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左傳 · 哀公(元年~二十七年)

左丘明 《春秋左傳》
元年經 【原文】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楚子[1]、陳侯[2]、隨侯[3]、許男[4]圍蔡。 鼷鼠食郊牛[5],改卜牛。 夏四月辛巳,郊。 秋,齊侯[6]、衛侯[7]伐晉。 冬,仲孫何忌[8]帥師伐邾。 【注釋】 [1]楚子:指楚昭王。 [2]陳侯:指陳閔公。 [3]隨侯:所指未詳。 [4]許男:指許元公。 [5]郊牛:郊祭用的牛。《穀梁傳》作「郊牛角」。 [6]齊侯:指齊景公。 [7]衛侯:指衛靈公。 [8]仲孫何忌:魯國大夫孟懿子,孔子的弟子。 【譯文】 元年春季,周曆正月,哀公即位。 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包圍蔡國。 鼷鼠啃食郊牛的角,改為占卜選擇別的牛。 夏季四月辛巳日,舉行郊祭。 秋季,齊侯、衛侯討伐晉國。 冬季,仲孫何忌率領軍隊討伐邾國。 元年傳 【原文】 元年春,楚子圍蔡,報柏舉也。里而栽[1],廣丈,高倍[2]。夫屯晝夜九日,如子西之素[3]。蔡人男女以辨[4],使疆[5]於江、汝之間而還。蔡於是乎請遷於吳。 【注釋】 [1]栽:設板築為壁壘。 [2]高倍:高是廣的一倍,即高二丈。 [3]素:預先,指計劃。 [4]辨:分別捆綁。 [5]疆:劃定疆界。 【譯文】 元年春季,楚子包圍蔡國,是為報柏舉之仇。楚軍在一里外設板築為壁壘,厚一丈,高加倍。士兵屯駐九個晝夜而築好壁壘,都是按照子西的計劃進行的。蔡國人把男女分別捆綁出降,楚子讓蔡國在長江、汝水之間劃定新的疆界後就返回了。蔡國在這個時候請求遷移到吳國境內。 【原文】 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報檇李也。遂入越。越子[1]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2]。吳子將許之。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3],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後相[4]。後緡[5]方娠,逃出自竇[6],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7],惎[8]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9],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10],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11]其謀,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12]。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13]在蠻夷,而長寇讎,以是求伯[14],必不行矣。」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三月,越及吳平。吳入越,不書,吳不告慶,越不告敗也。 夏四月,齊侯、衛侯救邯鄲,圍五鹿。 【注釋】 [1]越子:指越王句踐。 [2]行成:議和。 [3]滋:浸潤。 [4]夏後相:夏朝第四位帝王,啟之孫。後,帝王。 [5]後緡:相之妻。 [6]竇:洞穴。 [7]牧正:官名,主管畜牧。 [8]惎:憎恨。 [9]庖正:官名,主管飲食。 [10]成:方圓十里。 [11]兆:開始。 [12]舊物:指原有的典章制度。 [13]介:居其中。 [14]伯:霸主,即諸侯盟主。 【譯文】 吳王夫差在夫椒打敗越國,報檇李之仇。吳軍最終進入越國境內。越子率領披甲持盾的士兵五千人防守會稽山,派大夫種通過吳國太宰嚭來議和。吳子將要答應。伍員說:「不可以。我聽說:『樹立德行沒有比慢慢浸潤更好的,治療疾病沒有比完全除去更好的。』從前有過氏的澆殺死斟灌而攻打斟鄩,滅掉夏後相。後緡正懷孕,從洞穴中逃出去,回到有仍氏,生下少康。少康擔任有仍氏的牧正,憎恨澆而能對他加以戒備。澆派椒尋找少康,少康就逃到有虞氏,擔任該國的庖正,來躲避澆的殺害。虞思於是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在綸建立食邑。少康有食田一成,有兵眾一旅。他能布施恩德,並且開始謀劃,來收攏夏後氏的部眾,安撫他的官員。他派女艾到澆那裡做間諜,派季抒去引誘豷,最終滅掉過、戈二國,復興了大禹的事業。少康奉祀夏朝先祖配享天帝,不喪失原有的典章制度。現在吳國不如有過氏,而越國比少康強大,上天或許將要使其壯大,這樣不也是很困難的嗎!句踐能親近別人而努力布舍,布施部眾不落下任何人,親近別人不拋棄勞苦者。越國和我國接壤,又世代是仇敵。在這個時候打敗對方而不奪取土地,又將要保全他們,這違背了天意而助長了仇敵,以後即使為此懊悔,也不能吞下他們了。姬姓的衰微,指日可待了。我國處在蠻夷之地,卻助長仇敵,以此來求得霸業,一定行不通了。」吳子不聽。伍員退下告訴別人說:「越國用十年時間繁衍人口積聚財富,再用十年時間教化民眾訓練軍隊,二十年以後,吳國大概會變成沼澤吧!」三月,越國和吳國議和。吳軍進入越國,經書不記載,是因為吳國沒有通報勝利,越國沒有通報失敗。 夏季四月,齊侯、衛侯救援邯鄲,包圍五鹿。 【原文】 吳之入楚也,使召陳懷公。懷公朝國人而問焉,曰:「欲與[1]楚者右,欲與吳者左。陳人從田[2],無田從黨[3]。」逢滑當公而進,曰:「臣聞國之興也以福,其亡也以禍。今吳未有福,楚未有禍,楚未可棄,吳未可從。而晉,盟主也,若以晉辭吳,若何?」公曰:「國勝君亡[4],非禍而何?」對曰:「國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復?小國猶復,況大國乎?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5],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6],是其禍也。楚雖無德,亦不艾殺[7]其民。吳日敝於兵,暴骨如莽,而未見德焉。天其或者正訓楚也,禍之適吳,其何日之有?」陳侯從之。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8]之怨。秋八月,吳侵陳,修舊怨也。 【注釋】 [1]與:贊成,支持。 [2]從田:指站在田的左或右。 [3]黨:鄉里。 [4]國勝君亡:指楚國被吳國打敗後楚昭王逃亡之事。國勝,國家被敵人戰勝。 [5]視民如傷:看待民眾就像有傷病的人,形容為政者關懷愛護人民。 [6]土芥:泥土和草芥。 [7]艾殺:殘害。艾,通「刈」,割,斬。 [8]先君:指吳王闔廬。 【譯文】 吳軍進入楚國境內時,派人召見陳懷公。懷公朝見國人而詢問對策,說:「想要支持楚國的站在右邊,想要支持吳國的站在左邊。陳國人站在食田的左邊或右邊,沒有食田的站在鄉里的左邊或右邊。」逢滑面向懷公走上前,說:「我聽說國家的興起是因為福運,滅亡是因為災禍。現在吳國還沒有福運,楚國還沒有災禍,楚國還不能拋棄,吳國還不能追隨。而晉國,是諸侯盟主,如果以晉國為藉口拒絕吳國,怎麼樣?」懷公說:「國家被打敗後國君逃亡在外,這不是災禍是什麼?」逢滑回答說:「國家有這種情況的太多了,為什麼一定不能復興呢?小國尚且能復興,何況是大國呢?我聽說,國家興起時,看待民眾就像有傷病的人,這是它的福運;國家滅亡時,看待民眾就像泥土和草芥,這是它的災禍。楚國雖然沒有德行,但是也沒有殘害本國民眾。吳國整天疲於用兵,屍骨暴露在外就像荒草,也沒有展現德行。上天大概是在給楚國一次教訓,災禍降臨到吳國,日子不會太遠了吧?」陳懷公聽從了他的建議。等到夫差戰勝越國,就要報先君的仇怨。秋季八月,吳國侵入陳國,是為了報以前的仇怨。 【原文】 齊侯、衛侯會於乾侯,救范氏也。師及齊師、衛孔圉、鮮虞人伐晉,取棘蒲。 吳師在陳,楚大夫皆懼,曰:「闔廬唯能用其民,以敗我於柏舉。今聞其嗣又甚焉,將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1]恤[2]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廬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3],器不彤鏤[4],宮室不觀[5],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6]。在國,天有災癘[7],親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嘗者,卒乘與焉。勤恤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8]。吾先大夫子常易[9]之,所以敗我也。今聞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嬙嬪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敗也已,安能敗我?」 冬十一月,晉趙鞅[10]伐朝歌。 【注釋】 [1]二三子:各位。 [2]恤:憂慮。 [3]室不崇壇:建造宮室不加高地基。 [4]彤鏤:塗飾丹漆和雕刻花紋。 [5]觀:高大的亭台樓閣。 [6]擇不取費:指選擇實用的器物,不崇尚奢靡。 [7]災癘:災害和瘟疫。 [8]曠:指白死。 [9]易:改變。 [10]趙鞅:晉國上卿,諡號簡,稱趙簡子。 【譯文】 齊侯、衛侯在乾侯會面,是為了救援范氏。我國的軍隊和齊國的軍隊、衛國的孔圉、鮮虞人討伐晉國,攻取棘蒲。 吳軍在陳國,楚國的大夫都很害怕,說:「闔廬能役使他的民眾,在柏舉把我們打敗了。現在聽說他的繼承人更厲害,將要怎麼辦呢?」子西說:「各位只應當憂慮自己不相互和睦,不要再擔心吳國了。從前闔廬吃飯不會有兩種滋味,起居不會用兩層蓆子,宮室不加高地基,器物不塗飾丹漆和雕刻花紋,宮室里沒有高大的亭台樓閣,車船上沒有華麗的裝飾,衣服和財物,只選取實用的而不崇尚奢靡。在國都,上天降下災害和瘟疫,他就親自巡視孤寡之人並資助窮困之人。在軍隊,煮熟的食物要分給眾人,然後自己才敢食用,他所吃的膳食,士兵都能得到一份。他勤敏體恤民眾,並與民眾同甘共苦,所以民眾不覺得疲勞,死也知道不會白死。我國的先大夫子常卻改變這種做法,所以吳國打敗了我國。現在我聽說夫差,停駐的地方有亭台池沼,留宿的地方有嬪妃侍妾。為期一天的出行,他所想要的東西也一定要得到,玩賞的東西也一定會帶上。將珍奇異物聚集在身邊,把玩耍遊樂當成要務。他把民眾視為仇人,卻每天都役使他們。他先自取失敗了,怎麼能打敗我國呢?」 冬季十一月,晉國的趙鞅討伐朝歌。 二年經 【原文】 二年春,王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伐邾,取漷東田及沂西田。 癸巳,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及邾子[1]盟於句繹。 夏四月丙子,衛侯元卒。 滕子[2]來朝。 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 秋八月甲戌,晉趙鞅帥師及鄭罕達帥師戰於鐵,鄭師敗績。 冬十月,葬衛靈公。 十有一月,蔡遷於州來。 蔡殺其大夫公子駟。 【注釋】 [1]邾子:指邾隱公。 [2]滕子:指滕頃公。 【譯文】 二年春季周曆二月,季孫斯、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討伐邾國,攻取漷水以東的土地和沂水以西的土地。 癸巳日,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和邾子在句繹會盟。 夏季四月丙子日,衛侯元去世。 滕子前來朝見國君。 晉國的趙鞅率領軍隊護送衛國太子蒯聵到戚邑。 秋季八月甲戌日,晉國的趙鞅率領軍隊和鄭國罕達率領的軍隊在鐵丘交戰,鄭軍戰敗。 冬季十月,安葬衛靈公。 十一月,蔡國都城遷到州來。 蔡國殺死該國的大夫公子駟。 句踐三戰滅東吳 越國戰敗後,句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最後滅亡了吳國。 二年傳 【原文】 二年春,伐邾,將伐絞。邾人愛其土,故賂以漷、沂之田而受盟。 初,衛侯游於郊,子南[1]仆[2]。公曰:「余無子[3],將立女[4]。」不對。他日,又謂之。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圖。君夫人[5]在堂,三揖[6]在下。君命只辱。」 夏,衛靈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為大子,君命也。」對曰:「郢異於他子,且君沒於吾手,若有之,郢必聞之。且亡人[7]之子輒在。」乃立輒。 六月乙酉,晉趙鞅納衛大子於戚。宵迷,陽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絻[8],八人衰絰[9],偽自衛逆者。告於門,哭而入,遂居之。 【注釋】 [1]子南:公子郢,字子南,衛靈公少子。 [2]仆:駕車。 [3]無子:衛靈公太子蒯聵因刺殺南子未遂,出逃在外,所以衛靈公稱自己「無子」。 [4]女:通「汝」,你。 [5]君夫人:指南子。 [6]三揖:指卿、大夫、士。 [7]亡人:逃亡的人,指蒯聵。 [8]絻:弔喪時脫帽,以布包頭。 [9]衰絰:也作「縗絰」,泛指喪服。 【譯文】 二年春季,我國討伐邾國,將要討伐絞邑。邾國人吝惜絞邑的土地,所以用漷水、沂水的土地賄賂我國並接受盟約。 當初,衛侯到郊外遊玩,子南駕車。衛侯說:「我沒有嫡子,將要立你為嗣。」子南沒有回應。另一天,衛侯又對他說這些話。子南回答說:「我不足以辱沒國家,請您改變計劃。君夫人在堂上,卿、大夫、士在堂下。立我為嗣只能辱沒您的命令。」 夏季,衛靈公去世。夫人說:「冊命公子郢為太子,這是國君的命令。」子南回答說:「我和別的公子不同,況且國君是在我服侍時去世的,如果有這樣的命令,我一定能聽到。況且逃亡之人的兒子輒就在國內。」於是立輒為國君。 六月乙酉日,晉國的趙鞅護送衛國太子到戚邑。夜裡迷路了,陽虎說:「向西渡過黃河再向南,一定能到達。」趙鞅讓太子脫帽致哀,有八個人身穿喪服,假扮成從衛國來迎接的人。他們告訴戚邑的守門人,哭著進入境內,就住在那裡了。 【原文】 秋八月,齊人輸范氏粟,鄭子姚[1]、子般[2]送之。士吉射逆之,趙鞅御之,遇於戚。陽虎曰:「吾車少,以兵車之旆[3]與罕、駟兵車先陳。罕、駟自後隨而從之,彼見吾貌,必有懼心,於是乎會之,必大敗之。」從之。卜戰,龜焦。樂丁曰:「《詩》[4]曰:『爰始爰謀,爰契[5]我龜。』謀協以故兆,詢可也。」簡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斬艾百姓,欲擅晉國而滅其君。寡君[6]恃鄭而保焉。今鄭為不道,棄君助臣,二三子順天明,從君命,經德義,除詬恥,在此行也。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士田十萬,庶人工商遂[7],人臣隸[8]圉免。志父[9]無罪,君實圖之。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辟[10],素車樸馬[11],無入於兆[12],下卿之罰也。」 【注釋】 [1]子姚:罕達,字子姚,鄭國上卿。 [2]子般:駟弘,字子般,鄭國大夫。 [3]兵車之旆:主將的旌旗。 [4]《詩》:指《詩經·大雅·緜》。 [5]契:同「鍥」,用刀刻劃。 [6]寡君:謙稱,指本國的國君。 [7]遂:指做官。 [8]人臣隸:奴隸。 [9]志父:趙簡子改名志父,《春秋》仍稱其為趙鞅。 [10]屬辟:也作「屬椑」,指屬棺和椑棺,屬棺在椑棺之外。屬棺用梓木,椑棺用椴木。 [11]素車樸馬:不加修飾的車和鬃毛未修剪的馬。 [12]兆:指墓地。 【譯文】 秋季八月,齊國人運輸糧食給范氏,鄭國的子姚、子般押送糧食。士吉射迎接他們,趙鞅抵禦他們,在戚邑相遇。陽虎說:「我們的兵車很少,用主將的旌旗和罕達、駟弘的兵車率先對陣。罕達、駟弘從後面跟上來,他們見到我們的陣容,一定有恐懼之心,在這時與他們交戰,一定會將他們打得大敗。」趙鞅採納了他的建議。卜問戰事的吉凶,龜甲被燒焦。樂丁說:「《詩》中說:『於是開始謀劃,然後刻劃龜甲。』謀劃一致所以得到這樣的卜兆,詢問神靈的結果的可以行動。」趙簡子誓師說:「范氏、中行氏違背天命,殘殺百姓,想要獨攬晉國大權並滅掉國君。寡君仰仗鄭國來保護自己。現在鄭國做出不守道義的事情,拋棄國君幫助叛臣,各位順應天命,服從君命,推行德義,消除恥辱,就在這次行動。打敗敵人的,上大夫授予一個縣的食邑,下大夫授予一個郡的食邑,士可以得到土地十萬畝,庶人和工商業者可以做官,奴隸可以赦免。我如果沒有罪,請國君考慮我的話。我如果有罪,就用絞刑處死我,裝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裡,不設置屬棺和椑棺,用不加修飾的車和鬃毛未修剪的馬送葬,不要葬在家族的墓地,按照下卿的標準來懲罰我。」 【原文】 甲戌,將戰,郵無恤御簡子,衛太子為右[1]。登鐵上,望見鄭師眾,大子懼,自投於車下。子良[2]授大子綏[3]而乘之,曰:「婦人也。」簡子巡列,曰:「畢萬[4],匹夫也,七戰皆獲,有馬百乘[5],死於牖下[6]。群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御趙羅,宋勇為右。羅無勇,麇[7]之。吏詰之,御對曰:「痁[8]作而伏。」衛大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勝[9]亂從,晉午[10]在難,不能治亂,使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 【注釋】 [1]右:車右,又稱參乘,指兵車中在御者右邊負責保護主將的武士。 [2]子良:郵無恤字子良。 [3]綏:登車時手挽的繩子。 [4]畢萬:晉獻公時的大夫,魏氏的始祖。 [5]乘:四匹馬拉的一輛車,也指四匹馬。 [6]牖下:窗下,代指壽終正寢。 [7]麇:捆縛。 [8]痁:瘧疾。 [9]鄭勝:鄭聲公名勝。 [10]晉午:晉定公名午。 【譯文】 甲戌日,將要交戰,郵無恤為趙簡子駕車,衛國太子做車右。登上鐵丘,望見鄭軍人多,太子害怕了,自己跳到車下。子良把登車時手挽的繩子遞給太子讓他上車,說:「你就像個女人。」趙簡子巡視隊伍,說:「畢萬,只是個普通人,七次作戰都能俘獲敵人,有馬匹一百乘,最後壽終正寢。各位請努力,不會死在敵人手中。」繁羽為趙羅駕車,宋勇做車右。趙羅沒有勇氣,被人捆在車上。軍吏詢問原因,車夫回答說:「瘧疾發作就倒下了。」衛國太子祈禱說:「後世子孫蒯聵,冒昧地稟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君勝擾亂常道,晉君午身處危難,不能平定禍亂,派趙鞅討伐敵人。蒯聵不敢自我放縱,也手持長矛參與其中。冒昧地祈求不要讓我斷筋,不要讓我折骨,不要讓我毀容,來成就大事,不使三位祖先蒙羞。性命之事不敢請求,敬獻佩玉不敢吝惜。」 【原文】 鄭人擊簡子,中肩,斃[1]於車中,獲其蜂旗。大子救之以戈,鄭師北,獲溫大夫趙羅[2]。大子復伐之,鄭師大敗,獲齊粟千車。趙孟[3]喜曰:「可矣。」傅傁曰:「雖克鄭,猶有知在,憂未艾也。」 初,周人與范氏田,公孫尨稅焉,趙氏得而獻之。吏請殺之,趙孟曰:「為其主也,何罪?」止而與之田。及鐵之戰,以徒五百人宵攻鄭師,取蜂旗於子姚之幕下,獻,曰:「請報主德。」追鄭師,姚、般、公孫林殿[4]而射,前列多死。趙孟曰:「國無小。」既戰,簡子曰:「吾伏弢[5]嘔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於車,退敵於下,我右之上也。」郵良曰:「我兩靷[6]將絕,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駕而乘材[7],兩靷皆絕。 吳洩庸如蔡納聘,而稍納師。師畢入,眾知之。蔡侯[8]告大夫,殺公子駟以說,哭而遷墓。冬,蔡遷於州來。 【注釋】 [1]斃:仆倒。 [2]溫大夫趙羅:不同於前文「無勇」的趙羅。 [3]趙孟:趙簡子。 [4]殿:殿後,行軍時走在最後。 [5]弢:弓袋。 [6]靷:牽引車子的皮帶,一端套在車上,一端套在牲口胸前。 [7]乘材:在車上裝載細小的木頭。 [8]蔡侯:指蔡昭公。 【譯文】 鄭國人攻擊趙簡子,打中肩膀,仆倒在車裡,鄭國人得到他的蜂旗。太子持戈救援趙簡子,鄭軍敗逃,俘獲溫邑大夫趙羅。太子再次進攻敵人,鄭軍大敗,繳獲齊國的糧食一千車。趙簡子高興地說:「可以了。」傅傁說:「雖然打敗鄭國,還有知氏在國內,憂患還沒有消除。」 當初,周王室的人賜給范氏土地,公孫尨為其收稅,趙氏擒獲他獻給趙簡子。軍吏請求將他殺死。趙簡子說:「各為其主,有什麼罪過?」他制止軍史並授予公孫尨土地。到鐵丘之戰時,公孫尨率領部下五百人在夜裡進攻鄭軍,在子姚帳下奪取蜂旗,獻給趙簡子,說:「請讓我報答主人的恩德。」追擊鄭軍時,子姚、子般、公孫林殿後射箭,前排士兵大多戰死。趙簡子說:「戰場無小國。」戰鬥結束後,趙簡子說:「我趴在弓袋上吐血,擊鼓的聲音也沒有減弱,今天我的功勞最大。」太子說:「我在車上援救主人,在車下擊退敵人,我在車右中功勞最大。」郵良說:「我的兩條靷帶快要斷了,我還能控制住車子,我在車夫中功勞最大。」他駕車並裝載細小的木頭,兩條靷帶都斷了。 吳國的洩庸到蔡國送聘禮,卻逐漸把軍隊送去。軍隊全部進入蔡國境內,眾人才知道這件事。蔡侯告訴大夫,殺死公子駟來取悅吳國,哭著遷走了先祖的墳墓。冬季,蔡國把國都遷到州來。 三年經 【原文】 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夏四月甲午,地震。 五月辛卯,桓宮、僖宮災。 季孫斯、叔孫州仇帥師城[1]啟陽。 宋樂髡帥師伐曹。 秋七月丙子,季孫斯卒。 蔡人放其大夫公孫獵於吳。 冬十月癸卯,秦伯[2]卒。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邾。 【注釋】 [1]城:築城。 [2]秦伯:指秦惠公。 