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十講 · 第二講 唐人近體詩和曲子詞的演化

龍榆生 《詞學十講》
要學填詞,首先要學作所謂近體詩。因為這兩者的形式之美,都是利用平仄兩類長短不同的字調,兩兩相間地聯綴起來,構成平調與升降調或促調遞相使用的高低抑揚的和諧音節,都得把「奇偶相生,輕重相權」八個字作為調整音韻的法則,不過長短句詞曲比較更為錯綜複雜,變化特多而已。 近體詩的格式,主要為五、七言絕句和五、七言律詩兩種。古有「兩句一聯,四句一絕」之說。而這四句之中,起承轉合,構成一個整體,和我國民間廣泛流行的曲調是恰相符合的。律詩例為八句,首尾單行,中間兩個對偶,也和另一種流行曲調同其結構。所以這近體詩的組織形式,雖然貌似簡單,而在聲韻上的調整安排,是和音樂緊密結合,經過無數作者的苦心實踐,才逐漸臻於完美,不是偶然的。 茲將近體詩的幾種定格列舉如下: (一)五言絕句 1.平起順黏格: 平平仄仄平(韻),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皇甫冉《婕妤怨》: 花枝出建章,鳳管發昭陽。 借問承恩者,雙蛾幾許長? 2.仄起順黏格: 仄仄仄平平(韻),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盧綸《塞下曲》: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3.平起偏格: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李端《聽箏》: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4.仄起偏格: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李益《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二)七言絕句 1.平起順黏格: 平平仄仄仄平平(韻),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王翰《涼州詞》: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2.仄起順黏格: 仄仄平平仄仄平(韻),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劉長卿《送李判官之潤州行營》: 萬里辭家事鼓鼙,金陵驛路楚雲西。 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馬蹄。 3.平起偏格: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杜甫《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4.仄起偏格: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白居易《對酒》: 百歲無多時壯健,一春能幾日晴明! 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 在上述八個例子中,五言每句的第一字,七言每句的第一、第三兩字,一般是可以自由變化的。但變動過多,就得上下相救,如上句既改為「平仄仄平」,下句最好得變成「仄平平仄」之類。五言句的第三、第四兩字,七言句的第五、第六兩字,也可以平仄互換,如原該用「平仄仄」,也可以改成「仄平仄」,這也是另一種救法。至於詞的格式,隨著各個曲調所表現的感情起伏而相與起伏變化,就更錯綜複雜了。 一般所謂律詩,也只是把絕句的平仄安排重複一次。但中間四句必須運用對偶,使胸腹飽滿,符合奇偶相生的法則。這對偶的構成,在詞義上要虛實相當,銖兩悉稱,在字調上卻要平仄相反,剛柔相濟。茲更舉例如下: (三)五言律詩 1.平起偏格: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孟浩然《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2.仄起偏格: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駱賓王《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霧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3.平起正格: 平平仄仄平(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杜甫《船下夔州郭宿,雨濕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 依沙宿舸船,石瀨月娟娟。 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 晨鐘雲外濕,勝地石堂煙。 柔櫓輕鷗外,含淒覺汝賢。 4.仄起正格: 仄仄仄平平(韻),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平(韻)。 平平平仄仄(句),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王維《觀獵》: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四)七言律詩 1.平起偏格: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杜甫《恨別》: 洛城一別三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 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2.仄起偏格: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3.平起正格: 平平仄仄仄平平(韻),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例如:杜甫《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 4.