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葫蘆 · 第十一回 都氏瓜分家財 成飆浪費繼業

醉西湖心月主人 《醋葫蘆》
引首《水龍吟》「詠楊花」蘇東坡作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評】: 楊花世態,春色三分,酷似成珪家業耳。成珪不暇自惜而坡公惜之。 卻說成珪官事初時沒人知覺,只半月間,街坊上人人曉得。女婿冷祝,外路販叉口才回,聞得此事,歸來對妻子道:「丈人為官事,你知否?」冷一姐失驚道:「是不知。」冷祝道:「呵呵,你在家下,倒不曉得?」冷一姐道:「既知,快快說與我聽。」冷祝道:「我只聞得丈人販了筍乾,那知他的詳細。」冷一姐道:「老厭倒也繇他,但不知干涉娘否?雖然不是親生,也要盡個虛花體面。快去探望一聲,也見我們掛念。」冷祝道:「甚麼緊急公文,過十來朝,空些去未遲。」冷一姐罵道:「這蛆鑽骨頭的,別事繇你慢帳,娘家有事,還不快去獻個殷勤。」 冷祝見妻子發怒,只得收點了行李,換上一領簇簇新漿洗的道袍,帶些土儀之物,搖搖擺擺,來到成家門首,放下包裹,到廳高聲通名道:「女婿冷祝奉老婆命特來探望,丈人、丈母可還在麼?」都氏忙應道:「冷婿家親,進內就是,何必揚聲?」冷祝拜揖道:「丈母有所不知,當年也蒙吩咐過,其後因而斗膽,直造房內,正遇丈母放溺,小婿一揖拜下,丈母回禮不迭。那日你女兒在旁,甚是怪我,是上晚歸來,把我打下四、五個耳瓜子。故此今後再不敢進內了。」 都氏道:「大凡禮貌,貴乎適中。」冷祝道:「適中小事,今後丈母只是不要放溺便好,小婿聞丈人為事,特備土儀數色,與丈母解悶。」都氏道:「你在外路方歸,反把禮物送我,生受你了。利息可好麼?」冷祝道:「全虧丈人、丈母保佑,利息加倍。只一件可恨處……」都氏道:「恨著何事?」冷祝道:「不瞞丈母說,小婿在江湖上不止一日,目今卻被一個客伙嘲壞。雖是譏諷之談,一發竟把小婿的毛病說盡,甚為有理,故此記得在此。念與你聽: 買袋賣袋又買袋,袋本安閒人作怪; 無端出去又回歸,為甚買來又去賣。 逐個銅錢上貫穿,成錠紋銀都夾壞; 仔細思量解語難,笑煞區區冷布袋。 都氏道:「依他這樣講來,卻教你不要做了買賣。為人不去經營,則與豚犬何異?自古說:勤儉生富貴,富貴越要勤儉哩。」冷祝道:「女婿盡愛富貴,只出外經商,風霜勞頓,其實難受。若得鳳凰山變了□銀子,與小婿日鑿數分,隨分用度,才是快活。」都氏道:「又來說呆話了!人生坐食,山也會空。你既厭客途,何不措守田園,也倒安逸。待我與你丈人說知,將些肥田美地分撥與你,就遂你的意了。」冷祝笑道:「若得丈母如此,女婿來世情願變株毛竹。」都氏道:「要他何用?」冷祝道:「小婿無可相報,只除做了毛竹,將來削塊板子,為丈母增點威儀,教訓岳父。」都氏道:「一向不見你講笑了。書房中見過丈人,一同用飯。」 冷祝徑至書廳,來尋岳父。原來成珪早已知道女婿到來,最是可厭。即將帳子垂下,假做睡著。冷祝遍尋不見,連馬桶也去掀開看看。一尋尋到帳子內,見了丈人,便高聲叫道:「尋著了!尋著了!」成珪道:「那個這等喊叫?」冷祝道:「小婿特來探望,周圍不見,原來睡熟在此。敢問丈人,可是害甚麼病症?」成珪道:「多謝你掛念,且喜沒病。」冷祝道:「我道丈人不像害病的。聞得岳父官司大勝,只打得二十竹片。不知與誰家涉訟?女兒掛念,著我問個詳細。」 成珪道:「因與你丈母相鬧,告到官司。