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 少年

谷崎潤一郎 《刺青》
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總算長到了十歲,那時正好是我從蠣殼町二丁目的家去水天宮裡的有馬學校上學的時候——時值太陽使萬物生長的時節,人形町的天空霞光迷濛,街上商鋪的藍色的布門帘沐浴在暖暖的陽光里,連我這樣懵懵懂懂的幼小心靈也感受到了溫暖的春意。 一個暖融融的晴日,讓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課結束了。我滿手被墨汁污染,夾著個算盤,正要走出校門,有一個同學從後面追上來叫道:「萩原榮君!」他叫塙信一,現在已經上小學四年級的他,從上學開始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個女傭人,大家都說他沒有出息,背地裡損他「膽小鬼」「哭鼻子蟲」,沒人跟他玩。 「什麼事啊?」 他難得叫我,我有點兒不可思議,緊盯著陪護他的女傭人的臉。 「今天到我家一起來玩吧。我家的庭院裡有稻荷祭[1]儀式。」 他那用絲絛紮起來似的小嘴裡吐出優雅而怯生生的聲音,一副懇求般的眼神。這個老是孤零零的乖僻孩子,出人意料地發出邀請,使我有點驚訝,一時呆呆地佇立著,注視著他的表情。平日裡我也沖他嚷嚷什麼「膽小鬼」之類胡亂欺負人的話語,今天看著近在咫尺的他,覺得他不愧為大家出身的公子,漂亮、高雅。絲織的窄袖和服上繫著博多的上等腰帶,外套一件黃底格紋綢的外褂,平紋細棉白布的襪子,這一身打扮與他白皙的瓜子臉相當般配,我簡直看呆了,為他的氣質所折服。 「我說,萩原家的公子,來和我家公子一起玩玩吧。其實今天我們家大伙兒一起辦稻荷祭儀式,他母親吩咐,儘量帶一位可愛敦厚的同學來家一起過節,所以公子邀請了您。您能夠光臨嗎?還是不願意?」 陪護的女傭也說話了,我心中洋洋得意,還故意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說:「那我先回家打個招呼,再到貴府去玩。」 「哎呀,說得是嘛。那麼,在下陪您一起到貴府,我來向您母親大人說明,然後,我們再一起回去吧。」 「嗯,不用了。我認識您的家,回頭我可以一個人去的。」 「是嘛,那我們一定恭候您的到來。回去時我會送您回府的,跟家裡說,不必擔心的。」 「啊,那就回頭見。」 說著,我向信一友好地打了招呼,他那高雅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笑容,只是文雅大方地點了點頭。 一想到從今天起我就要與這位貴公子交好,心裡不由喜不自禁。我不想讓平時的玩伴、理髮店家的幸吉和船老大的兒子鐵公發現,匆匆趕回家裡,脫下了藏青色校服,換上了與信一相同的黃底格紋綢外褂,穿上竹皮草屐,在隔扇門前衝著母親說了句「媽,我出去玩玩就回來」,然後直奔塙家而去。 從有馬學校前筆直穿過中之橋,再沿著浜町的岡田圍牆來到靠近中洲的河岸路,這一帶顯得十分落寞幽靜。現在已經消失的新大橋腳下,右側有名代[2]的圓子店和脆餅店。馬路對面的角落處,長長的圍牆環繞、設有氣派鐵格子大門的那戶人家就是塙信一家。從門前走過,可以從庭院裡茂盛的花木間隙處看到日本山牆封頂檐板的老式宅邸的銀灰色亮瓦,那後面西式住房的緋紅色瓦片的屋頂也隱約顯現,一派富庶雅士之家的幽雅外觀。 果然,今天因為院內有稻荷祭儀式,熱鬧的祭祀樂曲演奏時的大鼓聲傳到牆外。小巷子裡的側木門敞開著,這一帶居住的窮人孩子們從那兒不停地湧入院內。我原本想到正門,讓門衛通報信一,但不知何故總有點兒害怕,還是和其他孩子一起從側門進了庭院。 這是多麼寬大的宅院啊!我佇立在葫蘆形池塘邊的草地上,眺望著這無比寬敞的庭院。就像周延所畫的《千代田之大奧》的三張連環畫那樣,十分理想地布置著人工溪流、假山、觀雪燈籠、瓷製仙鶴、低堰,從一塊很大的伽藍石通向遠處的大殿似的住宅,其間擺放著一塊塊小踏腳石,形成一條長長的蜿蜒小路。我想到那可能就是信一的住房,覺得今天恐怕見不到他了。 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許多孩子在毛毯似的青草地上玩耍。放眼看去,從庭院一角裝飾得相當漂亮的稻荷祠堂一直到後門口,每隔兩米就擺放著寫有俏皮話的方形紙罩座燈,接待用的甜酒、雜燴豆腐、小豆湯的流動攤床處處可見。助興的神樂和兒童相撲比賽的周邊黑壓壓地擠滿了觀眾。然而,乘興而來的我卻有點失望泄氣,獨自在那兒轉悠。 「小哥,來喝杯甜酒吧,不要錢的。」 走過甜酒攤前,肩上斜掛紅色環形布帶的女傭笑著招呼我,我板著面孔走了過去。不一會兒,又來到雜燴豆腐攤前,一位腦袋禿頂的老爺子招呼我: 「小哥呀,來點雜燴豆腐吧,沒有錢也請你吃。」 我相當無情地回答:「不要,不要。」就在我絕望地想從後門離開回家時,一個身穿藍色號衣、滿嘴酒氣的人冒了出來對我說: 「小哥,你還沒領點心吧。要的話還是拿一點吧,來,拿著這個到那邊房間的嬸子那兒就可以拿到。還是早一點拿到手的好。」 說著,便給了我一張染得通紅的點心劵。我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悲哀的情緒,不過,又一想,或許去領點心處還能見到信一,所以照那人說的拿著點心劵又折回了庭院中。 幸好沒多久就被剛才和信一同行的女傭發現:「少爺,您來得好哇。打先前起我們就在等候您。來,請您到那邊去,可別在這些野孩子群里玩。」 她熱情地拉起我的手,我不禁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時答不上話來。 我們沿著外廊向前走。外廊的地面很高,等同於小孩子的身高,繞過突向庭院的大客廳後側,來到一個三十多平方米的中庭院,女傭帶我來到一個用胡枝子低矮樹籬圍起來的小客廳前。 「少爺,您的朋友來了。」 女傭站在梧桐樹下招呼一聲,從隔扇門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請進!」