仄起正格: 仄仄平平仄仄平(韻),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句),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平平仄仄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例如:李商隱《馬嵬》: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上面所列舉的格式,都是遵循沈約「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的基本法則而調整建立起來的。它的平仄安排,雖然有些可以自由出入,但得衡量整體的音節關係,務必使它既利於喉吻,又能與所表達的感情起伏恰相適應,才算合乎規矩,達到諧協美聽的程度。 我們如能掌握近體詩關於聲韻安排的基本法則,並且予以實際鍛煉,就會明白怎樣運用漢語的不同字調來填寫各種不同曲調的歌詞,使之和諧悅耳,適合配曲者和歌唱者的要求,進而達到「字正腔圓」的境界。 打破近體律、絕詩的整齊形式,演化成為句讀參差、聲韻複雜的曲子詞,最初還只是就原有句式酌加增減,期與雜曲小令的節拍相應,有如第一講所曾提到的劉禹錫《憶江南》和《瀟湘神》等。此外,如張志和的《漁歌子》: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尊前集》) 儼然一首七絕,不過破第三句的七言為三言兩句,並增一韻而已。又如韓偓的《浣溪沙》: 攏鬢新收玉步搖,背燈初解繡裙腰,枕寒衾冷異香焦。深院不關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殘醉卻無聊。(《尊前集》) 又是一首七律,減去一聯;或兩首七絕,各減一句;平仄聲韻都和近體律、絕沒有多大變化。至於北宋詞家一般經常使用的《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蘇軾《東坡樂府》) 這又是一首七律,不過破第五句的七言為三言偶句,並增一韻而已。又如《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東坡樂府》) 儼然兩首完整的失黏格七絕,不過上半闋增一個兩言短韻句,下半闋增兩個兩言短韻句而已。 至於《浪淘沙》一曲,唐人原多沿用七絕形式,加虛聲以應節拍,例如劉禹錫所作: 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來。(《劉賓客文集》) 後來演化成為長短句的《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李後主詞》) 在四個七言句子之外,增加了四言四句、五言兩句,就變得複雜多了。但在每句中的平仄安排,仍然和絕句沒甚差別,不過上下闋前三句都是句句協韻,表示情感的迫促,至第四句才用仄收,隔句一協,略轉和婉,與七絕情調有所不同而已。 再如《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傳為李白作,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 這是混合五、七言絕句形式而加以錯綜變化,組織成功的。前後闋都用兩句換韻,平仄互轉;開首兩個七言句的平仄安排又違反近體詩的慣例,是適宜於表現迫促情緒的。 又如《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蘇軾《東坡樂府》) 這也是參用五、七言近體詩的句式組成的,而兩句一聯中的平仄安排全部違反近體詩的慣例,並且韻部都得用上、去聲,所以和婉之中,微帶拗怒,適宜表達高峭鬱勃的特殊情調,和《菩薩蠻》顯示的聲情又有差別。 上面約略舉了幾個例子,以說明近體詩和曲子詞在句式和聲韻上的演化關係。這只是就短調小令來講,至於慢曲長調,那它的變化就更加錯綜複雜得多了。 談到慢曲長調,有的原是單獨存在的雜曲,有的卻從整套大曲中抽出一遍來,配上歌詞,獨立演唱。王灼就曾說過:「凡大曲,就本宮調製引、序、慢、近、令,蓋度曲者常態。」(《碧雞漫志》卷三。)例如《水調歌》,據《樂府詩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辭》解題:「唐曲凡十一疊,前五疊為歌,後六疊為入破,其歌第五疊五言,調聲最為怨切。」當時所配歌詞,前五疊為七絕四首、五絕一首,後六疊為七絕五首、五絕一首。怎樣綴合虛聲以應曲拍,以音譜無存,無法考查。至填詞所用《水調歌頭》,該是摘用《水調歌》前五疊的曲拍,演成下面這種格式: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東坡樂府》) 這是用三、四、五、六、七言的不同句式混合組成,而以五言為主,副以兩個六言偶句。其五言或六言偶句的平仄安排,亦皆違反近體律詩的慣例,它的音節高亢而稍帶淒音,殆仍符合「第五疊五言調聲最為怨切」的遺響。 又如《梁州》大曲,據王灼稱,曾見一本,有二十四段,叫作《涼州排遍》。他說:「後世就大曲制詞者類皆簡省,而管弦家又不肯從首至尾吹彈,甚者學不能盡。」(《碧雞漫志》卷三。)他所見到的《涼州排遍》,大概也就是元稹《琵琶歌》裡面所提「梁州大遍最豪嘈」的《梁州大遍》中的一部分。這《排遍》竟有二十四段之多,而《樂府詩集》卷七十九所載《涼州歌》只存五段,前三段配以七絕二首、五絕一首,後排遍二段,都配上一首七絕。後來有人從其中摘出一兩段,演出成為《梁州令疊韻》: 田野閒來慣,睡起初驚曉燕。樵青走掛小簾鉤,南園昨夜,細雨紅芳遍。平蕪一帶煙光淺,過盡南歸雁。江雲渭樹俱遠,憑闌送目空腸斷。好景難常占,過眼韶華如箭。莫教送韶華,多情楊柳,為把長條絆。清尊滿酌誰為伴?花下提壺勸。何妨醉臥花底,愁容不上春風面。(晁補之《晁氏琴趣外篇》卷一) 這前兩段和後兩段的句式和聲韻安排完全一樣,可能是就原有曲拍截取一、二段制為小令,再在填詞時重複一次,所以叫作《梁州令疊韻》。把它和《樂府詩集》所傳五段歌詞來相對照,這種錯綜變化是無任何跡象可尋了。 又如《霓裳羽衣曲》,據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舞歌》自註:「散序六遍,無拍,故不舞也。