只是做男人的認分虧罷了,倒也不為大害。」冷祝道:「原來與丈母相持!系是風流官事,便打幾下,要是疼都不疼的。」成珪道:「怎見得?」冷祝道:「小婿聞得丈母家法,好歹罰跪半日,然後行杖,動以百計,加之揪耳拔鬚,詈呵辱罵,總也不止一端;及至挨得打數滿足,還要從容謝打,次日行動如常,不致半毫有損。如今官棒名雖利害,其實家法反凶;況未常先跪半刻,又不曾辱罵一句,不過打得二十餘下,何啻天淵!因此得知丈人這番,想來必不妨事。」 成珪正是厭煩去處,都氏早將酒食送進,隨喚都飆陪飲。冷祝問道:「舅舅宅上頗遠,為何一喚就來?一發竟沒客氣。」都飆道:「小弟就在後園看書。」冷祝道:「原來如此,怪得恁速。」都氏道:「你還不知,舅舅因我與你丈人廝鬧,已立他為子。因你不在家,連你妻子都也不接他來。」冷祝道:「這樣講來,目今的舅舅,倒是個沒底的人物了。」都飆道:「怎見得?」冷祝道:「馬桶打去了底,不是改甑了?可賀!可賀!」說話之間,酒食俱已罄盡。 冷祝起身要歸,都氏吩咐道:「目下淘你丈人的氣,弄得骨瘦如柴,麵皮黃落。我做娘的好不記懷女兒,他做女兒的,全不念我。今晚回去,千萬與他說知,著他明日就來望我一望。」冷祝道:「丈母說那裡話!女兒在家,莫說丈母,就是丈母家一隻老狗,他也每常動問,安得不念母親?明日就著他來。」 冷祝到家,門已關上,冷祝拾塊磚石,把門敲著,高叫一姐道:「丈夫回來,也不教他床上接風,這時把門閉了,臭花娘,莫不戀著漢子?」一姐正是備些肴饌,等待丈夫回來同著,見他傍晚不至,料在娘家取擾,每常不醉不歸,因而獨自吃完,收過殘物,背著盞燈兒坐下等候。聽得打門之聲,即忙開門放入,問道:「為何大呼小喝的?罵那一個?」冷祝趁著酒興,胡言亂語的也不回復,竟把妻子摟住,就要親嘴。冷一姐道:「休得發狂,且將娘家事體說與我聽。」冷祝搖頭道:「不說,不說,真真不說,你這些雌兒們時新作怪,各各效尤,似你母親辣豁更甚。我若說來,你便一學而就,區區臀上實是打不起!」 一姐便把丈夫耳朵一把揪住,道:「小猴子,說不說?」冷祝甘忍著疼,畢竟不說,口中只是「汪汪」的叫道:「啊喲,你的爹便打他幾下,干我鳥事?你的娘怪煞你也。」一姐即忙放手,問道:「母親怎生怪我?」冷祝道:「丈母怪你不去望他。日日淘了丈人的氣,沒處去說,故此將都家舅舅,表正做了兒子,家財田產,一併與他。你我空自眼熱,只落得沒分。」 一姐聽得這家話,就是釘釘牢眼睛,冰凍僵鼻子的相似,半晌聲也不做了,暗想道:「老兒向來怪著我們,老娘須是愛我,雖然七伶八俐,常也落了我虛哄套子,每每沾染他些。目下便疏淡得個把來月,怎便拋撇了我?別事尤可,若繼了都白木在家,我們真是皮外卵子,決乎水屑不漏,可不枉了向年趨奉!且不要慌,明早待我去看個動靜,再作道理。」即喚丈夫安置。那冷祝原是渾帳的人,那裡把此事放在心上?況兼出外月余,免不得慾火已動,這接風筵宴,不須說得。 次日,冷一姐一轎來到爹媽跟前。只道這番不比前了,誰知都氏一發相愛,女兒相喚未畢,便一把拖入裡邊,說張道李,冷疼熱痛。一姐見娘熱簇簇的,也便放出那播雲弄雨的唇舌來。母子二人,真是《殺狗記》中柳龍慶對著鬍子篆談心,兩人說得津津有味。一姐問父親乞打之由,都氏又好似薛仁貴月下嘆功、關雲長單刀赴會的相似,直把自己雌威一五一十說得天花亂墜。一姐稱羨道:「怪得你女婿不肯對我講,道孩兒學了母親手段,便要教訓他。我想孩兒吃他一百年飯,怎學得我娘半些?爹爹也該是這樣比較他才好。只周家老賊,再打他一頓方快。」 