隨著高聲的叫喊,信一從廊邊跑出來。這個膽小怕事的孩子,什麼時候嗓門變得如此鏗鏘有力了?我感到不可思議,只見他一身的盛裝,讓人刮目相看。雙重黑色色織條紋綢緞、帶有家徽的和服上披著和服外褂,穿著裙褲,在灑滿陽光的廊檐下,黑色的綢緞宛如銀色的細沙那樣熠熠生輝。 信一牽著我的手,把我帶進了八鋪席大小的漂亮客廳,屋裡充溢著點心盒裡常有的那種香味,兩隻鬆軟的坐墊以待客的姿態被擺放著,茶水、點心、裝有配好小菜的糯米小豆飯的紅黑色餐具被端了上來。 「少爺,這是您母親大人吩咐您和朋友用的。……今天您穿上了漂亮的衣服,請好好玩耍,別太淘氣。」 女傭又勸說拘謹的我吃糯米小豆飯和金團,然後退了出去。 這是一個十分寧靜、光照極好的房間。紙槅門上映出了外廊上紅得鮮艷的梅花倩影,遠處的庭院裡傳來了咚咚咚的神樂大鼓聲,與孩子們的喧鬧聲混為一體,我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遙遠的、不可思議的國度。 「阿信啊,你老是待在這個屋子裡嗎?」 「不是。這裡原本是姐姐的房間,那裡有許多她的有趣的玩具,我拿給你看吧。」 說著,信一從地櫃裡拿出許多人偶來,有猩猩造型的奈良人偶、貼花工藝的老翁和老嫗、西京的微型人偶、伏見泥人人偶、伊豆藏人偶等,整齊地排列在兩人的四周,我們把各種各樣的男女人偶頭型插在兩鋪席大的榻榻米接縫處,兩人俯臥在棉被上,仔細瞅著那些留鬍鬚的、瞪眼睛的製作精巧的人偶的表情,想像著居住在這等小人國里的人們的世界。 「我這裡還有許多時事小冊子呢!」 信一又從地櫃裡拽出許多各式各樣的畫冊來給我看,上面畫滿了類似半四郎和菊之丞[3]肖像的人。這些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木版印刷的彩繪書,至今光澤不退,打開艷麗的美濃紙封面,略有霉味的紙面上,舊幕府時代的俊男靚女們的形象栩栩如生,端正的五官、纖細的手指腳趾,描繪得酷似活人。一開始看到的是一群小姐和侍女從類似這間屋子的客廳後面跑出來追趕螢火蟲的情景,可是緊接著看到的卻是頭戴斗笠的武士在孤零零的橋旁砍下下人的首級,從屍體的懷裡搶出信匣,就著月光閱讀信件;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潛入宮中居室,從蓋被上用刀捅向熟睡的年輕宮女的咽喉;還有一位身穿濃艷睡衣的女子,在方形坐燈籠昏暗光影的映照下,口含滴血的剃刀,緊盯著撲倒在腳邊、伸直雙手亂抓的男子屍體,冷冷地說道:「瞧這熊樣!」信一和我興趣盎然地瞅著這些奇怪的殺人場景,眼球爆出的死人面孔,被腰斬後下半身依舊站立的畫面。正當我們出神凝視著那些墨黑血液形成的雲彩般瘢痕的不可思議的畫冊時,只見一個身穿友禪綢緞和服的十三四歲的少女打開隔扇門衝進屋來嚷道: 「喲,信一又在亂翻人家的東西了!」 姐姐站在我和她弟弟跟前緊盯著我們,一臉的盛怒,眉宇間透出孩子般的嚴肅和威嚴。出乎我的意料,信一併不害怕,臉不變色地繼續翻動手上的畫冊,完全不理會姐姐,連朝她的方向看都不看一眼。 「你胡說些什麼呀?沒有亂翻,只是給朋友看看嘛。」 「你還沒有亂翻嗎?哎,我說過不行的!」 姐姐衝過來搶奪弟弟手上在看的畫冊,信一不肯放手,雙方拽住封面和內里,眼看就要從裝訂處將畫冊撕裂,姐弟倆怒目相視地僵持著。 「姐姐小氣鬼,誰要借你的?」 信一猛地甩開畫冊,順手拿起奈良人偶朝她臉上扔過去,沒有打中,砸到了壁龕邊的牆上。 「瞧,你這還不是亂翻哪!——還要打我,好哇,要扔你就狠狠地扔!上次你打的傷痕還沒有消退呢。你給我好好記著,我會告訴父親的!」 姐姐憤恨地噙著淚水,捲起縐綢的下擺,露出雪白右腳小腿上的瘢痕。從膝蓋到腿肚子的地方,青筋直暴的柔嫩肌膚上,紫色的瘀青隱約可見。 「想告訴爸爸就隨你的便吧!小氣鬼,小氣鬼!」 信一的腳把人偶胡亂踢翻。 「我們到院子裡去玩吧!」 他拉起我跑出了房間。 「你姐姐在哭泣吧。」 來到外面,我覺得他姐姐可憐,問道。 「她哭就哭吧。我倆每天吵架,她都哭。說是姐姐,其實不過是妾生的女兒罷了。」 信一的口氣盛氣凌人。我們朝西式館和日式館之間的大櫸樹和朴樹樹蔭處走去,那兒老樹繁茂,樹枝遮天蔽日,潮濕的地面上長滿了青苔,一股陰涼的濕氣從衣領處沁入肌膚。或許那是個古井的遺蹟吧,一個不知是池塘還是沼澤的渾濁的水潭上,漂浮著碧綠的水草。我倆在水潭邊坐下,茫然地伸直自己的雙腿,呼吸著潮濕的泥土氣,忽然聽到不知打哪兒傳來的微弱又美妙的音樂聲。 「那是什麼音樂?」 我一邊豎起耳朵傾聽,一邊問道。 「那是姐姐在彈鋼琴。」 「什麼是鋼琴呀?」 「外觀像風琴,姐姐對我這樣說的。有個外國女人每天到西式館去教姐姐彈琴。」 說著,信一指向西式館的二樓,從掛著肉色布窗簾的窗口不停地漏出不可思議的琴聲……時而像森林深處妖怪笑聲的回音,時而像童話故事裡小矮人們的集體狂舞,令人浮想聯翩。仿佛那是彩色的絲線在我幼小的頭腦中織起的美妙的夢幻,這奇妙的聲響讓我懷疑是從這古沼的水底冒出來的。 琴聲停止了,可我卻意猶未盡,沉思冥想得出神。眼睛注視著窗口,期盼那外國女人和彈琴姑娘從窗口露出臉來。 「阿信啊,你不去那兒玩玩嗎?」 「嗯,媽媽怎麼也不讓我去,說是不准到那兒去淘氣。有一次我想偷偷去那裡瞧瞧,她把我鎖在屋裡,說什麼也不給開門。」 信一像我一樣,也抬頭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二樓的窗戶。 「少爺,咱們三人一起玩點什麼吧?」 一個人忽然從後面跑過來對我們說道。他也在同一個有馬學校讀書,高出我們一兩級,叫不上名字來,只記得他淘氣鬼王的那張臉,因為他老是欺負低年級的孩子。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我有點驚訝,默默地看著他倆。信一對他「仙吉仙吉」地直呼其名,而他卻「少爺」長「少爺」短地討好取悅信一。後來打聽過才知道他是塙家馬夫的兒子,那時我看信一的眼神,簡直就像欣賞義大利馬戲團的馴獸美女一樣。 「那我們來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吧,我和阿榮當警察,你做小偷。」 