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又說:「《霓裳》曲十二遍而終。凡曲將畢,皆聲拍促速,惟《霓裳》之末,長引一聲也。」(《白氏長慶集》)從這些話裡面,可以推測到唐大曲的一般結構;而這《霓裳羽衣曲》的節奏,恰如白氏此歌所形容:「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又稱:「中序擘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正可推想到這一套最負重名的大曲的聲容態度是怎樣動人的。南宋音樂家姜夔曾稱:「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闋,皆虛譜無辭。……予不暇盡作,作『中序』一闋,傳於世。」他所作的《霓裳中序第一》,其詞如下: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白石道人歌曲》) 細玩姜詞的音節,在韻位和平仄安排上,都使人有「秋竹竿裂春冰坼」的感覺。這些曲詞是緊密結合原有曲調的抑揚抗墜,巧妙運用四聲字調而組成,非一般近體詩的格律所能概括得了的。 附錄一 宋詞發展的幾個階段 (一)宋詞的先導 長短句歌詞發展到了宋代,可說是「登峰造極」,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特殊地位。這個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特種詩歌形式,就它的音樂關係來說,原來叫作「曲子」或「雜曲子」(例如敦煌發現的《雲謠集雜曲子》、柳永《樂章集》後附的《續添曲子》),又叫「今曲子」或「今體慢曲子」(並見王灼《碧雞漫志》卷一、五),這都表明,詞原是在唐宋以來新興曲調的基礎上逐步發展起來的。就它的文學組織來說,原來叫作「曲子詞」(見《花間集》歐陽炯序)或「長短句」(見《碧雞漫志》卷二),這又表明,詞是經過嚴格的音樂陶冶,從五、七言近體詩的形式,錯綜變化構成的。據崔令欽《教坊記》所載教坊曲名有二百七十八調之多,另附四十六大曲。這些曲調,都是唐明皇(李隆基)開元年間西京(長安)左右教坊諸妓女所常肄習的。其中如《夜半樂》、《清平樂》、《楊柳枝》、《浣溪沙》、《浪淘沙》、《望江南》、《烏夜啼》、《摘得新》、《河瀆神》、《二郎神》、《思帝鄉》、《歸國遙》、《感皇恩》、《定風波》、《木蘭花》、《菩薩蠻》、《八拍蠻》、《臨江仙》、《虞美人》、《遐方怨》、《鳳歸雲》、《綠頭鴨》、《下水船》、《定西蕃》、《荷葉杯》、《長相思》、《西江月》、《拜新月》、《上行杯》、《鵲踏枝》、《曲玉管》、《傾杯樂》、《謁金門》、《巫山一段雲》、《相見歡》、《蘇幕遮》、《訴衷情》、《洞仙歌》、《夢江南》、《醉公子》、《拂霓裳》、《蘭陵王》、《南歌子》、《風流子》、《生查子》、《天仙子》、《酒泉子》、《破陣子》、《摸魚子》、《南鄉子》等,在晚唐、五代、宋人詞中,還是不斷使用。晚近敦煌發現的唐人寫本《琵琶譜》,也保存了《傾杯樂》、《西江月》、《心事子》、《伊州》、《水鼓子》、《胡相問》、《長沙女引》、《撒金砂》等曲。這八個曲調,都是《教坊記》中所有,只《水鼓子》作《水沽子》、《長沙女引》作《長命女》,大概由於傳寫的訛誤。既然這些曲子,在開元時就已產生,為什麼依照這些曲子的節拍來填的歌詞,很難見到開元詩人的作品,連李白的《菩薩蠻》也多數認為靠不住呢?據《雲謠集雜曲子》(《彊村遺書》本)所載三十首詞中,共用《鳳歸雲》、《天仙子》、《竹枝子》、《洞仙歌》、《破陣子》、《浣沙溪》、《柳青娘》、《傾杯樂》、《內家嬌》、《拜新月》、《拋球樂》、《漁歌子》、《喜秋天》等十三個曲調;除《內家嬌》外,也都是《教坊記》中所已有的;只《浣沙溪》作《浣溪沙》、《漁歌子》作《魚歌子》,小有出入而已。這些無名作家的作品,據我個人二十年前的推測(見1933年《詞學季刊》創刊號拙撰《詞體之演進》),以及近年任二北先生的考證(詳見任著《敦煌曲初探》),認為有很多是出於開元前後的。這些作品,使用同一曲調,而句度長短,常有很大的出入;這證明倚聲填詞,要文字和曲調配合得非常適當,必須經過長期的多數作家的嘗試,才能逐漸做到,而且非文士與樂家合作不可。這種嘗試精神,不能寄希望於缺乏群眾觀念的成名詩家,而且運用五、七言近體詩的平仄安排,變整齊為長短參差的句法,也非經過相當長期詩人和樂家的合作,將每一曲調都搞出一個標準格式來,是很難順利發展的。由於無名作家的嘗試,引起詩人們的好奇心,逐漸改變觀念,努力促進長短句歌詞的發展,這不得不歸功於肯「依《憶江南》曲拍為句」(《四部叢刊》本《劉夢得外集》卷四)的劉禹錫、白居易;而「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的溫庭筠卻因「士行塵雜,狂游狹邪」,放下了士大夫的架子,來搞這個長短句歌詞的創作,奠定了這新興歌曲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特殊地位,這是值得我們特予讚揚的。 這倚聲填詞的風氣,剛由溫庭筠一手打開,接著遭到唐末、五代的亂離,教坊妓樂當然免不了四方逃散。因了南唐、西蜀比較有了相當長期的安定,聲色歌舞也就跟著都市的繁榮而昌盛起來。韋莊挾歌詞種子以移植於成都,遂開西蜀詞風之盛。《花間集》的結集,顯示令詞的發榮滋長;雖因溫氏作風偏於香軟(見孫光憲《北夢瑣言》),導致多數作家缺乏思想性;而韋氏的白描手法,啟發了歐陽炯、李珣二家對南方風土人情的描繪,開了後來作家的另一法門。南唐李氏父子(中主璟、後主煜)保有江南,留心文藝,尤其是李煜,因了皇后周氏善歌舞,尤工琵琶(陸游《南唐書》卷十六),對歌詞的創作,特感興趣。同時宰相馮延巳在這個歌舞昇平的小朝廷中,也常是趁著朋僚親舊在宴會娛樂的時候,隨手寫些新的歌詞,交給歌女們配著管弦去唱(四印齋本《陽春集》陳世修序)。這樣朝野上下,相率成風,把短調小詞的藝術形式提高,和西蜀的「花間」詞派遙遙相對。這兩股洪流,由於趙匡胤先後消滅了西蜀、南唐的分割局面,隨著政局的統一而匯合於汴梁(北宋首都開封);復經幾許曲折,釀成宋詞的不斷發展,呈現「百花齊放」的偉觀。這從開元教坊雜曲開始胎孕的歌詞種子,經過幾百年的發榮滋長,以及無數詩人與樂家的合作經營,才能在中國詩歌史上開闢這樣一大塊光輝燦爛的園地,使得古今多少英雄豪傑、志士仁人都要馳騁於其中,藉以發抒他們的「奇情壯采」,至今一絕;這一發展過程,也是相當複雜的,值得吾人追溯一下的。 (二)宋初令詞的繼續發展和慢曲長調的勃興 我們了解了短調小令,在晚唐、五代的不斷進展中,許多曲調都經過了詩人們的更迭實踐而有了定型。作者只須照著它的句度長短、聲韻平仄,逐一填上新詞,就可能按譜歌唱;因而不必每個作者都得精通樂律,和溫庭筠一樣「逐弦吹之音」,這樣只把它當作「句讀不葺」的新體律詩去寫,只管在藝術上不斷提高。而且在晚唐、五代時,由於有些作家給過啟示,像這類本來是給歌女們配上管弦藉以取樂的玩藝兒,也可以借來發抒個人的抱負和所有身世之感,它的感染力,較之過去各種詩歌形式,是「有過之,無不及」的。例如唐昭宗(李曄)被逼在華州登上齊雲樓,寫了兩首《菩薩蠻》,一首是:「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一首是:「飄搖且在三峰下,秋風往往堪沾灑。腸斷憶仙宮,朦朧煙霧中。思夢時時睡,不語長如醉。早晚是歸期,穹蒼知不知?」(《碧雞漫志》卷二引)像這樣窮途末路的可憐皇帝的哀鳴,在當時,很多人還是會寄予同情的,所以在敦煌發現的唐人寫本雜曲詞中,也有這個作品。至於李煜亡國以後,在「此間終日以眼淚洗面」的俘囚生活中寫下了許多「以血淚凝成」的《浪淘沙》、《虞美人》、《相見歡》等作品,也就是王國維所稱:「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人間詞話》卷上);它給作家們的啟示,是更加重大的。北宋詞家,由於這些啟示,感覺到這個出於里巷歌謠的新興詩體,一樣適於「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回要眇,以喻其致」(張惠言《詞選》目錄序)。於是許多政治家和文學家如寇準、范仲淹、晏殊、歐陽修、王安石等,都或多或少地對這個長短句歌詞有所「染指」。這些作家的作品,雖也各有不同風格,一般說來,都是直接南唐系統,從李煜、馮延巳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晏殊、歐陽修和王安石都是江西人。江西原來就是南唐疆域,中主李璟還曾遷都洪州(南昌),必然會把歌詞種子散播於江西境內。和歐陽修同時的劉攽早就說過:「元獻(晏殊)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貢父詩話》)清人劉熙載又說:「馮延巳詞,晏同叔(殊)得其俊,歐陽永叔(修)得其深。」(《藝概》卷四)這都說明晏殊、歐陽修兩大作家的詞,都是直接南唐系統,和地域關係有重大影響的。王安石也曾問過黃庭堅:「作小詞,曾看李後主詞否?」(《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引《雪浪齋日記》)李後主的詞是「言之有物」的。這對於有偉大政治抱負的范仲淹、王安石給了很大的啟示,因而產生范氏《蘇幕遮》、《漁家傲》、王氏《桂枝香》這一類沉雄激壯的好詞,開闢了蘇、辛豪放派的大路,這一點是應該特別指出的。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詞是在唐、宋以來新興曲調的基礎上逐漸發展起來的。所以我們要了解北宋詞特別興盛的原因,除了上面所說的南唐影響外,還得注意那時的音樂發展情況。據《宋史》卷一百四十二《樂志》十七,提到燕樂,推本於唐「以張文收所制歌名燕樂,而被之管弦,厥後至坐部伎琵琶曲,盛流於時,匪直漢氏上林樂府、縵樂不應經法而已」。這說明唐以來音樂界情況,是幾乎全部被龜茲人蘇祇婆傳來的琵琶曲所籠罩;而倚曲填詞的發展,也是和這些琵琶曲調的傳播分不開的。《樂志》又說:「宋初循舊制,置教坊,凡四部。其後平荊南,得樂工三十二人;平西川,得一百三十九人;平江南,得十六人;平太原,得十九人;余藩臣所貢者八十三人;又太宗藩邸有七十一人;由是四方執藝之精者皆在籍中。」這來自各方的樂工,都被安排在教坊裡面;於是久經離析的唐教坊舊曲又漸漸被整理出來,作為新朝音樂的發展基礎。我們且看北宋教坊所奏十八調、四十六曲,其中如《萬年歡》、《劍器》、《薄媚》、《伊州》、《清平樂》、《胡渭州》、《綠腰》等,也都是開元教坊流傳下來的舊曲。這四十六曲中除龜茲部《宇宙清》、《感皇恩》所用的樂器以觱栗為主外,其餘都是以琵琶為主的歌曲。在「隊舞」的「女弟子隊」中,開首就是「菩薩蠻隊」。這一切,都說明北宋時代的音樂,都是從唐開元教坊舊曲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樂志》也曾提到:「宋初置教坊,得江南樂,已汰其坐部不用。自後因舊曲創新聲,轉加流麗。」又說:「太宗(趙炅)洞曉音律,前後親制大、小曲及因舊曲創新聲者,總三百九十。」又說:「仁宗(趙禎),洞曉音律,每禁中度曲,以賜教坊,或命教坊使撰進,凡五十四曲。」單是這兩個皇帝就創作了這許多新曲,加上教坊所保存的舊曲,以及無數樂工「因舊曲創新聲」的歌曲,這數目該是大得驚人的。由於音樂歌曲的繁榮,因之適應這些新興曲調而創作的歌詞,也就應運而起,斗靡爭妍。加上趙匡胤在開國之初,自己覺得他的皇位是從「孤兒寡婦」的手中竊取得來的,怕他的「佐命功臣」將來也「如法炮製」,因而借著杯酒解除了那批大將的兵權,而勸他們「及時行樂」;這樣間接鼓舞了滿朝文武,留連於聲色歌舞的場所;不但「淫坊酒肆」可以盡情度著「淺斟低唱」的生活,一般貴遊子弟乃至士大夫家也差不多都要養幾個「舞鬟」,教些歌曲,作為「娛賓遣興」的主要條件。還有地方官吏,送往迎來,都有歌伎奉承,幾乎成了慣例。由於這種種關係,文人和歌女接觸的機會太多了,許多歌曲的節奏也聽慣了;而且短調小令,經過無數作家的實踐,對句度聲韻的安排,也早有了定型,在舊的基礎上逐步提高,不論在風格上、藝術上,令詞發展到了北宋前期諸作家,如晏殊、歐陽修、晏幾道等,真可說得上「登峰造極」。這三人中尤以晏幾道為最突出。他是晏殊的第七子。儘管生長在宰相的家庭中,卻對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們看不順眼。黃庭堅說他「磊隗權奇,疏於顧忌」,又說他有四痴:「仕宦連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痴也;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士語,此又一痴也;費資千百萬,家人寒飢,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六《小山集序》)像他這樣充滿矛盾的生活,迫使他一意向文學方面發展,用歌詞來排遣他那憤世嫉俗的心情,因而影響他的詞的風格的提高。