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十講 · 第六講 論對偶

龍榆生 《詞學十講》
由於漢民族語言具有便於作成對偶的特性,所以上溯周秦典籍,下逮近代歌謠,乃至口頭戲謔,常是採取這種排偶形式。這一形式是素來就為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 把對偶形式由偶然產生髮展成為有意識的大量創作,這是魏晉以來逐漸講究聲律的結果。所以劉勰在寫過《聲律》、《章句》之後,接著就有專篇討論這個對偶問題。他說: 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 這是說明在文學語言中多用對偶,也是合乎規律的。他又提出四種對法: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文心雕龍》卷七《麗辭第三十五》) 他把「雙比空辭」叫作「言對」,「並舉人驗」叫作「事對」,「理殊趣合」叫作「反對」,「事異義同」叫作「正對」。這四種對法概括了對偶的主要形式。直到唐人近體詩的格式全部完成之後,又定出一種共同遵守的規格,就是兩個長短相同的句子構成對偶時,在相同的地位,它的語義要相當(也就是虛實相當),字調要相反(也就是平仄相反),才算適合對偶的法則。這好比兩個人配成一對夫妻,必須是一男一女,也就是古人所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樣構成的對偶,結果是十分和諧的。唐人所寫的五、七言律詩和駢文、律賦,都以這兩條規律為絕對共遵的標準。至燕樂曲詞興起之後,雖然句式的錯綜變化不可勝窮,但依據「奇偶相生、輕重相權」的八字法則,講求對偶的精巧,還得提到首要的地位。 一般對法和近體詩相同的,以小令短調為最多。約略舉例如下: 1.三言對: 青箬笠,綠蓑衣。(張志和《漁歌子》) 柳絲長,春雨細。 驚塞雁,起城烏。 玉爐香,紅蠟淚。 眉翠薄,鬢雲殘。(溫庭筠《更漏子》) 水為鄉,蓬作舍。 酒盈杯,書滿架。(李珣《漁歌子》) 傾綠蟻,泛紅螺。 蘭棹舉,水紋開。(李珣《南鄉子》) 村舍外,古城旁。(蘇軾《鷓鴣天》) 花不語,水空流。 春悄悄,夜迢迢。(晏幾道《鷓鴣天》) 2.四言對: 細草愁煙,幽花怯露。 帶緩羅衣,香殘蕙炷。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晏殊《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秦觀《踏莎行》) 丁香枝上,豆蔻梢頭。(王雱《眼兒媚》) 3.五言對: 雨暗初疑夜,風回便報晴。 卯酒醒還困,仙村夢不成。(蘇軾《南歌子》)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晏幾道《臨江仙》) 誰知巴峽路,卻見洛城花。 幽花香澗谷,寒藻舞淪漪。 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和風春弄笛,明月夜聞簫。 青挑欲盡,粉淚浥還垂。(蘇軾《臨江仙》) 相逢俱白首,無語對西風。 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晁補之《臨江仙》) 草平天一色,風暖燕雙高。 難回巫峽夢,空恨武陵桃。(李之儀《臨江仙》) 更無花態度,全是雪精神。(辛棄疾《臨江仙》) 一燈人著夢,雙燕月當樓。 瘦應因此瘦,羞亦為郎羞。(史達祖《臨江仙》) 亂山明月曉,滄海冷雲秋。(段成己《臨江仙》) 冰壺天上下,雲錦樹高低。 向來元落落,此去亦悠悠。 清泉明月曉,高樹亂蟬秋。(元好問《臨江仙》) 4.六言對: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晏幾道《臨江仙》) 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陸游《臨江仙》) 倦客如今老矣,舊時不奈春何! 遠眼愁隨芳草,湘裙憶著春羅。(史達祖《臨江仙》)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司馬光《西江月》) 鳳額繡簾高卷,獸鐶朱戶頻搖。 好夢狂隨飛絮,閒悉濃勝香醪。(柳永《西江月》)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 素麵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蘇軾《西江月》) 月側金盆墮水,雁回醉墨書空。 蟻穴夢魂人世,楊花蹤跡風中。(黃庭堅《西江月》) 似有如無好事,多離少會幽懷。 不寄書還可恨,全無夢也堪猜。(晁補之《西江月》) 落寞寒香滿院,扶疏清影侵門。 皎皎風前玉樹,盈盈月下冰魂。