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月號 · 第十章 神秘特工

弗萊明 《摧月號》
星期四晚上6點,邦德正駕著他的賓利跑車沿著多佛港直通向梅德斯通的筆直大路飛馳。 邦德正專心開車,車開得飛快,他不時會在腦中回顧四個半小時前離開M的辦公室後自己的行程。 他先向秘書簡要交代了這項任務,一個人到食堂快速吃了頓中飯,然後去修理處催促他們務必趕快弄好他的車。他取了車,加滿油,不到4點的時候回到了公寓。然後他搭出租車去了蘇格蘭場,他跟助理警務處長瓦蘭斯本來約好了3點差一刻見面。 看到蘇格蘭場的院子和巷道,他一如既往地聯想到一所不帶屋頂的監獄。冷冰冰的走廊中,天花板上的燈管映得對面的警官面無血色。警官問了他的來意,看著他在一張嫩綠色的紙條上籤上名字。把他領上樓去的那位警官臉色同樣被燈光映得慘白。他們走上低矮的台階,順著兩排沒有任何標誌的房門,穿過一條暗無天日的走廊來到了等候室。 屋裡有一位舉止穩重的中年婦女。她有一雙閱盡世事的溫和的眼睛。她告訴邦德助理警務處長五分鐘後就有空見他。邦德走到窗邊,注視著樓下灰色的院子。一個警官從一幢大樓里走出來,正掰開一個蛋糕卷大吃特吃,被掰開的地方還能看到粉紅色的果醬。四周很安靜,從懷特霍爾大街和河堤那兒傳來的噪聲幾不可聞。邦德感到情緒很低落。他要去和不熟悉的那些部門打交道,要離開自己熟悉的人和工作。現在就在這間等候室里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感覺自己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了。這兒是供罪犯和舉報者等候的地方。權貴們在這裡試圖從危險駕駛的指控中脫身,或者盡力說服瓦蘭斯自己的兒子並非同性戀。來特勤處的人沒什麼好事,要麼是指控別人,要麼是為自己辯解。 那位中年婦女終於過來叫他了。他把香菸掐滅在桌上的玩家牌香菸罐里。政府部門的等候室都用這種罐子做菸灰缸用。邦德跟著她走到走廊上。 經歷過等候室的陰冷昏暗後,這間舒適的房間裡與季節不合的壁爐火焰感覺就像一個陷阱。邦德接過這個特務頭子遞過來的香菸時這種感覺更強了。 邦德用了足足五分鐘才終於擺脫了自己的絕望情緒。他意識到瓦蘭斯看到他感到很欣慰。瓦蘭斯表示自己對工作夥伴間爭風吃醋的事件沒有什麼興趣,他只想拜託邦德保護摧月號不被破壞,同時讓自己最好的一名警員擺脫麻煩。 瓦蘭斯是個老滑頭。開始幾分鐘裡他只跟邦德聊M的事,爆點內幕消息。他話說得很誠懇。還沒開始談任務的事,他就已經贏得了邦德的友誼和合作。 邦德開著賓利在梅德斯通擁擠的大街上左右穿梭的時候還在想著,瓦蘭斯的這種天賦是在二十年來和軍情五處的周旋中,在和警視廳中行蹤隱秘的部門的合作中,在應付無知的政客和不滿的外交官的過程中培養出來的。 邦德與他進行了長達一刻鐘的艱難談話。他離開時兩人都明白自己找到了一個同盟。瓦蘭斯已經對邦德進行了評估,知道他一定能幫上嘉拉·布蘭德的忙,能盡力保護她。他對邦德對這項任務處理的專業程度以及不受部門競爭影響的態度也頗為敬佩。在邦德這一邊,他了解了瓦蘭斯的部門之後非常欣賞他們的能力,同時也不再覺得孤立無援,因為自己身後有瓦蘭斯和他整個部門的支持。 邦德離開蘇格蘭場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克勞塞維茨的第一原則:他已經擁有了堅不可摧的根據地。 邦德在軍需部沒有得到什麼對案子有用的信息。他查看了塔隆的資料以及他提交的報告。