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學名詞釋義 · 二十三、領字(虛字、襯字)

張炎《詞源》卷下有《虛字》一條,他說:「詞與詩不同。詞之句語,有二字、三字、四字至六字、七八字者,若堆疊實字,讀且不通,況付之雪兒乎?合用虛字呼喚* 。單字如『正』、『但』、『甚』『任』之類。兩字如『莫是』「還有』、『那堪』之類。三字如『更能消』、『最無端』、『又卻是』之類。此等虛字卻要用之得其所。若能善用虛字,句語自活,必不質實,觀者無掩卷之誚。」 沈義父《樂府指迷》也有一條講詞中用虛字的。他說:「腔子多有句上合用虛字,如嗟字、奈字、況字、更字,料字、想字、正字、甚字,用之不妨。如一詞中兩三次用之,便不好,謂之空頭字。」 以上從一字到三字的虛字,多用於詞意轉折處,使上下句悟結合,起過度或聯繫作用。明人沈雄的 《古今詞話》 把這一類虛字稱為「襯字」,萬樹在《詞律》中就加以辨駁。他以為詞與曲不同,曲有襯字,詞無襯字。按:沈雄以詞中虛字為襯字,實有未妥。在南北曲中,襯字不一定是虛字,有時實字也可以是襯字。故詞中虛字,不宜稱為襯字。 在清代人的論詞著作中,這一類的虛字都稱為「領字」,因為它們是用來領起下文。如「正」、「甚」之類,《宋四家詞選》中就稱為「領句單字」,這便說明了「領字」的意義。 領字的作用,在單字用法上最為明確。因為單字不成一個概念,它的作用只是領起下文。二字、三字,本身就具有一個概念,使用這一類語詞,有時可以認為句中的一部分。它們非但不是領字,甚至也還不能說是虛字。 宋人所謂虛字,都用在句首。近代卻有人說:「虛字用法,可分三種。或用於句首,或用於句中,或用於句尾。用於句尾者,多在協韻處,所謂虛字協韻是也,此在詞中,可有可無。用於句首或句中者,其始起於襯字,在首句用以領句,在句中用以呼應,於詞之章法,關係至巨,無之則不能成文者也。」(見蔡嵩云:《樂府指迷箋釋》)按:句尾用虛字,是少數詞人偶然的現象,辛稼軒就喜歡用虛字協韻,例如六州歌頭歇拍云:「庶有瘳乎」,賀新郎下片云:「畢竟塵汗人了」,卜算子六首歇拍都用也字,如「烏有先生也」,「捨我其誰也」。這一類虛字,已成為詞句的一部分,作實字用,並不是來人所說的虛字。沈祥龍《約齋詞話》把姜白石詞「庚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二句中的「先自」和「更聞」認為是句中虛字,這顯然是錯誤的。總之,來人所謂虛字,都是起領句作用的,所以,它們必然用在句首。清人稱為「領字」,其意義更為明確。 領字惟用於慢詞,引近中極少見。單字領句,亦比二三字領句用得更多。故學習作詞,或研究詞學,尤其應當注意單字領字。單字領字有領一句的,有領二句的,有領三句的,至多可領四句。今分別舉例如下: 向抱影凝情處。(周邦彥:法曲獻仙音) 想繡閣深沉。(柳永:傾杯樂) 但暗憶江南江北。(姜夔:疏影) 縱芭蕉不雨也颼颼。(吳丈英:唐多令) 以上一字領一句。 探風前津鼓,樹抄旌旗。(周邦彥:夜飛鵲)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柳永:八聲甘州) 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抒,(姜夔:齊天樂) 奈雲和再鼓,曲終人遠。(賀鑄:望湘人) 以上一字領二句。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柳永:八聲甘州) 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辛棄疾:摸魚兒) 奈華岳燒丹,青谿看鶴,尚負初心。(陸游:木蘭花慢) 帳水去雲回,佳期奮渺,遠夢參差。(張袁:木蘭花慢) 以上一字領三句 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摛出,朝露漙漙。(蘇軾:沁園春) 皇一川冥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周邦彥:風流子) 想驄馬鈿車,俊游何在;雪梅蛾柳,舊夢難招。(張翥:風流子) 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新月初籠。(辛棄疾:沁園春) 以上一字領四句。 一字領二句的句法,在詞中為最多,如果這二句都是四字句,最好用對句。一字領三句的,此三句中最好有二句是對句。如柳永八聲甘州那樣用三個排句,就顯得情調更好。一句領四句的,這四句必須是兩個對句,或四個排句,不過這種句法,詞中不多,一般作者,都只用沁園春和風流子二調。 ━━━━━━━━━━━ *「合用」,即,「應當用」,這個「合」字是唐宋人用法,不作「合併」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