連道學先生程頤聽人念起他的名句:「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也不免要讚嘆一聲:「鬼語也!」(《邵氏聞見後錄》卷十九)這可見黃庭堅讚美他的詞:「可謂狎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豈減『桃葉』、『團扇』哉?」又說他「乃獨嬉弄於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小山集序》)。這些話都是異常「中肯」的。幾道自己也說過:「叔原往者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詞,不足以析酲解慍,試續南部諸賢緒餘,作五、七字語,期以自娛;不獨敘其所懷,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所同游者意中事。」(《小山詞》自序)他對黃庭堅說:「我槃跚勃窣,猶獲罪於諸公;憤而吐之,是唾人面也。」(《小山集序》)兩相對照一下,他的「使酒玩世」,是有「滿肚皮不合時宜」的。他又敘述他的填詞動機:「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雲(四個歌女)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而已!」(《小山詞》自序)他又把這些作品叫作「狂篇醉句」,可見其中也是「言之有物」的。這裡面所記「悲歡離合之事」,我們現在很難給以確切的證明;但在整個《小山詞》中,他那高貴的品質,深厚的感情,以及高超的藝術手腕,卻使人盪氣迴腸,挹之無盡。在令詞發展史上,李煜和晏幾道是兩位最傑出的作家;而晏幾道把令詞推向頂點,尤其是值得讀者深入尋味的。 北宋統一中國之後,雖然遼與西夏還常給趙氏朝廷以不斷威脅,但一般說來,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到了仁宗時,社會經濟是漸漸繁榮起來了。因了汴京的繁庶,以及教坊新曲的盛行,於是從唐以來就已有了的「今體慢曲子」,由於普遍社會娛樂的需要,也就漸漸為士大夫所注意,而開始替這些慢曲長調創作新詞了。張先、柳永在這方面做了開路先鋒。陳師道說:「張子野(先)老於杭,多為官伎作詞。」(《後山詩話》)葉夢得說:「柳永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辭。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始行於世。」又說:「永亦善為他文辭,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為己累。余仕丹徒,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言其傳之廣也。」(《避暑錄話》卷三)從張、柳兩人這些填詞經歷,我們可以了解,「今體慢曲子」雖然和小令短調一樣,早在開元以來就有了,但必須等到三百年以後的仁宗朝才大大發展起來,是有它的特殊原因的。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一般有了聲望的文人,對於流行民間的新興曲子,是不敢輕易接受的。運用五、七言今體詩的聲韻組織,把它解放開來,適應一些新興曲調,又非得著詩人與樂家的密切合作不可。我們只要仔細想想,柳永尚且把替教坊樂工代作歌辭「悔為己累」,這長調慢詞所以遲遲發展的癥結,就可以「迎刃而解」了。由近體律、絕的聲韻安排、錯綜變化,以創立長短句歌詞的短調小令,經過溫庭筠的大量創作,還得有西蜀、南唐比較長時期安定局面的培養,才能夠充分發揚;那變化更多、聲韻組織更加複雜的慢曲長調,就更非經過長時期無數無名作家的嘗試醞釀,而且有突出的富於文學修養的詩人,放下士大夫的架子,和樂工歌女們取得密切合作,是斷乎不容易開闢這一廣大園地的。恰巧張先、柳永挺身而出,擔當了這一重任,為這一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特種詩歌形式,留給天才作家作為發抒奇情壯采的一大廣場;張、柳開創的偉績豐功,是不容湮沒的。 (三)柳永、蘇軾間的矛盾和北宋詞壇的鬥爭 柳永的輩分,是早於蘇軾的。在蘇軾「橫放傑出」的詞風沒有取得廣大讀者擁護之前,整個的北宋詞壇,幾乎全為柳永所籠罩。因為他的作品,很多是專為迎合一般小市民心理來寫的;而且他所採用的語言也很接近群眾,再和教坊時新曲調配合起來,給歌女們隨地唱出,就自然會受到廣大聽眾的熱烈歡迎。在《樂章集》中,這一部分作品,有些是近於猥褻,不免低級趣味的;這是被一般文人雅士所共唾棄的一面。至於他那「羈旅窮愁之詞」,雖然是寫的個人遭遇,而縱橫排盪,天才橫溢;抒情寫景,開闢了許多獨特的境界。連看不起他的蘇軾,讀到《八聲甘州》的警句:「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也不免要點點頭,贊一聲:「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侯鯖錄》卷七)我覺得柳永的特殊貢獻,還在他所寫的慢詞長調,體會了唱曲換氣的精神,在許多轉折地方,安排一些強有力的單字,用來承上轉下,作成許多關紐,把整個作品,像珠子一般連貫起來,使人感覺它在「潛氣內轉」,「搖曳生姿」。這一套法寶,該是從魏晉間駢文得著啟示,把它運用到體勢開拓的長調慢詞上來,使這個特種詩歌形式,由於音樂的陶冶,賦予了生命力,而筋搖骨轉,竟體空靈,曲折宕開,恰與人們起伏變化的感情相應。若不是柳永對文學有深厚的修養,和對音樂有深刻的體會,並把兩者結合起來,是萬萬做不到的。我們只要從他的代表作《八聲甘州》裡面所用的「對」、「漸」、「望」、「嘆」等字,以及許多錯綜變化的句法,加以深入的體會,就不難理解他那高超的藝術手腕,是怎樣富於音樂性,而長調慢詞的發展,對抒情詩是有怎樣的重要了。 柳永既然在詞的領域內,有了這樣的開闢之功,正好供給天才作家以縱橫馳騁的廣大園地,那麼,為什麼蘇軾在這方面會和他發生矛盾,甚至告誡他的門下,要和柳永展開劇烈的鬥爭呢?