他的資料很簡單,幾乎一生都是在為陸軍情報處和外勤工作,報告是一份生動且有條理的技術性信息匯總——裡面描述了一兩起醉酒事件、一次小型盜竊案件、幾起由個人仇怨導致的鬥毆和輕微流血事件,除此之外報告裡顯示出這支工作隊伍是忠誠而勤奮的。 然後他在軍需部的行動指揮室和特雷恩教授進行了半小時意猶未盡的會談。教授是個肥胖邋遢、相貌平常的人,但他卻是去年諾貝爾物理學獎排名第二的候選人,也是全世界範圍內最好的導彈專家之一。 特雷恩教授走到一排巨大的掛圖前,解開其中一幅的繩扣。邦德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十英尺高的水平比例製圖,繪製的東西看上去就像加上了大型尾翅的V2導彈。 特雷恩教授說:「既然你對導彈一無所知,我就用簡單的話來解釋,而不跟你扯一大堆什麼噴嘴擴張率、廢氣排放率和克卜勒軌道之類的名詞了。被德拉科斯叫作摧月號的這枚導彈屬於單級導彈。它一次耗盡所有燃料發射到空中,然後進入導航程序直至擊中目標。V2的彈道更像子彈從槍膛射出後的軌跡,在兩百英里總飛行距離的最高點可以達到七十英里的高度。它的燃料是一種由酒精和液態氧構成的高度易燃混合燃料。以前我們使用這種超強燃料時必須用水稀釋,以防燒壞製作引擎的柔性鋼材。正是出於這種考慮,雖然還有威力大得多的其他燃料,但是我們迄今為止還沒法很好利用這些燃料。它們的燃燒溫度過高,再結實的引擎都會燒壞。」 教授停下話頭,用一隻手指戳著邦德的胸口。「親愛的先生,對這枚導彈你最需要記住的是,幸虧有了德拉科斯的鈮,我們終於可以在不燒毀引擎的情況下使用超強燃料了。鈮的熔點是三千五百攝氏度,遠遠高於V2引擎的一千三百度。實際上,」他看著邦德,好像邦德會對此驚愕不已,「我們用的燃料是氟和氫。」 「哦,是嗎?」邦德畢恭畢敬地說。 教授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們希望能達到約一萬五千英里的時速,發射的垂直高度能達到一千英里。這樣我們就能實現四千英里的可操作射程,從而在英國境內把全歐洲的首都城市覆蓋在射程之內。」他接著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一點很了不起。不過對科學家來說,這是人類脫離地球引力的一次重大嘗試,令人期待。還有什麼問題嗎?」 「它的工作原理是怎樣的?」邦德覺得問上一句是自己的責任。 教授粗魯地朝著圖紙揮了揮手。「先說導彈的頭部吧,」他說,「首先是彈頭。在實際發射中它需要裝備高層大氣飛行工具、雷達和諸如此類的設備。然後是保證飛行方向的迴轉羅盤——俯仰偏航陀螺儀和縱搖陀螺儀。然後是一些次要設備,比如說伺服電動機、供電器等。最後是巨大的燃料艙——這東西重達三萬磅。 「在導彈尾部是兩個小一點的渦輪機驅動艙。四百磅的過氧化氫和四十磅的高錳酸鉀混合產生蒸汽,推動下面的渦輪。這一系列活動推動了離心泵的運轉,產生極大的壓強,將主要燃料送入導彈引擎。你聽明白了嗎?」 「聽上去跟噴氣式飛機的原理很相似。」邦德說。 教授看來很高興。「多少有點相似吧。」他說,「不過導彈所有的燃料都在內部,而不是從外部吸入氧氣。接著說,」他繼續道,「燃料在引擎內被點燃,然後持續從尾部噴出。有點像一把槍在不停回火。這種衝擊力像放煙花一樣將導彈送上天。當然,鈮的作用就是用在導彈尾部。它使我們有可能製造出一種不會被這種強熱熔化的引擎。另外,尾翅在導彈飛行的前段可以使其保持穩定。尾翅也是用鈮製作的,這樣就不會在巨大的空氣壓力中斷裂。還有什麼要問?」 