【譯文】 三年春季,齊國的國夏、衛國的石曼姑率領軍隊包圍戚邑。 夏季四月甲午日,發生地震。 五月辛卯日,桓公廟、僖公廟發生火災。 季孫斯、叔孫州仇率領軍隊在啟陽築城。 宋國的樂髡率領軍隊討伐曹國。 秋季七月丙子日,季孫斯去世。 蔡國人放逐該國大夫公孫獵到吳國。 冬季十月癸卯日,秦伯去世。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率領軍隊包圍邾國。 三年傳 【原文】 三年春,齊、衛圍戚,求援於中山。 夏五月辛卯,司鐸[1]火。火逾公宮,桓、僖災。救火者皆曰:「顧府。」南宮敬叔至,命周人[2]出御書,俟於宮,曰:「庀[3]女,而不在,死。」子服景伯至,命宰人[4]出禮書,以待命。命不共[5],有常刑。校人[6]乘馬,巾車[7]脂轄[8],百官官備,府庫慎守,官人[9]肅給。濟濡帷幕,郁攸[10]從之。蒙葺公屋,自大廟始,外內以悛[11]。助所不給。有不用命,則有常刑,無赦。公父文伯至,命校人駕乘車。季桓子至,御公立於象魏[12]之外,命救火者,傷人則止,財可為也。命藏象魏,曰:「舊章不可亡也。」富父槐至,曰:「無備而官辦者,猶拾瀋[13]也。」於是乎去表之槁,道還公宮[14]。 孔子在陳,聞火,曰:「其桓、僖乎!」 【注釋】 [1]司鐸:魯國宮名。 [2]周人:官名,掌管周書典籍。 [3]庀:通「庇」,保管。 [4]宰人:冢宰的屬官。 [5]共:同「恭」,恭敬地服從。 [6]校人:官名,掌管馬匹。 [7]巾車:官名,掌管車輛。 [8]脂轄:為車軸塗油脂以潤滑。 [9]官人:也作「館人」,官名,掌管館舍。 [10]郁攸:火焰。 [11]悛:次序。 [12]象魏:宮門兩側的高大觀樓,又稱魏闕,為宣示政教的地方。 [13]沈:汁水。 [14]道還公宮:在公宮周圍設隔火道。還,通「環」,環繞,周圍。 【譯文】 三年春季,齊國、衛國包圍戚邑,戚人向中山國求援。 夏季五月辛卯日,司鐸宮起火。大火越過公宮,桓公廟、僖公廟都發生火災。救火的人都說:「照看府庫。」南宮敬叔到來,命令周人取出進獻給國君的書,在宮中等候,說:「交給你保管,如有遺失,就處死你。」子服景伯到來,命令宰人取出記載禮法的書,讓他等候命令。不能恭敬地服從命令,就按照常規刑罰處治。校人準備車馬,巾車在車軸上塗油脂,百官堅守各自的崗位,府庫嚴加戒備,館人認真供應。浸濕帷幕,隨火勢撲救。覆蓋公家房屋,從太廟開始,依次從外到內。救助力量還是有不足的地方。有不奮力執行命令的,就按照常規刑罰處治,不會赦免。公父文伯來到,命令校人為乘車套上馬。季桓子到來,駕車載著哀公立在象魏之外,命令救火的人,受傷就停下來,財物還可以再生產。他命令把文獻收藏在象魏,說:「舊的典章不可以遺失。」富父槐到來,說:「沒有準備卻讓百官倉促辦事,就像拾起潑灑的汁水一樣。」在這時搬開外圍的乾枯易燃之物,在公官周圍設隔火道。 孔子在陳國,聽說發生火災,說:「大概是桓公廟、僖公廟吧!」 【原文】 劉氏、范氏世為婚姻,萇弘事劉文公,故周與范氏。趙鞅以為討。六月癸卯,周人殺萇弘。 秋,季孫有疾,命正常曰:「無死[1]!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女也,則肥也可。」季孫卒,康子[2]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載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遺言,命其圉臣[3]曰:『南氏生男,則以告於君與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遂奔衛。康子請退。公使共劉視之,則或殺之矣,乃討之。召正常,正常不反。 冬十月,晉趙鞅圍朝歌,師於其南。荀寅伐其郛[4],使其徒自北門入,己犯師而出。癸丑,奔邯鄲。十一月,趙鞅殺士皋夷,惡范氏也。 【注釋】 [1]死:指為主人殉葬。 [2]康子:季桓子之子季孫肥,諡號康。 [3]圉臣:自謙之詞,相當於微臣、小臣。 [4]郛:外城。 【譯文】 劉氏、范氏世代結為婚姻,萇弘事奉劉文公,所以周王室支持范氏。趙鞅因此討伐周王室。六月辛卯日,周王室處死萇弘。 秋季,季孫斯患重病,命令正常說:「不要為我殉葬!南孺子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把我的話上報而立他為嗣;如果是女孩,就立肥為嗣。」季孫斯死了,季康子即位。下葬後,季康子在朝堂上。南孺子生下男孩,正常駕車載著他到朝堂上,報告說:「夫子有遺言,命令微臣說:『南孺子生下男孩,就報告國君和大夫而立他為嗣。』現在孩子生下來,是男孩,所以我冒昧地前來報告。」於是他逃亡到衛國。季康子請求退位。哀公派共劉去探視那個孩子,卻被人殺死了,於是追查兇手。哀公召見正常,正常不回國。 冬季十月,晉國的趙鞅包圍朝歌,軍隊駐紮在城南。荀寅攻打外城,使他的部眾從北門進入,自己突圍而出。癸丑日,荀寅逃到邯鄲。十一月,趙鞅殺死士皋夷,因為討厭范氏。 四年經 【原文】 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盜殺蔡侯申。 蔡公孫辰出奔吳。 葬秦惠公。 宋人執小邾子。 夏,蔡殺其大夫公孫姓、公孫霍。 晉人執戎蠻子赤歸於楚。 城西郛。 六月辛丑,亳社[1]災。 秋八月甲寅,滕子結卒。 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 葬滕頃公。 【注釋】 [1]亳社:殷社。殷商最初建都於亳,所以稱亳社,周朝諸侯設亳社為亡國之戒。 【譯文】 四年春季,周曆二月庚戌日,盜賊殺死蔡侯申。 蔡國的公孫辰出逃到吳國。 安葬秦惠公。 宋國人擒獲小邾子。 夏季,蔡國殺死該國的大夫公孫姓、公孫霍。 晉國人擒獲戎蠻子赤送回楚國。 在國都西邊築外城。 六月辛丑日,亳社發生火災。 秋季八月甲寅日,滕子結去世。 冬季十二月,安葬蔡昭公。 安葬滕頃公。 四年傳 【原文】 四年春,蔡昭侯將如吳。諸大夫恐其又遷也,承[1]公孫翩逐而射之,入於家人而卒。以兩矢門之,眾莫敢進。文之鍇後至,曰:「如牆而進,多而殺二人。」鍇執弓而先,翩射之,中肘。鍇遂殺之,故逐公孫辰而殺公孫姓、公孫盱。 【注釋】 [1]承:繼,追隨。 【譯文】 四年春季,蔡昭侯將要去吳國。眾大夫擔心他又要遷都,追隨公孫翩追趕並朝他箭射,他逃到一戶平民家中就死了。公孫翩手持兩枝箭守在門口,眾人沒有敢進去的。文之鍇後到,說:「我們排列成牆壁一樣衝進去,他最多殺死兩個人。」文之鍇持弓走在前面,公孫翩朝他射箭,射中肘部。文之鍇最終殺死公孫翩,所以驅逐公孫辰並殺死公孫姓、公孫盱。 【原文】 夏,楚人既克夷虎,乃謀北方。左司馬眅、申公壽余、葉公諸梁致[1]蔡於負函,致方城之外於繒關,曰:「吳將泝[2]江入郢,將奔命[3]焉。」為一昔之期,襲梁及霍。單浮余圍蠻氏,蠻氏潰。蠻子赤奔晉陰地。司馬起豐、析與狄戎,以臨上洛。左師軍於菟和,右師軍於倉野,使謂陰地之命大夫士蔑曰:「晉、楚有盟,好惡同之。若將不廢,寡君之願也。不然,將通於少習以聽命。」士蔑請諸趙孟,趙孟曰:「晉國未寧,安能惡於楚?必速與之!」士蔑乃至九州之戎,將裂田以與蠻子而城之,且將為之卜。蠻子聽卜,遂執之,與其五大夫,以畀[4]楚師於三戶。司馬致邑立宗焉,以誘其遺民,而盡俘以歸。 【注釋】 [1]致:聚集。 [2]泝:同「溯」,逆流而上。 [3]奔命:奔走聽命。 [4]畀:給予。 【譯文】 夏季,楚國人戰勝夷虎後,就謀劃出兵北方。左司馬眅、申公壽余、葉公諸梁把蔡國人聚集在負函,把方城山之外的人聚集在繒關,說:「吳國將要沿長江逆流而上進入郢,我們要奔走聽命。」約定一個晚上的期限,襲擊梁和霍。單浮余包圍蠻氏,蠻氏潰散。蠻子赤逃到晉國的陰地。司馬徵發豐、析和狄戎的人,逼近上洛。左軍駐紮在菟和,右軍駐紮在倉野,派人對陰地的命大夫士蔑說:「晉國、楚國有盟約,喜好和厭惡的事物相同。如果晉國不會廢棄盟約,就是我國君的願望。不這樣做,我們將打通少習山來聽取貴國的命令。」士蔑向趙簡子請示,趙簡子說:「晉國還沒有安定,怎麼能和楚國交惡?一定儘快答應他們!」士蔑就召集九州的戎人,將要分土地給蠻子並在那裡築城,而且將要為此卜問。蠻子前來聽取占卜結果,晉國人就將他擒獲,同時擒獲他的五個大夫,在三戶交給楚軍。司馬授予蠻子城邑,為他設立宗主,來引誘他逃散的民眾,並且全部俘獲回去。 【原文】 秋七月,齊陳乞、弦施、衛寧跪救范氏。庚午,圍五鹿。九月,趙鞅圍邯鄲。冬十一月,邯鄲降。荀寅奔鮮虞,趙稷奔臨。十二月,弦施逆之,遂墮[1]臨。國夏伐晉,取邢、任、欒、鄗、逆畤、陰人、盂、壺口,會鮮虞,納荀寅於柏人。 【注釋】 [1]墮:通「隳」,拆毀城牆。 【譯文】 秋季七月,齊國的陳乞、弦施、衛國的寧跪救援范氏。庚午日,軍隊包圍五鹿。九月,趙鞅包圍邯鄲。冬季十一月,邯鄲投降。荀寅逃到鮮虞,趙稷逃到臨邑。十二月,弦施迎接趙稷,於是拆毀臨邑的城牆。國夏討伐晉國,攻取邢、任、欒、鄗、逆畤、陰人、盂、壺口等地,會合鮮虞,護送荀寅到柏人。 五年經 【原文】 五年春,城毗。 夏,齊侯伐宋。 晉趙鞅帥師伐衛。 秋九月癸酉,齊侯杵臼卒。 冬,叔還如齊。 閏月[1],葬齊景公。 【注釋】 [1]閏月:閏幾月未詳。 【譯文】 五年春季,在毗築城。 夏季,齊侯討伐宋國。 晉國的趙鞅率領軍隊討伐衛國。 秋季九月癸酉日,齊侯杵臼去世。 冬季,叔還去齊國。 閏月,安葬齊景公。 五年傳 【原文】 五年春,晉圍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齊。 初,范氏之臣王生惡張柳朔,言諸昭子,使為柏人。昭子曰:「夫非而仇乎?」對曰:「私仇不及公,好不廢過,惡不去善,義之經[1]也,臣敢違之?」及范氏出,張柳朔謂其子:「爾從主,勉之!我將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2]之。」遂死於柏人。 【注釋】 [1]經:常規。 [2]僭:超越本分,引申為失信。 【譯文】 五年春季,晉國包圍柏人,苟寅、士吉射逃到齊國。 當初,范氏的家臣王生討厭張柳朔,向范昭子進言,派張柳朔鎮守柏人。范昭子說:「他不是你的仇人嗎?」王生回答說:「私仇不能干涉公事,喜愛不能廢棄過錯,厭惡不能排除善良,這是道義的常規,我怎麼敢違背呢?」等到范氏出逃,張柳朔對他的兒子說:「你跟隨主人,努力吧!我將要留下死守,王生把道義交給我了,我不可以對他失信。」最終他在柏人戰死。 【原文】 夏,趙鞅伐衛,范氏之故也,遂圍中牟。 齊燕姬生子,不成而死。諸子[1]鬻姒之子荼嬖,諸大夫恐其為大子也,言於公曰:「君之齒長矣,未有大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間於憂虞,則有疾疢,亦姑謀樂,何憂於無君?」公疾,使國惠子、高昭子立荼,置群公子於萊。秋,齊景公卒。冬十月,公子嘉、公子駒、公子黔奔衛,公子鉏、公子陽生來奔。萊人歌之曰:「景公死乎不與埋,三軍之事乎不與謀,師[2]乎師乎,何黨之乎!」 【注釋】 [1]諸子:天子、諸侯宮中的女官名。 [2]師:眾。 【譯文】 夏季,趙鞅討伐衛國,是因為范氏的緣故,於是包圍中牟。 齊國的燕姬生下兒子,沒有長大就死了。諸子鬻姒的兒子荼受寵,眾大夫擔心他被立為太子,對齊景公說:「您的年紀大了,還沒有太子,怎麼辦呢?」齊景公說:「各位處在憂慮之中,就會生病,也姑且去尋歡作樂,為什麼要為沒有國君擔憂呢?」齊景公患重病,讓國惠子、高昭子立荼為太子,把眾公子安置在萊邑。秋季,齊景公去世。冬季十月,公子嘉、公子駒、公子黔逃到衛國,公子鉏、公子陽生逃到我國。萊人為此歌唱道:「景公死去啊不參與送葬,三軍大事啊不參與商量,那麼多人啊,要去哪裡啊!」 【原文】 鄭駟秦富而侈,嬖大夫[1]也,而常陳卿之車服於其庭。鄭人惡而殺之。子思[2]曰:「《詩》[3]曰:『不解[4]於位,民之攸塈[5]。』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鮮矣。《商頌》[6]曰:『不僭不濫[7],不敢怠皇[8],命以多福[9]。』」 【注釋】 [1]嬖大夫:下大夫。 [2]子思:鄭國大夫子產的兒子,並非孔子的孫子。 [3]《詩》:指《詩經·大雅·假樂》。 [4]解:通「懈」,懈怠。 [5]塈:安樂。 [6]《商頌》:指《詩經·商頌·殷武》。 [7]不僭不濫:指賞罰得當。 [8]怠皇:也作「怠遑」,怠慢而安逸。 [9]命以多福:今本《詩經》作「命於下國,封建厥福」。 【譯文】 鄭國的駟秦富有而奢侈,只是下大夫,卻經常把卿的車馬服飾陳列在他的庭院裡。鄭國人討厭他而將他殺死。子思說:「《詩》中說:『在位不懈怠,民眾樂開懷。』不恪盡職守,卻能長久的人太少了。《商頌》中說:『賞罰不濫用,為政不倦怠,天命降福運。』」 六年經 【原文】 六年春,城邾瑕。 晉趙鞅帥師伐鮮虞。 吳伐陳。 夏,齊國夏及高張來奔。 叔還會吳於柤。 秋七月庚寅,楚子軫[1]卒。 齊陽生入齊。 齊陳乞弒其君荼。 冬,仲孫何忌帥師伐邾。 宋向巢帥師伐曹。 【注釋】 [1]楚子軫:指楚昭王。《史記》記載其名為「珍」。 【譯文】 六年春季,在邾瑕修築城牆。 晉國的趙鞅率領軍隊討伐鮮虞。 吳國討伐陳國。 夏季,齊國的國夏和高張逃到我國。 叔還在柤地和吳國人會面。 秋季七月庚寅日,楚子軫去世。 齊國的陽生進入齊國。 齊國的陳乞殺死他的國君荼。 冬季,仲孫何忌率領軍隊討伐邾國。 宋國的向巢率領軍隊討伐曹國。 六年傳 【原文】 六年春,晉伐鮮虞,治范氏之亂也。 吳伐陳,復修舊怨也。楚子曰:「吾先君與陳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陳,師於城父。 齊陳乞偽事高、國者,每朝必驂乘[1]焉。所從必言諸大夫,曰:「彼皆偃蹇[2],將棄子之命。皆曰:『高、國得君,必偪我,盍去諸?』固將謀子,子早圖之。圖之,莫如盡滅之。需[3],事之下也。」及朝,則曰:「彼虎狼也,見我在子之側,殺我無日矣。請就之位。」又謂諸大夫曰:「二子者禍矣!恃得君而欲謀二三子,曰:『國之多難,貴寵之由,盡去之而後君定。』既成謀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諸?作而後悔,亦無及也。」大夫從之。 【注釋】 [1]驂乘:陪乘。 [2]偃蹇:傲慢。 [3]需:遲疑。 【譯文】 六年春季,晉國討伐鮮虞,是為了懲治其幫助范氏作亂。 吳國討伐陳國,是為了報復舊怨。楚子說:「我國的先君和陳國有盟約,不能不援救。」於是楚國援救陳國,駐軍在城父。 齊國的陳乞假裝事奉高氏、國氏,每次上朝一定陪同乘車。他跟從時一定會說到眾大夫,說:「他們都很傲慢,將要拋棄您的命令。他們都說:『高氏、國氏受到國君的寵愛,一定會逼迫我們,為什麼不除掉他們?』他們本來就將謀劃對付您,您要儘早考慮對付他們。對付他們,不如把他們全部消滅。遲疑,就是下策。」到朝堂上時,他就說:「他們是虎狼,見到我在您的身邊,殺我的日子的不遠了。請讓我到他們那邊去。」他又對眾大夫說:「這兩位要出禍事了!仰仗國君的寵愛卻要謀劃對付各位,說:『國家患難那麼多,是權貴和寵臣造成的,把他們都除掉後國君才能安定。』計劃已經定下了,為什麼不在他們沒有行動時搶先下手呢?他們行動再後悔,也來不及了。」眾大夫採納了他的建議。 【原文】 夏六月戊辰,陳乞、鮑牧及諸大夫,以甲入於公宮。昭子[1]聞之,與惠子[2]乘如公,戰於莊,敗。國人追之,國夏奔莒,遂及高張、晏圉、弦施來奔。 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將救陳,卜戰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則死也。再敗楚師,不如死。棄盟逃仇,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仇乎!」命公子申為王,不可;則命公子結,亦不可;則命公子啟,五辭而後許。將戰,王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卒於城父。子閭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讓群臣,敢忘君乎?從君之命,順也。立君之子,亦順也。二順不可失也。」與子西、子期謀,潛師閉塗[3],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後還。 【注釋】 [1]昭子:高張諡號昭。 [2]惠子:國夏諡號惠。 [3]閉塗:封鎖道路,不使消息外泄。 【譯文】 夏季六月戊辰日,陳乞、鮑牧和眾大夫率領甲士進入公宮。高昭子聽說後,和國惠子乘車到齊侯那裡,在莊街作戰,失敗。國人追趕他們,國夏逃到莒國,就和高張、晏圉、弦施逃到我國。 秋季七月,楚子在城父,將要援救陳國,卜問戰事不吉利,卜問退兵也不吉利。楚昭王說:「那麼只有死了。讓楚軍第二次失敗,不如死。背棄盟約逃避仇敵,也不如死。同樣是死,大概會死在仇敵手中吧!」他命令公子申繼承王位,公子申不同意;又命令公子結繼承王位,公子結也不同意;又命令公子啟繼承王位,公子啟推辭五次後同意了。將要作戰,楚昭王患重病。庚寅日,楚昭王進攻大冥,在城父去世。子閭退兵,說:「君王捨棄他的兒子而讓位給群臣,怎麼敢忘記君王的恩德呢?服從君王的命令,這是順應情理的。立君王的兒子為王,也是順應情理的。兩種順應情理的做法都不能失掉。」他和子西、子期謀劃,秘密轉移軍隊並封鎖消息,迎接越國女子所生的兒子章,立他為王,然後返回國內。 【原文】 是歲也,有雲如眾赤鳥,夾日以飛,三日。楚子使問諸周大史。周大史曰:「其當王身乎!若萗[1]之,可移於令尹、司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諸股肱,何益?不穀[2]不有大過,天其夭諸?有罪受罰,又焉移之?」遂弗萗。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為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3]。江、漢、睢、章,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 【注釋】 [1]萗:一種祈求神靈消除災禍的祭祀。 [2]不穀:諸侯用來自稱的謙詞,意思是不善之人。 [3]越望:遙祭本國以外的山川。望,遙望祭祀名山大川。 【譯文】 這一年,有雲彩好像一群紅色的鳥,夾在太陽兩邊飛,連續三天如此。楚子派人詢問周王室的太史。周太史說:「大概會在君王身上應驗吧!如果舉行萗祭,可以把災禍轉移到令尹、司馬身上。」楚昭王說:「除去心腹的疾病,卻轉移到大腿手臂上,有什麼用?我沒有大過錯,上天能使我短命嗎?有罪受到懲罰,又能轉移到哪裡去呢?」最終他沒有舉行萗祭。 當初,楚昭王病重。卜者說:「是黃河之神在作怪。」楚昭王不去祭祀。大夫們請求在郊外祭祀。楚昭王說:「三代規定的祭祀制度,不能遙祭本國以外的山川。長江、漢水、睢水、章水,是楚國的大川。禍福的到來,不會超過這些地方。我即使沒有德行,也不會得罪黃河之神。」最終他沒有舉行祭祀。 【原文】 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夏書》[1]曰:『惟彼陶唐[2],帥彼天常[3],有此冀方[4]。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而亡。』又曰:『允出茲在茲[5]。』由己率常可矣。」 八月,齊邴意茲來奔。 陳僖子使召公子陽生。陽生駕而見南郭且於,曰:「嘗獻馬於季孫,不入於上乘,故又獻此,請與子乘之。」出萊門而告之故。闞止知之,先待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與壬[6]也處。」戒之,遂行。逮夜至於齊,國人知之。僖子使子士之母養之,與饋者皆入。 【注釋】 [1]《夏書》:此為《尚書》逸文,被作偽《古文尚書》者輯入《五子之歌》。 [2]陶唐:堯。 [3]天常:上天的常道。 [4]冀方:冀州,堯建都於此。代指國家。 [5]出茲在茲:推行此道的是此人。茲,此。前一個「茲」指德行,後一個「茲」指皋陶。出自偽《古文尚書》的《大禹謨》。 [6]壬:陽生之子。 【譯文】 孔子說:「楚昭王算是懂得大道了。他沒有丟掉國家,真適宜啊!《夏書》說:『遙想唐堯之時,順應上天之道,有冀州這個地方。現在背棄了他的善行,擾亂了他的法紀,才使國家走向滅亡。』又說:『確實推行此道的就是此人。』由自己來遵從天道就可以了。」 八月,齊國的邴意茲逃到我國。 陳僖子派人召見公子陽生。陽生套上車去見南郭且於,說:「我曾經進獻馬匹給季孫,沒有被編入他的上等車駕,所以又進獻這些,請讓我和您乘坐。」走出萊門後告訴他原因。闞止知道後,先在城外等待。公子陽生說:「情況還不清楚,返回後我和壬在一起。」他告誡闞止後,就出發了。到夜裡抵達齊國,國人就知道了。陳僖子派子士的母親照顧陽生,讓陽生和送食物的人都入宮。 【原文】 冬十月丁卯,立之。將盟,鮑子醉而往。其臣差車[1]鮑點曰:「此誰之命也?」陳子曰:「受命於鮑子。」遂誣鮑子曰:「子之命也。」鮑子曰:「女忘君之為孺子牛[2]而折其齒乎?而背之也!」悼公[3]稽首,曰:「吾子[4]奉義而行者也。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義則進,否則退,敢不唯子是從?廢興無以亂,則所願也。」鮑子曰:「誰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以安孺子[5]如賴,去鬻姒,殺王甲,拘江說,囚王豹於句竇之丘。 公使朱毛告於陳子,曰:「微[6]子,則不及此。然君異於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匱,君二多難。敢布諸大夫。」僖子不對而泣,曰:「君舉[7]不信群臣乎?以齊國之困,困又有憂,少君不可以訪,是以求長君,庶亦能容群臣乎!不然,夫孺子何罪?」毛復命,公悔之。毛曰:「君大訪於陳子,而圖其小,可也。」使毛遷孺子於駘,不至,殺諸野幕之下,葬諸殳冒淳。 【注釋】 [1]差車:官名,主管車輛。 [2]為孺子牛:指齊景公為幼子荼當牛來騎。孺子,年幼的新君,這裡指荼。 [3]悼公:齊侯陽生諡號悼。 [4]吾子:對人的尊稱。 [5]安孺子:齊侯荼年幼被殺,無諡號,只稱安孺子。安,也作「晏」。 [6]微:如果沒有。 [7]舉:都,全。 【譯文】 冬季十月丁卯日,立陽生為國君。將要盟誓,鮑子醉酒前往去。他的家臣差車鮑點說:「這是誰的命令?」陳子說:「接受鮑子的命令。」於是他誣陷鮑子說:「這是您的命令。」鮑子說:「你忘記先君為孺子當牛騎而摔斷牙齒的事了嗎?現在卻要違背先君的遺命!」齊悼公叩頭下拜,說:「您是尊奉道義而行事的人。