「我可以做,不過少爺可不能像上次那樣胡亂虐待,用繩子捆綁,把鼻屎弄在我身上。」 聽到他倆的對話,我越發驚訝了。像可愛的女孩一般的信一,居然有將虎背熊腰的仙吉捆綁起來虐待的本事,怎麼想像都覺得不可能。 不一會兒,信一和我當起了警察,在水潭周邊的樹林裡穿來穿去抓小偷仙吉,雖然我們是兩個人,但畢竟對方比我們年長,怎麼也逮不住他。好不容易我們把他逼進了西式館後面牆角的一間儲物小屋裡。 我們倆不聲不響地示意,然後躡手躡腳、屏住呼吸,悄悄地潛進小屋。可是,看不到仙吉躲在何處,屋子裡瀰漫著米糠大醬和醬油桶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待在這昏暗的小屋中,潮蟲在滿是蜘蛛網的屋頂醬油桶周邊爬來爬去,這莫名的趣味勾起了我倆的興致,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竊笑聲,掛在屋樑上的竹籠吱吱作響,仙吉冷不防「哇」地大叫一聲,露出臉來。 「嘿,快下來。不下來就要你好看!」 信一在下面怒吼,和我一起試圖用掃帚去戳他的臉。 「來吧,誰敢靠近,我就尿在他身上。」 仙吉正要從竹籠里往下撒尿,信一繞到竹籠子下方,順手撿起用一根竹竿從竹籠的空眼處猛捅他的臀部和腳心。 「怎麼樣,還不下來嗎?」 「好痛,好痛呀。唉,我這就下來,饒了我吧。」 仙吉慘叫著求饒,忍痛從竹籠里爬下來。信一抓住他的胸口:「老實交代,在哪兒偷了些什麼?」 信一就這麼胡亂地審訊起來。於是,仙吉也自以為是地胡亂招認:在白木屋商場偷了五匹綢緞,在人偏店[4]偷了干制鰹魚,又在日本銀行騙了現鈔…… 「哼,是嘛,真是膽大包天!還干過什麼壞事?殺過人嗎?」 「有過,我在熊谷河堤上殺了個瞎子按摩師,搶了他五十兩,然後用這錢去了吉原妓館玩樂。」 他的回答全部來自低級小戲劇和西洋鏡中的故事,應對得機敏巧妙。 「另外還殺過什麼人啊?好哇,好哇。你不招供,我就只好嚴刑拷打了。」 「就是這些,全都招了,大人就饒了我吧!」 仙吉雙手合十地懇求信一,信一不予理睬,動作敏捷地解下仙吉身上髒兮兮的淺黃色棉製的兵兒腰帶,將他反手綁上,多餘的腰帶順帶連腳踝也一起巧妙地捆上。然後扯住仙吉的頭髮,捏拽他的臉頰,讓他翻眼皮,露白眼,揪耳朵,扯嘴唇,信一以戲劇里的少年演員或雛妓般纖細柔嫩的手指狡猾地擺弄著仙吉,而長得又黑又丑、肥壯粗糙的仙吉臉上的肌肉,活像橡皮泥那樣被信一有趣地捏來扯去,這還不能滿足。 「等等,你是個罪犯,額頭上得寫上字!」 說著,他從旁邊裝木炭的草包里取出一塊佐倉炭來,啐上唾沫,開始在仙吉的額頭上刻畫起來。仙吉被折騰得痛苦不堪,臉部變了形,呈現一副歪斜扭曲的怪狀,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到末了連哭泣的力氣也沒了,聽任對方任意擺布。看到平日裡那麼強悍威猛的淘氣王,竟然在信一手裡完全喪失了氣勢,變成一個醜態百出的妖怪,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可思議的快感襲上心頭,然而,我害怕明天到學校遭到報復,所以不想與信一一起作弄他。 過了一陣,仙吉身上的綁帶被解開了。仙吉用仇恨的眼神斜視著信一,無力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我們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來,他又軟不拉塌地倒了下去。我倆不無擔心地瞅著他,默默地佇立著。 「喂,你怎麼啦?」 信一刻薄地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翻了個個兒,看到仙吉用衣袖擦著那張髒兮兮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在假裝哭泣呢,那模樣十分可笑。 「啊哈哈哈哈!」我們三個人相視大笑起來。 「我們再玩點兒別的遊戲吧。」 「少爺,您可別再胡來。您瞧瞧,留下了這麼深的印記。」 一看,仙吉的手腕上確有被綁縛的通紅印記。 「我來做豺狼,你們倆做過路的旅行者,最後兩個人都被豺狼吃掉。」 信一又想出這樣的主意,我覺得有點害怕,仙吉卻只能答應下來:「那好吧。」 我和仙吉扮作旅行者,把這間儲物房當作佛堂,在此露營。到了半夜,信一扮的狼來襲,在戶外不停地嚎叫。「豺狼」最終咬破了屋門衝進了佛堂,在裡面爬來爬去,還發出似狗像牛那樣低沉的叫聲,追趕我們兩個團團轉到處逃跑的旅行者。信一演得太投入了,真不知道被他逮住後會發生什麼。我實在有點兒恐懼,一面露出不安的笑容,一面拚命朝草包和草簾後躲藏。 「喂,仙吉!你的腳已經被咬了,無法走路的。」 「狼」這樣說著,將一個旅行者逼到佛堂的牆角,撲到他身上亂咬起來。仙吉像演員那樣做出痛苦的表情,瞪出眼睛,歪著嘴巴,扭動身體,演得相當逼真。最後被咬住咽喉時,發出絕望的慘叫聲,手腳抽搐,兩手在空中亂抓,一下子倒在地上。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一想到這兒,我就驚慌失措起來,慌忙跳上一個木桶。「狼」咬住了我的衣襟,拚命把我往下拽。我臉色變得煞白,緊緊抓住木桶,那凶神惡煞的「狼」的氣焰嚇到了我,心想著「這回我可就完了」,絕望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被拉了下來,仰面倒地,信一一陣風似的撲過來咬住了我的脖子。 「好,你們倆都被咬死了。不管我幹什麼,你們都不准動!我要連你們的骨頭都一起吃掉。」 信一說著,我倆只能呈「大」字形無力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我忽然覺得周身發癢,衣服下擺處有涼風吹入,覺得伸出去的一隻右手的中指尖微微觸碰到了身旁仙吉的頭髮。 「這傢伙長得肥,味道好,就先吃他吧。」 信一高興地爬上了仙吉的身體。 「您可別胡來啊。」仙吉半睜著眼,小聲懇求般地嘀咕。 「我不會胡來的,你不准動。」 