據俞文豹《吹劍錄》云: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 這雖是一個帶有滑稽意味的笑話,但這兩家的風格,確也是迥然不同的。蘇軾還曾對他的得意門生秦觀說過:「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高齋詩話》)這都表現柳、蘇間的重大矛盾和兩派的劇烈鬥爭。這個主要原因,還在當時一般士大夫對這個新興歌詞的看法,可能阻礙「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碧雞漫志》卷二)的豪放詞派的發展,所以像他本人那樣的浩蕩襟懷,還得和柳永的流派展開無情的鬥爭,因為不這樣,是很難在柳派的勢力下,把詞的內容向前推進一步的。這消息,只要看當時最崇拜蘇氏的文人,如陳師道,還要這樣說:「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後山詩話》)還有他的門下士晁補之、張耒也和陳師道一樣的見解,只把秦觀的詞當作正宗,因而有「少游詩似小詞、先生(蘇軾)小詞似詩」(《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二引《王直方詩話》)的說法。這個傳統的狹隘思想,認定香弱一格的詞才算是當行本色,是在「花間」派以至柳詞盛行的影響下自然產生的。為了打開另一局面,解除這特種詩歌形式上一些不必要的「清規戒律」,好來為英雄豪傑服務,那麼,這個「深中人心」的「要非本色」的狹隘成見,就好像一塊阻礙前進的「絆腳石」,非把它首先扳掉不可。蘇軾立意要打開這條大路,憑著他那「橫放傑出」的天才,「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蘇軾傳》)。因而「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碧雞漫志》卷二)。他自己的作品,果如胡寅所稱:「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台。」(《酒邊詞序》)他索性不顧一切的非議,只是「滿心而發,肆口而成」,做他那「句讀不葺」的新體律詩。說他「以詩為詞」也好,說他「小詞似詩」也好,他只管大張旗鼓來和擁有群眾的柳詞劃清界線,終於獲得知識分子的擁護,跟著他所指引的道路向前努力。於是這個所謂「詩人之詞」,不妨脫離音樂的母胎而卓然有以自樹。這個別開天地的英雄手段,也就只有蘇軾這個天才作家才能做得那麼好。 (四)北宋詞壇的兩個流派 一般說來,在長短句歌詞的發展史上,柳永和蘇軾,雖然站在敵對矛盾的兩方面,但從兩個不同角度去看,也就各有各的開創之功。後人把它分作豪放、婉約兩派,雖不十分恰當,但從大體上看,也是頗有道理的。這兩派分流的重要關鍵,還是在歌唱方面的成分為多。所謂「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裊裊婷婷去歌唱的作品,自然以偏於軟性的為最適宜。所以在「蘇門四學士」中,只有秦觀的《淮海詞》,最被當時詞壇所推重。葉夢得說:「秦觀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於淮、楚。」(《避暑錄話》卷三)又說:蘇軾對秦觀的詞「猶以氣格為病」。這恰恰說明一般適宜入歌的詞,是和文人自抒懷抱的詞,有著相當距離的。陳師道推「秦七、黃九」為「今代詞手」,也因兩家集子裡都有不少運用方言俚語、專為應歌而作的東西。從兩家的整個風格來看,秦詞有些確是受過柳七影響,偏於軟美一路;但在南遷以後的作品,則多悽厲之音,格高韻勝,確實不愧為一個「當行出色」的大作家,上比柳永,下較周邦彥,不但沒有遜色,而且有他的獨到之處。《淮海詞》一向被讀者所推重,不是沒有理由的。 黃庭堅的《山谷詞》,除掉那些應歌之作以外,大體都是沿著蘇軾的道路向前進展。他的風格,也和他的詩一樣,以生新瘦硬見長,使讀者像吃橄欖一般,細細咀嚼,才會感到「舌本回甘」的滋味。晁補之和黃庭堅同在蘇門,他的詞也是沿著蘇軾的道路走的。他曾批評過蘇、黃兩氏的作品,說「居士(軾)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黃魯直(庭堅)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能改齋漫錄》卷十六)。看他言外之意,好像對蘇、黃都不十分滿意,實則他直接受了這兩位師友的薰染,也可說是蘇詞的嫡系。把晁氏當作由蘇軾過渡到辛棄疾的橋樑,是很合適的。因了北宋後期對於元祐黨人的排斥,蘇軾一派詞風,在南方受了一定程度的阻礙,幾經曲折,將種子移植於北方,從而產生金詞的「吳(激)蔡(松年)體」。直到南渡以後,這種子又由辛棄疾帶回南方,創立一派「豪傑之詞」。這一股巨流,是由蘇軾疏浚出來的。 柳七一派,雖經蘇軾的劇烈鬥爭,但因它在廣大人民中打下了深厚基礎,所以它的影響,依然根深蒂固,不易消滅。如上所說,蘇門秦學士且不免有所沾染。據王灼說,還有「沈公述、李景元、孔方平、處度叔侄、晁次膺、万俟雅言(詠)、田不伐(為)、曹元寵(組)等,源流皆從柳氏來」(《碧雞漫志》卷二)。這些人的作品,有的在「長短句中作滑稽無賴語」,受到當時市民階層的歡迎,但不登「大雅之堂」,很快也就湮沒了。 柳永以後,只有賀鑄、周邦彥兩家,在長調慢詞方面,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賀氏輩分,約與黃、秦相等。黃庭堅最愛賀作《青玉案》詞中「梅子黃時雨」的警句,嘗有「解道江南斷腸句,世間惟有賀方回」的表揚。張耒替他作《東山詞序》,推崇他的作品,「盛麗如游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祛,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這些話,也不儘是溢美之辭。依我個人的看法,賀氏在詞界的最大貢獻,除了小令另有獨創,仿佛南朝樂府風味外,他的長調也有很多筆力奇橫的作品,可以作為辛棄疾的前導。尤其是他那《六州歌頭》和《水調歌頭》,句句押韻,平仄互協,增加了這兩個曲調的聲情激壯之美,打開了金、元北曲的先路,是值得特為指出的。 周邦彥是北宋詞壇的殿軍,也有人推他為「集大成」的作者(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他的詞是從柳永的基礎上向前發展的。