如果我適合做國君,不必殺死一位大夫;如果我不適合,不必殺死一位公子。符合道義就前進,不符合就後退,怎麼敢不聽從您的命令?廢黜和興立都不要因此發生動亂,就是我的願望。」鮑子說:「誰不是先君的兒子呢?」於是接受盟約。齊悼公讓胡姬帶安孺去賴邑,驅逐鬻姒,殺死王甲,拘捕江說,把王豹囚禁在句竇之丘。 齊悼公派朱毛告訴陳僖子,說:「如果沒有您,我就不能得到這些。然而國君和器物不同,不能有兩個。器物有兩件就不匱乏,國君有兩個就禍難多。我冒昧地向您陳述。」陳僖子不回答而哭泣,說:「您完全不相信群臣了嗎?因為齊國貧困,貧困又有憂患,年幼的國君不能夠諮詢政務,所以找來年長的國君,差不多能夠寬容對待群臣吧!不是這樣,荼有什麼罪過?」朱毛返回報告,齊悼公後悔了。朱毛說:「您有大事向陳子諮詢政務,小事自己謀劃,這樣就可以了。」齊悼公派朱毛把安孺子遷到駘邑,還沒有到達,就在野外的帳幕中把他殺死了,葬在殳冒淳。 七年經 【原文】 七年春,宋皇瑗帥師侵鄭。 晉魏曼多帥師侵衛。 夏,公會吳於鄫[1]。 秋,公伐邾。 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2]來。 宋人圍曹。 冬,鄭駟弘帥師救曹。 【注釋】 [1]鄫:在今山東省棗莊市東。 [2]邾子益:即邾隱公。 【譯文】 七年春季,宋皇瑗率領軍隊侵襲鄭國。 晉魏曼多率領軍隊侵襲衛國。 夏季,哀公與吳國人在鄫地相會。 秋季,哀公攻伐邾國。 八月己酉日,進入邾國,將邾子益押回國。 宋國人包圍曹國。 冬季,鄭駟弘率領軍隊救援曹國。 七年傳 【原文】 七年春,宋師侵鄭,鄭叛晉故也。 晉師侵衛,衛不服也。 夏,公會吳於鄫。吳來征百牢,子服景伯對曰:「先王未之有也。」吳人曰:「宋百牢我,魯不可以後宋。且魯牢晉大夫過十,吳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晉范鞅貪而棄禮,以大國懼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禮命於諸侯,則有數[1]矣。若亦棄禮,則有[2]淫[3]者矣。周之王也,制禮,上物不過十二,以為天之大數也。今棄周禮,而曰必百牢,亦唯執事。」吳人弗聽。景伯曰:「吳將亡矣,棄天而背本。不與,必棄疾[4]於我。」乃與之。 【注釋】 [1]數:常數。《周禮·大行人》:「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是常數。 [2]有:又。 [3]淫:過份。 [4]棄疾:加害。 【譯文】 七年春季,宋軍侵襲鄭國,這是因為鄭國背叛晉國的緣故。 晉軍入侵衛國,因為衛國不順服。 夏季,魯哀公和吳國人在鄫地會見。吳國前來要求取一百牢的牲畜,子服景伯回答說:「先王沒有過這樣的事。」吳國人說:「宋國送給我們一百牢的牲畜,魯國不能比宋國少。而且魯國享宴晉國大夫超過十牢牲畜,給吳王一百牢牲畜,不是也行嗎?」子服景伯說:「晉國的范鞅貪婪而拋棄禮儀,用大國的勢力來迫使敝邑恐懼,所以敝邑享他十一牢。君王如果用禮儀來命令諸侯,那麼就有一定的數字。如果也拋棄禮儀,那麼就更過分了。周朝統一天下,制定禮儀,上等的物品數字不過十二這個數字,因為這是上天的大數目。現在拋棄周禮,而說一定要一百牢,也只好聽從執事的命令。」吳國人不聽。子服景伯說:「吳國快要滅亡了,拋棄上天而違背根本。如果不給,一定要加害於我們。」就照數給了他們。 【原文】 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辭。大宰嚭曰:「國君道長,而大夫不出門,此何禮也?」對曰:「豈以為禮?畏大國也。大國不以禮命於諸侯,苟不以禮,豈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豈敢棄其國?大伯[1]端委[2]以治周禮,仲雍[3]嗣之,斷髮文身,裸以為飾,豈禮也哉?有由然也。」反自鄫,以吳為無能為也。 【注釋】 [1]大伯:指吳太伯,吳國先祖。 [2]端委:指玄端之衣、委貌之冠,皆是周統一之前的禮服。 [3]仲雍:吳太伯弟。 【譯文】 太宰噽召見季康子,康子讓子貢去辭謝。太宰噽說:「我們的國君走了那麼遠的路程,而魯國的大夫不出門,這是什麼禮儀?」子貢回答說:「豈敢把這作為禮儀?只是由於害怕大國。大國不用禮儀來命令諸侯,如果不用禮儀,後果怎能估量?寡君既已奉命前來,他的老臣怎麼敢丟下國家?太伯穿著玄端之衣戴著委貌之冠來推行周禮,仲雍繼承他,把頭髮剪斷,身上刺畫花紋,作為裸體的裝飾,難道合於禮嗎?因為有理由所以才這樣做的。」從鄫地回來,季康子認為吳國不能有什麼作為。 【原文】 季康子欲伐邾,乃饗大夫以謀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國,不信;伐小國,不仁。民保於城,城保於德。失二德[1]者,危,將焉保?」孟孫曰:「二三子以為何如?惡[2]賢而逆之。」對曰:「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今其存者,無數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魯德如邾,而以眾加之,可乎?」不樂而出。 【注釋】 [1]二德:指仁與信。 [2]惡:何。 【譯文】 季康子想要攻打邾國,就設享禮招待大夫們來一起商量。子服景伯說:「小國用來侍奉大國的,是信;大國用來保護小國的,是仁。違背大國,這是不信;攻打小國,這是不仁。百姓由城邑來保護,城邑由德行來保護。丟掉了信和仁兩種德行,就危險了,哪裡還能保護得了?」孟孫說:「各位以為怎麼樣?哪一種意見明智我就接受。」大夫們回答說:「大禹在塗山會合諸侯,拿著玉器和錦帛的有一萬個國家。現在還存在的,沒有幾十個了,就是因為大國不養育小國,小國不侍奉大國。明知一定有危險,為什麼不說?」孟孫說:「魯國的德行和邾國一樣,而要用大兵來施加壓力,可以嗎?」宴禮不歡而散。 【原文】 秋,伐邾,及范門[1],猶聞鐘聲。大夫諫,不聽。茅成子[2]請告於吳,不許,曰:「魯擊柝聞於邾,吳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於我?且國內豈不足?」成子以茅[3]叛。師遂入邾,處其公宮,眾師晝掠。邾眾保於繹[4]。師宵掠,以邾子益來,獻於亳社,囚諸負瑕[5],負瑕故有繹。邾茅夷鴻以束帛、乘韋,自請救於吳,曰:「魯弱晉而遠吳,馮恃其眾,而背君之盟,辟君之執事,以陵我小國。邾非敢自愛也,懼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國之憂也。若夏盟於鄫衍[6],秋而背之,成求而不違,四方諸侯,其何以事君?且魯賦八百乘,君之貳也;邾賦六百乘,君之私也。以私奉貳,唯君圖之。」吳子從之。 【注釋】 [1]范門:邾國城門。 [2]茅成子:邾大夫茅夷鴻。 [3]茅:在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 [4]繹: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的嶧山。 [5]負瑕:在今山東省兗州市市西。 [6]鄫衍:即鄫。 【譯文】 秋季,魯國攻打邾國,到達范門,還能聽到敲擊樂鐘的聲音。大夫勸諫,邾子不聽。茅成子請求向吳國報告,邾子不答應,說:「魯國敲打梆子的聲音,在邾國就可以聽到,吳國相距二千里,沒有三個月的時間到不了,哪裡能管得了我們?而且國內的力量難道就不足夠?」茅成子領著茅地人叛變了。魯國的軍隊就湧進了邾國國都,各軍白天搶劫。邾國的軍隊在繹山守衛。魯軍在夜裡搶劫,帶了邾子益回來,在亳社舉行獻俘儀式,囚禁在負瑕,負暇因此而有了繹人。邾國的茅夷鴻用五匹帛、四張熟牛皮作為禮物,自己去請求吳國救援,說:「魯國以為晉國衰弱而吳國遙遠,憑藉著他們人多,而背棄了和君王訂立的盟約,看不起君王的執事,來欺凌我們小國。邾國不敢自己愛惜,怕的是君王的威信不能建立。君王的威信不能建立,這是小國所擔心的。如果夏季在鄫衍結盟,秋季就背棄它,魯國得到了所求而沒有阻力,四方的諸侯靠什麼來侍奉君王?而且魯國戰車八百輛是君王的匹敵,邾國戰車六百輛卻是君王的私產。把私產送給與自己匹敵的國家,請君王考慮一下。」吳王聽從了他。 【原文】 宋人圍曹。鄭桓子思曰:「宋人有曹,鄭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鄭師救曹,侵宋。 初,曹人或夢眾君子立於社宮[1],而謀亡曹,曹叔振鐸[2]請待公孫彊,許之。旦而求之曹,無之。戒其子曰:「我死,爾聞公孫彊為政,必去之。」及曹伯陽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孫彊好弋,獲白雁,獻之,且言田弋之說,說之。因訪政事,大說之。有寵,使為司城[3]以聽政。夢者之子乃行。彊言霸說於曹伯,曹伯從之,乃背晉而奸[4]宋。宋人伐之,晉人不救,築五邑於其郊,曰黍丘、揖丘、大城、鍾、邗。 【注釋】 [1]社宮:國社的圍牆。 [2]曹叔振鐸:周武王弟。 [3]司城:即司空。 [4]奸:侵犯。 【譯文】 曹國被宋國人包圍了。鄭國的桓子思說:「宋國人如果據有曹國,這是鄭國的憂患,不能不救。」冬季,鄭軍救援曹國,入侵宋國。 起初,曹國有人夢見一夥君子站在曹國國社的圍牆邊,商量滅亡曹國,曹叔振鐸請求等一下公孫彊,大家答應了。早晨起來去尋找,曹國沒有這個人。做夢的人告誡他兒子說:「我死以後,你聽到公孫彊執政,一定要離開曹國。」等到曹伯陽即位,喜歡打獵射鳥。曹國邊境上的人公孫彊喜歡射鳥,得到一隻白雁,獻給曹伯陽,而且還講述了打獵射鳥的技巧,曹伯很喜歡他。由此而向公孫彊詢問國家大事,他應對得十分好,曹伯陽更加喜歡他。公孫彊得到寵信,被任命為司城來執政。做夢的人的兒子這時就離開曹國。公孫彊向曹伯講述稱霸的策略,曹伯陽聽從了,就背棄晉國而侵犯宋國。宋國人攻打曹國,晉國人不來救援,公孫彊在國都郊外建造了五個城邑,名叫黍丘、揖丘、大城、鍾、邗。 八年經 【原文】 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 吳伐我。 夏,齊人取讙[1]及闡[2]。 歸邾子益於邾。 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癸亥,杞伯過卒。 齊人歸讙及闡。 【注釋】 [1]讙:在今山東寧陽縣北。 [2]闡: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 【譯文】 八年春季,周曆正月,宋景公進入曹國,把曹伯陽押回國。 吳國攻打我國。 夏季,齊國人占領讙地及闡地。 把邾隱公益送回邾國。 秋季七月。 冬季十二月癸亥日,杞僖公過去世。 齊國人歸還讙地及闡地。 八年傳 【原文】 八年春,宋公伐曹,將還,褚師子肥殿。曹人詬之,不行。師待之。公聞之,怒,命反之,遂滅曹。執曹伯及司城彊以歸,殺之。 【譯文】 八年春季,宋景公攻打了曹國,準備撤兵回去時,褚師子肥走在最後。曹國人辱罵他,他就停下來不走。全軍等待褚師子肥。宋景公聽說了這件事,非常生氣,命令回兵,滅了曹國。逮捕了曹伯陽和司城官公孫彊回去,殺死了他們。 【原文】 吳為邾故,將伐魯,問於叔孫輒。叔孫輒對曰:「魯有名而無情[1],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禮也。君子違[2],不適仇國,未臣而有[3]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託也則隱[4]。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5]鄉。今子以小惡而欲覆宗國,不亦難乎?若使子率,子必辭,王將使我。」子張疾之。王問於子洩,對曰:「魯雖無與立,必有與斃。諸侯將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晉與齊楚輔之,是四仇也。夫魯,齊晉之唇。唇亡齒寒,君所知也,不救何為?」 【注釋】 [1]情:事實。 [2]違:流亡。 [3]有:又。 [4]隱:迴避,推脫。 [5]廢:危害。 【譯文】 吳國為了邾國的緣故,準備攻打魯國,吳王詢問叔孫輒。叔孫輒回答說:「魯國有名而無實,攻打他們,一定能如願以償。」退出來告訴公山不狃。公山不狃說:「這是不合於禮的。君子離開自己的國家,不到敵國去,在魯國沒有盡到臣下的本分而又去攻打它,為吳國奔走聽命,這就可以死去。有這樣的委任就要避開。而且一個人離開國家,不應該因為有所怨恨而禍害鄉土。現在您由於小怨而要顛覆國家,不也很困難嗎?如果派您領兵先行,您一定要推辭。君王將會派我去。」叔孫輒悔恨自己說錯了。吳王又問公山不狃,公山不狃回答說:「魯國平時雖然沒有親近的盟國,危急的時候卻一定會有願意共同抵抗的援國。諸侯將會救援它,是不能如願以償的。晉國和齊國、楚國會幫助它,這就是吳國的四個敵國了。魯國如同齊國和晉國的嘴唇,唇亡齒寒,這是您所知道的,他們不去救援還等什麼?」 【原文】 三月,吳伐我,子洩率,故道險,從武城[1]。 初,武城人或有因於吳竟田焉,拘鄫人之漚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2]?」及吳師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克之。王犯嘗為之宰,澹臺子羽之父好焉,國人懼。懿子謂景伯:「若之何?」對曰:「吳師來,斯與之戰,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何求焉?」吳師克東陽[3]而進,舍於五梧[4]。明日,舍於蠶室。公賓庚、公甲叔子與戰於夷,獲叔子與析朱鉏,獻於王。王曰:「此同車,必使能,國未可望也。」明日,舍於庚宗,遂次於泗上。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踴於幕庭,卒三百人,有若[5]與焉。及稷門之內,或謂季孫曰:「不足以害吳,而多殺國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吳子聞之,一夕三遷。 【注釋】 [1]武城:在今山東省費縣西南。 [2]滋:渾濁。 [3]東陽:在今山東省費縣西南。 [4]五梧:在東陽西北。 [5]有若:孔子弟子。 【譯文】 三月,吳國攻打魯國,公山不狃領兵先行,故意從險路進軍,經過武城。 起初,武城人有人在邊境上種田,拘捕了浸泡菅草的鄫國人,說:「為什麼把我的水弄髒?」等到吳軍來到,被拘捕的那個人領著吳軍攻打武城,攻下了這個城邑。王犯曾經做過武城的地方官,澹臺子羽的父親和王犯友好,國內的人們害怕。孟孫對景伯說:「怎麼辦?」景伯回答說:「吳軍來就和他們作戰,怕什麼?而且是我們召他們來的,還要求什麼?」吳軍攻下東陽而後前進,駐在五梧。第二天,駐紮在蠶室。公賓庚、公甲叔子和吳軍在夷地作戰,吳軍俘虜了叔子和析朱鉏,把屍體獻給吳王。吳王說:「這是一輛戰車上的人,魯國一定任用了能人,這個國家還不能僥倖得到。」第二天,住在庚宗,就在泗水邊上駐紮。微虎想要夜襲吳王的住處,讓他的私人部隊七百人在帳幕外的庭院裡,每人向上跳三次,最後挑選了三百人,有若也在裡邊。出發到達稷門之內,有人對季孫說:「這樣做不足讓吳國受害,反而讓許多國家中有才能的士人送了命,不如不干。」季孫就下令阻止。吳王聽說這一情況,一晚上遷移了三次住處。 【原文】 吳人行成,將盟,景伯曰:「楚人圍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猶無城下之盟。我未及虧,而有城下之盟,是棄國也。吳輕而遠,不能久,將歸矣,請少待之。」弗從。景伯負載[1],造於萊門。乃請釋[2]子服何於吳,吳人許之。以王子姑曹當之,而後止。吳人盟而還。 齊悼公之來也,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即位而逆之。季魴侯通焉,女言其情,弗敢與也。齊侯怒。夏五月,齊鮑牧帥師伐我,取讙及闡。 【注釋】 [1]載:載書,即盟書。 [2]釋:舍。指為人質。 【譯文】 吳國人求和,魯、吳兩國將要訂立盟約。子服景伯說:「楚國人包圍宋國,宋國人交換兒子來吃,劈開屍骨燒飯,尚且沒有訂立城下之盟。我們還不到損耗得不能作戰的地步,而有城下之盟,這是丟掉國家。吳國輕率而離本國很遠,不能持久,快要回去了,請稍等一下。」魯君不聽他的話。景伯背著自己草擬的盟書,去到萊門。魯國就請求把子服景伯留在吳國,吳國人答應了,魯國又要求用王子姑曹相抵,結果是兩邊罷手不再交換人質。吳國人訂立了盟約然後回國。 齊悼公來魯國的時候,季康子把他的妹妹嫁給悼公,悼公即位以後來迎接她。季魴侯和她私通,這個女人向季康子講出了私通的情況,季康子不敢把她送到齊國去。齊悼公十分生氣。夏季五月,齊國的鮑牧帶兵進攻魯國,占領了讙地和闡地。 【原文】 或譖胡姬於齊侯,曰:「安孺子之黨也。」六月,齊侯殺胡姬。 齊侯使如吳請師,將以伐我,乃歸邾子。邾子又無道,吳子使大宰子余討之,囚請樓台,栫[1]之以棘,使諸大夫奉大子革以為政。 秋,及齊平。九月,臧賓如[2]如齊蒞盟。齊閭丘明[3]來蒞盟,且逆季姬以歸,嬖。 鮑牧又謂群公子曰:「使女有馬千乘乎?」公子愬之。公謂鮑子:「或譖子,子姑居於潞以察之。若有之,則分室以行;若無之,則反子之所。」出門,使以三分之一行。半道,使以二乘。及潞,麇之以入,遂殺之。 冬十二月,齊人歸讙及闡,季姬嬖故也。 【注釋】 [1]栫:圍繞。 [2]臧賓如:臧會之子。 [3]閭丘明:閭丘嬰之子。 【譯文】 有人在齊悼公那裡誣陷胡姬說:「她是安孺子的同黨。」六月,齊悼公殺了胡姬。 齊悼公派人到吳國請求發兵,將要用來攻打魯國,魯國送回了邾子。邾子還是無道,吳正派太宰子余討伐他,把他囚禁在樓台里,用荊棘做成籬笆圍起來,讓大夫們侍奉太子革執政。 秋季,和齊國講和。九月,臧賓如去到齊國參加結盟。齊國的閭丘明前來參加結盟,而且迎接季姬回去,她很受閭丘明的寵愛。 鮑牧又對公子們說:「使你擁有一千乘馬好嗎?」公子們告訴了齊悼公。齊悼公對鮑牧說:「有人說您的壞話,您姑且住在潞地以待調查。如果有這件事,您就把家產的一半帶走出國;如果沒有,就回到原來的地方去。」鮑牧出門,讓他帶著家產的三分之一動身。走到半路,只讓他帶著兩輛車子走。到達潞地,就把他捆綁了回來,接著便殺死了他。 冬季十二月,齊國人把讙地和闡地歸還給魯國,這是由於季姬受到寵愛的緣故。 九年經 【原文】 九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 宋皇瑗帥師取鄭師於雍丘[1]。 夏,楚人伐陳。 秋,宋公伐鄭。 冬十月。 【注釋】 [1]雍丘:在今河南省杞縣。 【譯文】 九年春季,周曆二月,安葬杞僖公。 宋皇瑗率領軍隊在雍丘殲滅鄭國軍隊。 夏季,楚國人攻打陳國。 秋季,宋景公攻打鄭國。 冬季十月。 九年傳 【原文】 九年春,齊侯使公孟綽辭師於吳。吳子[1]曰:「昔歲寡人聞命,今又革之,不知所從,將進受命於君。」 鄭武子賸[2]之嬖許瑕求邑,無以與之。請外取,許之,故圍宋雍丘。宋皇瑗圍鄭師,每日遷舍,壘合,鄭師哭。子姚救之,大敗。二月甲戌,宋取鄭師於雍丘,使有能者無死,以郟張與鄭羅歸。 夏,楚人伐陳,陳即吳故也。 宋公伐鄭。 秋,吳城邗[3],溝通江、淮。 【注釋】 [1]吳子:吳王夫差。 [2]武子賸:即罕達,字子賸,又字子姚。 [3]邗:在今江蘇省揚州市北。 【譯文】 九年春季,齊悼公派公孟綽到吳國辭謝出兵。吳王說:「去年我聽到君王的命令,現在又改變了,不知道該聽從什麼,我打算去貴國接受君王的命令。」 鄭國武子賸的寵臣許瑕求取封邑,沒有地方可以賜給他。許瑕請求取之於外國,武子賸答應了,所以包圍了宋國的雍丘。宋國的皇瑗又包圍鄭軍,每天換一個地方挖溝修築堡壘,連成一線,鄭國軍士都號啕大哭。武子賸前去救援,大敗。二月甲戌日,宋軍在雍丘全殲鄭軍,讓有才能的人留下性命,帶了郟張和鄭羅回去。 夏季,楚國人因為陳國靠攏吳國而進攻陳國。 宋景公發兵攻打鄭國。 秋季,吳國在邗地築城,鑿溝溝通長江、淮水。 【原文】 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占諸史趙、史墨、史龜。史龜曰:「是謂瀋陽,可以興兵。利以伐姜[1],不利子商[2]。伐齊則可,敵宋不吉。」史墨曰:「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敵,不可干也。炎帝為火師,姜姓其後也。水勝火,伐姜則可。」史趙曰:「是謂如川之滿,不可游也。鄭方有罪,不可救也。救鄭則不吉,不知其他。」陽虎以《周易》筮之,遇泰之需,曰:「宋方吉,不可與也。微子啟,帝乙之元子也。宋、鄭,甥舅也。祉,祿也。若帝乙之元子歸妹,而有吉祿,我安得吉焉?」乃止。 冬,吳子使來儆[3]師伐齊。 【注釋】 [1]姜:指齊國。 [2]子商:指宋國。 [3]儆:告誡。這裡是通報之意。 【譯文】 晉國的趙鞅為救援鄭國而占卜,得到的卦象是水流向火,向史趙、史墨、史龜詢問卦象的吉凶。史龜說:「這叫做陽氣下沉,可以發兵。利於攻打姜氏,不利於攻打子商。攻打齊國就可以,和宋國為敵就不吉利。」史墨說:「盈,是水的名稱。子,是水的方位。名稱方位相當,不能觸犯。炎帝是火師,姜姓是他的後代。水勝火,攻打姜姓就可以。」史趙說:「這卦叫做像河水漲滿,不能游。鄭國正有罪,不能相救。救援鄭國就不吉利,其他的不知道。」陽虎用《周易》占筮,得到泰卦變成需卦,說:「宋國正在吉利的時候,不能和他為敵。微子啟,是帝乙的大兒子。宋國和鄭國,是舅舅和外甥。福祉,是爵祿。如果帝乙的大兒子嫁女兒而又有吉利的爵祿,我們哪裡能夠吉利?」所以晉國就沒有出兵。 冬季,吳王派人來魯國通知出兵攻打齊國。 十年經 【原文】 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來奔。 公會吳伐齊。 三月戊戌,齊侯陽生卒。 夏,宋人伐鄭。 晉趙鞅帥師侵齊。 五月,公至自伐齊。 葬齊悼公。 衛公孟彄自齊歸於衛。 薛伯夷卒。 秋,葬薛惠公。 冬,楚公子結帥師伐陳。 吳救陳。 【譯文】 十年春季,周曆二月,邾隱公逃到我國。 哀公會同吳國攻打齊國。 三月戊戌日,齊悼公陽生去世。 夏季,宋國人攻打鄭國。 晉趙鞅率領軍隊侵襲齊國。 五月,哀公從攻打齊國的戰役返回。 安葬齊悼公。 衛公孟彄從齊國回到衛國。 薛惠公夷去世。 秋季,安葬薛惠公。 冬季,楚公子結率領軍隊攻打陳國。 吳國救援陳國。 十年傳 【原文】 十年春,邾隱公來奔,齊甥也,故遂奔齊。 公會吳子、邾子、郯子伐齊南鄙,師於鄎。 齊人弒悼公,赴於師。吳子三日哭於軍門之外[1]。徐承帥舟師將自海入齊,齊人敗之,吳師乃還。 【注釋】 [1]三日哭於軍門之外:是當時諸侯弔喪之禮。 