「怎麼確保導彈落在預期地點呢?」邦德問道,「比如說,星期五發射時怎樣才能防止它落在海牙呢?」 「陀螺儀可以保證這一點。實際上星期五我們不會有任何閃失。到時候在海面上會有裝在一隻橡皮筏上面的雷達導航裝置來控制航向。在導彈頭部裝有雷達接收器,可以接收到海上傳來的信號,對導彈進行自動導航。當然了,」教授咧嘴笑了,「如果我們要在戰爭中使用這種方法,最好在莫斯科、華沙、布拉格、蒙特卡羅等等這些我們要攻擊的目標內有導航設備的信號提供支持。這可能是你們部門的任務了。希望到時候你們走運。」 邦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最後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有人想破壞導彈,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 「有很多辦法能破壞它。」教授說,「往燃料里摻沙子呀,往氣泵里加沙礫呀,在外殼或尾翅的任何地方開個小洞呀。在這麼大的動力下,在高速飛行的情況下,任何小小的紕漏都可以讓它完蛋。」 「非常感謝,」邦德說,「看來你不像我那麼擔心摧月號。」 「它是部很棒的機器。」教授說,「只要沒人刻意破壞,它會飛得很好。德拉科斯幹得不錯。他是個很好的組織者。他組建的工作團隊很棒,而且都願意為他賣命。我們真該好好謝謝這個人。」 邦德做了個賽車手似的換擋動作,在查林岔路口把他那部大型汽車轉進左道。他想走奇勒姆和坎特伯雷一線車流較少的道路,不願意去阿什福德和弗爾克斯通那邊瓶頸般的道路上擠。他在三秒內加速到了八十碼,然後一直保持這個擋位,保持轉速表以穩定的數值駛向莫拉什的道路。 然後他又把速度升到了最快,滿意地聽著排氣管的轟鳴聲。他不禁想,今晚德拉科斯會以什麼樣的態度接待自己呢?他聽M說,M在電話里提到自己的名字時,德拉科斯沉默了片刻才說:「哦,是的,我認識他。我倒不知道他跟這件事也有關係。我很有興趣再見見他。讓他來吧,我等他吃晚飯。」然後他就掛了電話。 軍需部的人對德拉科斯有自己的看法。跟他打交道的過程中他們覺得他是個工作很投入的人,全身心地忙著摧月號工程,以工程的成功為自己的生活目標,逼著自己的部下超負荷工作,跟其他部門爭奪物資優先使用權,催促軍需部要求內閣答應自己的請求。他們雖然不喜歡他那盛氣凌人的架勢,卻對他的專業知識、工作熱情和投入程度頗為敬重。而且他們也和全英國的人民一樣把他看作國家可能的救世主。 邦德加速沿著筆直的道路經過奇勒姆城堡時想,他能理解這些,而且如果要他和這個人一起工作的話,他必須讓自己適應這個人的英雄形象。如果德拉科斯願意的話,他願意把「刀鋒」的事都拋到腦後,專心保護德拉科斯和他的偉大工程不受外敵的傷害。只剩下三天左右的時間了。安全預防措施不怎麼強,但德拉科斯不會喜歡強化安保的建議的。要加強安保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深思熟慮。深思熟慮既不是邦德的強項,也非常不符合他所了解的德拉科斯的性格。 邦德抄捷徑走了老多佛路,開出了坎特伯雷。他看了看錶,6點半了。開到多佛還需要十五分鐘,然後還要沿著迪爾路開十分鐘。還需要制訂什麼計劃嗎?那起雙重死亡案件不用他插手了,謝天謝地。「由於理智不健全而導致的殺人和自殺事件」是驗屍官做出的結論。那女孩甚至都沒有參加庭審。他打算先在無缺屋停下來喝一杯,和酒吧老闆聊幾句。明天他打算去就塔隆想要告訴部里的那些「勾當」刺探一番。現在對這個還沒有任何線索,塔隆的房間裡什麼也沒找到。