從音樂和藝術的角度來看,他的地位是超過柳永的。他有很深厚的文學基礎,兼「好音樂,能自度曲」(《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傳》)。在徽宗(趙佶)崇寧年間,仿照漢武帝建立「樂府」的遺意,設置「大晟府」,作為整理、創作音樂曲調的最高機關。邦彥作了這「大晟府」的提舉官,和万俟詠、田為一道工作(《碧雞漫志》卷二)。張炎曾經說起:他們在「大晟府」時做過「討論古音、審定古調」的工作,「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宮換羽,為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為之,其曲遂繁」(《詞源》卷下)。這個正式音樂機關,雖然沒有很長的歷史,但由於徽宗皇帝的重視,「大晟府」所搜集的樂譜資料,必然是異常豐富的。周邦彥和万俟詠、田為等在這裡面工作,所看到的隋、唐舊譜一定很多。例如《蘭陵王》慢曲本來是北齊高長恭的《蘭陵王入陣曲》,而現存《清真集》中有《蘭陵王》詠柳詞。據王灼說:「今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遺聲也。此曲聲犯正宮,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碧雞漫志》卷四)周詞就是用的這個《越調·蘭陵王》的遺聲。據毛幵說:「紹興初,都下盛行周清真詠柳《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謂之《渭城三疊》。以周詞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其譜傳自趙忠簡(鼎)家。忠簡於建炎丁未(1127)九日南渡,泊舟儀真江口,遇宣和大晟樂府協律郎某,叩獲九重故譜,因令家伎習之,遂流傳於外。」(《樵隱筆錄》)把這王、毛兩人的話聯繫起來看,可見「末段聲尤激越」的《蘭陵王》,確是《入陣曲》的遺聲。更進一步去看《清真集》中所有長調慢詞,確如王國維所說:「讀先生之詞,於文字之外,須更味其音律。今其聲雖亡,讀其詞者,猶覺拗怒之中,自饒和婉,曼聲促節,繁會相宣,清濁抑揚,轆轤交往。」(《清真先生遺事》)長短句慢詞發展到了周邦彥,才算到了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最高藝術形式。從藝術角度去看他的全部作品,確能做到「渾化」(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的境界。由於它的音樂性特彆強烈,一直為歌女們所愛唱;直到宋亡以後,還有杭妓沈梅嬌會唱他的《意難忘》、《台城路》兩首歌曲(張炎《山中白雲》國香詞小序)。他在文學上及音樂上的影響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五)南宋詞風的轉變和蘇辛詞派的確立 詞在形式上的發展,到了周邦彥,已是「登峰造極」。這個高度藝術,恰巧隨著北宋皇朝的崩潰而消沉下來。由於金人的南侵,汴京淪陷,所有歌舞人等也都四散奔逃,於是入樂的詞,受到環境的影響,漸漸不被作者所重視。所有愛國志士於流離轉徙之餘,偶然「悲從中來」,借著填詞來發抒「身世之感」,不期然而趨向蘇軾一路。由於各個作者的愛國思想和激越感情,傾注於這個「句讀不葺」的新體律詩中,把這個高度藝術形式注入了許多新血液,於是這個本來是附屬於音樂的特種詩歌形式,不妨脫離音樂而自有其充分的感人力量。有如岳飛的《滿江紅》和張孝祥的《六州歌頭》,都充分表現了作者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激壯蒼涼的民族英雄氣概。就是許多南渡詩人於作詩之餘,也寫些長短句,有如陳與義的《無住詞》、葉夢得的《石林詞》、朱敦儒的《樵歌》、張元幹的《蘆川詞》、向子的《酒邊詞》、陸游的《放翁詞》,都是傾向於蘇軾所指引的道路,在南渡初期自成系統的。只有女詞人李清照目空一切,對過去作家除南唐二主及馮延巳外,都表示不滿。她說:柳永「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張先等「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晏殊、歐陽修、蘇軾「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她對詞別有一種看法,認為「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她比較地推重晏幾道、賀鑄、秦觀、黃庭堅,說這四家是懂得怎樣填詞的;但一面又指出他們的缺點:「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以上皆見《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她這樣嚴格地要求古人,究竟她自己的成就怎樣?我們讀了她的《漱玉詞》,確實不愧為「當行本色」(沈謙《填詞雜說》)的作家。清照和後起的辛棄疾都是濟南人,在詞的成就上各有各的特點。清代詩人王士禎談到詞的兩大宗派說:「婉約以易安(李)為宗,豪放惟幼安(辛)稱首。」(《花草蒙拾》)清照也曾飽經喪亂流離的苦痛,她卻不肯在填詞方面破壞她自己所定的約束,故作壯音。她只就尋常言語度入音律,隨手拈來,自然超妙。這在南宋初期諸作家中,是具有獨特風格的。她這種「本色」語,也曾影響辛棄疾的晚年作品,不過兩人的身世環境不同,筆調究難一致罷了。 蘇軾「橫放傑出」的作風,恰宜發抒英雄豪傑的熱情偉抱。這一啟示,由他的門徒黃庭堅、晁補之分途發展,以開南宋初期作家的風氣;直到辛棄疾,進一步把局面打開,這樣才奠定了詞在中國文學史上不可動搖的地位。劉辰翁說得好:「詞至東坡,傾盪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豈與群兒雌聲學語較工拙?然猶未至用經、用史,牽雅、頌入鄭、衛也。在稼軒前,用一語如此者,必且掩口。及稼軒橫豎爛熳,乃知禪宗棒喝,頭頭皆是。」(《須溪集·辛稼軒詞序》)由於辛棄疾是一個有肝膽、有魄力而一意以恢復中原自任的愛國男兒,他那火一般的愛國熱情,貫穿在他一生的言論行動中,貫穿在他的所有文學作品中;他只把長短句歌詞形式作為他發泄「不平之鳴」的工具,他打破了一切顧慮,只管寫他的「豪傑之詞」。