都氏道:「我老娘也有此意,可惜何院君與兩個兒子再三求告,戲席賠話,故此輕放過他。」一姐道:「這也罷了,兒又聞得爹娘繼了都家弟弟,女兒十分喜歡。為何娘不與我說知?敢是怪著女兒?」都氏道:「我的兒,我為何怪你?只因官事匆忙,第二日走馬成事。你爹那裡心肯?不過懼著母親,勉強應允。故此各樣不管,星星是我料理,一時失記,不曾接得你,娘也並無他意。我兒,你不要因我有了兒子,你便冷落了我,日後事體,你但放心,老兒那裡?」 成珪即忙答應道:「女兒到來,務必要買些甚麼食物。老娘要的,吩咐就是。」都氏道:「女兒不是別人,家下所有,盡可吃得。你且坐下,聽我說來。」成珪臀尖略略掂椅而坐。 都氏道:「老兒,今日喚你,並無別說,只因你我年老,回頭並無親人,剛只一子一女。雖非自生,常言道:『孝順的便是骨肉。』如今諸凡事業,少不得俱是兒子所有,那做女兒的,豈不落空?論來手掌也是肉,手背也是肉,該把家事對股平分,但是子女有別,也須三與其一。你可將所有產業一一派出,也不必接得老周,這般費酒費食,只須你我均勻分析,趁早交與他們,完卻一生之事,你的意下如何?」 成珪沉吟半晌,答道:「我既無子,所有產業,自然該付他人。但我年紀雖老,尚還未死,倘經分析,柄歸他手,他若得產之後,事產興隆,便夸自己力量所致,倒也還好,如或因有外來之產,漫不經心,不無頹敗,那時供給不敷,彼此不樂,在我,責他不孝;在他,怪我不慈。上下乖違,彼此交怨,正是勒馬臨崖,收韁恨晚。偏又不死不健,拍手無塵,做個壽則多辱,老厭、老廢成何體統?古人云:『寧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老娘要分析雖是,只恐以後著為先著,難免旁觀之誚,只待我死之後,任憑老娘主張;若或一日還活,這事實難從命。」 都氏道:「老兒差矣。你既知少不得是他人之物,何不早做個人情,也得兒女們歡喜,又免他的爭忿,有何不妙?假如你若先死,人便欺我女流,便有許多議論,還留我老娘有些主意;若我先死,你便內無主掌之婦,外有欺瞞之人,弄得你沒緒沒頭。管南失北。一遇拂意,不久泉下,那時五虎攢羊,做了個沒主喪家。只圖搶物爭財,誰來管你屍首?只怕早晨一死,晚上家業已盡,剛剩你臭敗屍骸,人人掩鼻吐唾。不若依我先識,趁著康健,均分派搭,致他兩下無異,豈不是十全之策?」 成珪道:「就依老娘指教,把產業編作一冊,除祭葬外,鬮做三股,仍是老朽執掌,待我一死,就與他們收管。」都氏道:「只系多事,要曉得忙了一世,把這當家擔子交與他們,一則可使他操持籌算,我和你又可眼見他們力量,又可於中調度他們;二則也討得一日快活飯吃。也說道做兒女時,供養了父母,今日也做日父母,受受兒女供養,不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依你,至死方歇,又何異于田坂里耕牛,驛路上驢馬,到老奔馳!何苦,何苦!依我說,好好去取了一應文契賬目到來,再也不必遲延了。」 成珪撐持不脫,嘆了口氣,忍不住兩淚交流而出。來至帳房,把這許多文契賬目,一一檢點,不覺放聲大哭道:「我成珪若得個小小孩子,決不到有今日!便有遠房子侄,也不付與他姓。天呵!可憐成珪一世辛苦,今日老不賢逼勒,輕與他人。罷!罷!罷!我成珪該有結果,定須不做乞食餓殍,若或暮年該苦,只索由天!」把淚痕拭淨,掇出一箱子紙札,一一抄謄名目,分文也不瞞落。原來凡百買賣挪借,俱系都氏經手,以是難於作弊。 