【譯文】 十年春季,邾隱公逃亡到魯國來,他是齊國的外甥,因此就再逃亡到齊國。 哀公會合吳王、邾子、郯子攻打齊國南部邊境,軍隊駐紮在鄎地。 齊國人殺死齊悼公,向軍營發了訃告。吳王在軍門外邊號哭三天。徐承率領水軍打算從海上進入齊國,被齊國人打敗了,吳軍就退兵回國。 【原文】 夏,趙鞅帥師伐齊,大夫請卜之。趙孟曰:「吾卜於此起兵,事不再令,卜不襲吉,行也。」於是乎取犁[1]及轅[2],毀高唐[3]之郭,侵及賴[4]而還。 秋,吳子使來復儆師。 冬,楚子期伐陳。吳延州來季子救陳,謂子期曰:「二君不務德,而力爭諸侯,民何罪焉?我請退,以為子名,務德而安民。」乃還。 【注釋】 [1]犁:即犁丘,在今山東省臨邑縣西。 [2]轅:在今山東省禹城市西北。 [3]高唐:在今禹城市西南。 [4]賴:在今山東省章丘縣西北。 【譯文】 夏季,趙鞅領兵攻打齊國,大夫請求占卜。趙鞅說:「我為對齊國出兵占卜過,事情不能再次占卜,占卜也不見得再次吉利,帶兵出發吧。」因此占取了犁地和轅地,拆毀了高唐的外城,侵襲到賴地後返回。 秋季,吳王派人到魯國來,再次通知出兵。 冬季,楚國的子期進攻陳國。吳國的延州來季子救援陳國,對子期說:「兩國的國君不致力於德行,而用武力爭奪諸侯,百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呢?我請求撤退,以此使您得到好名聲,請您致力於德行而安定百姓。」於是就退兵回國。 十一年經 【原文】 十有一年春,齊國書帥師伐我。 夏,陳轅頗出奔鄭。 五月,公會吳伐齊。 甲戌,齊國書帥師及吳戰於艾陵[1],齊師敗績,獲齊國書。 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 冬十有一月,葬滕隱公。 衛世叔齊出奔宋。 【注釋】 [1]艾陵:一說在今山東省泰安市,一說在萊蕪市。 【譯文】 十一年春季,齊國書率領軍隊攻打我國。 夏季,陳轅頗出逃到鄭國。 五月,哀公會同吳國軍隊攻打齊國。 甲戌日,齊國書率領軍隊與吳國軍隊在艾陵交戰,齊軍大敗,擒獲齊國書。 秋季七月辛酉日,滕隱公虞母去世。 冬季十一月,安葬滕隱公。 衛世叔齊出逃到宋國。 十一年傳 【原文】 十一年春,齊為鄎故,國書、高無[1]帥師伐我,及清[2]。季孫謂其宰冉求,曰:「齊師在清,必魯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3]守,二子[4]從公御諸竟。」季孫曰:「不能。」求曰:「居封疆[5]之間。」季孫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則君無出。一子帥師背城而戰。不屬者,非魯人也。魯之群室[6],眾於齊之兵車,一室敵車,優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戰也宜,政在季氏。當子之身,齊人伐魯而不能戰,子之恥也。大不列於諸侯矣。」季孫使從於朝,俟於黨氏之溝。武叔[7]呼而問戰焉。對曰:「君子有遠慮,小人何知?」懿子[8]強問之,對曰:「小人慮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謂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洩[9]帥右師,顏羽御,邴洩為右。冉求帥左師,管周父御,樊遲為右。季孫曰:「須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為己徒卒。老幼守宮,次於雩門之外。五日,右師從之。公叔務人見保者而泣曰:「事充[10]政重[11],上不能謀,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注釋】 [1]高無:高張之子。 [2]清:一說在今山東省長清縣東,一說在今山東省東阿縣。 [3]一子:指季孫。 [4]二子:指孟孫、叔孫。 [5]封疆:指境內近郊之地。 [6]群室:指都邑中居民,即士大夫之家。 [7]武叔:叔孫州仇。 [8]懿子:孟孫何忌。 [9]孟孺子洩:孟懿子之子,名彘,諡號武伯。 [10]事充:指徭役煩重。 [11]政重:指稅賦眾多。 【譯文】 十一年春季,齊國因為鄎地這一戰的緣故,國書、高無帶兵進攻我國,到達清地。季孫對他的家臣冉求說:「齊國駐紮在清地,必然是為了魯國的緣故,怎麼辦?」冉求說:「您三位中間一位留守,兩位跟著國君在邊境抵禦。」季孫說:「這樣做不行。」冉求說:「那就在境內近郊抵禦。」季孫告訴了叔孫、孟孫,這兩人不同意。冉求說:「如果不同意,那麼國君就不必出去。您一人帶領軍隊,背城而作戰。不參加戰鬥的就不能算是魯國人。魯國的卿大夫擁有的戰車的總數比齊國的戰車要多,即使您一家的戰車也多於齊軍,您害怕什麼?他們兩位不想作戰是很自然的,因為政權掌握在季氏手裡。在您在世的時候,齊國人攻打魯國而不能作戰,這是您的恥辱。這就完全不能和諸侯並列了。」季孫氏讓冉求跟著他上朝,在黨氏之溝等著。叔孫召來冉求問他關於作戰的意見。冉求回答說:「君子有深謀遠慮,小人知道什麼?」孟孫一再問他,他回答說:「小人是考慮了才能而說話,估計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孫說:「這是說我成不了大丈夫啊。」退回去以後就檢閱部隊,孟孺子洩率領右軍,顏羽為他駕御戰車,邴洩作為車右。冉求率領左軍,管周父為他駕御戰車,樊遲作為車右。季孫說:「樊遲年紀太輕了。」冉求說:「因為他能夠聽從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帶著三百個武城人作為自己的衛兵。派年老的和年幼的士兵守衛宮室,駐紮在南門外邊。過了五天,右軍才跟上來。公叔務人見到守城的人就掉眼淚說:「徭役繁重而賦稅繁重,上面的人不能謀劃,戰士不能拚命,用什麼來治理百姓?我已經對別人這麼說了,自己怎麼敢不努力呢!」 【原文】 師及齊師戰於郊,齊師自稷曲[1],師不逾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2]而逾之。」如之,眾從之。師入齊軍,右師奔,齊人從之。陳瓘、陳莊涉泗。孟之側後入以為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誰不如?」曰:「然則止乎?」不狃曰:「惡賢?」徐步而死。師獲甲首八十,齊人不能師。宵,諜曰:「齊人遁。」冉有請從之三,季孫弗許。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顏羽,而賢於邴洩。子羽銳敏,我不欲戰而能默。洩曰:『驅之。』」公為與其嬖僮汪錡乘,皆死,皆殯。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3]也。」冉有用矛於齊師,故能入其軍。孔子曰:「義也。」 【注釋】 [1]稷曲:魯郊外地名。 [2]三刻:指約束、申令三次。 [3]無殤:指不用未成年人之禮下葬。殤,夭折。 【譯文】 魯軍和齊軍在郊外作戰,齊軍從稷曲攻擊魯軍,魯軍不敢過溝迎戰。樊遲說:「不是不能,是不相信您。請您把號令申明三次,然後帶頭過溝。」冉求照他的話辦,大家就跟著他過溝。左軍攻入齊軍,右軍奔逃,齊人追趕。陳瓘、陳莊徒步渡過泗水。孟之側在全軍之後最後回來,他抽出箭來打他的馬,說:「我走在最後是因為馬不肯往前走。」林不狃的夥伴說:「逃跑嗎?」不狃說:「誰不該逃跑?」夥伴說:「那麼留下作戰嗎?」不狃說:「留下作戰就高明麼?」緩慢行走而被殺。魯軍砍下甲士的腦袋八十個,齊國人不能整頓軍隊。晚上,偵探報告說:「齊國人逃跑了。」冉有三次請求追擊,季孫沒有答應。孟孺子對別人說:「我不如顏羽,但比邴洩高明。顏羽精明敏捷,我不想作戰,也只能不說話。邴洩卻說:『趕著馬逃走。』」公為和他寵愛的小僮汪錡同坐一輛車,一起戰死,都加以殯斂。孔子說:「能夠拿起干戈保衛國家,可以不作為夭折來對待。」冉有使用矛攻殺齊軍,所以能攻進去。孔子說:「這是合於道義的。」 【原文】 夏,陳轅頗出奔鄭。初,轅頗為司徒,賦封田[1]以嫁公女,有餘,以為己大器[2]。國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轅咺進稻醴[3]、梁糗[4]、腶脯[5]焉。喜曰:「何其給也?」對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諫?」對曰:「懼先行。」 【注釋】 [1]封田:境內所有田地。 [2]大器:鍾、鼎之類。 [3]稻醴:以稻米做成醴酒。 [4]梁糗:乾飯。 [5]腶脯:一種干肉。 【譯文】 夏季,陳國的轅頗逃亡到鄭國。當初,轅頗做司徒,對封邑內的土地徵收賦稅為哀公的女兒出嫁之用,還有剩餘的,就用來為自己鑄造鐘鼎。國內的人們驅逐他,所以出國。在路上口渴,他的部下轅咺奉上稻米甜酒、小米乾飯、醃肉乾。轅頗高興地說:「為什麼飯菜這樣豐盛?」轅咺回答說:「器物鑄成就準備好了。」轅頗說:「為什麼不勸阻我?」轅咺回答說:「我怕被你先趕走。」 【原文】 為郊戰故,公會吳子伐齊。五月,克博[1],壬申,至於嬴[2]。中軍從王,胥門巢將上軍,王子姑曹將下軍,展如將右軍。齊國書將中軍,高無將上軍,宗樓將下軍。陳僖子謂其弟書:「爾死,我必得志。」宗子陽與閭丘明相厲[3]也。桑掩胥御國子。公孫夏曰:「二子必死。」將戰,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4]。陳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孫揮命其徒曰:「人尋約,吳發短。」東郭書曰:「三戰必死,於此三矣。」使問弦多以琴,曰:「吾不復見子矣。」陳書曰:「此行也,吾聞鼓而已,不聞金矣。」 【注釋】 [1]博: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 [2]嬴:在今山東省萊蕪市北。 [3]相厲:互相勉勵,拚死戰鬥。 [4]《虞殯》:送葬的輓歌。 【譯文】 為了在郊外作戰的緣故,魯哀公會令吳王進攻齊國。五月,攻下博地,壬申日到達贏地。中軍跟隨吳王,胥門率領上軍,王子姑曹率領下軍。展如率領右軍,齊國的國書率領中軍,高無率領上軍,宗樓率領下軍。陳僖子對他的弟弟陳書說:「你要是戰死,我一定能夠如願。」宗子陽和閭且明也互相勉勵。桑掩胥為國書駕御戰車。公孫夏說:「這兩個人一定會戰死。」將要開始戰鬥,公孫夏命令他的部下唱《虞殯》。陳子行命令他的部下準備好含玉。公孫揮命令他的部下說:「每人拿起一根八尺的繩子,吳國人頭髮短。」東郭書說:「打仗打三回,一定得戰死,在這裡是第三回了。」東郭書派人拿琴做禮品去問候弦多,說:「我不會再見到您了。」陳書說:「這一回,我聽到的只是進軍鼓聲,聽不到退軍的鑼聲了。」 【原文】 甲戌,戰於艾陵,展如敗高子,國子敗胥門巢。王卒助之,大敗齊師,獲國書、公孫夏、閭丘明、陳書、東郭書,革車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獻於公。將戰,吳子呼叔孫,曰:「而事何也?」對曰:「從司馬[1]。」王賜之甲、劍鈹,曰:「奉爾君事,敬無廢命。」叔孫未能對,衛賜進曰:「州仇奉甲從君。」而拜。公使大史固歸國子之元,寘之新篋,褽[2]之以玄纁[3],加組帶[4]焉,寘書於其上曰:「天若不識不衷,何以使下國?」 【注釋】 [1]從司馬:謙詞,猶言「備位司馬」。 [2]褽:墊在下面。 [3]玄纁:青黑色與淺紅色的絹帛。 [4]組帶:編絲為帶。 【譯文】 甲戌日,兩軍在艾陵作戰,展如打敗高無丕,國書打敗胥門巢。吳王率領的部隊救助胥門巢,大敗齊軍,俘虜了國書、公孫夏、閭丘明、陳書、東郭書,革車八百輛,三千個甲士,用來獻給哀公。快要戰鬥時,吳王喊叔孫說:「你擔任什麼職務?」叔孫說:「司馬官。」吳王把甲、劍、鈹賜給他,說:「認真地承擔你們國君交給的任務,不要廢棄命令。」叔孫不知該怎麼樣回答,子貢走向前面,說:「州仇接受鎧甲跟隨君王。」叔孫叩頭接受了賞賜。哀公派太史送回國書的頭,放在新做成的竹箱裡,下面墊上黑色和紅色的絲綢,加上綢帶,在上面放上一封信,說:「上天如果不了解你們行為不正,怎麼能讓南方的國家得勝?」 【原文】 吳將伐齊,越子[1]率其眾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饋賂。吳人皆喜,唯子胥懼,曰:「是豢吳也夫!」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於我。夫其柔服,求濟其欲也,不如早從事焉。得志於齊,猶獲石田也,無所用之。越不為沼,吳其泯矣。使醫除疾,而曰『必遺類[2]焉』者,未之有也。《盤庚之誥》曰:『其有顛越[3]不共,則劓殄無遺育,無俾易種於茲邑。』是商所以興也。今君易之,將以求大,不亦難乎?」弗聽。使於齊,屬其子於鮑氏,為王孫氏。反役,王聞之,使賜之屬鏤[4]以死。將死,曰:「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毀,天之道也。」 【注釋】 [1]越子:越王句踐。 [2]類:同「纇」,病。 [3]顛越:狂亂。 [4]屬鏤:劍名。 【譯文】 吳國將要攻打齊國,越王率領他的部下前去朝見,從吳王直到眾甲士都送有禮。吳國人都很興奮,只有伍子胥心裡感到害怕,說:「這是在養肥吳國啊!」就勸諫說:「越國在我們這裡,是心腹大患,同處在一塊土地上而對我們有所欲望。他們的馴服,是為了要求達到他們的欲望,我們不如早點下手。在齊國如願以償,就好像得到了滿是石塊的土田,沒法使用。我們不把越國變成池沼,吳國就會被滅掉了。好比讓醫生治病,而說『一定要留下病根』,這種事是從來沒有的。《盤庚之誥》說:『如果有顛狂搗亂不聽話的,就統統剷除不留後代,不要讓他們在這裡留下逆種。』這就是商朝所以興起的原因。現在您的做法相反,想要用這種辦法來求得稱霸的大業,不是太困難了嗎?」吳王夫差不聽勸告。伍子胥出使齊國,把兒子託付給齊國的鮑氏,改姓王孫氏。伍子胥從齊國回來,吳王聽說這件事,便派人把一把名叫「屬鏤」的寶劍賜給伍子胥讓他自殺。伍子胥臨死的時候說:「在我的墳墓上種植檟樹,檟樹可以成材的時候吳國大概就要滅亡!三年以後,吳國就要開始衰弱了。驕傲自滿必然失敗,這是自然的道理啊。」 【原文】 秋,季孫命修守備,曰:「小勝大,禍也。齊至無日矣。」 冬,衛大叔疾[1]出奔宋。初,疾娶於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2]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誘其初妻之娣,寘於犁[3],而為之一宮,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奪其妻。或淫於外州[4],外州人奪之軒以獻。恥是二者,故出。衛人立遺,使室孔姞。疾臣向魋,納美珠焉,與之城鉏[5]。宋公求珠,魋不與,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鉏人攻大叔疾,衛莊公復之,使處巢,死焉。殯於鄖,葬於少禘。 【注釋】 [1]大叔疾:即世叔齊。 [2]孔文子:即孔圉。 [3]犁:在今河南省安陽市。 [4]外州:衛地。今在何地不詳。 [5]城鉏:在今河南省滑縣東。 【譯文】 秋季,季孫命令整頓防務,說:「小國戰勝大國,這是禍患,齊國沒有幾天就會來到的。」 冬季,衛國的太叔疾逃亡到宋國。起初,太叔疾娶了宋國子朝的女兒,她的妹妹受到寵愛。子朝逃亡出國,孔文子讓太叔疾休棄了他的妻子,而把女兒嫁給他。太叔疾派隨從勸誘他的前妻的妹妹,把她安置在犁地而為她造了一所房子,好像有兩個妻子一樣。孔文子十分生氣,想要攻打太叔疾,孔子加以勸阻。孔文子就奪回了女兒。太叔疾又在外州和另外一個女人通姦,外州人奪走了他的車子獻給國君。太叔疾為這兩件事感到羞恥,所以逃亡出國。衛國人立了遺做繼承人,讓他娶了孔姞。太叔疾做了向魋的家臣,把名貴的珍珠獻給向魋,向魋贈給他城鉏。宋景公索取這珍珠,向魋不給,因此得罪了宋景公。等到桓氏逃亡出國,城鉏人攻打太叔疾,衛莊公又讓他回衛國去,讓他待在巢地,死在那裡。棺材停放在鄖地,安葬在少禘。 【原文】 初,晉悼公子慭亡在衛,使其女僕而田[1]。大叔懿子[2]止而飲之酒,遂聘之,生悼子[3]。悼子即位,故夏戊[4]為大夫。悼子亡,衛人翦[5]夏戊。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6],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 【注釋】 [1]仆而田:駕車打獵。 [2]大叔懿子:太叔儀之孫。 [3]悼子:即太叔疾。 [4]夏戊:太叔疾之甥。 [5]翦:消掉爵位。 [6]胡簋之事:指祭祀事宜。胡、簋均為食器。 【譯文】 當初,晉悼公的兒子慭逃亡在衛國,讓他的女兒為他駕車打獵。太叔懿子留他喝酒,就聘他的女兒做妻子,生了悼子。悼子即位,所以夏戊做了大夫。悼子逃亡,衛國削去夏戊的官爵和封邑。孔文子將要攻打太叔,去徵求孔子的意見。孔子說:「祭祀的事情,是我曾經學過的。打仗的事情,我沒有聽說過這種事。」退下去,叫人套上車子就走,說:「鳥要選擇樹木,樹木哪裡能選擇鳥?」孔文子立刻阻止他,說:「我哪裡敢為自己打算,為的是防止衛國的禍患。」孔子打算留下不走,魯國人用玉帛禮物來召請他,於是就回到魯國。 【原文】 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1]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 【注釋】 [1]丘:十六井。方里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 【譯文】 季孫想要按田畝徵稅,派冉有徵求孔子的意見。孔子說:「我不懂得這個。」問了三次,最後說:「您是國老,等著您的意見辦事,您為什麼不說話呢?」孔子不作正式答覆,私下對冉有說:「君子推行政事,要根據禮來衡量。施捨要力求豐厚,事情要做得恰到好處,賦斂要儘量微薄。如果這樣,那麼照我看來按丘徵稅也就夠了。如果不根據禮來衡量,而貪婪沒有滿足,那麼按丘徵稅,也是不夠的。而且季孫如果要辦事合於法度,那麼周公的典章就在那裡。如果隨便辦事,又何必徵求我的意見呢?」季孫不聽勸告。 十二年經 【原文】 十有二年春,用田賦。 夏五月甲辰,孟子[1]卒。 公會吳於橐皋[2]。 秋,公會衛侯[3]、宋皇瑗於鄖[4]。 宋向巢帥師伐鄭。 冬十有二月,螽。 【注釋】 [1]孟子:昭公夫人。 [2]橐皋:在今安徽省舊巢縣西北。 [3]衛侯:衛出公。 [4]鄖:一說在今江蘇省如皋縣東;一說在今山東省莒縣。 【譯文】 十二年春季,推行依據田畝徵稅。 夏季五月甲辰日,孟子去世。 哀公與吳國人在橐皋相會。 秋季,哀公與衛出公、宋皇瑗在鄖地相會。 宋向巢率領軍隊攻打鄭國。 冬季十二月,發生蝗災。 十二年傳 【原文】 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賦。 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於吳,故不書姓。死不赴,故不稱夫人。不反哭,故不言葬小君。孔子與吊,適季氏。季氏不絻[1],放絰而拜。 公會吳於橐皋。吳子使大宰噽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結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猶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尋盟』。若可尋也,亦可寒也。」乃不尋盟。 【注釋】 [1]不絻:不脫帽。指不行喪夫人之禮。 【譯文】 十二年春季,周曆正月,採用按田畝徵稅的制度。 夏季五月,魯昭公夫人孟子去世了。昭公在吳國娶妻,所以《春秋》不記載孟子的姓。死了沒有發訃告,所以不稱夫人。安葬以後沒有回到祖廟號哭,所以不說葬小君。孔子參加弔唁,到了季氏那裡。季氏不脫帽,孔了除掉喪服下拜。 哀公在橐皋會見吳國人。吳王派太宰噽請求重修過去的盟約。哀公不願意,派子貢回答說:「盟誓,是用來鞏固信用的,所以用誠心來約束它,用玉帛來奉獻它,用言語來完成它,用神靈來保證它。寡君認為如果有了盟約,就不能更改了。如果還是可以更改,每天盟誓又有什麼用處?現在您說『一定要重修過去的盟約』。如果可以重修,它同樣是可以擱置的。」於是就沒有重修盟約。 【原文】 吳征會於衛。初,衛人殺吳行人且姚而懼,謀於行人子羽[1]。子羽曰:「吳方無道,無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2]曰:「吳方無道,國無道,必棄疾於人。吳雖無道,猶足以患衛。往也!長木[3]之斃,無不摽[4]也。國狗之瘈[5],無不噬也,而況大國乎?」 【注釋】 [1]子羽:衛大夫。 [2]子木:衛大夫。 [3]長木:高大的樹木。 [4]摽:擊。 [5]瘈:瘋狂。 【譯文】 吳國召集衛國參加諸侯會見。當初,衛國人因殺了吳國的使者且姚而害怕,就和使者子羽商量。子羽說:「吳國正在無道的時候,恐怕會羞辱我們國君,不如止住。」子木說:「吳國正在無道的時候,國家無道,必然加害於人。吳國即使無道,還足以禍害衛國。去吧!高大樹倒下,遇到的東西沒有不受打擊的。一國最好的狗發瘋,沒有不咬人的,而何況是大國呢?」 【原文】 秋,衛侯會吳於鄖。公及衛侯、宋皇瑗盟,而卒辭吳盟。吳人藩[1]衛侯之舍。子服景伯謂子貢曰:「夫諸侯之會,事既畢矣,侯伯致禮,地主歸[2]餼,以相辭也。今吳不行禮於衛,而藩其君舍以難之,子盍見大宰?」乃請束錦以行。語及衛故,大宰嚭曰:「寡君願事衛君,衛君之來也緩,寡君懼,故將止之。」子貢曰:「衛君之來,必謀於其眾。其眾或欲或否,是以緩來。其欲來者,子之黨也。其不欲來者,子之仇也。若執衛君,是墮黨而崇仇也。夫墮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諸侯而執衛君,誰敢不懼?墮黨崇仇,而懼諸侯,或者難以霸乎!」大宰嚭說,乃舍[3]衛侯。衛侯歸,效夷言。子之[4]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於夷乎!執焉,而又說其言,從之固矣。」 【注釋】 [1]藩:包圍。 [2]歸:同「饋」,贈送。 [3]舍:釋放。 [4]子之:公孫彌牟,諡號文子。 【譯文】 秋季,衛侯在鄖地會見吳人。哀公和衛候、宋國皇瑗結盟,而終於辭謝了和吳國結盟。吳國人圍住了衛出公的館舍。