這樣充滿著熱力的作品,所以能夠做到「大聲鏜鞈,小聲鏗,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九十八《辛稼軒集序》)的境界。蘇辛詞派的確立,是詞學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這個經歷長期音樂陶冶而成的詞體,到了辛棄疾,才算充分賦予了生命力而放射出異樣光芒來。和他同時的陳亮、劉過以及南宋末年的劉克莊、劉辰翁等都是嚮往辛氏,作風相近,而才力是萬萬不相及的。 (六)姜夔的自度曲和南宋後期的詞風 南宋偏安局定以後,首都臨安擁有湖山之美,聲色歌舞,保持了一個相當時期的昇平氣象。這時除了一部分慷慨激昂的愛國之士,借著長短句來寫他們的壯烈抱負外,一般文人仍然特別重視柳、周一派的音樂性和藝術性,想在這一方面作進一步的發展;雖然成就不夠大,但也不容一筆抹殺。在這一派裡面,最富於創造性的傑出作家,自然要推姜夔。 姜夔是一個精通音樂的詩人兼藝術(書法)家。他不曾做過官,生活圈子是很狹窄的。他的詩繼承了江西詩派的傳統,而又改變了面目,實踐了他的「意格欲高,句法欲響」(《白石詩說》)的理論。夏承燾教授說他「把江西派的內在美(神味)和它的創格鑄辭法融入新體文學的詞里來」,所以能夠別開一派,「和蘇辛、柳周兩派鼎足而三」(夏承燾《論姜夔詞》,見《文學研究》1957年第1期)。這對姜詞的評價,是相當正確的。因為他是一個音樂家,不甘於沿用舊曲填詞,從而打開「自度曲」的一條新路。他曾說:「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白石道人歌曲》卷四《長亭怨慢》小序)像這樣的創造精神,確實又把慢詞的表現技法大大地推進了一步。我們只要一讀他的《長亭怨慢》:「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以及《揚州慢》:「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就會感到真有一氣舒捲、婉轉相生的妙境,是姜夔所特有的。傳世的《白石道人歌曲》自注工尺旁譜的有十七首,其中《揚州慢》、《長亭怨慢》、《澹黃柳》、《石湖仙》、《暗香》、《疏影》、《惜紅衣》、《角招》、《徵招》、《秋宵吟》、《淒涼犯》、《翠樓吟》等十二首都屬於「自製曲」。這十七首詞所保留的工尺旁譜,為今日僅存的最寶貴資料。據個人所知,夏承燾、楊蔭瀏兩教授和丘瓊蓀先生正在向這上面作深入的探討。這對宋詞的唱法和創作民族形式的新體歌曲,都將發生重大的作用,是應該予以特別重視的。 和姜夔並稱而作風不同的專業詞人有吳文英。張炎曾把「清空」、「質實」兩種不同境界來評判姜、吳二氏的高低。他說:「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詞源》卷下)吳文英詞確實有「凝澀晦昧」的毛病。他是接受溫庭筠、周邦彥的作風,再加上李商隱作詩的手法,也想自創一格的;可惜沒有相當的條件和開拓的襟懷,不覺鑽入牛角尖里去了。近代況周頤、朱孝臧諸詞人都是推重夢窗的。況說:「夢窗密處,能令無數麗字,一一生動飛舞,如萬花為春,非若琱璚蹙繡,毫無生氣也。」(《蕙風詞話》卷二)我們如果專從藝術方面去看吳詞,有些技法似乎也是值得參考的。 南宋末期作家,除前面提到的劉克莊、劉辰翁等是辛派的後勁外,其餘如王沂孫、周密、張炎等,都是跟著姜夔走的;雖然也各有不同程度的若干成就,但都是一些「亡國哀思之音」,有如草際蟲吟,使人聽了難受而已! (七)結論 趙宋一朝,是長短句歌詞發展到最為光輝燦爛的時代。這個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特種詩歌形式,是從開元以來教坊樂曲的基礎上,經過若干無名作者和晚唐、五代以來許多專業作家辛勤積累經驗逐漸發展起來的。北宋初期作家在令詞方面接受南唐系統,提高了它的風格,晏幾道要算是達到了頂點的代表作家。由於汴京的經濟繁榮,隨著教坊雜曲的不斷發展,而長調慢詞勃然以興;柳永適應這個時代需要,把這特種詩歌形式的園地大大地拓展開來了。接著蘇軾以「橫放傑出」的天才,感於柳詞的「骫骳從俗」,風格不高,反過來,利用這個新辟的園地來發揮作者的詩人懷抱,在內容上打開了「以詩為詞」的新局,於是「弄筆者始知自振」(王灼說),為南宋愛國詞人作了「先驅」。他的門徒,有的跟著他走,如黃、晁等;有的還免不了柳永的影響,例如秦觀趨向婉約一派。由於北宋後期的設立「大晟府」,周邦彥得著這個「討論古音、審定古調」的機會,他又把這個特種藝術在柳永的基礎上進一步提高了,完成了這個音樂語言和文學語言緊密結合的最高藝術形式。由於南宋初期民族矛盾的特別尖銳,所有愛國人士發出「抗敵救亡」的呼聲,往往借著這個新興文學形式來抒寫悲憤熱烈的情感;於是豪放一路有蘇詞,給了他們以啟示,進一步發展到辛棄疾,把這個藝術形式注入了新鮮血液,寫出了許多「豪傑之詞」,確定了蘇辛詞派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特殊地位。李清照和姜夔都想獨樹一幟,自成其為「詞人之詞」;單就藝術角度去看,也是各有其特點的;姜夔的「自度曲」,尤其值得研究音樂文學者的探究。南宋辛、姜二派,各自分流,直到宋亡,北曲代興,才見衰歇。 歷來評論家都把宋詞歸納為「豪放」、「婉約」二派,而對各大作家的看法也各有不同。清初朱彝尊特別提出姜夔、張炎來創立所謂「浙西詞派」。中葉以後,又有張惠言倡「比興」之說,選了一部《詞選》來標示他的宗旨;接著周濟又從張的基礎上加以擴展,拈出四家,作為學詞的準則,主張「問塗碧山(王沂孫),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宋四家詞選》)。依據這個標準,建立了所謂「常州詞派」;它的影響,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滅的。 現在要從宋詞這個豐富遺產內吸取精華來豐富我們的創作,我覺得從周、姜一派深入探求它的音樂性和藝術性,從蘇、辛一派深入研究它的思想性和時代性,這裡面是有很多寶貴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鑑的。 (原載《新建設》1957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