信一發出誇張的咋舌聲,從仙吉的頭部到臉上,身體到腹部,兩條臂膀,臀部到小腿肚子,啃了個遍,然後用沾滿泥土的草屐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和胸前亂踩,弄得仙吉渾身上下都是泥土。 「接下來該吃屁股上的肉了。」 一會兒,仙吉被翻過身來俯臥,臀部的衣服被捲起,腰部以下的部分赤裸著,兩個藠頭似的屁股蛋暴露出來,捲起來的衣服蓋住了「屍體」的頭部,信一騎到仙吉背上,又是一通亂啃。不管信一幹什麼,仙吉總是這麼強忍著。天氣太冷,屁股上起了雞皮疙瘩,那肌肉就像蒟蒻塊那樣顫抖著。 我也即將接受這樣的待遇。想到這兒,我不禁心裡一震,不過,轉念一想,或許我不至於像仙吉那麼悲慘吧。不一會兒,信一騎到了我的身上,先是從鼻尖處下口,我聽到了甲斐綢外褂里子沙沙作響的摩擦聲,聞到了信一身上衣服發出的樟腦香味,臉頰被雙料綢緞布輕輕地撫摩著,前胸和腹部感受到信一溫暖的身體的重量。他那溫潤的嘴唇和柔滑的舌尖溜過我的肌膚,舔得我直痒痒,這一奇怪的感覺完全打消了我的恐懼心,恰似一股魔力征服了我,使我甚感愉悅。緊接著,我的臉部從左邊的鬢角到右邊的臉頰遭到信一的踩踏,我的鼻子和嘴唇與他草屐底部的泥土摩擦著,即便這樣,我依舊感到快活,不知何時開始,我的身心居然都十分樂意成為信一的傀儡了。 接著,我也翻身俯臥,被剝下褲子,腰部以下被信一肆意啃咬。兩具光屁股的「死屍」並排橫放在地上,信一瞅著高興得咯咯直笑。可是這時,先前的女傭突然出現在儲物小屋的門口,我和仙吉都嚇了一跳,趕緊爬了起來。 「哎呀,少爺您在這兒啊。您玩得不顧身上的衣服,為什麼到這麼髒的地方來玩啊?阿仙,又是你不好,真是的!」 女傭眼光嚴厲地加以斥責,注視著仙吉臉上留下的鞋印,我一直忍受著臉上剛遭踩踏的熱辣辣的刺痛,仿佛自己干下了天大的壞事,默默站立著。 「唉,洗澡水已經燒好了,玩得差不多就趕緊回家吧,否則媽媽要責備您了。萩原家的少爺下次再來玩吧。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家吧。」 女傭對我倒是很客氣。 「我自己可以回去,您不必送。」 我對送到門口的三人說了聲「再見」,走到外面。不知何時起,街上已經被藍色的暮靄籠罩,河岸邊的街上燈火星星點點。我覺得自己像從一個不可思議的國度一下子返回了人間,回家的路上,我始終在回想今天所經歷的夢幻般的一切。一天之中,我的心就被信一那美好、高貴的容貌和任意踐踏他人的任性勁兒所征服了。 次日上學,昨天被那麼欺辱的仙吉,依然成了恃強凌弱的淘氣鬼霸王,而信一呢,又像平時一樣畏縮窩囊,與女傭一起蜷縮在操場的一角,顯得怯懦又可憐。 「阿信,我們玩點什麼吧?」我嘗試詢問。 「不嘛。」信一皺起了眉頭,一個勁地搖頭,一臉的不悅。 又過了四五天,我正要回家,女傭再次叫住了我,又發出了邀請。 「今天我家小姐過女兒節,您過來玩吧。」 這一天,我是從正門口進入的,看門人還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大門邊的小格子拉門一打開,仙吉立刻從裡面跳出來,順著走廊把我帶到二樓一間十鋪席大小的房間,信一和他的姐姐光子正趴在裝飾人偶的階梯式壇前吃著炒豆子,見有人進屋,他們倆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像又策劃了什麼荒唐的陰謀。 「少爺,有什麼好笑的?」仙吉看著姐弟倆不安地問。 放在榻榻米上的階梯式人偶壇上掛有紗幔,壇上聳立著淺草觀音堂那樣的紫宸殿屋脊,天皇和皇后人偶及五位演奏宮女排列宮中,左側的櫻花樹、右側的橘子樹下還擺放著三名伺候喝酒正在燙酒的雜役人員的人偶。下一層的壇階上擺著燭台、美食、染黑牙的工具以及可愛的蔓藤式花樣的泥金畫漆器擺件,它們與上一次在姐姐房間裡看到過的人偶一起陳列著。 我站在階梯式人偶壇前,沉醉在欣賞之中,信一悄悄來到我的身後說: 「今天,我們把仙吉灌醉吧。」 與我小聲耳語後,立刻大步走向仙吉處,若無其事地說: 「喂,仙吉,咱們四個一起喝上幾口吧。」 四人圍坐在一起,就著炒豆子喝起酒來。 「這酒可真不賴呀!」 仙吉擺出一副大人的口氣惹得眾人皆笑,他端起大茶碗,就像端著小酒盅似的咕咚咕咚地喝起了白酒。想到他馬上就會酩酊大醉,我樂得只想笑。姐姐光子也不時忍耐不住地捧腹大笑。可是,在仙吉顯露醉意時,陪他喝的三人也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下腹部的燥熱將酒氣往上推涌,額頭上、兩邊的太陽穴微微滲出汗水,整個腦袋發木麻痹,榻榻米宛如船艙的底部,上下左右地搖晃著。 「少爺,我喝醉了。你們也都滿面通紅啊,站起來走一走吧。」 仙吉起身,大搖大擺地在屋子裡走了起來,但是他馬上打起了趔趄,倒地之前腦袋撞在屋柱上,其他三人一起鬨笑起來。「瞧那小子,那傢伙……」 仙吉皺起眉,揉著頭,發出撒嬌的聲音,他對自己的滑稽相也忍俊不禁,哧哧地笑了起來。 接著,我們也開始模仿仙吉的模樣,站起來走兩步,隨後跌倒,倒地後大笑,嘻嘻哈哈地放肆地笑著,胡亂瘋鬧起來。 「耶,太開心了!我已經醉了,真暈。」 仙吉掖起衣服的下擺,擺出一副好漢的架勢,學著匠人的模樣走路,信一和我也學著他的模樣,最後連光子也把衣服下擺掖進臀部,把捏緊拳頭的手從和服裡面擱在肩上,裝扮成女賊吉三[5]的模樣,嘴裡嚷嚷著「混賬東西,我已經醉了!」在房間裡跌跌撞撞地緩慢走動,笑得直不起腰來。 「啊,少爺,少爺呀,我們來玩抓狐仙的遊戲吧。」 仙吉又想到了有趣的主意,提出建議。這個故事的情節是,由我和仙吉扮演的農夫去捉拿狐妖,卻反被化裝成狐仙的光子迷惑,正在苦不堪言之境,武士信一路過,不僅救下兩人,還擊敗了狐仙。處在醉醺醺之中的三人立刻表示贊成,開始進入各自的角色。 首先,我和仙吉用手巾扎在頭上,撩起衣服下擺掖進腰帶,手上搖晃著撣子,嘴裡邊說著「最近這一帶有惡狐搗亂,今天一定把它消滅」便上了場。光子飾演的狐仙從對面走來。 「我說兩位好漢,我準備了好酒菜款待,跟我一起來吧。」 隨後,她拍了拍我們倆的肩膀,我和仙吉立馬被她迷住。「好哇,好一位絕代美人啊!」