(謝逸《西江月》)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 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朱敦儒《西江月》)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 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辛棄疾《西江月》)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張孝祥《西江月》) 睡處林風瑟瑟,覺來山月團團。 句穩翻嫌白俗,情高卻笑郊寒。(朱熹《西江月》) 零落不因春雨,吹噓何假東風。 有艷難尋膩粉,無香不惹游蜂。(曹希蘊《西江月》) 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 …… 花病等閒瘦弱,春愁沒處遮攔。(黃庭堅《西江月》) 5.七言對: 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浥露似沾巾。(劉禹錫《望江南》) 待月池台空逝水,蔭花樓閣漫斜暉。(李煜《浣溪沙》) 目送征鴻飛杳杳,思隨流水去茫茫。(孫光憲《浣溪沙》)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殊《浣溪沙》) 早是出門長帶月,可堪分袂又經秋。(張泌《浣溪沙》) 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歐陽修《浣溪沙》) 衣化客塵今古道,柳含春意短長亭。 戶外綠楊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晏幾道《浣溪沙》) 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 彩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 紅玉半開菩薩面,丹砂穠點柳枝唇。(蘇軾《浣溪沙》)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秦觀《浣溪沙》) 風約簾衣歸燕急,水搖扇影戲魚驚。(周邦彥《浣溪沙》) 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 突兀趁人山石狠,朦朧避路野花羞。 引入滄浪魚得計,展成寥闊鶴能言。(辛棄疾《浣溪沙》) 茅店竹籬開席市,絳裙青袂劚姜田。(范成大《浣溪沙》) 紅蓼一灣紋纈亂,白魚雙尾玉刀明。(張孝祥《浣溪沙》) 忙日苦多閒日少,新愁常續舊愁生。(陸游《浣溪沙》) 玉鴨熏爐閒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李清照《浣溪沙》) 深院下關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韓偓《浣溪沙》) 風颺遊絲隨蝶翅,雨飄飛絮濕鶯唇。(珍娘《浣溪沙》) 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外離愁三月雨。 窗間斜月兩眉愁,簾外落花雙淚墮。(晏殊《玉樓春》)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宋祁《玉樓春》) 織成雲外雁行斜,染作江南春水淺。(晏幾道《玉樓春》) 歸帆初張葦邊風,客夢不禁篷背雨。(蘇庠《木蘭花》)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晏幾道《鷓鴣天》) 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蘇軾《鷓鴣天》) 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黃庭堅《鷓鴣天》) 燕驚午夢周遮語,蝶困春遊落拓飛。(李元膺《鷓鴣天》) 晴雲欲向杯中起,春色先從臉上來。(趙令畤《鷓鴣天》) 春風攪樹花如雨,夕靄迷空燕趁門。(呂渭老《思佳客》) 拖條竹杖家家酒,上個籃輿處處山。(朱敦儒《鷓鴣天》) 雙檠分焰交紅影,四座春回粲晚霞。(侯寘《鷓鴣天》)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平岡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鴉。 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 千章雲木鉤輈叫,十里溪風香。 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人情輾轉閒中看,客路崎嶇倦後知。 已通樵徑行還礙,似有人聲聽卻無。 輕鷗自趁虛船去,荒犬還迎野婦回。 亂雲剩帶炊煙去,野水閒將日影來。 自從一雨花零落,卻愛微風草動搖。 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辛棄疾《鷓鴣天》) 勞勞燕子人千里,落落梨花雨一枝。