子服景伯對子貢說:「諸侯的會見,事情完了,盟主禮賓,所在國的諸侯饋送食物,以此互相辭別。現在吳國對衛國不執行禮節,反而圍住他們國君的館舍使他為難,您何不去見太宰嚭?」子貢請求給了他五匹錦作為禮物,就去了。談到衛國的事情,太宰嚭說:「寡君願意侍奉衛國國君,但是他來晚了,寡君感到恐懼,所以要把他留下。」子貢說:「衛君前來,一定和他的臣下們商量。那些人有的願意他來,有的不願意他來,因此才來晚了。那些願意的人,是您的朋友。那些不願意的人,是您的仇人。如果拘禁了衛國國君,這是毀了朋友而抬高了仇人。那些想毀壞您的人就得意了。而且會合諸侯卻拘留了衛國國君,誰敢不怕?毀壞了朋友,抬高了仇人,而又讓諸侯害怕,也許難於稱霸吧!」太宰嚭高興了,就釋放了衛出公。衛出公回國,學說夷人的話。子之當時還年幼,說:「國君必定不能免於禍難,恐怕會被夷人殺害吧!被他們拘禁還喜歡學他們的話,跟他們走是一定的了。」 【原文】 冬十二月,螽。季孫問諸仲尼,仲尼曰:「丘聞之,火[1]伏而後蜇者畢。今火猶西流,司歷過也。」 宋鄭之間有隙地[2]焉,曰彌作、頃丘、玉暢、嵒、戈、鍚。子產與宋人為成,曰:「勿有是。」及宋平、元之族自蕭奔鄭,鄭人為之城嵒、戈、鍚。九月,宋向巢伐鄭,取鍚,殺元公之孫,遂圍嵒。十二月,鄭罕達救嵒,丙申,圍宋師。 【注釋】 [1]火:大火星,一般在夏正十月隱沒。 [2]隙地:未開墾的荒地。 【譯文】 冬季十二月,蝗蟲成災。季孫向孔子詢問這件事,孔子說:「我聽說,火宿下去以後昆蟲也蟄伏完畢。現在火宿還向西方天空流動,這是司歷官的過錯。」 宋國和鄭國之間有些空地,名叫彌作、頃丘、玉暢、嵒、戈、鍚。子產和宋國人講和,說:「不要這些地方了。」等到宋國平公、元公的族人從蕭地逃亡到鄭國,鄭國人為他們在嵒地、戈地、鍚地築城。九月,宋國的向巢進攻鄭國,占取鍚地,殺了元公的孫子,進而包圍了嵒地。十二月,鄭國的軍隊救援嵒地,丙申日,包圍了宋軍。 十三年經 【原文】 十有三年春,鄭罕達帥師取宋師於嵒。 夏,許男成卒。 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1]。 楚公子申帥師伐陳。 於越入吳。 秋,公至自會。 晉魏曼多帥師侵衛。 葬許元公。 九月,螽。 冬十有一月,有星孛於東方。 盜殺陳夏區夫。 十有二月,螽。 【注釋】 [1]黃池:一說在今河南省封丘縣。 【譯文】 十三年春季,鄭罕達率領軍隊在嵒地殲滅了宋軍。 夏季,許男成去世。 哀公與晉侯、吳子在黃池相會。 楚公子申率領軍隊攻打陳國。 越國攻入吳國。 秋季,哀公從盟會回國。 晉魏曼多率領軍隊侵襲衛國。 安葬許元公。 九月,發生蝗災。 冬季十一月,有彗星掠過東方。 盜賊殺死陳國的夏區夫。 十二月,發生蝗災。 十三年傳 【原文】 十三年春,宋向魋救其師。鄭子賸使徇曰:「得桓魋者有賞。」魋也逃歸,遂取宋師於嵒,獲成讙、郜延。以六邑[1]為虛。 夏,公會單平公、晉定公、吳夫差於黃池。 六月丙子,越子伐吳,為二隧[2]。疇無餘、謳陽自南方,先及郊。吳大子友、王子地、王孫彌庸、壽於姚自泓[3]上觀之。彌庸見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見仇而弗殺也。」大子曰:「戰而不克,將亡國。請待之。」彌庸不可,屬[4]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酉,戰,彌庸獲疇無餘,地獲謳陽。越子至,王子地守。丙戌,復戰,大敗吳師,獲大子友、王孫彌庸、壽於姚。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王惡其聞也,自剄七人於幕下。 【注釋】 [1]六邑:即彌作、頃丘、玉暢、嵒、戈、鍚。 [2]隧:隊,路。 [3]泓:水名。一說即越來溪。泓上即今江蘇省舊吳縣西南橫山。 [4]屬:聚集。 【譯文】 十三年春季,宋國的向魋救援他們的軍隊。鄭國的武子賸派人通告全軍說:「抓到向魋的有賞。」向魋就逃回國。鄭國就在嵒地全部殲滅宋軍,俘虜了成讙、郜延。再次讓這六個城邑荒廢。 夏季,哀公在黃池會見單平公、晉定公、吳王夫差。 六月丙子日,越王攻打吳國,兵分兩路。越國的疇無餘、謳陽從南邊走,先到達吳國國都的郊區。吳國的太子友、王子地、王孫彌庸、壽於姚在泓水上觀察越軍。彌庸見到姑蔑的旗幟,說:「那是我父親的旗幟。我不能見到仇人而不殺死他們。」太子友說:「如果作戰不能取勝,國家將會滅亡。請等一等。」王孫彌庸不同意,集合部下五千人出戰,王子地幫助他。乙酉日,兩軍交戰,彌庸俘虜了疇無餘,王子地俘虜了謳陽。越王句踐率軍到達,王子地防守。丙戌日,再次交戰,越軍大敗吳軍,俘虜了太子友、王孫彌庸、壽於姚。丁亥日,進入吳國。吳國人向吳王報告戰敗的消息,吳王非常害怕諸侯聽到這個消息,親自把七個報信的吳人殺死在帳幕裡邊。 【原文】 秋七月辛丑,盟,吳晉爭先。吳人曰:「於周室,我為長。」晉人曰:「於姬姓,我為伯。」趙鞅呼司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長幼[1]必可知也。」對曰:「請姑視之。」反曰:「肉食者無墨[2]。今吳王有墨,國勝乎?太子死乎?且夷德輕,不忍久,請少待之。」乃先晉人。 【注釋】 [1]長幼:先後順序。 [2]墨:氣色晦暗。 【譯文】 秋季七月辛丑日,吳國和晉國爭執歃血的先後。吳國人說:「在周王室中,我們的輩份大。」晉國人說:「在姬姓之中,我們是霸主。」趙鞅對司馬寅說:「天已晚了,大事沒有成功,是我們兩個臣下的罪過。豎起旗幟整頓隊列,我們兩人戰鬥到死,次序先後一定可以見到分曉。」司馬寅說:「請姑且到吳王那裡觀察一下。」回來,說:「高貴的人的氣色沒有灰暗無神的。現在吳王氣色灰暗,是他的國家被敵人戰勝了嗎?或許是太子死了吧?而且夷人輕佻不沉著,不能長久忍耐,請稍等一等。」吳國人就讓晉國人先歃血。 【原文】 吳人將以公見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曰:「王合諸侯,則伯帥侯牧以見於王。伯合諸侯,則侯帥子男以見於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職貢於吳,有豐於晉,無不及焉,以為伯也。今諸侯會,而君將以寡君見晉君,則晉成為伯矣,敝邑將改職貢。魯賦於吳八百乘。若為子男,則將半邾以屬於吳,而如邾以事晉。且執事以伯召諸侯,而以侯終之,何利之有焉?」吳人乃止。既而悔之,將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後於魯矣,將以二乘與六人從,遲速唯命。」遂囚以還。及戶牖[1],謂太宰曰:「魯將以十月上辛,有事於上帝先王,季辛而畢。何世有職焉,自襄以來,未之改也。若不會,祝宗將曰:『吳實然。』且謂魯不共,而執其賤者七人,何損焉?」大宰嚭言於王曰:「無損於魯,而只為名,不如歸之。」乃歸景伯。 【注釋】 [1]戶牖:在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 【譯文】 吳國人要帶著哀公進見晉定公,子服景伯對使者說:「天子會合諸侯,那麼就由霸主率領諸侯進見天子。霸主會合諸侯,那麼諸侯就率領子、男進見霸主。從天子以下,朝聘時所用的玉帛也不相同。所以敝邑進貢給吳國的,要比晉國豐厚,而沒有比不上的,因為把吳國作為諸侯的霸主。現在諸侯會見,而君王準備帶領寡君進見晉君,那麼晉國就成為諸侯的霸主了,敝邑將會改變進貢的數量。魯國進貢按八百輛戰車給貴國。如果變成子、男,那麼將會按邾國戰車的一半作為貢品,而按邾國戰車的數來侍奉晉國。而且執事以霸主的身份召集諸侯,而以一般諸侯的身份結束,這有什麼好處呢?」吳國人就沒有那麼做。不久又後悔了,打算囚禁景伯。景伯說:「我已經在魯國立了繼承人,打算帶兩輛車子和六個人跟隨去,早走晚走惟命是聽。」吳國人就囚禁了景伯,並將景伯帶回去。到達戶牖,景伯對太宰嚭說:「魯國將要在十月的第一個辛日祭祀天帝和先王,最後一個辛日完畢。我世世代代都在祭祀中擔任一定的職事,從魯襄公以來沒有改變過。如果我不參加,禍宗將會說:『是吳國讓他這樣的。』而且貴國認為魯國不恭敬,而只逮捕了他們七個卑微的人,對魯國有什麼損害呢?」太宰嚭對吳王說:「對魯國沒有損害,而只能造成壞名聲,不如把放他回去。」所以就放回了景伯。 【原文】 吳申叔儀乞糧於公孫有山氏,曰:「佩玉繠[1]兮,余無所系之。旨酒一盛[2]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對曰:「粱則無矣,粗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 王欲伐宋,殺其丈夫,而囚其婦人。大宰嚭曰:「可勝也,而弗能居也。」乃歸。 冬,吳及越平。 【注釋】 [1]繠:下垂的樣子。 [2]一盛:一杯。 【譯文】 吳國的申叔儀到公孫有山那裡討糧食,說:「佩玉往下垂啊,我沒有地方系住它。甜酒一杯啊,我和貧苦的老頭只能斜視著它。」公孫有山回答說:「細糧已經沒了,粗糧還有一些。如果你登上首山喊『庚癸嗎!』就答應你。」 吳王夫差想要攻打宋國,殺死那裡的男人而囚禁婦女。太宰嚭說:「我們雖然可以戰勝,但不能在那裡久留。」吳王這才同意回國。 冬季,吳國和越國講和。 十四年經 【原文】 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 小邾射以句繹來奔。 夏四月,齊陳恆執其君,寘於舒州。 庚戌,叔還卒。 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陳宗豎出奔楚。 宋向魋入於曹以叛。 莒子狂卒。 六月,宋向魋自曹[1]出奔衛。 宋向巢來奔。 齊人弒其君壬[2]於舒州。 秋,晉趙鞅帥師伐衛。 八月辛丑,仲孫何忌卒。 冬,陳宗豎自楚復入於陳,陳人殺之。 陳轅買出奔楚。 有星孛。 飢。 【注釋】 [1]曹:原曹國,宋滅曹後為向魋采邑。 [2]壬:齊簡公。 【譯文】 十四年春季,在西部打獵捕獲麒麟。 小邾國的大夫射帶著句繹來投奔我國。 夏季四月,齊國的陳恆拘禁他的國君,安置在舒州。 庚戌日,叔還去世。 五月庚申朔日,發生日食。 陳宗豎出逃到楚國。 宋國的向魋進入曹邑發動叛亂。 莒子狂去世。 六月,宋向魋從曹邑出逃到衛國。 宋向巢逃來我國。 齊國人在舒州殺死他們的國君壬。 秋季,晉國的趙鞅率領軍隊攻打衛國。 八月辛丑日,仲孫何忌去世。 冬季,陳宗豎從楚國再次進入陳國,陳國人把他殺了。 陳轅買出逃到楚國。 出現彗星。 發生饑荒。 十四年傳 【原文】 十四年春,西狩於大野[1],叔孫氏之車[2]子鉏商獲麟,以為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 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使子路,子路辭。季康子使冉有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對曰:「魯有事於小邾,不敢問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濟其言,是義之也,由弗能。」 【注釋】 [1]大野:澤名,在今山東省巨野縣一帶。 [2]車:御者。 【譯文】 十四年春季,在西部的大野打獵,叔孫氏的駕車人子鉏商獵獲一隻麒麟,認為不吉利,賞賜給管山林的人。孔子細看後,說:「這是麒麟。」然後收下它。 小邾國的大夫射帶著句繹逃亡到我國,說:「派季路和我口頭約定,可以不用盟誓了。」派子路去,子路不願意去。季康子派冉有對子路說:「一千輛戰車的國家,而對它的盟誓不相信反而相信您的話,您有什麼屈辱呢?」子路回答說:「如果魯國和小邾國發生戰事,我不敢詢問原因曲直,戰死在城下就行了。他不盡臣道,反而使他的話得以實現,這是把他不盡臣道的行為當成是正義的,我不能那麼辦。」 【原文】 齊簡公[1]之在魯也,闞止[2]有寵焉。及即位,使為政。陳成子憚之,驟顧諸朝。諸御鞅言於公曰:「陳、闞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陳逆殺人,逢之,遂執以入。陳氏方睦,使疾而遺之潘沐[3],備酒肉焉,饗守囚者,醉而殺之而逃。子我盟諸陳於陳宗。 【注釋】 [1]簡公:悼公陽生之子壬。 [2]闞止:即子我。 [3]潘沐:米汁,古人用來洗頭。 【譯文】 齊簡公在魯國的時候,闞止受到寵信。等到簡公即位,就讓闞止執政。陳成子懼怕他,在朝廷上一次次回頭看他。御者鞅對齊簡公說:「陳氏、闞氏不能並列,你還是從二者中選擇一個。」齊簡公不聽他的勸告。闞止晚上朝見齊簡公,碰見陳逆殺人,就把他逮捕,帶進公宮。陳氏一族正好和睦團結,族人就讓陳逆假裝生病,並送去洗頭的淘米水,備有酒肉,請看守的人吃喝,看守喝醉以後就被陳逆殺了,然後逃走。闞止和陳氏族人在陳氏宗主家裡結盟。 【原文】 初,陳豹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己,已有喪而止。既而言之,曰:「有陳豹者,長而上僂,望視[1],事君子必得志。欲為子臣,吾憚其為人也,故緩以告。」子我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為臣。他日,與之言政,說,遂有寵。謂之曰:「我盡逐陳氏,而立女,若何?」對曰:「我遠於陳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遂告陳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子行舍於公宮。 【注釋】 [1]望視:仰視。 【譯文】 起初,陳豹想要當闞止的家臣,讓公孫推薦自己,不久陳豹有喪事,就停下來。喪事辦完了,公孫又對闞止談起這件事說:「有一個叫陳豹的人,身高背駝,眼睛仰視,侍奉君子一定能讓人滿意,想要當您的家臣。我怕他人品不好,所以沒有馬上告訴您。」闞止說:「這有什麼害處?這都在於我。」就讓陳豹做了家臣。過了些日子,闞止和他談政事,很高興,於是就寵信他。闞止對陳豹說:「我把陳氏全部驅逐而立你做繼承人,怎麼樣?」陳豹回答說:「我在陳氏中是遠支,而且他們不服從的不過幾個人,為什麼要把他們全部驅逐出去呢?」就把話告訴了陳氏。子行對陳成子說:「他得到國君信任,不先下手,必然要加禍於您。」子行就在公宮裡住下。 【原文】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逆之。遂入,閉門。侍人御之,子行殺侍人。公與婦人飲酒於檀台[1],成子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大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成子出舍於庫,聞公猶怒,將出,曰:「何所無君?」子行抽劍曰:「需[2],事之賊也。誰非陳宗?所不殺子者,有如陳宗!」乃止。 【注釋】 [1]檀台:在臨淄城東北。 [2]需:遲疑懦弱。 【譯文】 夏季五月壬申日,成子兄弟四人坐一輛車到齊簡公那裡去。闞止正在帳里,出來迎接他們。成子兄弟就走進去,把闞止關在門外。侍者抵禦他們,子行殺了侍者。齊簡公和女人在檀台上喝酒,成子要讓他遷到寢室里去。簡公拿起戈,就要擊打他們。太史子余說:「不是要對國君不利,而是要除掉有害的人。」成子搬出去住在府庫里,聽說簡公還在生氣,就準備逃亡,說:「哪個地方沒有國君?」子行抽出劍,說:「遲疑軟弱,反害大事。您要走了,誰不能做陳氏的宗主?您走,我要是不殺您,有歷代宗主為證!」陳成子就停下沒有走。 【原文】 子我歸,屬徒攻闈[1]與大門,皆不勝,乃出。陳氏追之,失道於弇中[2],適豐丘。豐丘[3]人執之以告,殺諸郭關。成子將殺大陸子方,陳逆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及耏[4],眾知而東之。出雍門,陳豹與之車,弗受,曰:「逆為余請,豹與余車,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仇,何以見魯、衛之士?」東郭賈奔衛。庚辰,陳恆執公於舒州。公曰:「吾早從鞅之言,不及此。」 【注釋】 [1]闈:宮牆小門。 [2]弇中:在臨淄西南。 [3]豐丘:杜預謂「陳氏邑」。今在何地不詳。 [4]耏:即時,在齊與魯交界處。 【譯文】 闞止回去,集合部下,攻打宮牆的小門和大門,都沒有得勝就逃走了。陳氏追趕他,闞止在弇中迷了路,到了豐丘。豐丘人拘捕他,報告陳成子,把他殺死在外城城關。陳成子準備殺大陸子方,陳逆請求不殺而赦免了,子方用簡公的名義在路上得到一輛車。到達耏地,眾人發現了就逼他東行返回。出了雍門,陳豹給他車子,他不接受,說:「逆為我請求,豹給我車子,我和他們有私交。侍奉子我而和他的仇人有私交,怎麼能和魯國、衛國人士相見?」子方就逃亡到衛國。庚辰日,陳成子在舒州拘捕了齊簡公。簡公說:「我要早聽了鞅的話,不會到這地步。」 【原文】 宋桓魋之寵,害於公。公使夫人驟請享焉,而將討之。未及,魋先謀公,請以鞌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鞌七邑,而請享公焉。以日中為期,家備[1]盡往。公知之,告皇野[2]曰:「余長魋也。今將禍余,請即救。」司馬子仲曰:「有臣不順,神之所惡也,而況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師[3]不可,請以君命召之。」左師每食擊鐘。聞鐘聲,公曰:「夫子將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車往,曰:「跡人[4]來告曰:『逢澤[5]有介[6]麇焉。』公曰:『雖魋未來,得左師,吾與之田,若何?』君憚告子。野曰:『嘗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車逆子。」與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馬曰:「君與之言。」公曰:「所難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對曰:「魋之不共,宋之禍也。敢不唯命是聽。」司馬請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從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頎騁而告桓司馬。司馬欲入,子車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國,民不與也,只取死焉。」向魋遂入於曹以叛。 六月,使左師巢伐之,欲質大夫以入焉。不能,亦入於曹取質。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於民,將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衛。向巢來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與子有言矣,不可以絕向氏之祀。」辭曰:「臣之罪大,盡滅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後,君之惠也。若臣則不可以入矣。」 【注釋】 [1]家備:私人甲士。 [2]皇野:司馬子仲。 [3]左師:桓魋之兄向巢。 [4]跡人:掌管田獵、分辨野獸足跡的官員。 [5]逢澤: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6]介:孤。 【譯文】 宋國桓魋受寵而擴充勢力,發展到損害宋景公的地步。宋景公讓夫人突然邀請桓魋參加享禮,打算乘機討伐他。還沒有來得及實施,桓魋先打宋景公的主意,請求用鞌地交換薄地。宋景公說:「不行。薄地,是宋國殷商祖廟的所在的城邑。」於是就把七個城邑併入鞌地,而請求設享禮答謝宋景公。以中午作為期限,桓魋把自己私家的兵器鎧甲全部搬到了那裡。宋景公知道了,告訴皇野說:「我把桓魋養育大了。現在他要加禍於我,請馬上救我。」皇野說:「臣下不服從,這是神明都厭惡的,何況人呢?怎麼敢不接受命令。但不得到左師官的支持是不行的,請用您的名義召見他。」左師每次吃飯,要敲打樂鍾。聽到鐘聲,宋景公說:「那一位快要吃飯了。」吃完飯以後,又奏樂。宋景公說:「行了。」皇野坐著一輛車子去了,說:「獵場的人來報告說:『逢澤有離群的麋。』國君說:『即使桓魋沒有來,有了左師,我和他一起打獵,你看怎麼樣?』國君難於直接告訴您。皇野說:『我試著私下和他談談。』國君想要快一點,所以用一輛車子來接您。」左師和皇野同乘一輛車,到達,宋景公把原因告訴他,左師下拜,不能起立。皇野說:「君王和他盟誓。」宋景公說:「如果要使您遭到禍難,上有天,下有先君。」左師回答說:「魋不恭敬,這是宋國的禍患。豈敢不惟命是聽。」皇野請求兵符,以命令他的部下攻打桓魋。他的父老兄長和舊臣說:「不行。」他的新臣說:「服從我們國君的命令。」皇野就出兵。子頎縱馬奔告桓魋。桓魋想要往宮裡攻打宋景公,子車勸阻他,說:「不能侍奉國君,而又要攻打公室,百姓是不會親附你的,只能找死。」桓魋就進入曹地叛變。 六月,宋景公派左師向巢攻打桓魋,左師想要得到大夫做人質而回來。沒有辦到,也進入曹地,取得人質。桓魋說:「這樣做不行。既不能侍奉國君,又得罪了百姓,您打算怎麼辦?」於是就釋放了人質。百姓就背叛了他們。桓魋逃亡到衛國。向巢逃到魯國來,宋景公派人留下他,說:「我跟您有盟誓了,不能斷絕向氏的祭。」向巢辭謝說:「我的罪過大,君王把桓氏全部滅亡也是可以的。如果由於先臣的緣故,而讓桓氏有繼承人,這是君王的恩惠。像我,那就不能再回來了。」 【原文】 司馬牛致其邑與珪[1]焉,而適齊。向魋出於衛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後氏之璜焉。與之他玉,而奔齊,陳成子使為次卿。司馬牛又致其邑焉,而適吳。吳人惡之而反。趙簡子召之,陳成子亦召之,卒於魯郭門之外,阬氏葬諸丘輿[2]。 甲午,齊陳恆弒其君壬於舒州。孔丘三日齊[3],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注釋】 [1]珪:守邑符信。 [2]丘輿:在今山東省費縣西。 [3]齊:齋戒。 【譯文】 司馬牛把他的封邑和玉珪交了出來而去,就到了齊國。桓魋逃亡到衛國,公文氏攻打他,向他索取夏後氏的玉璜。桓魋給了公文氏別的玉,就逃亡到齊國,陳成子讓桓魋做次卿。司馬牛又把封邑交還齊國而去到吳國。吳人不歡迎他,他就回到宋國。晉國的趙簡子召喚他去,齊國的陳成子也召喚他去,在途中死在魯國國都的外城門外,阬氏把他葬在丘輿。 