兩人歡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開始對光子色眯眯地審視起來。 「你們已經被迷幻了,我打算讓你們吃糞便!」 光子開心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把外面塗上豆沙的黏糕放在嘴裡嚼爛吐出,又用腳踩爛蕎麥饅頭,再用鼻涕和著炒豆子,把這些髒東西堆放在盤子裡,擺到我倆跟前。「來,把這個當作小便做成的酒。你們倆把這些都吃下去!」她勸我們喝下往裡面吐了痰和唾沫的白酒。 「噢,好吃,好吃!」我倆吧唧著嘴,裝出吃得很香的樣子吃光了盤子裡的東西。酒和豆子都有一股怪異的鹹味。 「接下去我用三味線為你們伴奏,你們倆扣上盤子跳舞。」 光子用撣子當三味線,咿呀咿呀地唱了起來,我們倆頭頂點心盤子。「嚯,我來啦!嚯,我來干!」跟著節拍跳了起來。 這時候,武士信一上場了,他一眼就看穿了狐妖的真面目。 「明明是個妖孽,竟敢欺負人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給我捆起來砍了!」 「嘿,信一,你可不要胡來,我不答應的。」好勝的光子不願服輸,與信一扭作一團,暴露出她潑辣的本性,怎麼也不肯降服。 「仙吉,借一下你的腰帶,把這個狐妖捆上。你們倆按住她的腳,別讓她撒野。」 這時,我的腦海里想起畫冊里曾經看到過的大本營中的年輕武士夥同隨從一起掠奪美女的插圖,同時和仙吉一起在光子友禪綢緞和服外面緊緊抱住了她的雙腳。這工夫,信一好不容易將光子反綁起來,然後把她捆在走廊的欄杆上。 「阿榮,把這傢伙的衣帶解下來,堵住她的嘴!」 「好,遵命!」 我趕緊繞到光子身後,解下她的薑黃色綢緞捋腰帶,儘量不搞壞她剛梳好不久的唐人髻,把手伸進她露出頎長脖頸的衣領,將柔軟的綢緞腰帶從沾滿頭油的頭髮燕尾兒下方掠過耳朵,在下頦處紮上兩圈,因為用力繞得太緊,腰帶嵌進了她胖嘟嘟的臉頰贅肉中,光子就像歌舞伎《金閣寺》中的雪姬那樣痛苦地扭動著身子掙扎。 「來,這次反過來輪到我們讓你吃糞了。」 信一抓起手夠得著的點心放在嘴裡一通亂嚼,然後「呸呸呸」地亂啐在光子的臉上,眼看著雪姬般美貌的光子變成了宛如麻風病患者或長滿疥瘡的病人那麼慘不忍睹,我和仙吉終於被這樣的趣味吸引,嘴裡嚷著:「你這畜生,剛才竟讓我們吃了不少污穢物!」還隨信一一起往她身上吐髒東西。不過,我們還是算是手下留情的。最後,不管是她的額頭還是臉頰,到處給她抹上點黏糕餅,還擠爛豆沙黏糕,用豆餡糰子皮蹭擦光子的臉,很快就把她搞得面目全非。一個五官不清、黑不溜秋的怪物梳著唐人髻,身穿濃艷華麗的衣裳,極像鬼怪故事中妖怪大戰時登場的妖精。此時,光子已經放棄抵抗,不管我們幹些什麼,她都像死去一般靜止不動。 「這一次就饒你一命。下次再敢禍害人類,一定宰了你!」 一會兒,信一解開了光子臉上和身上的帶子,光子噌地站起身來,冷不防跑向門外,沿著走廊「啪嗒啪嗒」地落荒而逃。 「少爺,小姐生氣了,去告狀了吧。」 「隨她怎麼告都沒關係。一個女孩子還那麼狂妄自大。我每天都跟她吵架,折騰她。」 就在信一對她不做理會之時,紙槅門被徐徐拉開了,光子回來了,她的臉洗得乾乾淨淨,化妝的脂粉連同塗抹的點心餡髒東西都被洗去,比先前更加顯得楚楚動人,凝脂般的肌膚晶瑩通透,熠熠生輝。我心裡估摸著:她一定會與信一吵架的吧。沒想到光子微笑著,只是溫柔地抱怨說:「要是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啊。我趕緊去浴室洗了一下。——你們可真粗暴,沒有分寸。」 於是,信一更加得意忘形了。 「這次我來扮人,你們仨扮狗,我用點心什麼的餵你們,你們爬過去吃,好嗎?」 「好哇,來演吧。……我已經變成狗了。汪,汪汪!」 仙吉很快趴在地上,在房間裡神氣活現地爬來爬去。緊接著我也學樣爬了起來。沒想到光子也加入進來。「我是條雌狗。」說完也在房間裡爬了起來。 「來,站起來,站起來!……先別吃,別吃!」 三人隨心所欲地表演了一番,最後,隨著信一「可以吃了」一聲令下,爭先恐後地往落有點心的地方撲過去。 「啊,還有好事呢,你們等著,等一下!」 信一跑出房間,一會兒牽來了兩條穿著錦緞小棉服的哈巴狗,讓它們和我們一起爭搶撒滿榻榻米的咬過的豆餡餅,粘有鼻屎和唾沫的饅頭,我們和哈巴狗爭先恐後地搶食,齜牙咧嘴,伸出舌頭舔食,爭搶同一塊食物,有時還互相舔對方的鼻子。 吃飽了的哈巴狗趴在信一的腳下,開始用舌頭舔起了他的腳趾和腳掌,我們三個人也不甘落後地模仿起來。 「哎喲,好癢,真痒痒!」 信一坐在欄杆上,將自己白皙柔軟的腳底板輪流伸到我們的鼻子跟前。 「人的腳有一股鹹鹹的酸味,好看的人的腳趾也生得那麼漂亮。」我邊想邊將他的五根腳趾含在口中嗍著。 哈巴狗越來越人來瘋,仰臥在地,四腳懸空踢騰撒歡,咬住信一的衣襟使勁拖扯,信一也饒有趣味地用腳撫摸它們的臉,揉揉它們的肚子,動作不斷。我們也學著哈巴狗的樣子拉扯信一的衣服底襟,信一便像對待它們一樣,用腳底搓撫我們的臉頰和額頭。只是當他用腳後跟擠壓眼睛,用腳心堵住嘴唇時我會有點兒痛苦。 就這樣,我們一直玩到了黃昏才回家。從第二天起,我幾乎每一天都要去塙家玩耍,我開始盼望早一點兒上完課放學,腦袋裡從早到晚都是信一和光子的容貌。與信一熱絡起來後,信一的任性有增無減,我和仙吉一樣成了他地道的手下,做起遊戲來,不是挨打就是遭到捆綁。奇怪的是,連那位犟勁十足的光子姐姐,自打玩了抓狐妖的遊戲後,也完全降伏了,不僅對信一唯命是從,對我和仙吉也不再拂逆。她不時來到我們三人身邊,提議「我們玩捉拿狐妖的遊戲吧」,甚至露出一副十分樂意被欺侮的樣子來。 一到禮拜天,信一就到淺草和人形町的玩具店去買盔甲刀劍之類的東西,回到家立馬揮舞練習,為此,光子、仙吉和我的身上傷痕不絕,追殺的演劇已經玩膩,我們便沉溺於其他各種各樣的暴力遊戲,將上次的儲物小屋、澡堂、後院作為舞台,有時是我和仙吉勒死光子,盜取其金錢,信一嚷嚷著要為姐姐復仇,殺死我倆,砍下首級;有時是信一和我兩個惡漢給小姐光子和隨從仙吉下毒,將他們的屍體投入河中。總是扮演最討厭的角色、深受虐待的是光子。最後發展到往身上塗抹紅色顏料的招數——被殺者被打得渾身是血,滿地打滾。