不多時,三股派明。都氏一面著人去喚冷布袋,一麵館中喚出都飆。成珪道:「今日喚爾等來,並無他事,只為我兩人年老,所有產業,免不得付與爾等,母親恐防日後爭執,今日特地派明,分與汝等,歸身用度。但此產入手,便系己物,或守或變,我亦難管,也只要曉得區區得來時,須不似你二人今日的容易,便我死也瞑目了。你二人各執分單一紙,以為照證。」成珪寫道: 立分單人:成珪。今因未及生子,膝下無人,老妻甚是著急,只得將產業派作三股,以二付與內侄都飆收掌,計開於後。 田若干畝,地若干畝,屋若干所,山若干畝,池若干口,解庫二所,首飾器皿未派。 右分單付繼男成飆收執 年月日押 成珪照式寫下二紙,朗聲讀與妻子聽過。都氏道:「有心如此,一發將文契交付他們收管。」成珪道:「罷!罷!有心做雙空手,要這文契何用?」便雙手遞與妻子。都氏先理一宗,並分單一紙,遞與冷祝道:「女婿,這都是丈人、丈母血汗得來,千萬不可因而奢移,以辜我意。」冷祝道:「小婿極是省儉的,只冷粥呷碗,也會過了日子。」冷一姐錯聽,只道丈夫要呷碗的是酒,便發怒道:「貪嘴猢猻,剛剛有了產業,便要呷酒,過了今日,若不說明,後來怎生了得?若要吃酒,只不許得產!」 冷祝慌了手腳,那裡分辯得出?虧了都氏,將女婿言語曲為解明,一姐方才息怒,還要說個明白。都氏道:「我兒不必作吵,你不過要他守法的意思,我有處置在此。女婿過來,聽我傳授,你可知丈人致富之由麼?」冷祝道:「一來時運好,二來力量好罷了,有甚難曉?」 都氏道:「非也。丈人致富,皆由畏我得來。故孔子曰:君子有三畏。你道那三畏?少年畏父母,中年畏老婆,晚年畏兒子。人能全此三畏,自然國富家饒,豈不成了君子?假如年少時能畏父母,自然學問精進,不墮荒淫,這是一畏好了;中年能畏妻子,自然恪守家法,不致浪蕩,這是二畏好了;老年能畏兒子,務必勝我一分,自當讓他一著,這是第三畏好了。你的丈人,少年沒了父母,老年沒有兒子,故此前後兩畏,不曾行得,只自遵行得中年一件,便做成偌大家計。可見聖人之言,一字千金,不可輕易讀過。賢婿,你今莫學別人,也不必全得三畏,只學你丈人這一畏也就好了。你們初進之人,苦無直引,只把我新禮講解一明,自能達其奧矣,你丈人遵行已久,諷誦頗熟,今日你若情願得產,必須遵我新禮,免我女兒淘氣,若不肯依,休想產業。」 冷祝懇求道:「不要說新禮,便是新新禮也依了。」都氏道:「既肯依,且對你妻子跪下。老兒可念與他聽。」冷祝即忙掇把椅子,請妻子坐了,自己竟跪下。成珪站在旁邊,將新禮朗誦一遍,細細又講解了一番。 冷祝點頭受記已畢,然後拜謝丈人丈母。一姐也拜謝爹娘。都氏吩咐道:「我兒,治家當以勤儉為主,待夫宜以嚴肅為先。冷婿既受我禮,決不教你淘氣,若有不遵,再與你竹片一條,打他幾下,自然會好。必須修整妻綱,不可廢我遺烈。」一姐唯唯受命,收取文契,夫妻二人即日歸家。不在話下。 都氏又理了一宗文契,並一紙分單,交與都飆,道:「我兒,這是你的,好好收下。」都飆道:「爹娘既將文契交於孩兒,兒量本事,亦不下於祝姐夫,為何姐夫便得歸身收息,孩兒只又執紙空契,請問爹娘,是何意思?」都氏道:「我兒有所不知,你爹爹說得有理,你讀書人,當精心向學,若一涉世務,便心無二用,如何濟得事來?故此爹爹著你專心於學,這些撐家勾當,我爹娘在一日,替你管一日,你只放心,必無他意。」 都飆見姑娘吩咐,便也不敢強辯,只得將文契落袖,暗想道:「我姑娘一個聰明人,又被老子瞞過,老子本意原不肯實心與我,假以分心之說,哄過姑娘,意欲做個執票不如管業。