甲午日,齊國的陳桓在舒州殺了他們的國君壬。孔子齋戒三天,三次請求攻取齊國。哀公說:「魯國被齊國削弱已經很久了,您攻打他們,打算怎麼辦?」孔子回答說:「陳桓殺了他們國君,百姓不歸附他的有一半。以魯國的群眾加上齊國不服從陳桓的一半,是可以取勝的。」哀公說:「您告訴季孫。」孔子辭謝,退下去告訴別人說:「我由於曾經列於大夫之末,所以不敢不說話。」 【原文】 初,孟孺子洩將圉馬於成。成宰公孫宿不受,曰:「孟孫為成之病[1],不圉馬焉。」孺子怒,襲成。從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2]奔喪,弗內。袒免哭於衢,聽共。弗許。懼,不歸。 【注釋】 [1]病:百姓貧困。 [2]成人:即成宰。 【譯文】 當初,孟孺子洩準備在成地養馬。成地的宰臣公孫宿不接受,說:「孟孫由於成地貧困,不在這裡養馬。」孺子非常生氣,侵襲成地。跟從的人們沒能攻入,就回去了。成地官員派人去,孺子鞭打來人。秋季八月辛丑日,孟懿子死了。成地的宰臣去奔喪,孺子不接納。成地的宰臣脫去上衣、帽子而在大路上號哭,表示願供驅使,孺子不答應。成地的宰臣害怕,不敢回成地。 十五年經 【原文】 十有五年春,王正月,成叛。 夏五月,齊高無出奔北燕。 鄭伯伐宋。 秋八月,大雩。 晉趙鞅帥師伐衛。 冬,晉侯伐鄭。 及齊平。 衛公孟彄出奔齊。 【譯文】 十五年春季,周曆正月,成邑反叛。 夏季五月,齊高無出逃到北燕。 鄭聲公攻打宋國。 秋季八月,舉行求雨的祭祀。 晉趙鞅率領軍隊攻打衛國。 冬季,晉定公攻打鄭國。 與齊國講和。 衛公孟彄出逃到齊國。 十五年傳 【原文】 十五年春,成叛於齊。武伯伐成,不克,遂城輸[1]。 夏,楚子西、子期伐吳,乃桐汭。陳侯使公孫貞子吊焉,及良[2]而卒。將以屍入,吳子使大宰嚭勞,且辭曰:「以水潦之不時,無乃廩然[3]隕大夫之屍,以重寡君之憂。寡君敢辭上介[4]。」芋尹蓋對曰:「寡君聞楚為不道,薦[5]伐吳國,滅厥民人。寡君使蓋備使,吊君之下吏。無祿,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隕隊,絕世於良,廢日共積,一日遷次。今君命逆使人曰:『無以屍造於門。』是我寡君之命委於草莽也。且臣聞之曰:『事死如事生,禮也。』於是乎有朝聘而終,以屍將事之禮,又有朝聘而遭喪之禮。若不以屍將命,是遭喪而還也,無乃不可乎!以禮防民,猶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棄之』,是棄禮也,其何以為諸侯主?先民有言曰:『無穢虐士[6]。』備使奉屍將命,苟我寡君之命達於君所,雖隕於深淵,則天命也,非君與涉人[7]之過也。」吳人內之。 【注釋】 [1]輸:在成邑附近。 [2]良:在吳都附近。今在何地不詳。 [3]廩然:泛濫。 [4]上介:副手。 [5]薦:多次。 [6]虐士:死者。 [7]涉人:津吏。 【譯文】 十五年春季,成地背叛孟氏而投靠齊國。孟武伯攻打成地,沒有攻下,於是就在輸地築城。 夏季,楚國的子西、子期攻打吳國,到達桐汭。陳閔公派公孫貞子去吳國慰問,到達良地就死了。副使準備把靈柩運進城裡,吳王派太宰嚭慰勞,並且辭謝說:「由於雨水不合時令,恐怕大水泛濫而毀壞大夫的靈柩,增加寡君的憂慮。寡君謹此辭謝。」副使芋尹官蓋回答說:「寡君聽說楚國無道,多次攻打吳國,殺害吳國的百姓。寡君派蓋充任使臣,向君王的官吏慰問。不幸,正使正逢上天的憂傷,丟了性命,在良地去世,我們耗費時間積聚殯斂的財物,又怕耽誤使命而加緊趕路。現在您命令迎接使臣說:『不要讓靈柩到城門上來。』這就把寡君的命令,丟棄在雜草叢中了。而且下臣聽說:『侍奉死人像侍奉他活著一樣,這是禮。』因此而有了朝聘過程中使臣死去,仍要由屍體完成使命的禮儀,同時又有在朝聘過程中,遇到所聘國家發生喪事的禮儀。如果不侍奉靈柩完成使命,這就像是遇到受聘國家發生喪事而回國一樣了,恐怕這樣不行吧!用禮儀來防止百姓,還恐怕有所逾越。現在您說『死了就放棄使命』,這是丟掉禮儀,還怎麼能當諸侯的盟主?從前有句話說:『不要把死者看成污穢。』我奉著靈柩完成使命,如果我們寡君的命令能上達於貴君那裡,即使在深淵中喪生,那麼也是上天的意志,不是君王和官吏們的過錯。」吳國人接納了他們和靈柩。 【原文】 秋,齊陳瓘[1]如楚。過衛,仲由見之,曰:「天或者以陳氏為斧斤,既斫喪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終饗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魯以待時,不亦可乎?何必惡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冬,及齊平。子服景伯如齊,子貢為介,見公孫成[2],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況齊人雖為子役,其[3]有不貳乎?子,周公之孫也。多饗大利,猶思不義。利不可得,而喪宗國,將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聞命。」 【注釋】 [1]陳瓘:陳恆之兄,字子玉。 [2]公孫成:成宰公孫宿。 [3]其:同「豈」。 【譯文】 秋季,齊國的陳瓘到楚國去。經過衛國,仲由拜見他,說:「上天或許是用陳氏作為斧子,把公室砍削以後又為別人所有,現在不能知道。可能讓陳氏最後享有,現在也不能知道。如果和魯國友好以等待時機,不是也可以的嗎?為什麼要交惡呢?」陳瓘說:「對。我接受命令了。你可以派人去告訴我的弟弟。」 冬季,魯國和齊國講和。子服景伯到齊國去,子貢做副使,拜見公孫成,說:「人們都是別人的臣下,有人還有背叛別人的念頭,何況齊國這樣的外國人,雖然為您服役,能沒有別的心嗎?您是周公的後代,享受到的利益很多,還想做不義的事情。利益不能得到,反而失掉了祖國,為什麼要這樣?」公孫成說:「對啊!我沒有早聽到您的話。」 【原文】 陳成子館客[1],曰:「寡君使恆告曰,寡君願事君如事衛君。」景伯揖子貢而進之。對曰:「寡君之願也。昔晉人伐衛,齊為衛故,伐晉冠氏[2],喪車五百,因與衛地,自濟以西,禚、媚、杏以南,書社五百。吳人加敝邑以亂,齊因其病,取讙與闡。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視衛君之事君也,則固所願也。」成子病之,乃歸成。公孫宿以其兵甲入於嬴[3]。 衛孔圉取大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長而美,孔文子卒,通於內。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與之言曰:「苟使我入獲國,服冕乘軒,三死無與。」與之盟,為請於伯姬。 【注釋】 [1]館客:在客館會見客人。 [2]冠氏:在今河北省冠縣。 [3]嬴:在今山東省萊蕪市西北。 【譯文】 陳成子在賓館會見客人,說:「寡君派恆報告您說,願意侍奉君王就像侍奉衛國國君一樣。」景伯向子貢作揖請他向前對答。子貢回答說:「這正是寡君的願望。從前晉國人進攻衛國,齊國為了衛國的緣故,進攻晉國的冠氏,喪失了五百輛戰車。由於這樣就給了衛國土地,從濟水以西和禚地、媚地、杏地以南,一共五百個村子。吳國人把動亂加於敝邑,齊國乘敝邑的困難,占取了讙地和闡地。寡君因此而寒心。如果能比照衛君那樣侍奉貴君,那本來就是我們所希望的。」陳成子感到愧恨,就把成地歸還給魯國。公孫宿帶了他的兵器鎧甲進入贏地。 衛國的孔圉娶了太子蒯聵的姐姐,生了悝。孔氏的小僮渾良夫個子高又長得漂亮,孔圉死後,渾良夫就和孔姬私通。太子在戚地,孔姬派渾良夫前去。太子對他說:「如果讓我回國即位,給你大夫的冠服、車子,赦免死罪三次。」渾良夫和太子盟誓,為他向孔姬請求。 【原文】 閏月,良夫與大子入,舍於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羅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欒寧問之,稱姻妾以告。遂入,適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與五人介,輿豭從之。迫孔悝於廁[1],強盟之,遂劫以登台。欒寧將飲酒,炙未熟,聞亂,使告季子。召獲駕乘車,行爵食炙,奉衛侯輒來奔。 【注釋】 [1]廁:側。 【譯文】 閏月,渾良夫和太子回到國都,住在孔氏家外面菜園子裡。天黑以後,兩個人用頭巾蓋住臉,寺人羅為他們駕車,到了孔氏家裡。孔氏的家老欒寧問他們,他們說是姻戚家的侍妾。就進了門,到了孔姬那裡。吃完飯,孔姬拄著戈走在前面,太子和五個人身披皮甲,用車裝上公豬跟著。把孔悝逼到牆角里強迫他發誓,就劫持他登上台去。欒寧正要喝酒,肉沒有烤熟,聽說有動亂,派人告訴子路。召喚獲駕使著國君的乘車,在車上喝酒吃肉,侍奉衛侯輒逃亡到魯國來。 【原文】 季子將入,遇子羔將出,曰:「門已閉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踐其難。」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門,公孫敢門焉,曰:「無入為也。」季子曰:「是公孫也,求利焉而逃其難。由不然,利其祿,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且曰:「大子無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聞之懼,下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孔悝立莊公。莊公害故政[1],欲盡去之,先謂司徒瞞成曰:「寡人離[2]病於外久矣,子請亦嘗之。」歸告褚師比,欲與之伐公,不果。 【注釋】 [1]故政:指衛出公的卿、大夫。 [2]離:同「罹」。 【譯文】 子路正要進入國都,遇上子羔正要出來,說:「城門已經關上了。」子路說:「我姑且去一下。」子羔說:「已經晚了,不要去遭受禍難。」子路說:「吃了他的俸祿,不應躲避禍難。」子羔就出去。子路進入,到達孔氏大門口,公孫敢在那裡守門,說:「不要進去做什麼了。」子路說:「這是公孫的聲音,你在這裡謀求利益而躲避禍難。我不是這樣,以他的俸祿為利益,就一定要救援他的患難。」這時有使者出來,子路就乘機進去,說:「太子哪裡用得著孔悝作幫手?就算他被人殺了,一定有人接替他。」而且說:「太子沒有勇氣,如果放火燒台,燒到一半,必然會釋放孔叔。」太子聽到了,很害怕,讓石乞、孟黶下台和子路搏鬥,用戈擊中子路,把帽帶也斬斷了。子路說:「君子死,帽子也不能除掉。」於是子路系好帽帶子就死了。孔子聽到衛國發生動亂,說:「高柴會逃出來,仲由一定死了。」孔悝立了衛莊公。莊公認為原來的大臣都靠不住,想要全部殺掉他們,就先對司徒瞞成說:「我在外面遭遇憂患很久了,請您也嘗一嘗。」瞞成回去告訴褚師比,想要和他攻打莊公,這件事沒有成功。 十六年經 【原文】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衛世子蒯聵自戚入於衛。 衛侯輒[1]來奔。 二月,衛子還成出奔宋。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注釋】 [1]衛侯輒:即衛出公。 【譯文】 十六年春季,周曆正月己卯日,衛世子蒯聵從戚地進入衛國。 衛出公輒逃到我國。 二月,衛子還成出逃到宋國。 夏季四月己丑日,孔丘去世。 十六年傳 【原文】 十六年春,瞞成、褚師比出奔宋。 衛侯使鄢武子[1]告於周,曰:「蒯聵得罪於君父君母,逋竄於晉。晉以王室之故,不棄兄弟,寘諸河上。天誘其衷,獲嗣守封焉,使下臣肸敢告執事。」王使單平公對曰:「肸以嘉命來告餘一人,往謂叔父,余嘉乃成世,復爾祿次,敬之哉!方天之休[2],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誄之曰:「旻天不吊[3],不慭[4]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 【注釋】 [1]鄢武子:衛大夫,名肸。 [2]休:賜予。 [3]不吊:不至。 [4]慭:暫且。 【譯文】 十六年春季,瞞成、褚師比逃亡到宋國。 衛莊公派鄢武子向周王室報告說:「蒯聵得罪了君父、君母,逃亡到晉國。晉國由於王室的緣故,不拋棄兄弟,把蒯聵安置在黃河邊上。上天開恩,得以繼承保有封地,派下臣肸謹向執事報告。」周天子派單平公回答說:「肸把好消息帶來告訴我,回去對叔父說,我讚許你繼承先世,恢復你的祿位,要恭敬啊!這樣才能得到上天賜福,不恭敬上天就不能賜福,後悔還來得及嗎?」 夏季四月己丑日,孔丘死了,哀公致悼辭說:「上天不肯暫時留下這一位元老,讓他庇護我處於國君的位置上,使我孤零零地憂愁成病。嗚呼哀哉!尼父,我失去了律己的榜樣。」 【原文】 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一人,非名也。君兩失之。」 六月,衛侯飲孔悝酒於平陽[1],重酬之,大夫皆有納[2]焉。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載伯姬於平陽而行,及西門[3],使貳車反祏[4]於西圃。子伯季子初為孔氏臣,新登於公,請追之,遇載祏者,殺而乘其車。許公為反祏,遇之,曰:「與不仁人爭,明無不勝。」必使先射,射三發,皆遠許為。許為射之,殪。或以其車從,得祏於囊中。孔悝出奔宋。 【注釋】 [1]平陽: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南。 [2]納:賞賜財物。 [3]西門:指平陽城西門。 [4]祏:藏神主的石函。 【譯文】 子貢說:「國君恐怕不能在魯國善終吧!那個人說:『禮儀喪失就要昏暗,名分喪失就有過錯。』失去意志是昏暗,失去身份是過錯。活著不能任用,死了又致悼辭,這不合於禮,自稱『一人』,這不合於名分。國君兩樣都喪失了。」 六月,衛莊公在平陽招待孔悝喝酒,對大夫都有所贈送。喝醉了送走他,半夜把他打發走。孔悝用車子裝上伯姬動身去平陽,到達西門,派副車回到西圃宗廟中去取裝著神主的石函。子伯季子起初是孔氏的家臣,近來晉升為衛莊公的大夫,請求追趕孔悝,路上碰到載著神主石函的副車,就殺了他而坐上他的車子。許公為回去迎接神主石函遇到子伯季子,許公為說:「和不仁的人爭高下,沒有不勝利的。」就一定要讓子伯季子先射,射了三箭,箭都離許公為遠遠的。許公為射他,只一箭就把他射死了。有人坐著子伯季子的車子跟上去,在袋子裡得到了神主石函。孔悝逃亡到宋國。 【原文】 楚大子建之遇讒也,自城父奔宋。又辟華氏之亂於鄭,鄭人甚善之。又適晉,與晉人謀襲鄭,乃求復焉。鄭人復之如初。晉人使諜於子木[1],請行而期焉。子木暴虐於其私邑,邑人訴之。鄭人省[2]之,得晉諜焉,遂殺子木。其子曰勝,在吳。子西欲召之。葉公[3]曰:「吾聞勝也,詐而亂,無乃害乎?」子西曰:「吾聞勝也,信而勇,不為不利,舍諸邊竟,使衛藩焉。」葉公曰:「周仁之謂信,率義之謂勇。吾聞勝也,好復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復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從。召之,使處吳竟,為白公。請伐鄭。子西曰:「楚未節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請,許之。未起師,晉人伐鄭,楚救之,與之盟。勝怒曰:「鄭人在此,仇不遠矣。」 【注釋】 [1]子木:即太子建。 [2]省:調查。 [3]葉公:沈諸梁,字子高。 【譯文】 楚國太子建遭到誣陷的時候,從城父逃亡到宋國。又去鄭國躲避宋國華氏之亂,鄭國人待他很好。又去到晉國,和晉國人策劃襲擊鄭國,為此就要求再回到鄭國去。鄭國人待他像以前一樣。晉國人派間諜和太子建聯繫,事情完了準備回晉國,同時約定襲擊鄭國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里大肆暴虐,封邑的人告發他。鄭國人來查問,發現了晉國的間諜,於是就殺死了太子建。太子建的兒子名叫勝,在吳國。子西想召他來。葉公說:「我聽說勝這個人狡詐而好作亂,未免有禍害吧?」子西說:「我聽說勝這個人誠實而勇敢,不做沒有利的事情,把他安置在邊境上,讓他保衛邊疆。」葉公說:「符合仁愛叫做誠信,遵循道義叫做勇敢。我聽說勝這個人務求實踐諾言,而又遍求不怕死的人,大概是有私心吧?不管什麼話都要實踐,這不是誠信。不管什麼事情都不怕死,這不是勇敢。您一定會後悔的。」子西不聽他的意見。把勝召回來,讓他住在和吳國接壤的地方,號為白公。勝請求進攻鄭國。子西說:「楚國一切政事還沒納入正常軌道。不是這樣,我是不會忘記的。」過了些時候,勝又請求,子西同意了。還沒有出兵,晉國攻打鄭國,楚國卻救援鄭國,並和鄭國結盟。白公勝十分生氣,說:「鄭國人在這裡,仇人快來到了。」 【原文】 勝自厲劍,子期之子平見之,曰:「王孫何自厲也?」曰:「勝以直聞,不告女,庸為直乎?將以殺爾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勝如卵,余翼而長之。楚國第[1],我死,令尹、司馬,非勝而誰?」勝聞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2]。勝謂石乞曰:「王與二卿士,皆五百人當之,則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當五百人矣。」乃從白公而見之,與之言,說。告之故,辭。承之以劍,不動。勝曰:「不為利諂,不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注釋】 [1]第:用士的次第。 [2]悛:發覺。 【譯文】 白公勝親自磨劍,子期的兒子平見到,說:「您為什麼親自磨劍呢?」他說:「勝是以爽直著稱的,不告訴您,哪裡能算得上直爽呢?我要殺死你父親。」平把這些話報告子西。子西說:「勝就像鳥蛋,在我庇護下而長大的。在楚國排次序,我死了,令尹、司馬的位置,不歸於勝還歸於誰?」勝聽了子西的話,說:「令尹真狂妄啊,他要得到好下場,我就不是我。」子西還是沒有覺察。勝對石乞說:「君王和兩位卿士,一共用五百個人對付,就可以了。」石乞說:「這五百個人是找不到的。」又說:「市場的南邊有個叫熊宜僚的,如果找到他,可以抵五百個人。」石乞就跟著白公勝去見熊宜僚,和他談話,十分投機。石乞把找他的原因告訴熊宜僚,熊宜僚拒絕了。把劍放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一動不動。白公勝說:「這是不為利誘、不怕威脅、不泄漏別人的話去討好的人,離開這裡吧。」 【原文】 吳人伐慎,白公敗之。請以戰備[1]獻,許之,遂作亂。秋七月,殺子西、子期於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章以殺人而後死。石乞曰:「焚庫弒王,不然不濟。」白公曰:「不可。殺王不祥,焚庫無聚,將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國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從。葉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聞之,以險徼幸者,其求無饜,偏重必離。」聞其殺齊管修也,而後入。 【注釋】 [1]戰備:與吳戰之所得鎧杖等兵器。 【譯文】 吳國人攻打慎地,他們被白公勝打敗了。白公勝請求奉獻戰利品,楚惠王同意了,白公勝就乘機發動叛亂。秋季七月,在朝廷上殺死了子西、子期,並且劫持楚惠王。子西用袖子遮著臉而死去。子期說:「過去我用勇力侍奉君王,不能不善始善終。」拔起一株樟樹打死了敵人然後死去。石乞說:「焚燒府庫,殺死君王,不這樣,事情不能成功。」白公勝說:「不可以。殺死君王不吉祥,燒掉府庫沒有積蓄,將要用什麼來保有楚國?」石乞說:「有了楚國而治理百姓,用恭敬來侍奉神靈,就能得到吉祥,而且還有積蓄,怕什麼?」白公勝不肯聽從。葉公住在蔡地,方城山外邊的人都說:「可以進兵國都了。」葉公說:「我聽說,用冒險而僥倖成功的,他的欲望不會滿足,辦事不公平,百姓必然離心。」聽到白公勝殺了齊國的管修,然後才進入郢都。 【原文】 白公欲以子閭[1]為王,子閭不可,遂劫以兵。子閭曰:「王孫若安靖楚國,匡正王室,而後庇焉,啟之願也,敢不聽從?若將專利,以傾王室,不顧楚國,有死不能。」遂殺之,而以王如高府[2],石乞尹門。圉公陽穴宮,負王以如昭夫人之宮。 【注釋】 [1]子閭:平王子啟。 [2]高府:楚國別府。 【譯文】 白公勝想要讓子閭做楚王,子閭不答應,就用武力劫持他。子閭說:「您如果安定楚國,匡扶王室,然後加以庇護,這是我的願望,豈敢不聽從?如果要專謀私利來傾覆王室,置國家於不顧,那麼我寧死也不從。」於是白公勝殺死子閭,帶著惠王來到高府,派石乞守門。圉公陽在宮牆上挖開一個窟窿,背上惠王到了昭夫人的宮中。 【原文】 葉公亦至,及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日日以幾[1]。若見君面,是得艾[2]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而反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遇箴尹固,帥其屬將與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國矣。棄德從賊,其可保乎?」乃從葉公。使與國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縊。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問白公之死[3]焉。對曰:「余知其死所,而長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將烹。」乞曰:「此事也,克則為卿,不克則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孫燕奔頯黃氏[4]。沈諸梁兼二事,國寧,乃使寧為令尹,使寬為司馬,而老於葉。 【注釋】 [1]幾:同「冀」。 [2]艾:安寧。 [3]死:屍體。 [4]頯黃氏:吳地,或在今安徽省宣城市。 【譯文】 葉公也在這時候來到,到達北門,有人在路上碰上他,說:「您為什麼不戴上頭盔?國內的人們盼望您好像盼望慈愛的父母。