信一還嫌不足,竟拿出一把真的小刀來。「用這玩意兒割一下吧。輕輕的,淺淺的,不怎麼疼的。」於是,我們三人老老實實地被按倒在他的腳下,只是央求說:「可別太用力哦。」猶如接受手術似的,我們始終隱忍著,讓他在肩頭和膝蓋處一刀刀地切割;卻也恐懼地望著從傷口裡流出的鮮血,眼中噙滿了淚水。為此,每天晚上和母親一起到澡堂洗澡時,我總得煞費苦心地不讓她發現這樣的傷口。 這樣的遊戲,我們一起玩了一個多月。這一天,我像平時一樣到塙家去,適逢信一去看牙醫不在家,仙吉一人百無聊賴地在那兒呆呆地發愣。 「阿光呢?」 「正在練習彈鋼琴呢,我們到小姐所在的西式館去瞧瞧吧。」 說著,仙吉把我帶到那棵大樹樹蔭下的古井水潭邊,我在大櫸樹的樹根處坐下,出神地側耳傾聽著二樓窗口裡傳來的音樂,很快忘記了一切。我第一次來這個大宅院玩的時候,也是和信一一起在這個古井水潭邊聆聽那神奇樂曲的。那音樂聲時而像森林深處妖魔嬉笑的回聲,時而像童話故事中眾多的侏儒集體舞蹈的腳步聲,那不可思議的樂聲宛如千萬根充滿想像的絲線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編織成一個微妙的美夢。此刻,與當時完全相同的音樂再次從那二樓的窗戶中流出。 「仙吉,你也從未上去過嗎?」 演奏間歇時,我忍不住充滿好奇地問仙吉。 「是的,除了給小姐打掃房間的阿寅,其他人幾乎沒有上去過。別說我了,連少爺也未必上去過。」 「不知道裡面是個啥樣子啊。」 「聽說裡面的東西,全是少爺父親從洋行里買來的稀奇玩意兒。有一次我向阿寅提出悄悄帶我去見識一下,結果被他斷然拒絕了,怎麼央求都沒用。……哦,練琴結束了,阿榮,你試著叫叫小姐吧。」 兩人一起合力大聲叫道: 「阿光,一起玩吧。」 「小姐,來不來玩啊?」 可是,二樓靜悄悄的,沒有回覆。令人詫異,難道先前聽到的音樂是從無人的房間裡自動播放的? 「沒法子,就咱倆玩吧。」 不過,就我跟仙吉兩人,根本無法像平時那樣瘋鬧起來,就在我們興趣索然、垂頭喪氣之時,忽然聽到哈哈的笑聲傳來,不知什麼時候,光子已經站在我倆的身後了。 「剛才我們叫你,你為啥不回答?」我以責問的眼神問道。 「你們在哪兒喊我的?」 「你在西式館練琴時,沒聽到我們在下面喊你嗎?」 「我可不在西式館裡,那兒誰也不能上去!」 「可是剛才不是有人在彈鋼琴嗎?」 「不知道哇,大概是別人在彈吧。」 仙吉始終一臉的狐疑,瞅著光子說: 「小姐,我知道你是在胡說八道。我說,你還是悄悄地把我和阿榮帶上去看看吧。要是繼續固執地騙人,不坦白交代,我們就這樣懲罰你!」 仙吉帶著一臉的壞笑,迅速掐住光子的手腕,一點點反擰過去。 「喲,仙吉,你行行好,饒了我吧。我可沒撒謊呀。」 光子一副懇求的模樣,可是,她既不大聲嚷嚷,也不試圖逃脫,任由仙吉扭住自己的雙手,痛苦地扭動身子。她苗條、白皙的手臂肌膚被仙吉鐵爪似的手指緊緊地箍住,我被兩種不同氣色的令人快活的對比吸引了,也加入進去,說道: 「阿光,再不交代,就要嚴刑拷打了。」 我也上前扭住她的一條胳膊,解下她的腰帶,將其綁在水潭邊一棵橡樹的樹幹上。 「嘿,你還不招嗎?還不招供嗎?」 我們倆又是抓又是撓的,一個勁地折磨她。 「小姐,現在要是少爺回來了,會讓你吃更大的苦頭。還是趁早趕緊交代了吧。」 仙吉一把抓住光子的胸口前襟,雙手掐住她的脖子說:「接下來你會越來越痛苦的。」他快樂地看著光子的黑眼珠翻白眼,過了一陣子,又將她從樹上解開,將她仰面朝天地推倒在地。「唉,這才是人肉板凳呢!」 我坐在光子的膝蓋上,仙吉一屁股坐在她的臉上,來回地扭動身體,將光子又搖又壓的。 「仙吉,我招供,饒了我吧!」 光子被仙吉的臀部堵住了嘴巴,用蚊蟲般嗡嗡的小聲乞憐。 「那就老實交代吧,剛才是在西式館裡吧?」 仙吉稍稍抬起屁股,手上也鬆了點勁兒。 「是的。我是害怕你又要讓我帶你上樓,所以才撒了謊。要是我帶你們上去,媽媽要罵我的。」 聽到她這麼說,仙吉瞪著眼威嚇:「好哇,若是不帶我們去,你就還得吃苦頭!」 「好的,好的。我帶你們去,我帶你們上去,饒了我吧!不過,白天會被人看到,改到晚上吧。晚上我偷偷從阿寅房間拿來鑰匙開門,阿榮要去的話,也請在晚上來玩吧。」 光子終於被降伏了,我倆繼續將她按在地上,商量起晚上行動的具體做法。這一天正好是四月五日,我謊稱說是去看水天宮的廟會,溜出家門。等到天黑時分,從大門口進入,潛入西式館的正門,光子偷了鑰匙,與仙吉一起等我到達。萬一我遲到,我們約定,他倆先進屋,在二樓右邊的第二間房內等我。 「好,這樣說定,就暫且饒了你。起來吧!」仙吉終於放了手。 「啊,苦死我了。仙吉坐在我身上,害得我喘不上氣來。腦袋下面還有塊大石頭,疼死我了。」 光子站起來,拍著身上灰塵,搓搓這兒,揉揉那兒。由於充血,臉和眼睛都通紅通紅的。 「不過,那二樓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呀?」 要告辭回家時,我還是問了一句。 「阿榮,你可別吃驚喲。有許許多多有趣的東西呢。」光子笑著跑到後院去了。 離開塙家大門,人形町的街上各種各樣的攤檔已經點亮了提燈,擊劍表演的法螺號角聲卜卜地迴響在黃昏的空中,有馬家族的大宅院跟前人頭攢動,賣藥的指著一隻可以看到肚子裡胎兒的孕婦人偶,不停地高聲做著解釋。平日裡我喜歡的七十五座神樂、永井兵助拔刀技藝都不想看了,只是急急地往家裡趕去。匆匆忙忙地洗完澡,吃完晚飯,立刻丟下一句「我去趕廟會了」,便再次衝出家門。這時,已快到七點了。能擠出水一般的潮濕、深藍的夜空也被廟會燈光融化了,金清樓二樓的宴會廳浮動的人影清晰可見,米屋町的年輕人和二丁目的風塵女子,各式男女在大街兩側來來往往,這時候正是廟會最熱鬧的時候。走過中之橋,從昏暗、寂清的浜町大街回首望去,那片薄雲遮蔽的黑色夜空被廟會的燈火染得紅彤彤的。 不知不覺之中,我站到了塙家大門前,仰視一座小山似的黑乎乎的高大山牆。從大橋那一邊刮來陣陣潮濕的冷風,寒意襲人,亦使夜幕降落。院子裡的那棵大櫸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我悄悄地窺視了一下圍牆裡面,門房間亮著燈,一束細長的燈光從房門的縫隙中瀉出。