我想如今館中,總是赴名讀書,常是接取娼妓到來,也要銀子用度。常言道:『素富貴行乎富貴。』難道如今的都相公倒肯省縮慳吝不成?老龜子勒定產業,其實是條好計,誰知我又是個再世的張良,偏不墮他計中。文書票押已落袖裡,只須尋個主兒,行起『土四貝』(按:土四貝組合即賣字)的勾當,何慮手頭乏鈔哉!」計議已定,便作歡顏,將爹媽倒身拜謝。 即日歸館。不數日,便把上項那條計策行出。果然手頭充足,即便盡心浪用,百奢並舉。正是偷腥貓兒,舊性不改。這一向手內無錢,竟把舊時一班朋友都疏失了,如今囊內有物,安得不想故人?隨即帶了十來錠銀子,獨自個搖搖擺擺的去訪舊友。行不多時,已到一條小小巷內,就把一間黑避覷的房子叩響,問一聲:「可在家麼?」早有一人應聲而出。怎生模樣?但見: 滿臉堆來是笑,渾身妝就是俏; 出言甜似鋪糖,作事利如張釣。 計窮牆上蝸牛,得志山中虎豹; 每從背後看來,但見肩窩過腦。 那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嫖賭行中,有名做領袖的張煊,綽號「熱幫閒」的便是。張煊見是都飆到來,倒也不甚快樂。瞧見都飆身面上衣冠楚楚,竟不似上年光景,量來有些汁水,便將歡喜鬼面連忙抹下,帶笑連躬兜袍大喏道:「小弟久失請教,不知大官人到來,有失迎候,得罪,得罪!一向可得彩否?」都飆道:「小弟自從別後,把賤姓都改了。」張煊道:「大官人尊姓一向好的,如今又加之一改,更覺溫和,更覺慷慨,有趣得緊。」都飆道:「不是這姓。」便把出繼根由細說一遍。 張煊道:「原來如此。」叫小使:「快快殺豬宰牛,與成大官人慶賀。」都飆道:「這倒不敢擾兄,小弟帶銀在此。」張煊道:「豈有此理,日常只是擾兄,今日到舍下,難道又擾兄?也罷,恭敬不如從命了。」雙手接下銀子,遞與小使道:「你將這銀與小易牙,買些食物,說都大官人在此,就要接他同酌,還要他來安排哩。轉身一發喚賽綿駒一同到來,陪大官人吃酒。」小使應聲出門。 都飆默然無語,張煊欲待尋些笑談說說,見都飆不樂,不敢多言,便問道:「我看大兄遵顏,像是有些不樂,敢是為何?」都飆嘆口氣道:「噯,一言難盡。目下牢獄之災,實是受用不過!」張煊驚道:「甚麼官事?」都飆道:「也不為官事,也不為私事,恨只恨我家晚老子,請下一個先生,十分不知趣向,苦苦叫人讀甚麼書,每每的我對他講道:『先生;你教書的只要館穀罷了。』他卻一毫不懂。張兄,瞞不得你,算來阿弟這人,要讀些甚麼書,寫些甚麼字?日日被他聒絮不過,煩惱得緊。故此今日特來兄處消遣,消遣。」 張煊道:「怪得大官人不樂,這樣不知趣的油嘴先生,一個戲法,直撮他九霄雲外去哩,不是趨承大官人,說你眼兒帶秀心中巧,不讀詩書也做官,讀甚麼書!不記得《論語》上說:『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這先生可是不讀到這句的?不要睬他,不要睬他。」都飆道:「張兄,你說的一個法兒,直弄他九霄雲外,請問計將安出?」張煊道:「大官人,你聰明人,不須細說,只須在令尊前,今日說他不講書,明日嫌他不教字,後日說他不作文章,令尊決乎著惱,去見先生。那先生見你父親到館告舌,決定又加嚴緊,大官人仍前又是這等葬埋他,令尊決乎不信。大官人只撿海篇上難字、獨腳虎的酒令、沒對副的課聯,終日撮些,將他盤問,他一時間自然還不出來,你便對令尊講道:『先生字也不識,教孩兒讀些甚麼書籍?』