盜賊的箭如果射傷您,這就斷絕了百姓的盼望。為什麼不戴上頭盔?」葉公就戴上頭盔而進入。又遇到一個人他對葉公說:「您為什麼戴上頭盔?國內的人們盼望您好像盼望一年的收成,天天盼望。如果見到您的面,就能安心了。百姓知道不會再有生命危險,人人有奮戰之心,還打算把您的名字寫在旗幟上在都城裡巡行,但是您又把臉遮起來以斷絕百姓的盼望,不也太過分了嗎?」葉公就脫下頭盔而進入。遇到箴尹固率領他的部下,打算去幫助白公勝。葉公說:「如果沒有子西他們兩位,楚國就不成為國家了。拋棄德行跟從盜賊,難道會有保障嗎?」箴尹固就跟隨葉公。葉公派他和國內的人們攻打白公勝,白公勝逃到山上自己吊死了。他的部下把屍體藏起來。葉公活捉石乞而追問白公勝的屍體。石乞回答說:「我知道他屍體所藏的地方,但是白公讓我不要說。」葉公說:「不說就烹了你。」石乞說:「這件事成功就是卿,不成功就被烹,這本來是應有的結果,有什麼妨礙?」於是就烹了石乞。王孫燕逃亡到頯黃氏。葉公身兼令尹、司馬二職,國家安定以後,就讓寧做令尹,寬做司馬,自己在葉地養老。 【原文】 衛侯占夢,嬖人求酒於大叔僖子[1],不得,與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2],弗去,懼害。」乃逐大叔遺。遺奔晉。衛侯謂渾良夫曰:「吾繼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代執火者而言,曰:「疾與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擇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豎告大子。大子使五人輿豭[3]從己,劫公而強盟之,且請殺良夫。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請三之後,有罪殺之。」公曰:「諾哉!」 【注釋】 [1]大叔僖子:即太叔遺。 [2]西南隅:太叔所居之地。 [3]豭:公豬。 【譯文】 衛莊公占卜他做的夢,他的寵臣向太叔僖子要酒,沒有得到,就和卜人勾結,而告訴衛莊公說:「您有大臣在西南角上,不殺死他,恐怕您會有危險。」於是就驅逐太叔遺。太叔遺逃亡到晉國。衛莊公對渾良夫說:「我繼承了先君而沒有得到他的寶器,怎麼辦?」渾良夫讓執燭的侍者出去,自己代他執燭,說:「疾和逃亡在外的國君,都是您的兒子。召他來可以量才選擇。如果沒有才能就廢掉他,寶器就可以得到了。」小僮把這件事密告太子。太子派五個人用車子裝上公豬跟著自己,劫持衛莊公強迫和他盟誓,而且請求殺死渾良夫。衛莊公說:「和他盟誓說過要赦免死罪三次。」太子說:「請在三次以後有罪就再殺死他。」衛莊公說:「好啊!」 十七年傳 【原文】 十七年春,衛侯為虎幄[1]於藉圃,成,求令名者,而與之始食焉。大子請使良夫。良夫乘衷甸[2]兩牡,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大子使牽以退,數之以三罪而殺之。 三月,越子伐吳。吳子御之笠澤,夾水而陳。越子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譟而進。吳師分以御之。越子以三軍潛涉,當吳中軍而鼓之,吳師大亂,遂敗之。 晉趙鞅使告於衛曰:「君之在晉也,志父[3]為主。請君若大子來,以免志父。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為也。」衛侯辭以難。大子又使椓[4]之。 【注釋】 [1]虎幄:以虎為飾的帷幕。 [2]衷甸:指兩馬一轅的車,為卿所乘。甸,通「乘」。 [3]志父:即趙鞅。 [4]椓:說壞話誹謗。 【譯文】 十七年春季,衛莊公在藉圃建造了一座刻有虎獸紋的小木屋,造成了,要找一位有好名聲的人和他在裡邊吃第一頓飯。太子請求找渾良夫。渾良夫坐在兩匹公馬駕著的車子上,穿上紫色衣服和狐皮袍。來到以後,敞開皮袍,沒有解下佩劍就吃飯。太子派人牽著他退下,舉出三條罪狀而殺了他。 三月,越王發兵進攻吳國。吳王發兵在笠澤抵禦,隔著一條河擺開陣勢。越王設立左右兩支部隊,讓他們在夜裡忽左忽右,擊鼓吶喊前進。吳軍分兵抵禦。越王帶領三軍偷渡,對準吳國的中軍擊鼓進攻,吳軍大亂,於是越軍就打敗了吳軍。 晉國的越鞅派人告訴衛國,說:「君王在晉國的時候,我是主人。現在請君王或者太子來一趟,以免除我的罪過。不這樣做,寡君恐怕會說這是我授意這樣做的。」衛莊公以國內有禍難加以推辭,太子又派人在使者面前說衛莊公的壞話。 【原文】 夏六月,趙鞅圍衛。齊國觀[1]、陳瓘救衛,得晉人之致師者。子玉使服[2]而見之,曰:「國子實執齊柄,而命瓘曰:『無辟晉師。』豈敢廢命?子又何辱?」簡子曰:「我卜伐衛,未卜與齊戰。」乃還。 【注釋】 [1]國觀:國書之子。 [2]服:釋囚服,而服其本服。 【譯文】 夏季六月,趙鞅包圍衛國。齊國的國觀、陳瓘救援衛國,俘虜了晉國前去挑戰的人。陳瓘讓被俘者穿上原來的服裝然後接見他,說:「國氏掌握齊國政權,命令我說:『不要逃避晉軍。』我怎麼敢廢棄這個命令?怎麼還用得著勞駕您呢?」趙鞅說:「我為攻打衛國占卜過,沒有為和齊國作戰占卜。」於是就撤兵回國。 【原文】 楚白公之亂,陳人恃其聚[1]而侵楚。楚既寧,將取陳麥。楚子問帥於大師子穀與葉公諸梁。子穀曰:「右領差車與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馬以伐陳,其可使也。」子高曰:「率[2]賤,民慢之,懼不用命焉。」子穀曰:「觀丁父,鄀俘也,武王以為軍率,是以克州、蓼,服隨、唐,大啟群蠻。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朝陳、蔡,封畛於汝。唯其任也,何賤之有?」子高曰:「天命不謟[3]。令尹有憾於陳,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與,君盍舍焉?臣懼右領與左史有二俘之賤,而無其令德也。」王卜之,武城尹吉,使帥師取陳麥。陳人御之,敗。遂圍陳。秋七月己卯,楚公孫朝帥師滅陳。 【注釋】 [1]聚:積聚。指糧草充足。 [2]率:皆。 [3]謟:懷疑。 【譯文】 楚國白公的那次動亂,陳國人仗著自己有積聚而侵襲楚國。楚國安定以後,準備奪取陳國的麥子。楚國向太師子穀和葉公諸梁詢問統帥的人選,子穀說:「右領差車和左史老都輔佐過令尹、司馬攻打陳國,大約可以派遣的。」子高說:「這兩個人都是被俘虜過的,百姓輕慢他們,怕不會服從命令。」子穀說:「觀丁父,做過鄀國的俘虜,武王讓他做軍帥,因此戰勝州國、寥國,使隨國、唐國順服,大大地開導了各部蠻人。彭仲爽,做過申國的俘虜,文王讓他做令尹,使申國、息國成為我國的兩縣,使陳國、蔡國前來朝見,開拓封疆到達汝水。只要他們能夠勝任,做過俘虜有什麼關係?」子高說:「上天的意志不能違抗。令尹對陳國有遺恨,上天如果要滅亡陳國,一定會保佑令尹兒子去完成,您為什麼不任命他呢?我害怕右領和左史有那兩個俘虜的卑賤名位而沒有他們的美德。」楚惠王占卜,公孫朝吉利,就派他領兵奪取陳國的麥子。陳國人抵抗,戰敗。陳國被公孫朝包圍了。秋季七月己卯日,公孫朝領兵滅掉陳國。 【原文】 王與葉公枚卜[1]子良,以為令尹。沈尹朱曰:「吉,過於其志[2]。」葉公曰:「王子而相國,過將何為?」他日,改卜子國,而使為令尹。 衛侯夢於北宮,見人登昆吾之觀,被發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虛,綿綿生之瓜。余為渾良夫,叫天無辜。」公親筮之,胥彌赦占之,曰:「不害。」與之邑,寘之,而逃奔宋。衛侯貞卜[3],其繇曰:「如魚竀[4]尾,衡[5]流而方羊[6]。裔[7]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自後逾。」 冬十月,晉復伐衛,入其郛。將入城,簡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亂滅國者無後。」衛人出莊公而與晉平。晉立襄公之孫般師而還。 【注釋】 [1]枚卜:不祝告而卜。 [2]志:期望。 [3]貞卜:卜問。 [4]竀:同「赬」,淺赤色。 [5]衡:同「橫」。 [6]方羊:同「彷徉」,不安貌。 [7]裔:邊沿。這裡指貼近。 【譯文】 楚惠王和葉公為讓子良做令尹而占卜。沈尹朱說:「吉利。超過了他的期望。」葉公說:「以王子的地位而輔助國王,超過這地位將會做什麼?」過了幾天,改為子國占卜而讓他做了令尹。 衛莊公在北宮做夢,夢見一個人登上昆吾之觀,披頭散髮臉朝著北面叫嚷說:「登上這昆吾之墟,有綿延不斷生長出來的瓜。我是渾良夫,向上天訴說無辜。」衛莊公親自占筮,胥彌赦預測說:「沒有妨礙。」封給胥彌赦城邑,他不接受而逃亡到宋國。衛莊公又占卜,繇辭說:「像一條淺紅色的魚尾巴,穿過急流而猶豫彷徨。靠近大國,興兵來侵犯,將要滅亡。關門塞洞,就越過後牆。」 冬季十月,晉國再次攻打衛國,進入外城。將要進入內城,趙簡子說:「停止。叔向說過,依仗著動亂而滅掉別國的沒有後嗣。」衛國人趕走了莊公而和晉國講和。晉國人立了衛襄公的孫子般師為君然後回國。 【原文】 十一月,衛侯自鄄[1]入,般師出。 初,公登城以望,見戎州[2]。問之,以告。公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剪之。公使匠久[3]。公欲逐石圃[4],未及而難作。辛巳,石圃因匠氏攻公,公闔門而請,弗許。逾於北方而隊,折股。戎州人攻之,大子疾、公子青逾從公。戎州人殺之。公入於戎州己氏。初,公自城上見己氏之妻發美,使髡[5]之,以為呂姜髢[6]。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與女璧。」己氏曰:「殺女,璧其焉往?」遂殺之而取其璧。衛人復公孫般師而立之。十二月,齊人伐衛,衛人請平。立公子起,執般師以歸,舍諸潞。 【注釋】 [1]鄄:在衛都濮陽縣東。 [2]戎州:或指戎人所居之邑。 [3]久:不休息。 [4]石圃:衛卿,石惡子。 [5]髡:剃髮。 [6]髢:假髮。 【譯文】 十一月,衛莊公從鄄地回國,般師出走。 當初,衛莊公登城遠望,見到戎州。他問是怎麼回事,有人告訴他那是戎人的居邑。衛莊公說:「我是姬姓,哪裡有什麼戎人?」就派人毀滅了戎州。衛莊公使用匠人,長久不讓休息。他又想要驅逐國卿石圃,沒有來得及而禍難發生了。辛巳日,石圃聯合匠人攻打衛莊公,衛莊公關上門請求饒命,石圃不答應。衛莊公越過北牆掉下去,折斷了大腿骨。戎州人攻打衛莊公,太子疾、公子青越牆跟從衛莊公。戎州人殺死了他們。衛莊公逃到了戎州己氏那裡。起初,衛莊公從城上看到己氏妻子的頭髮漂亮,讓她剪下來,作為呂姜的假髮。到了己氏那裡把玉璧給己氏看,說:「救我的命,給你玉璧。己氏說:「殺了你,玉璧會是誰的呢?」就殺死了衛莊公並獲得了他的玉璧。衛國人讓公孫般師回國並立他為君。十二月,衛國被齊國人襲擊,衛國人請求講和。齊國人立了公子起為衛君,拘捕了般師回去,讓他住在潞地。 【原文】 公會齊侯,盟於蒙[1],孟武伯相。齊侯稽首,公拜。齊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無所稽首。」武伯問於高柴曰:「諸侯盟,誰執牛耳[2]?」季羔[3]曰:「鄫衍之役,吳公子姑曹;發陽之役,衛石魋。」武伯曰:「然則彘也。」 宋皇瑗之子麇,有友曰田丙,而奪其兄酁般邑以與之。酁般慍而行,告桓司馬之臣子儀克。子儀克適宋,告夫人曰:「麇將納桓氏。」公問諸子仲。初,子仲將以杞姒之子非我為子。麇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怒,弗從,故對曰:「右師則老矣,不識麇也。」公執之。皇瑗奔晉,召之。 【注釋】 [1]蒙:在今山東省蒙陰縣東。 [2]執牛耳:執牛耳以盛血。凡諸侯盟,大國先歃血,小國之相禮執牛耳。 [3]季羔:即高柴。 【譯文】 哀公在蒙地會見齊平公並且結盟,孟武伯相禮。齊平公叩頭,哀公彎腰作揖。齊國人不太高興,孟武伯說:「不是天子,寡君向誰也不叩頭。」孟武伯問高柴說:「諸侯結盟,誰執牛耳?」高柴說:「鄫衍那一次盟誓,執牛耳的是吳國公子姑曹;發陽那一次,是衛國石魋。」孟武伯說:「那麼這次就是我了。」 宋國皇瑗的兒子麇有個朋友叫田丙,麇奪取了他哥哥酁般的封邑給了田丙。酁般含怒出走,告訴桓司馬的家臣子儀克。子儀克去到宋國,告訴夫人說:「麇打算接納桓氏。」宋景公詢問子仲。起初,子仲打算把杞姒的兒子非我作為嫡子。麇說:「一定要立他的兄長,他是有才能的人。」子仲發怒,不聽從,所以回答說:「右師已經老了,不會作亂,對麇就不了解了。」宋景公抓了麇。皇瑗逃亡到晉國,宋景公又派人把他召請回來。 十八年傳 【原文】 十八年春,宋殺皇瑗。公聞其情,復皇氏之族,使皇緩為右師。 巴人伐楚,圍鄾[1]。初,右司馬子國之卜也,觀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師至,將卜帥。王曰:「寧如志,何卜焉?」使帥師而行。請承[2]。王曰:「寢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公孫寧、吳由於、薳固敗巴師於鄾,故封子國於析[3]。 【注釋】 [1]鄾:在今湖北省襄陽市東北。 [2]承:副手。 [3]析:在今河南省內鄉縣。 【譯文】 十八年春季,宋國殺死了皇瑗。哀公聽說此事後,恢復了皇氏家庭,任命皇緩作右師。 巴人討伐楚國,圍攻鄾地。起初,用占卜來挑選右司馬人選時,占卜師觀瞻說:「子國會如您所願。」於是任命子國作右司馬。等到巴人軍國來到時,又占卜迎敵的主帥。楚王說:「子國既然能完成此任,何必再占卜呢?」於是就讓子國率領軍隊出發。子國請求輔佐人員。楚王說:「寢尹、工尹都是勤王之士。」三月,楚公孫寧、吳由於、薳固在鄾地打敗巴國軍隊,因此楚王將子國分封在析地。 【原文】 君子曰:「惠王知志。《夏書》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於元龜。』其是之謂乎!《志》曰:『聖人不煩卜筮。』惠王其有焉!」 夏,衛石圃逐其君起,起奔齊。衛侯輒自齊復歸,逐石圃,而復石魋與大叔遺。 【譯文】 君子說:「惠王了解人的意願。《夏書》說:『占卜的官員只有能夠審察判斷人的意願,然後才能使用龜甲占卜。』說的就是這個吧!《志》說:『聖人用不著占卜占筮。』楚惠王大概就能這樣!」 夏季,衛國的石圃趕走了他的國君起,起逃亡到齊國。衛出公輒從齊國重新回國,趕走了石圃,恢復了石魋和太叔遺原來的官職。 十九年傳 【原文】 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誤吳[1]也。夏,楚公子慶、公孫寬追越師,至冥[2],不及,乃還。 秋,楚沈諸梁伐東夷,三夷[3]男女及楚師盟於敖[4]。 冬,叔青如京師,敬王崩故也。 【注釋】 [1]誤吳:使吳國不防備。 [2]冥:位於今安徽省廣德縣與今浙江省長興縣之間。 [3]三夷:指浙江省寧波、台州、溫州三地。 [4]敖:東夷地。今在何地不詳。 【譯文】 十九年春季,越國人侵襲楚國,是用來迷惑吳國。夏季,楚國的公子慶、公孫寬追趕越軍,到達冥地,沒有追上,就撤兵回去了。 秋季,楚國的沈諸梁攻打東夷,三個種姓的夷人的男人和女人和楚軍在敖地結盟。 冬季,因為周敬王去世,我國大夫叔青前往京師。 二十年傳 【原文】 二十年春,齊人來會。夏,會於廩丘[1]。為鄭故,謀伐晉。鄭人辭諸侯。秋,師還。 吳公子慶忌驟諫吳子曰:「不改,必亡。」弗聽,出居於艾[2],遂適楚。聞越將伐吳,冬,請歸平越,遂歸,欲除不忠者以說于越。吳人殺之。 【注釋】 [1]廩丘:在今山東省范縣東。 [2]艾:在今江西省修水縣西。 【譯文】 二十年春季,齊國人來到魯國徵召會見。夏季,在廩丘相會。為了鄭國的緣故,計劃攻打晉國。鄭國人向諸侯辭謝。秋季,軍隊回國。 吳國的公子慶忌屢次勸諫吳王說:「如果不改變政令,一定會亡國。」吳王不聽,慶忌就離開國都而住在艾地,又乘機前往楚國。慶忌聽說越國打算進攻吳國,冬季,請求回國和越國講和,想要除掉不忠於吳國的大臣來取悅越國。吳國人殺死了慶忌。 【原文】 十一月,越圍吳,趙孟降於喪食。楚隆曰:「三年之喪,親暱之極也。主又降之,無乃有故乎!」趙孟曰:「黃池之役,先主與吳王有質[1],曰:『好惡同之。』今越圍吳,嗣子不廢舊業而敵之,非晉之所能及也,吾是以為降。」楚隆曰:「若使吳王知之,若何?」趙孟曰:「可乎?」隆曰:「請嘗之。」乃往,先造于越軍,曰:「吳犯間上國多矣,聞君親討焉,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從,請入視之。」許之。告於吳王曰:「寡君之老無恤,使陪臣隆敢展謝[2]其不共。黃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齊盟,曰:『好惡同之。』今君在難,無恤不敢憚勞,非晉國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為大夫憂,拜命之辱。」與之一簞珠,使問趙孟,曰:「句踐將生憂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將有問也:史黯何以得為君子?」對曰:「黯也,進不見惡,退無謗言。」言史黯行如此也。王曰:「宜哉!」 【注釋】 [1]質:盟誓。 [2]展謝:陳謝,致謝。 【譯文】 十一月,吳國被越國軍隊包圍,趙孟的飲食比居喪的飲食還要降等。楚隆說:「三年的喪禮,是表示親人關係的頂點,現在您又降等,恐怕另有緣故吧!」趙孟說:「黃池那一次盟會,先主和吳王有過盟誓,說:『同好共惡。』現在越國包圍吳國,我想不廢棄過去的誓言而幫助吳國,但這又不是晉國的力量所能達到的,我因此只能用飲食降等來表示心意。」楚隆說:「如果讓吳王知道,怎麼樣?」趙孟說:「行嗎?」楚隆說:「請試一試。」於是就前去,先到越軍那裡,說:「吳國冒犯中原國家的事情已經有很多了,聽說君王親自討伐它,中原各國的人們莫不歡欣鼓舞,唯恐君王的意願不能實現,請讓我進入吳國去察看他們。」越王答應了。楚隆告訴吳王說:「寡君的老臣無恤派我前來,謹為他不能供奉而告罪。黃池那一次結盟,君王的先臣志父得以參加盟會,盟誓說:『喜好和厭惡都相同。』現在君王處在危難之中,無恤不敢害怕辛勞,但又不是晉國的力量所能達到的,謹派我向君王報告。」吳王下拜叩頭說:「寡人沒有才能,不能侍奉越國,因而讓大夫憂慮,謹拜謝大夫蒙受屈辱的命令。」給了楚隆一小竹箱珍珠,讓他送給趙孟,說:「句踐打算讓我活著不好過,我是不得好死了。」又說:「快淹死的人必然是由於不懂水性,笑著被淹死的,我還要問你:史黯為什麼能成為君子?」楚隆回答說:「史黯這個人做官沒有人不歡迎他,不做官也沒有人毀謗他。」吳王說:「真是說得恰當啊!」 二十一年傳 【原文】 二十一年夏五月,越人始來。 秋八月,公及齊侯、邾子盟於顧[1]。齊人責稽首,因歌之曰:「魯人之皋[2],數年不覺,使我高蹈[3]。唯其儒書,以為二國憂。」 是行也,公先至於陽穀。齊閭丘息曰:「君辱舉玉趾,以在[4]寡君之軍,群臣將傳遽[5]以告寡君。比其復也,君無乃勤。為僕人之未次[6],請除館於舟道。」辭曰:「敢勤僕人?」 【注釋】 [1]顧:在今河南省范縣。 [2]皋:不恭。 [3]高蹈:發怒狀。 [4]在:存問。 [5]傳遽:驛車。 [6]次:舍。這裡指安排。 【譯文】 二十一年夏季五月,越國人第一次來魯國。 秋季八月,魯哀公和齊平公、邾隱公在顧地結盟。齊國人責備哀公從前不叩頭向齊平公答禮,因而唱歌說:「魯人的罪過,幾年還沒有自己察覺,使我們發怒暴跳。正由於他們迷信儒家之書,造成了兩國憂患。」 這一回,哀公先到陽穀。齊國的閭丘息說:「勞駕君王親自光臨,來慰勞寡君的軍隊,臣下們將要用驛車向寡君報告。等到他們報告回來,君王未免太勞累了。由於僕人沒有準備好賓館,請在舟道暫設行館休息。」哀公辭謝說:「怎麼敢煩勞貴國的僕人官?」 二十二年傳 【原文】 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隱公自齊奔越,曰:「吳為無道,執父立子。」越人歸之,大子革奔越。 冬十一月丁卯,越滅吳,請使吳王居甬東[1]。辭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縊。越人以歸。 【注釋】 [1]甬東:在今浙江省舊定海縣東的翁山。 【譯文】 二十二年夏季四月,邾隱公從齊國逃亡到越國,說:「吳國無道,抓了父親立了兒子。」越國人把他送回去,太子革逃亡到越國。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越國滅亡吳國,請求讓吳王住在甬東。吳王辭謝說:「我老了,怎麼還能侍奉君王?」於是就上吊死了。他的屍體被越國人送了回去。 二十三年傳 【原文】 二十三年春,宋景曹卒。季康子使冉有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與有職競[1]焉,是以不得助執紼,使求從輿人[2],曰:『以肥之得備彌甥[3]也,有不腆先人之產馬,使求薦諸夫人之宰,其可以稱旌繁[4]乎!』」 夏六月,晉荀瑤伐齊,高無帥師御之。知伯視齊師,馬駭,遂驅之,曰:「齊人知余旗,其謂余畏而反也。」乃壘而還。 【注釋】 [1]職競:事務繁忙。 [2]輿人:僕役。 [3]彌甥:遠房外孫。 [4]旌繁:車馬飾物。旌,車上的旗飾;繁,馬纓。 【譯文】 二十三年春季,宋國宋元公的夫人、宋景公的母親景曹去世了。季康子派冉有去弔唁,並且為她送葬,說:「敝邑有國家大事,使肥事務繁忙,所以不能幫助手持牽引靈柩的繩索,特派我前來跟隨在輿人官之後,說:『由於肥得以充任宋國的遠房外甥,有不豐厚的先人的馬匹,派求來奉獻給夫人的宰臣,也許能和夫人的馬飾相稱吧』」 夏季六月,晉國的荀瑤攻打齊國,高無率軍抵禦。荀瑤觀察齊軍的虛實,馬受驚,就索性驅馬前進,說:「齊國人已經看到我的旗幟,如果不向前進,恐怕要說我畏懼齊國而回去了。」到達齊軍的營壘以後才回去。 【原文】 將戰,長武子請卜。知伯曰:「君告於天子,而卜之以守龜於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齊人取我英丘,君命瑤非敢耀武也,治英丘也。以辭伐罪足矣,何必卜?」壬辰,戰於犁丘。齊師敗績,知伯親禽顏庚。 秋八月,叔青如越,始使越也。越諸鞅來聘,報叔青也。 【譯文】 將要作戰,長武子請求占卜。荀瑤說:「國君報告了天子,而且在宗廟裡已經用龜占卜過,卦象很吉利,我又占卜什麼呢?況且齊國人占領了我們的英丘。國君命令瑤,不是敢於炫耀武力,而是為了治理英丘。用正當的理由討伐有罪者就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占卜?」壬辰日,在犁丘作戰。