主房的防雨套窗已經關上,在陰鬱的天空下魔幻般地沉睡著,寂靜無聲。黑暗之中,我伸出手去,雙手擱在冰冷的鐵柵欄門上,試圖推開大門邊上的便門,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聽話地打開了。我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儘量不讓竹皮草屐發出聲音。一片漆黑之中,我朝著西式館亮著燈光的窗戶走去,連自己都能聽見急促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聲。 距離西式館越來越近了,庭院裡的八角金盤樹葉、櫸樹樹枝、春日燈籠等,各種黑黢黢的東西闖進我少年的瞳孔,使我的心靈感到陰森恐怖。我在神像的台階上坐下,萬籟俱寂的黑夜,垂著腦袋,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倆。可是,兩人怎麼也不現身。劈頭而降的恐怖使我渾身上下顫抖起來,牙齒也禁不住咯咯作響。我覺得,如果不來這樣令人恐懼的地方該有多好。我雙手合十,拚命懺悔:「主啊,我做了壞事。我不該欺騙母親,不該悄悄潛入別人的家中。」 我徹底後悔了,站起來準備回家,卻忽然發現西式館大門口的玻璃門中,有一抹蠟燭的亮光。 「原來他們倆已經先進去了。」 想到這裡,我很快又被好奇心俘虜,不顧一切地用手擰開了門把手。門輕而易舉地被打開了。進門一看,果然螺旋形樓梯的上方有點燃的蠟燭——大概那是光子特意為我留下的吧。已經燃燒過半、燭蠟橫流的手燭只照亮了三四尺見方的空間,隨我一起捎進的冷空氣,令燭光左右晃動,連塗有清漆樓梯欄杆的影子也跟著來回搖擺起來。 我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像個盜賊似的輕手輕腳地上了旋轉樓梯,可是,二樓的走道越來越黑暗,毫無人跡,一片死寂。來到約定的右邊第二扇門前,用手摸索到房門,豎起耳朵傾聽房內的動靜,仍然是萬籟俱寂。恐懼和好奇交織,豁出去吧,我將上半身倚在門上,使勁一推,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明亮的光線一下子刺向我的眼睛,我不無暈眩地眨著眼睛,像要看清妖怪真面目似的警惕地環視四周,屋子裡不見一人。天花板的中央有一盞大吊燈,紫紅色的傘形燈罩上裝飾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稜鏡,因為燈罩的緣故,房間的上半部顯得昏暗。然而,下面的桌椅及鏡子擺設全都雕金嵌銀,在燈光的襯映下熠熠生輝。地上鋪滿暗紅色的地毯,十分柔軟,恰似踩在春天的綠草地上。雖然隔著一層布襪子,腳底的觸覺依然極佳。 「阿光!」 我試探著一聲呼喊,可四周依然死一般的寂靜,讓我舌頭僵硬,不敢再發聲音。這才發現屋子左側的角落裡還有一扇通往隔壁房間的小門,那兒垂著厚重的緞子帷幔,深深的褶皺重疊。令人想到尼亞加拉大瀑布。我撥開帷幔,想一睹隔壁房間模樣,可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令人感到戰慄。這時,壁爐台上的座鐘發出了蟬鳴般的聲響,接著叮叮咚咚地奏起樂來。我心想,莫非這就是光子出場的信號?便全神貫注地盯著帷幔,兩三分鐘後,音樂停止,房間裡恢復了先前的靜穆,緞子帷幔上的褶皺紋絲不動,寂然而垂。 我呆呆地站立在房間裡,左側牆壁上掛著的一幅肖像油畫進入我的眼帘。我漫不經心地走到油畫跟前,抬頭端詳。它放在燈光照射不到的昏暗處,上面畫著西方少女的半身肖像。用厚實的金邊畫框鑲嵌著,長方形的畫面洋溢著濃厚暗茶褐色的背景,少女僅以一件青灰色的衣服遮擋胸部,肩膀和手臂裸露,上面戴著金飾和珠寶,披著長發,夢幻般的烏黑的水靈靈大眼睛凝視著前方。黯淡的光線中,少女白皙的肌膚鮮明地凸顯,她那高貴挺拔的鼻樑、嘴唇、下頦和雙頰都顯得莊嚴端正,相當傳神。如此完美的輪廓,令人覺得簡直是童話故事裡的天女下凡。我入迷地欣賞了一陣,忽然發現畫框下方三尺左右靠牆放著的一張圓桌上放著一個蛇形擺件,我盯著它看,不知那是怎麼製成的。蛇昂首挺立,像蕨菜似的盤成兩圈,這條看上去黏滑的黃頷青蛇身上的片片蛇鱗都做得栩栩如生,真切逼肖。越看越覺得佩服,仿佛它這就會蠕動起來。「哎呀!」我冷不防驚叫起來,向後退出兩三步,睜大眼睛注視著它。或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我覺得那條蛇真的動了起來。爬行動物通常總是行動緩慢,不注意幾乎難以察覺地從容不迫地遊走,此刻,它的腦袋似乎在前後左右地晃動。我的全身就像被潑了涼水一般寒冷,臉色鐵青,像殭屍一樣佇立著。就在這時,帷幔的褶皺間又露出了一張與油畫如出一轍的少女臉龐。 那張臉衝著我嗤笑了一陣,隨後撥開緞子帷幔鑽了出來,帷幕從她的肩頭滑落後又合成一體。 光子穿一條齊膝的青灰色衣裙,一雙不著襪子的石膏般嫩滑的光腳,拖著雙粉色的拖鞋。濃密的黑髮瀑布般垂掛在肩頭,戴著油畫上相同的手鐲和項鍊。從緊緊裹在身上的衣服裡面,我幾乎可以看到她從胸部到腰間那柔軟的肌膚和肉體在微微地顫動。 「阿榮!」 她牡丹花瓣紅艷的嘴唇綻開的剎那間,我才意識到,原來牆上的油畫就是光子的肖像畫。 「……打剛才起,我就一直在等你來呢。」 說著,她直向我身邊衝來,一股莫名甘美的香味襲來,撩動了我的心弦,眼前升騰起一片紅色的霧靄,搖曳不定。 「阿光,你是一個人嗎?」 我以求救般的聲音,怯生生地問道。你為什麼只在今夜穿上西服?漆黑一片的隔壁房間有些什麼?我想打聽事情很多,然而喉嚨堵塞著,輕易無法出聲。 「我帶你去見仙吉,跟我一起走。」 她緊緊拽住我的手腕,我突然間又渾身顫抖起來。 「那條蛇真的會動嗎?」我忍不住擔心地問。 「不會動的,你瞧!」她說著笑了起來。果然,她說過後,先前扭動的那條蛇就盤坐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了。 「別看那條蛇了,跟我上這邊來。」 