(張炎《鷓鴣天》) 物情漸逐雲容好,歡意偏隨日腳長。(石孝友《鷓鴣天》) 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李清照《鷓鴣天》) 樓中燕子能留客,陌上楊花也笑人。 多情卻被無情惱,今夜還如昨夜長。 一江春水何年盡?萬古清光此夜圓。 只緣攜手成歸計,不恨埋頭屈壯圖。 舊時逆旅黃粱飯,今日田家白板扉。 浮萍自合無根蒂,楊柳誰教管送迎?(元好問《鷓鴣天》) 這上面所舉的一些對句,和唐人的律詩、律賦是一般的寫法,都是以聲調和諧、銖兩相稱為準則的。 至於一聯之中,音節略帶拗怒,這在小令短調是比較少的。就連長調慢詞,不用領字格的五、七言對句,拗的也不怎樣的多。有的拗在句中的,例如《破陣子》: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晏殊) 身外儻來都似夢,醉里無何即是鄉。(蘇軾《十拍子》) 蠟屐登山真率飲,筇杖穿林自在行。(陸游)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辛棄疾) 有拗在句尾的,例如《滿江紅》: 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柳永) 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蘇軾) 麥影離離翻翠浪,泉聲敲寒玉。(葛剡) 十幅雲帆風力滿,一川煙暝波光闊。(蔡伸) 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里。(張孝祥)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岳飛) 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 白羽風生貔虎,青溪路斷鼪鼯泣。 破敵金城雷過耳,談兵玉帳冰生頰。 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 樓觀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 琴里新聲風響珮,筆端醉墨鴉棲壁。 寶馬嘶歸紅旆動,龍團試水銅瓶泣。 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 似整復斜僧屋亂,欲吞還吐林煙薄。 少日對花渾醉夢,而今醒眼看風月。 老冉冉兮花共柳,是棲棲者蜂和蝶。(辛棄疾) 鐵馬曉嘶營壁冷,樓船夜渡風濤急。 生怕客談榆塞事,且教兒誦花間集。 看水看山身尚健,憂晴憂雨頭先白。 空有鬢如潘騎省,斷無面見陶彭澤。(劉克莊) 河漢低垂天欲近,乾坤浩蕩秋無極。(盧祖皋) 有物揩磨金鏡淨,何人拿攫銀河決。(史達祖) 何處征帆雲杪去,有時野鳥沙邊落。 歲月無多人易老,乾坤雖大愁難著。 花樹得晴紅欲染,遠山過雨青如滴。(吳潛) 池碎瀑聲荷捧雨,徑涵愁影篁篩月。(李昂英) 底處未嫌吾輩在,此心說與何人得。(方岳) 紫燕雛飛簾額靜,金鱗影轉池心闊。(吳文英) 錦樹摧殘胡蝶老,冰綃剪破鴛鴦只。(元好問) 像這一類的對句,於和諧中見拗怒,關鍵只在每句的收腳都用仄聲,就使人感到峭拔勁挺,顯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顏色,所以許多豪放作家都愛使用。 至於長調慢詞中的對偶,是變化多端的。有的和諧,有的拗怒,有的亦諧亦拗,參互用之。一般多用領格字給以提挈,或一聯之後束以單句,例如《八聲甘州》: 又如《水龍吟》: 兼用領格字並取得「奇偶相生」妙用的,要以《清真詞》的變化為最多。例如第四講中提到過的《蘭陵王》和下面所舉《大酺》的前片: 你看它這平列和單行的隊伍,是怎樣的錯綜變化而又脈絡相通。寫巨幅長篇,是要在這關節眼裡悉心玩索的。 至於以一個領格字領四個四言偶句,也有的全諧,有的全拗,有的半諧半拗,關鍵多在落腳字。 1.一字領八字全諧的偶句: 2.一字領八字全拗的偶句: 3.一字領八字半拗半諧的偶句: 4.不用領格八字全諧的偶句: 至於以一字領四字偶句的,有如下例: 1.諧句: 2.拗句: 3.半諧半拗句: 又有以一字領五字偶句的,例如: 又有以一字領六字偶句的,例如:1.諧句: 2.拗句: 又有以兩字領六言偶句的,例如: 1.諧句: 2.拗句: 周邦彥是最愛運用拗怒的音節來作成排偶的。像下舉五言四排句就是他的特點: 這類排句也偶見於別的詞家,例如: 大概他們都是想運用杜甫寫拗體詩的手法來入曲子詞,為倚聲家別開生面的。 此外還有一種特殊手法,把對偶暗藏在單行隊伍中,如不仔細地觀察,就要忽略過去的。例如: 像這一類的例子當然還不在少數,這裡就不再一一列舉了。 學填詞必得先學作對偶,關鍵是要取得詞義和字調的穩稱、和諧與拗怒的統一。而在長調慢詞中,尤其要把這項功夫鍛煉得到家,才能舉重若輕,使思想感情和聲調色彩吻合無間。要達到杜甫《麗人行》所稱「肌理細膩骨肉勻」的高度,是得要大費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