「她跟我約好一起吃晚飯,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了。她6點去見你了嗎?」
「沒有,我派人去找她了。她在倫敦的常住地找不到人。沒有朋友見過她。如果她是2點半坐德拉科斯的車出發的,那麼4點半就應該到倫敦了。多佛方向的路上今天下午沒有發生過車禍,從汽車協會和皇家汽車俱樂部那裡也沒有什麼收穫。」他停下話頭。「聽著,」瓦蘭斯用急切的聲音懇求道,「她是個好姑娘,我不願意讓她出什麼事。你能幫我處理這件事嗎?我沒法大張旗鼓地去找她。那兩樁命案弄得她上了新聞,媒體會關注我們的一舉一動。過了晚上10點就更是這樣了。唐寧街馬上要發新聞公報了,明天各大報紙只會報道摧月號的事。如果她的事上了報紙就把這一切都搞砸了。首相明天要發表現場講話。她的失蹤會把這事搞成犯罪案件。明天的事太重要了,不能搞砸。說不定她只是在哪兒昏過去了而已。不過我希望你能找到她,行嗎?你覺得你能辦到嗎?我會提供你需要的幫助。我會指示值班警員聽你調遣。」
「不用擔心,」邦德說,「我當然會想辦法的。」他頓了一下,腦子飛速轉動著,「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德拉科斯有什麼動靜嗎?」
「他7點鐘才需要到部里來,」瓦蘭斯說,「我當時留下了話……」電話里傳來一陣嘈雜的噪聲,邦德聽見瓦蘭斯說了聲「謝謝」,然後他回到和邦德的通話中。「市警察局剛送來一份報告,」他說,「蘇格蘭場本想通過電話聯繫我,但我正和你通著話。我們看看說什麼,」他讀道,「『雨果·德拉科斯爵士於7點到達軍需部,8點離開。留話說要找他的話,他會在『刀鋒』進晚餐。準備11點回基地』。」瓦蘭斯分析道,「也就是說他大概9點離開倫敦。等等,」他繼續讀道,「『雨果爵士聲稱布蘭德小姐在來倫敦的路上身體不適,要求在維多利亞車站下車,去朋友家休息。地址不詳。她約好與雨果爵士7點在軍需部見面,但沒有出現。』就這麼多了,」瓦蘭斯說,「哦,對了,我們也了解了你和她之間的情況。他們說到你們計劃6點見面而她也沒有出現。」
「沒錯。」邦德說著,思路已經轉到別的地方了,「這報告對我們沒什麼用處。我要趕緊行動了。還有一件事:德拉科斯在倫敦有什麼住所嗎?公寓或者什麼別的地方?」
「他一般都住在麗思酒店。」瓦蘭斯說,「他搬到多佛之前把在格羅夫納廣場的房子賣掉了。不過我們知道他在伊伯里街還有處房產。我們去調查過,沒有人應門。我手下的人說那裡好像一直空著。就在白金漢宮後面。可能是什麼隱秘的藏身之處吧。他對這地方很低調。可能是金屋藏嬌的地方。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得回晚宴上去了,要不裡面那些達官貴人們會以為皇冠寶石失竊了呢。」
「你去吧,」邦德說,「我會盡力去辦的。如果我遇到困難會給你的人打電話的。如果你聽不到我的消息也不用擔心。再會。」
「再會。」瓦蘭斯鬆了一口氣,「謝謝你。祝你好運。」
邦德掛上了電話。
他又重新拿起聽筒,接通了「刀鋒」的電話。
「這裡是軍需部。」他說,「雨果·德拉科斯爵士在俱樂部里嗎?」
「在的,先生。」是布里維特友善的聲音,「他在餐廳里。您想和他通話嗎?」
「不用了,」邦德說,「我只是確認一下他走了沒有。」
邦德胡亂吃了點東西,8點45分的時候離開了餐館。他的車已經在外面等候了。他對總部來的司機道了晚安,駕車開往聖詹姆士街。他把車隱蔽地停在布多俱樂部門前的一排出租車中間,用一張晚報擋住面孔,眼睛從報紙上方觀察著德拉科斯的梅賽德斯車。他看到車還好好地停在公園街,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等太久。突然「刀鋒」的門口亮起了黃色的燈光,德拉科斯魁梧的身軀走了出來。德拉科斯穿著長外套,領子豎起遮住了耳朵,頭上戴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快遮住眼睛了。他快步走到梅塞德斯車上,重重關上車門,開動了車。他先左拐上了聖詹姆士街,然後在聖詹姆士宮對面再次轉了彎。這時邦德剛剛把車加到三擋。