光子輕輕地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柔軟,具有讓我不忍放鬆的魔力。我就這樣被她牽著走向那個有點令人害怕的房間,我倆鑽進了厚重的帷幔,很快進入了那個漆黑的屋子。 「阿榮,我帶你去見仙吉吧。」 「嗯,他在哪兒呀?」 「我點亮蠟燭,你就知道了。等等。……不過,我還是先給你看一個有趣的東西吧。」 光子鬆開了我的手,不知消失在哪兒了。過了一會兒,從屋子正面的黑暗中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只見許多細小的蒼白色的光線在飛舞,有的像流星划過,有的則像波濤起伏,一會兒畫成圓圈,一會兒又變成了十字架。 「怎麼樣?挺有趣的吧。什麼圖案都能畫的。」說著,光子又跑到我的身邊,剛才看見的光線漸漸變淡,最後隱滅在黑暗之中。 「那是啥玩意兒?」 「是進口的火柴,能在牆上擦亮。在黑暗中擦什麼都能劃著。我在阿榮的衣服上劃劃看吧?」 「不要,那太危險了!」我吃驚得想要逃跑。 「沒事的,瞧,你看呀。」 光子隨意拉起我的衣服用火柴一划,綢布上頓時如螢火蟲似的舞動起來,星星點點。他用片假名寫的「萩原」二字也鮮明地映入我的眼帘,一時不會消失。 「好,我點亮燈,讓你去見見仙吉吧。」 啪嚓一聲,她打出除邪保平安的火花,像焰火那樣飛濺,光子手上的蠟火柴點著了,接著,她把火苗移到中間的燭台上。 西式蠟燭的光亮,朦朧柔和地照亮了整間屋子,各種器物和擺件的黑影,被大大地投射到牆壁上,如同魑魅魍魎一般飛揚跋扈。 「瞧,仙吉他在那兒哪!」光子指著蠟燭下面說。我以為那是燭台,仔細一看,只見仙吉裸露著上半身,手腳被捆綁著,仰面坐在那裡,腦門上頂著蠟燭。他的頭上和臉上儘是流淌下來的蠟燭油,活像鳥屎一般。他的眼睛和嘴唇都被蠟封住,蠟油順著他的下頦滴滴答答地滴落到膝蓋上,大部分已經燃盡的蠟燭火苗眼看就要燒焦他的眼睫毛了,可是,仙吉依然像個婆羅門教的僧侶盤腿而坐,反剪的雙臂緊握雙拳,一動不動地端坐著。 光子和我站到他的跟前,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仙吉僵硬的臉上肌肉有點兒蠕動了,好不容易睜開半隻眼睛,幽怨地看著我,然後用鄭重痛苦的語調嚴肅地對我說: 「喂,你和我一起平時做了不少欺負她的事,今夜她要報仇了。我已經徹底被她降伏了,你也趕緊向小姐道歉吧,否則有你好看的!」 正說著,蠟燭油像爬動的蚯蚓,毫不客氣地從他的額頭流向睫毛,再一次封住了仙吉的眼睛。 「阿榮啊,今後你可別再聽信一的使喚了,當我的侍從吧。要是你不答應,我就讓很多蛇爬到你的身上,就像那邊放的人偶一樣!」 光子始終不懷好意地笑著,她指著印滿燙金文字的洋文書籍的書櫥上的一尊石膏像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朝那昏暗的角落處望去,一位體格健壯的裸體巨漢被蟒蛇纏繞著,顯出令人恐怖的形象。那尊雕像的旁邊,老老實實地盤卷著兩三條剛才看到的黃頷青蛇,好似放置的香爐。不過,我早就被恐懼折服,無法判斷其真偽。 「你是否一切都聽我的?」 「……」我嚇得臉色蒼白,默默地點頭。 「你和仙吉一起做我的長凳吧。這一次由你做燭台。」 光子很快將我反手綁上,讓我盤腿坐在仙吉身旁,兩隻腳踝也被死死地綑紮起來。 「抬起頭來,小心別讓蠟燭掉下來!」 我的腦門正中被放上了一根點亮的蠟燭。我無法出聲,只是拚命頂著那根蠟燭,忍不住熱淚直流,可是比眼淚燙得多的蠟油順著眉宇間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封住了我的眼睛和嘴巴,不過,透過薄薄的眼瞼,我可以朦朦朧朧地看到燭火在跳動,眼睛周邊一片紅暈,光子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兒像大雨一般降落到我的臉上。 「你們倆好好待著,再堅持一會兒。我讓你們聽聽有趣的東西。」 說完,她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過了一會兒,突然從隔壁房間裡傳來了優雅深奧的鋼琴演奏聲,打破了四下里的寂靜。那珠寶落銀盤的琴聲,仿佛溪澗的清水潺潺流動,這種不可思議的樂曲,在我聽來,宛如另一個世界中的天籟。額頭頂著的蠟燭已經燃燒掉大半,淋漓的大汗和蠟油交織在一起,滴滴答答地滴落。我微睜雙眼瞟了坐在身旁的仙吉一眼,他的臉上好像糊上了一層麵粉塊,白色的蠟燭油凝結了將近半厘米厚。他直挺挺地坐著,宛如一塊油炸過的牛蒡天婦羅。此刻,我們倆仿佛成了《歡快的二胡》故事裡的人物,恍恍惚惚地傾聽著美妙的音樂,久久地凝視著眼瞼中那個無限光明的世界。 從第二天起,我和仙吉一到光子跟前,就像小貓一樣乖乖地跪倒在她的腳下。只要信一偶爾不聽光子的,我倆制伏他,不是給他上綁就是一通狠揍,如此一來,那麼傲慢的信一也隨著日子的推移,成了姐姐的奴僕,即便在家裡,他也如同在學校一樣,變得唯唯諾諾,窩窩囊囊的。每當我們三人想出什麼遊戲的新點子洋洋得意時,只要一聲令下:「趴下!」我們就立刻轉身臉朝地面趴下。「扮作菸灰筒!」我們馬上正襟危坐,張開嘴來。漸漸地,光子開始得寸進尺,完全把我們三個當作奴隸驅使,命我們為洗完澡的她剪指甲、摳鼻孔,甚至讓我們喝尿,她始終讓我們侍奉在身邊,長久地做著這個王國的女王。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西式館,那條黃頷青蛇是真是假,現在想來,依舊是個謎。 --------------- [1]  江戶時代,歌舞伎的低級演員在2月初的第一個午日主持舉行的守護神稻荷神祭祀。 [2]  名代是日本大化改新前冠以天皇、皇后、皇子等名字或其居住地名稱的皇室私有的部民,其職責是向皇室繳納貢品和供皇室差遣。 [3]  半四郎和菊之丞均為江戶時代歌舞伎名演員。 [4]  東京日本橋的一家干制鰹魚專賣店。 [5]  女賊吉三是日本歌舞伎《三人吉三妓院初買春》中的主人公三個吉三中的一人,實為和尚出身、男扮女裝的盜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