只騙得令尊見信,他生意中人,自然把先生怠慢,那腐貨自道一景,見東家相慢,管教不日辭去。只當拔去了眼中釘,豈不是好?」 都飆道:「大兄所說極妙。但我老子又要另請,終久不是了局,如何是好?」張煊道:「不難,別的先生還有膚面剛骨,假意要下請書,先講束修,與你令尊,算來無緣。不若小弟一個朋友,與我極其相知,現是府學中生員。只因功名蹭蹬,連走十七八次科場,也不曾入得一次;便是歲考,累年定在四等。做人極其有趣,坐館更是所長,不惟不論束修,只要尋得一年豆腐飯吃,就肯坐下。敬東翁如敬君王,待學生如待父母,隨你舒暢,再不拘束。小弟若薦得這一個敝友到來,管取大官人開爽。」都飆道:「若得他來便好。倘是不屑教誨,如何處之?」張煊道:「大官人又來說笑!目今先生多如學生,鑽得一個小小鄉館,也便是蒼蠅見血,一哄都來,有的把成關酒半年前就擺,有的薦館錢兩月前就送,尚且輪不到手;況今大官人府上肥館,爭也爭不到手,有個不來?」都飆喜道:「千萬要老兄在心。」 說話之間,酒肴已備,小易牙輩,總是向年賭友,不妨列坐。門外又有一人進來,但見: 扭捏身軀,溫柔性格,聲名已匹高唐,技藝不慚郢氏。木易草化真妙手,故人小撇是專門。 來者就是善於音律的賽綿駒。四人見畢,各各坐下。都飆道:「今日蒙張大兄厚意,我等各宜痛飲,推辭者先罰一大觥。」張煊篩杯熱酒,遞與都飆道:「借花獻佛,就求大兄行個令,約束眾人,如何?」都飆接過酒來,一氣飲下,道:「列位賢兄,小弟只取個如法罷,酒底只把自己綽號,串一偶語,不合式的,罰兩大觥。小弟道起: 都白木,都白木,肚裡原無半點墨,半點墨。可是行屍,應同走肉。從來嫖賭行中熟,不惜黃金賤珠玉,賤珠玉。有日囊空,齊人妝束。」 小易牙等一齊道:「好!」第二杯就該輪著賽綿駒。賽綿駒掇起酒杯,骨嘟飲下,想了一會,扯出一套道: 「賽綿駒,賽綿駒,肚裡原無半句書,半句書。陽關三疊,一曲驪珠。後庭花果萬千枝,皮場廟裡多精緻,多精緻。賴有屯田,問津可據。」 都飆道:「這也罷了,只是出口太遲,也要罰一杯。」綿駒道:「酒是去不得了,情願唱只曲兒當數。」都飆道:「這也使得,便准折些也罷。」賽小唱道: 「論人生,男共女,匹陰陽,前對前,如何後宰門將來串?分開兩片銀盆股,抹上三分玉唾涎,盡力也篩將滿,那裡管三疼四痛,一謎價萬喜千歡。」 賽綿駒唱畢,斟酒送與小易牙。小易牙道:「我也拼得罰酒,只把腳冊亂道與你們聽: 「小易牙,小易牙,身伴原無一技佳,一技佳。不惟煮水,且會烹茶。魚頭肉滷味堪夸,鵝湯鴨汁先嘗著,先嘗著。賓客余殘,區區飽嚼。」 都飆道:「倒也通得。如今過令。」小易牙將酒送與張煊。張煊道:「小弟道出家門,豈不有類篾片?到今日方才恨殺當年取綽號那天殺的。也說不得,也要勉強完個故事。」把酒飲幹道: 「熱幫閒,熱幫閒,手內原無半個錢,半個錢。全憑一嘴,賺盡人間。說無說有撇空拳,踢天弄井專行騙,專行騙。鐵甲麵皮,何愁缺欠。」 都飆道:「偏獨大兄說得不好,要罰三大杯。」張煊道:「為何小弟該罰?」都飆道:「你的本事,難道只會『馬扁(騙合為騙字)』?還有那嫖賭二字,將欲瞞誰?」張煊道:「嫖賭雖是在行些兒,卻也難於名狀,故此倒不說了。」都飆道:「為何倒不以為名?」張煊道:「大官人豈不曉得,孔夫子也道:博學而無所成名,又不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功不賞,大名不揚。只因小弟嫖賭最慣,加之目下功夫大熟,故此難於名狀,只索罰酒了。」