齊軍大敗,荀瑤親自捉住了顏庚。 秋季八月,叔青到越國去,這是他第一次到越國。越國的諸鞅前來魯國聘問,這是回報叔青的出使。 二十四年傳 【原文】 二十四年夏四月,晉侯將伐齊,使來乞師,曰:「昔臧文仲以楚師伐齊,取穀。宣叔以晉師伐齊,取汶陽。寡君欲徼福於周公,願乞靈[1]於臧氏。」臧石[2]帥師會之,取廩丘。軍吏令繕[3],將進。萊章曰:「君卑政暴,往歲克敵,今又勝都[4],天奉多矣,又焉能進?是躗[5]言也。役將班矣。」晉師乃還,餼臧石牛。大史謝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禮不度,敢展謝之。」 【注釋】 [1]乞靈:即乞福。這裡指請求臧氏率領軍隊。 [2]臧石:臧賓如之子。 [3]繕:修繕兵器、盔甲。 [4]勝都:指取得廩丘。都,都邑。 [5]躗:欺詐。 【譯文】 二十四年夏季四月,晉出公準備發兵攻打齊國,派人來魯國請求出兵,說:「從前臧文仲帶領楚軍進攻齊國,占取穀地。宣叔帶領晉軍進攻齊國,占取汶陽。寡君想要向周公求福,也願意向臧氏求福。」臧石領兵和晉軍會合,占取廩丘。軍吏下令作好戰前準備,將要進軍。萊章說:「晉國國君地位低下而政事暴虐,去年戰勝敵人,現在又攻占都邑,上天賜給他們的已經很多了,又哪裡能夠前進?這是在說大話。軍隊將要回去了。」晉軍果真撤退回國,晉國人把活牛送給臧石。太史表示歉意說:「由於寡君出行在外,使用的牲口不夠禮儀規定的標準,謹敢拜謝。」 【原文】 邾子又無道,越人執之以歸,而立公子何。何亦無道。 公子荊之母嬖,將以為夫人,使宗人釁夏獻其禮。對曰:「無之。」公怒曰:「女為宗司,立夫人,國之大禮也,何故無之?」對曰:「周公及武公[1]娶於薛,孝、惠[2]娶於商,自桓以下娶於齊,此禮也則有。若以妾為夫人,則固無其禮也。」公卒立之,而以荊為大子,國人始惡之。 閏月,公如越,得[3]大子適郢,將妻公,而多與之地。公孫有山使告於季孫。季孫懼,使因大宰嚭而納賂焉,乃止。 【注釋】 [1]武公:指武公敖。 [2]孝、惠:指孝公稱、惠公弗皇。 [3]得:相處融洽。 【譯文】 邾隱公還是無道,越國人把他拘捕帶回去,而立了公子何為君。公子何也同樣無道。 公子荊的母親受到寵愛,哀公打算立她為夫人,派宗人釁夏獻上立為夫人的禮品。釁夏回答說:「沒有這樣的札節。」哀公發怒說:「你做宗司,立夫人,這是國家的大禮,為什麼沒有?」釁夏回答說:「周公和武公在薛國娶妻,孝公、惠公在宋國娶妻,從桓公以下在齊國娶妻,這樣的禮節是有的。如果把妾作為夫人,那就本來沒有這樣的禮節。」哀公最後還是立了她為夫人,而把荊立為太子,國內的人們開始不喜歡哀公。 閏月,哀公到越國去,和太子適郢關係很融洽,太子適郢要把女兒嫁給哀公而且多給他們土地。公孫有山派人告訴季孫。季孫害怕,派人走太宰噽的門路並且送上財物,事情才停止。 二十五年傳 【原文】 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衛侯出奔宋。衛侯為靈台於藉圃,與諸大夫飲酒焉。褚師聲子襪而登席。公怒。辭曰:「臣有疾,異於人。若見之,君將嗀[1]之,是以不敢。」公愈怒。大夫辭之,不可。褚師出,公戟其手,曰:「必斷而足!」聞之,褚師與司寇亥乘曰:「今日幸而後亡。」 【注釋】 [1]嗀:嘔吐。 【譯文】 二十五年夏季五月庚辰日,衛出公逃亡到宋國。衛出公在藉圃修造了靈台,和大夫們在那裡喝酒。褚師聲子穿著襪子登上蓆子。衛出公發怒。褚師辯解說:「我腳上生瘡,和別人不一樣。如果見到了,您會嘔吐,因此不敢脫去襪子。」衛出公更加生氣。大夫們都為褚師辯解,衛出公不同意。褚師退出,衛出公把手叉在腰上,說:「一定要砍斷你的腳!」褚師聽了這話,就和司寇亥一起上車子說:「今天的這事能夠逃亡就是僥倖。」 【原文】 公之入也,奪南氏邑,而奪司寇亥政。公使侍人納公文懿子之車於池。初,衛人翦夏丁氏[1],以其帑賜彭封彌子。彌子飲公酒,納夏戊之女,嬖,以為夫人。其弟期,大叔疾之從孫甥也,少畜於公,以為司徒。夫人寵衰,期得罪。公使三匠久。公使優狡[2]盟拳彌,而甚近信之。故褚師比、公孫彌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因三匠與拳彌以作亂,皆執利兵,無者執斤。使拳彌入於公宮,而自大子疾之宮噪以攻公。鄄子士請御之。彌援其手曰:「子則勇矣,將若君何?不見先君乎?君何所不逞欲?且君嘗在外矣,豈必不反?當今不可,眾怒難犯,休而易間也。」乃出。將適蒲,彌曰:「晉無信,不可。」將適鄄,彌曰:「齊、晉爭我,不可。」將適泠,彌曰:「魯不足與,請適城鉏以鉤越,越有君。」乃適城鉏。彌曰:「衛盜不可知也,請速,自我始。」乃載寶以歸。 【注釋】 [1]夏丁氏:即夏戊。 [2]優狡:俳優,名狡。 【譯文】 衛出公回國的時候,奪取了公孫彌牟的封邑,奪取了司寇亥的政權。衛出公又派侍者把公文懿子的車子推到池塘里。當初,衛國人滅了夏丁氏,把他的家財賜給彭封彌子。彌子請衛出公喝酒,進獻夏戊的女兒,衛出公寵愛她,讓她做了夫人。她的兄弟期,是太叔疾的外孫,小時候養在衛出公的宮中,衛出公讓他做司徒。夫人的寵愛衰減,期也就有了罪過。衛出公役使三種工匠,長期不讓他們休息。衛出公派優狡和拳彌盟誓,而又親近信任他。所以褚師比、公孫彌牟、公文要、司寇亥、司徒期利用三種工匠和拳彌來發動叛亂,都手持著銳利的武器,沒有武器的人拿著斧子。派拳彌進入公宮,而從太子疾的宮裡吶喊攻打衛出公。鄄子士請求抵禦。拳彌拉著他的手,說:「您固然勇敢,可是準備把國君怎麼辦?您沒有見到過先君的結局嗎?君王到哪裡不能滿足願望呢?而且君王曾經在外面待過,真的就一定不能回來嗎?現在不能那麼做,眾怒難犯,叛亂平定才容易離間作亂的人。」於是衛出公就動身出走。準備到蒲地去,拳彌說:「晉國沒有信用,不行。」準備到鄄地去,拳彌說:「齊國和晉國在爭奪我們,不行。」準備到泠地去,拳彌說:「魯國不足以親附,請到城鉏去,可以聯繫越國,越國有能幹的國君。」於是就去了城鉏。拳彌說:「衛國的盜賊是不是會來襲擊您,還不能知道,請快點離開,從我這裡開始作為先導。」於是就帶著寶物回到了衛國。 【原文】 公為支離[1]之卒,因祝史揮以侵衛。衛人病之。懿子知之,見子之,請逐揮。文子曰:「無罪。」懿子曰:「彼好專利而妄[2],夫見君之入也,將先道焉。若逐之,必出於南門而適君所。夫越新得諸侯,將必請師焉。」揮在朝,使吏遣諸其室。揮出,信[3],弗內。五日,乃館諸外里,遂有寵,使如越請師。 【注釋】 [1]支離:分散。 [2]妄:不法。 [3]信:再宿。 【譯文】 衛出公把士兵加以分散部署,利用祝史揮作為內應侵襲衛國。衛國人以此為患。公文懿子知道了,進見公孫彌牟,請求驅逐祝史揮。公孫彌牟說:「他沒有罪過。」懿子說:「他專權好利而又胡作非為,要是見到國君進入,會在前面引路的。如果趕走他,一定出南門而去國君那裡。越國最近得到諸侯,一定會請求他們出兵的。」祝史揮正在朝廷上,下朝後,懿子就派官吏把他從家裡遣送走了。祝史揮出了城,住了兩晚,想要回城,沒有被接受。過了五天,就前去衛出公所在的外里居住,所以就受到衛出公的寵信,派他到越國去請求出兵。 【原文】 六月,公至自越。季康子、孟武伯逆於五梧[1]。郭重仆,見二子,曰:「惡言多矣,君請盡之。」公宴於五梧,武伯為祝,惡郭重,曰:「何肥也?」季孫曰:「請飲彘也。以魯國之密邇仇讎,臣是以不獲從君,克免於大行,又謂重也肥。」公曰:「是食言多矣,能無肥乎?」飲酒不樂,公與大夫始有惡。 【注釋】 [1]五梧:在魯國南部邊境。 【譯文】 六月,哀公從越國回來。季康子、孟武伯到五梧迎接。郭重為哀公駕車,見到他們,回來對哀公說:「這兩位的壞話很多,請國君當面一一追究。」哀公在五梧設宴,武伯敬酒祝壽,不喜歡郭重,說:「你為什麼那麼肥胖?」季康子說:「請求罰孟孫彘喝酒。由於魯國緊挨著敵國,臣下因此不能跟隨國君,使國君能夠避免遠行,可是他又偏偏認為奔波勞苦的郭重長得肥胖。」哀公說:「這個人食言太多了,能不肥胖嗎?」大家雖然喝酒但都不高興,哀公和大夫從此就互相厭惡。 二十六年傳 【原文】 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孫舒帥師會越皋如、舌庸、宋樂茷納衛侯,文子[1]欲納之。懿子曰:「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於民,乃睦於子矣。」師侵外州,大獲。出御之,大敗。掘褚師定子[2]之墓,焚之於平莊之上。 【注釋】 [1]文子:公孫彌牟。 [2]定子:褚師比之父。 【譯文】 二十六年夏季五月,叔孫舒帶兵會合越國的皋如、舌庸、宋國的樂茷送衛出公回國,公孫彌牟想要接納他。懿子說:「國君執拗又暴虐,稍等一些時候,必然殘害百姓,百姓就會跟您和睦了。」護送衛出公的軍隊侵襲郊外的城邑,並且大肆劫掠。衛軍出去抵抗,大敗。衛出公發掘褚師定子的墳墓,在平莊上放火燒了棺材。 【原文】 文子使王孫齊私於皋如,曰:「子將大滅衛乎,抑納君而已乎?」皋如曰:「寡君之命無他,納衛君而已。」文子致眾而問焉,曰:「君以蠻夷伐國,國幾亡矣,請納之。」眾曰:「勿納。」曰:「彌牟亡而有益,請自北門出。」眾曰:「勿出。」重賂越人,申開[1]守陴[2]而納公,公不敢入。師還,立悼公,南氏相之。以城鉏與越人。公曰:「期則為此。」令苟有怨於夫人者報之。司徒期聘于越,公攻而奪之幣。期告王,王命取之。期以眾取之。公怒,殺期之甥之為大子者。遂卒于越。 【注釋】 [1]申開:大開重門。 [2]陴:女牆。 【譯文】 公孫彌派王孫齊私下去見皋如,說:「您是準備大舉滅亡衛國呢,還是把國君送回來就算了呢?」皋如說:「寡君的命令沒有別的,只是把衛君送回來就算了。」公孫彌牟召集大家徵求意見,說:「國君帶著蠻夷來攻打我們國家,國家差一點滅亡了,請接納他。」大家說:「不要接納。」公孫彌牟說:「如果我逃亡對大家有好處,請讓我從北門出去。」大家說:「不要出走。」公孫彌牟用厚禮賄賂越國人,大開城門接納衛出公,衛出公不敢進城。護送衛出公的軍隊退兵回去,衛國立了悼公,南氏輔助他。衛國把城鉏給越國人。衛出公說:「是司徒官期造成這次禍亂。」命令如果有怨恨衛出公夫人的人可以報復。司徒期到越國聘問,衛出公攻打他並且奪走了禮物。司徒期報告給越王,越王命令取回來。司徒期帶了一批人又把禮物取了回來。衛出公非常生氣,殺死了太子,太子是司徒期的外甥。衛出公也就死在越國。 【原文】 宋景公無子,取公孫周之子得與啟,畜諸公宮,未有立焉。於是皇緩為右師,皇非我為大司馬,皇懷為司徒,靈不緩為左師,樂茷為司城,樂朱鉏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1]聽政,因大尹[2]以達。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稱君命以令。國人惡之。司城欲去大尹,左師曰:「縱之,使盈其罪。重而無基,能無敝乎?」 【注釋】 [1]降:共同。 [2]大尹:近侍官。 【譯文】 宋景公沒有兒子,要來公孫周的兒子得和啟養在公宮裡,還沒有立繼承人。當時皇緩做右師,皇非我做大司馬,皇懷做司徒,靈不緩做左師,樂茷做司城,樂朱鉏做大司寇。六卿三族共同聽取政事,通過大尹上達國君。大尹經常不向宋景公報告,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圖假稱君命以發號施令。國內的人們不喜歡他。司城想要除掉大尹,左師說:「隨他去,讓他惡貫滿盈。權勢重而沒有基礎,能夠不失敗嗎?」 【原文】 冬十月,公游於空澤[1]。辛巳,卒於連中[2]。大尹興空澤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入,如沃宮[3]。使召六子曰:「聞下[4]有師,君請六子畫。」六子至,以甲劫之,曰:「君有疾病,請二三子盟。」乃盟於少寢之庭,曰:「無為公室不利。」大尹立啟,奉喪殯於大宮[5]。三日而後國人知之。司城茷使宣言於國曰:「大尹惑蠱其君而專其利,令君無疾而死,死又匿之,是無他矣,大尹之罪也。」得夢啟北首而寢於盧門[6]之外,己為烏而集於其上,咮加於南門,尾加於桐門[7]。曰:「余夢美,必立。」 【注釋】 [1]空澤:即空桐澤,在今河南省虞城縣南,現已湮沒。 [2]連中:館名,位於空澤之後。 [3]沃宮:宋都宮名。 [4]下:下邑。 [5]大宮:宋祖廟。 [6]盧門:宋都東門。 [7]桐門:北門。 【譯文】 冬季十月,宋景公在空澤遊玩。辛巳日,死在名叫連中的館舍中。大尹出動空澤的甲士一千人,帶著宋景公的屍體從空桐進入國都,到了沃宮。派人召來六卿,說:「聽說下邑有戰事,國君請六卿一起謀劃。」六卿到達,派士兵劫持他們說:「國君有重病,請諸位盟誓。」就在小寢宮殿的前庭盟誓,說:「不做對公室不利的事。」太尹官扶立啟為國君,帶著宋景公的屍體在宗廟裡主持殯斂。三天以後國內的人們才知道這件事。司城茷派人在國內宣布說:「太尹官蠱惑他的國君,專權好利,現在國君沒有生病就死了,死了以後又隱匿喪事,這沒有別的好說了,就是太尹官的罪過。」得夢見啟頭向北睡在盧門的外邊,自己變作大烏鴉棲息在他的上面,嘴巴擱在南門上,尾巴擱在北門上。醒來以後說:「我的夢很好,一定被立為國君。」 【原文】 大尹謀曰:「我不在盟,無乃逐我,復盟之乎?」使祝為載書。六子在唐盂[1],將盟之。祝襄以載書告皇非我。皇非我因子潞[2]、門尹得、左師謀曰:「民與我,逐之乎!」皆歸授甲,使徇於國曰:「大尹惑蠱其君,以陵虐公室。與我者,救君者也。」眾曰:「與之。」大尹徇曰:「戴氏[3]、皇氏將不利公室,與我者,無憂不富。」眾曰:「無別。」戴氏、皇氏欲伐公。樂得曰:「不可。彼以陵公有罪,我伐公,則甚焉。」使國人施於大尹。大尹奉啟以奔楚,乃立得。司城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無相害也。」 【注釋】 [1]唐盂:宋都郊外地名。 [2]唐盂:即樂茷。 [3]戴氏:指樂氏,為宋戴公後裔。 【譯文】 太尹官和別人策劃說:「我沒有參加盟誓,恐怕會趕走我吧,再跟他們盟誓嗎?」讓太祝製作盟書。六卿正在唐盂,準備和他盟誓。太祝襄把盟書的內容告訴皇非我。皇非我依靠樂茷、門尹得、左師謀劃說:「百姓親附我們,把他趕走吧!」於是都回去把武器鎧甲發給部下,讓他們在國都內巡行,宣布說:「太尹官蠱惑他的國君,欺壓虐待公室。親附我們的人,就是救援國君的人。」大家說:「親附他們。」大尹也巡行,宣布說:「戴氏、皇氏準備對公室不利,親附我的,不要擔心不發財。」大家說:「你和國君沒有什麼不一樣。」戴氏、皇氏想要攻打啟,樂得說:「不可以這樣做。他因為欺凌國君有罪,我們要是出兵攻打,罪就更大了。」讓國內的人們把罪過算在太尹官身上。太尹官侍奉啟逃亡到楚國,於是就立得為國君。司城做了上卿,盟誓說:「三個宗族共同掌握國政,不要彼此危害。」 【原文】 衛出公自城鉏使以弓問子貢,且曰:「吾其入乎?」子貢稽首受弓,對曰:「臣不識也。」私於使者曰:「昔成公孫[1]於陳,寧武子、孫莊子為宛濮之盟而君入。獻公孫於衛齊,子鮮、子展為夷儀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孫矣,內不聞獻之親,外不聞成之卿,則賜不識所由入也。《詩》曰:『無競惟人,四方其順之。』若得其人,四方以為主,而國於何有?」 【注釋】 [1]孫:同「遜」,避居。 【譯文】 衛出公從城鉏派人用弓問候子貢,並且說:「我可以回國嗎?」子貢叩頭受弓,回答說:「我不懂得。」私下對使者說:「從前成公流亡到陳國,寧武子、孫莊子在宛濮結盟然後國君回國。獻公流亡到齊國,子鮮、子展在夷儀結盟然後國君回國。現在國君再流亡在外,內部沒有聽說有像獻公時代的親信,外部沒有聽說有像成公時代的大臣,那麼我就不懂得根據什麼能回國。《詩》說:『得到人才能夠強大,四方將會順服。』如果得到這樣的人,四方把他作為主人,取得國家又會有什麼困難呢?」 二十七年傳 【原文】 二十七年春,越子使舌庸來聘,且言邾田,封於駘上[1]。 二月,盟於平陽,三子[2]皆從。康子病之,言及子貢,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曰:「然。何不召?」曰:「固將召之。」文子曰:「他日請念。」 夏四月己亥,季康子卒。公吊焉,降禮。 【注釋】 [1]駘上:在山東省藤縣東南。 [2]三子:指季康子、叔孫文子、孟武伯。 【譯文】 二十七年春季,越王派舌庸來魯國聘問,並且商談邾國土地的事,協議以駘上作為魯、邾兩國的邊界。 二月,在平陽結盟,季康子等三位都跟隨前去。季康子憂慮這件事,談到子貢說:「如果他在這裡,我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孟武伯說:「對。為什麼不召請他前來?」季康子說:「本來是要召請他的。」叔孫文子說:「今後請仍然記著他。」 夏季四月己亥日,季康子去世了。哀公前去弔喪,禮節降了等級。 【原文】 晉荀瑤帥師伐鄭,次於桐丘[1]。鄭駟弘[2]請救於齊。齊師將興,陳成子屬孤子[3],三日朝。設乘車兩馬,系五邑焉。召顏涿聚之子晉,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國之多難,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車而朝,毋廢前勞。」乃救鄭。及留舒,違穀七里,穀人不知。及濮,雨,不涉。子思[4]曰:「大國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師不行,恐無及也。」成子衣制[5],杖戈,立於阪上,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聞之,乃還,曰:「我卜伐鄭,不卜敵齊。」使謂成子曰:「大夫陳子,陳之自出。陳之不祀,鄭之罪也。故寡君使瑤察陳衷[6]焉,謂大夫其恤陳乎?若利本之顛,瑤何有焉?」成子怒曰:「多陵人者皆不在[7],知伯其[8]能久乎?」 【注釋】 [1]桐丘:在今河南省扶溝縣西。 [2]駟弘:駟歂子,字子般。 [3]孤子:為國戰死者之子。 [4]子思:子產之子國參。 [5]制:雨衣。 [6]察陳衷:分析陳國滅亡的原因。 [7]在:好結果。 [8]其:同「豈」。 【譯文】 晉國的知伯領兵進攻鄭國,駐紮在桐丘。鄭國的駟弘到齊國請求救援。齊軍準備出發,陳成子集合為國戰死者的兒子在三天內朝見國君。設置了一輛車兩匹馬,把冊書放在五個口袋裡。召見顏涿聚的兒子晉,說:「隰地那一役,你的父親死在那裡。因為國家多難,沒有能撫恤你。現在國君命令把這個城邑給你,穿著朝服駕著車子去朝見,不要廢棄你父親的辛勞。」所以就出兵救援鄭國。到達留舒,離開穀地七里,穀地人竟沒有發覺。到達濮地,天下雨,軍隊不肯渡河。子思說:「大國的人馬就在敝邑的屋檐底下,因此告急。現在軍隊不走,也許要來不及了。」陳成子披著雨衣拄著戈,站在山坡上,有不肯出來的馬,就幫助鞭打它。知伯聽說,就收兵回去,說:「我占卜過進攻鄭國,沒有占卜和齊國作戰。」派人對陳成子說:「大夫陳子,您這一族是從陳國分支出來的。陳國斷絕祭祀是鄭國的罪過。所以寡君派我來調查陳國被滅亡的內情,還要詢問您還為陳國憂慮嗎?如果您認為您的根本被顛覆是有利的,那和我有什麼關係?」陳成子發怒說:「經常欺壓別人的人,都沒有好結果,知伯難道能夠活久嗎?」 【原文】 中行文子[1]告成子。曰:「有自晉師告寅者,將為輕車千乘,以厭[2]齊師之門,則可盡也。」成子曰:「寡君命恆曰:『無及寡,無畏眾。』雖過千乘,敢辟之乎?將以子之命告寡君。」文子曰:「吾乃今知所以亡。君子之謀也,始、衷、終皆舉[3]之,而後入焉。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難乎?」 【注釋】 [1]中行文子:荀寅。當時逃亡在齊國。 [2]厭:同「壓」,迫近。 [3]舉:謀。 【譯文】 中行文子告訴陳成子說:「有一個從晉軍中來告訴我的人說,晉軍準備出動輕車一千輛,追擊齊軍的營門,就可以全部殲滅齊軍。」陳成子說:「寡君命令我說:『不要追趕零星的士卒,不要害怕大批的敵人。』敵軍即使超過一千輛戰車,怎麼敢避開他們呢?我將要把您的話報告寡君。」中行文子說:「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為什麼逃亡在外了。君子謀劃一件事,對開始、發展、結果都要考慮到,然後向上報告。現在我對這三方面都不知道,就向上報告,不也是很難了嗎?」 【原文】 公患三桓之侈[1]也,欲以諸侯去之。三桓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間。公游於陵阪[2],遇孟武伯於孟氏之衢,曰:「請有問於子,余及死乎?」對曰:「臣無由知之。」三問,卒辭不對。公欲以越伐魯,而去三桓。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孫有陘氏,因孫[3]於邾,乃遂如越。國人施公孫有山氏。 【注釋】 [1]侈:威脅。 [2]陵阪:在曲阜東北。 [3]孫:同「遜」,避居。 【譯文】 哀公擔憂季孫、叔孫、孟孫三族的威脅,想要利用諸侯除掉他們。三族也擔憂哀公的狂妄昏亂,所以君臣之間嫌隙很多。哀公在陵坂遊玩,在孟氏之衢碰上孟武伯,說:「請問您:我能有好下場嗎?」孟武伯回答說:「我沒法知道。」問了三次,始終辭謝不回答。哀公想要利用越國攻打魯國而除掉三族。秋季八月甲戌日,哀公到了公孫有陘氏那裡,由此又避居於邾國,後來就乘機去了越國。都城裡的人們拘捕了公孫有山氏。 【原文】 悼之四年,晉荀瑤帥師圍鄭。未至,鄭駟弘曰:「知伯愎而好勝,早下之,則可行[1]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知伯入南里,門於桔柣之門。鄭人俘酅魁壘,賂之以知政,閉其口而死。將門,知伯謂趙孟:「入之。」對曰:「主[2]在此。」知伯曰:「惡而無勇,何以為子?」對曰:「以能忍恥,庶無害趙宗乎!」知伯不悛,趙襄子由是惎[3]知伯,遂喪之。知伯貪而愎,故韓、魏反而喪之。 【注釋】 [1]行:退兵。 [2]主:指荀瑤。 [3]惎:憎恨。 【譯文】 悼公四年,晉國的知伯領兵包圍鄭國。還沒有到,鄭國的駟弘說:「知伯執拗而好勝,我們及早向他表示軟弱無能,他就可以退走了。」於是就先守在南里以等候晉軍。知伯攻進南里,又包圍了桔柣之門。鄭國人俘虜了酅魁壘,用卿的地位來引誘他投降,他不答應,就把他的嘴塞住而殺了他。晉軍將要攻打城門,知伯對趙孟說:「攻進去。」趙孟說:「主人在這裡。」知伯說:「你的相貌丑而又缺乏勇氣,為什麼成了趙氏的繼承人?」趙孟回答說:「因為我能夠忍受恥辱,也許對趙氏宗族沒有害處吧!」知伯不肯改悔對趙孟的態度,趙孟也因這事而嫉恨知伯,於是就滅亡了他。知伯貪婪而執拗,所以韓氏和魏氏反過來與趙氏一起滅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