他說不定會被安排到塔隆的房間住呢。不管怎樣,他有很多時間去仔細讀一讀塔隆的報告。 邦德專心開車,沿著海岸開到了多佛境內。他一路沿著左邊開,很快就開出了多佛,離開了紙箱城堡。 山頂上有一片低雲,他的車前窗上滴上了幾滴雨點。一陣冷冽的微風從海上吹來。能見度很低,他順著沿海道路緩慢前行時打開了車燈。斯溫蓋特雷達站上高高的柱子閃著紅寶石般的光芒,就像古羅馬時期高高的燈燭。 那個女孩?接觸她的時候要小心點,還要注意不要惹她生氣。他不知道她對他的工作到底會不會有幫助。作為「領袖」的私人秘書在基地待了一年之久,她一定很了解整個項目的內幕——也很了解德拉科斯。而且她和他一樣有著受過訓練的頭腦。但他也要做好準備,也許她對他這個新來的會有所提防,甚至充滿敵意。他好奇她本人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的。在蘇格蘭場提供的資料上的她的相片上看到的是一個有魅力卻相當嚴肅的女孩。她身上的那麼點誘惑力也被一身無趣的警服給沖淡了。 頭髮:紅褐色。眼睛:藍色。身高:五英尺七英寸。體重:九英石。臀圍:38。腰圍:26。胸圍:38。顯著特徵:右乳房上部有一顆痣。 嗬!邦德想。 他在轉彎處右轉的時候已經把這些數據記在了腦中。有一個寫著「金斯頓」的路標映入了眼帘,然後他看到了一家小酒店的燈光。 他停下車,熄了火。他頭上有一個褪色的金字招牌寫著「無缺屋」。招牌被半英里外的懸崖處吹來的海風吹動,嗚呀作響。他下了車,伸展了一下身體,走到公眾酒吧間門口。門鎖著。正在關門做清潔嗎?他又試了試另一扇門,門開著,通向一個小小的私人酒吧間。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袖套、神情冷漠的人。他正在讀一份晚報。 他抬頭看見邦德進來,放下了報紙。「晚上好,先生。」他說,很明顯因為看到有人光顧而鬆了一口氣。 「晚上好。」邦德說,「大份的威士忌加蘇打,謝謝。」他在櫃檯邊坐下來等著。櫃檯那邊的人倒了兩份黑瓶和白瓶威士忌,然後把杯子和蘇打瓶放在他面前。 邦德把蘇打和酒倒進杯子。「昨晚你們這兒可倒霉了。」他說著放下酒杯。 「糟透了,先生,」那人說,「很影響生意。你是媒體的嗎,先生?一整天除了記者和警察在這兒進進出出,就沒別的人來。」 「不是,」邦德說,「我是來接替那個挨槍子的人的工作的。塔隆少校。他是你們的常客嗎?」 「除了那次以外從來沒來過,先生。然後他就玩兒完了。他們要我歇業一周,而且公共酒吧間要上上下下重新粉刷一遍。不過我得說雨果爵士這事辦得挺漂亮的,他下午給了我五十英鎊彌補損失。他肯定是個有風度的紳士。這一點上人人都喜歡他。總是很慷慨,也懂得寬慰人。」 「是啊,是個好人。」邦德說,「你親眼看見整個過程了嗎?」 「第一槍我沒看見,先生。我那時正在端啤酒上桌。槍響後我當然抬頭看了。嚇得我把那杯該死的啤酒都掉到了地上。」 「然後呢?」 「嗯,自然是每個人都嚇得往後退了。這兒全是德國人,有十來個吧。地上躺著一具屍體,拿槍的傢伙低頭看著他。然後他突然來了個立正,高舉左手。『嗨!希特勒』他就跟戰爭期間那些混蛋們一樣喊了一句。然後他把槍口伸進了嘴裡。下一秒鐘,」那人做了個鬼臉,「他就橫屍在我那該死的地板上了。」 「他打死那人後只說了那一句嗎?」邦德問,「就喊了句『嗨,希特勒』?」 「就那一句,先生。他們看來不會忘記喊那個詞,是吧?」 「沒錯。」邦德若有所思地說,「他們當然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