都飆道:「好花嘴,一向不見,越發會說天了。嫖賭行中,除了區區,數一數二,數到三、五百上,也還輪不著一個熱幫閒影兒,今日一竟誇口到這田地,也忒煞油嘴!」張煊更加假意逞能,都飆只是不服。 兩人正聒絮間,賽綿駒道:「何必斗口,今日小弟在此,做個見證,大官人何不先將賭的手段,施展出來,把老張直頭打下戲台,看他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張煊道:「我何懼哉!」都飆道:「他身邊沒有現管,不與他賭。」張煊道:「只你大官人有銀?不敢欺說,如今的熱幫閒,不是當年的人了!」小易牙道:「又來賣嘴!不過老婆面上得了一、二百兩銀子,直恁的數黑論黃?若有現物,拿來看看。」張煊就拿出四、五錠真紋銀子——都是預先吩咐小易牙挪借來的,又有許多低假金銀首飾酒器,擺上一桌。賽綿駒伸舌道:「果然話不虛傳,熱幫閒真發跡也!既如此,待我掌管籌碼,現銀打發,就此交鋒。」 小易牙隨即收過酒席,鋪下絨單,搬出法物。都飆就將十兩銀子打下籌碼。張煊道:「有心見駕,十千勾得幾擲?」都飆道:「今日不帶銀子,豈可空手賒籌?」賽綿駒道:「大官人又來見淺,卻不道口響是錢。小弟放籌,料想大官人不虧小弟,賒籌又何妨哉?」連忙又送過三十千籌碼。張煊也打五、六十千。小易牙道:「我也來買十來千,做個搭盆耍子。」 四人周圍坐下,放開骰子,呼紅喝六,叫喊連天。張煊假賣破綻,挫些眼色,不多兒注,將自己籌碼盡行輸在都飆面前;兼之小易牙又輸,竟把個都飆面前,堆做山高的籌碼。都飆滿心歡喜,極口夸強。張煊手中一籌也無,還要討擲。都飆道:「好個博學無所成名的相識籌都沒有,還要來擲?」張煊道:「勝負兵家常事,那裡怕得許多?熱幫閒要是這等輸去,少也還有二十多場好賭,結末還有個妻子底裝,拼得輸了,與你貼個枕頭相送。」便又將些假物押籌。賽、小故意憎嫌道:「那裡值得許多?你贏不必說,多分又是大官人贏了,我掌籌要兌出雪花樣的銀子來,不當耍處。」張煊道:「又來嚼舌!放順溜些,該有三十千買,只打二十千罷。」 有了籌碼,復手又擲。都飆還道是前番爽快,那知張煊換了肚腸,放出辣手,起落之間,眼挫里換下一付藥色。也不知是甚麼大小面,夾板、吊角、鑽鉛、灌水之類,加之鉗紅坐綠,在張煊那一些兒不會?在都飆又那一件兒不吃?更兼賽綿駒代開籌碼,若見張煊贏了,假意要強捉個頭,張煊趁手一奪,賽小便趁手灌下一把大籌,算來就是無數。俗話叫做灌水。只這起骰、灌水二法,也說不盡其中新舊奧妙,從來也不知斷送了多少真真豪傑。那怕你這個都飆?眼見得輸做乾乾淨淨,小易牙又將些美言粉飾道:「這一通不過酒頭快,大官人不要懼他,只多打些籌碼,叫做肚飽稍寬,他就是好馬,也須跑乏。」都飆不肯伏輸,真箇似金彈子打灰堆——去一個,沒一個,出一注,輸一注。 稍管已完,立起身道:「今日倦怠,興致不高,以致暫蹶霜啼,明日多帶些銀子,定與你見個高低。」張煊收起籌來會銀,賽綿駒代為挑起,都飆只得將些金簪、金戒子、剔牙之類做個色頭,辭歸。 張煊三人即將贏的現銀,一十餘兩分訖,再定下許多詭計,準備次日臨場。後來都飆果不出三人之范,只一個來月,兼嫖帶賭,產業賣去十分之三。街坊上人人曉得,只瞞過成珪夫婦不知。真箇風捲殘雲,雪消春水,早動了家下一人之心,另又生出一段文字。 且聽下回分解。 【總評】: 描寫處種種逼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