天哪,這人動作真快,邦德一邊想著,一邊在林蔭道上像賽車手一樣忙於換擋。這時德拉科斯已經開過了聖詹姆士宮前的雕像。邦德讓賓利車一直處於三擋,風馳電掣地追趕著前面的車。現在經過了白金漢宮大門。看來他是去伊伯里街。邦德儘量不讓前面的白色轎車消失在視野之中,一邊心裡快速想著行動計劃。在下格羅夫納宮的拐角處德拉科斯順利通過了綠燈,而邦德被紅燈擋住了。邦德超過身前的車往前趕去,剛好看到德拉科斯左轉開上伊伯里街。邦德打算賭一把,看德拉科斯是不是會在自己的房子前面停下來,於是他加速衝到街角處,在離街角很近的地方停下車來。他跳出賓利車,讓引擎繼續運轉,幾步走到了伊伯里街。他聽到梅賽德斯的喇叭響了兩聲。他小心地在街角向那邊偷窺,正好看見克雷布斯扶著一個蒙著頭的女孩走過人行道。梅賽德斯的車門很快再一次關上,德拉科斯又出發了。
邦德快步跑回自己車上,迅速掛到三擋,追了上去。
還好那輛梅賽德斯是白色的。看到它了。它在經過路口的時候短暫地亮起剎車燈,頭燈全開,喇叭轟鳴,在稀疏的車流中穿行。
邦德咬緊牙關,拿出當年他在維也納的西班牙騎術學校策馬奔馳的勁頭不斷加速。他不能開頭燈,也不能按喇叭,要小心被前面的車發現。他只能通過熟練操控剎車和擋位來儘量開快點。
他車上兩英尺寬的排氣管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在兩邊的房子上反彈回來衝進他的耳朵。他的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發出尖厲的響聲。幸虧一個星期前他換成了米其林賽車輪胎。如果能見度再好一點就好了。他不是碰到黃燈就是碰到紅燈,而德拉科斯則一路綠燈,暢通無阻。到切爾西大橋了。看起來德拉科斯是要走南環線上多佛路。到了A20公路上邦德還能跟得上梅賽德斯嗎?德拉科斯的車可能並沒有調試得很好,但是憑藉車上的獨立懸架構造,他轉彎比邦德表現好。這輛老賓利轉彎時抓地性不是很好。一輛回城的出租車作勢要右拐,邦德不得不冒險按了三聲喇叭。出租車退回了左側。邦德飛速超過他的時候聽見司機罵了句髒話。
現在到了克萊芬公園,白色轎車的身影在樹木間忽隱忽現。邦德把車加速到八十碼,沿著路上窄窄的平整部分狂奔。終於,他看到前面的紅燈把德拉科斯攔下。他掛了空擋,靜悄悄地滑近前車。距離五十碼。四十,三十,二十。綠燈亮起,德拉科斯駛過路口再次絕塵而去,不過邦德剛好來得及看到克雷布斯坐在副駕駛座,嘉拉卻不見蹤影。后座上有一團捲起來的毛毯。
現在已經完全可以肯定了。不可能把一個生病的女孩像土豆一樣扔在車上亂跑。開得這麼快就更是離譜了。所以說她是被他們控制了。為什麼?她幹了什麼?她發現了什麼秘密?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些疑問一個又一個向邦德襲來,就像禿鷹停落在他肩上,衝著他的耳朵呱呱地叫著「你這個蠢貨」。蠢,真蠢!在他經歷了在「刀鋒」的那個夜晚,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確認德拉科斯是一個危險人物開始,他就應該提高警惕。比如說,他最早感覺到危險的時候,看到航海圖上記號的時候,就應該立刻採取行動。可是該採取什麼行動呢?每一個線索、每一種擔心他都如實上報了。除了乾脆幹掉德拉科斯,他還能幹什麼呢?然後他就因為這種不安的感覺犯下謀殺罪被絞死嗎?那麼現在呢?他現在應該停車馬上給蘇格蘭場打電話嗎?就眼睜睜讓前面的車溜掉?他的經驗告訴他,嘉拉現在就在車上,而德拉科斯準備在去多佛的路上幹掉她。他必須追上德拉科斯的車才有可能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他離開了南環線,以四十碼的速度過彎上了A20公路,備受折磨的輪胎似乎回應他的想法似的發出痛苦的呻吟。不。他告訴過M會把這件事情做到底。他對瓦蘭斯也做過同樣的保證。這件事情他不可能脫掉關係,必須盡力而為。至少他可以尾隨德拉科斯的車子,開槍打壞他的輪胎,然後大不了道歉而已。放他逃掉是不可饒恕的行為。
只能這樣了。邦德對自己說道。
他稍微減慢了速度,想看得清楚一點。他找機會從儀錶盤下的隔間裡拿出一副護目鏡戴在眼睛上。然後他身體往左傾,轉動了擋風玻璃上的大號螺絲,接著又擰鬆了右邊的一顆螺絲。他推動玻璃,讓它倒放在引擎蓋上,然後重新擰緊了螺絲。
然後他在斯旺雷出口處開始加速,很快就加速到九十碼,衝過了法寧漢支路口的反射鏡。風聲在耳邊呼嘯,增壓器發出的刺耳響聲伴著他一路疾馳。
前面一英里遠的地方,梅賽德斯大大的車燈暗了下來。它越過羅瑟姆山的山頂,開往山下月光沐浴下的肯特郡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