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思想史話 · 向青年讀者說幾句話(代序)
這本小書是特意為貢獻給青年朋友們而寫出的。首先考慮到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青年們要讀中國古代思想史?作為一個現代的青年了解這些古老思想,究竟有什麼必要,有什麼好處呢?我想從三方面來談一談這個問題:
第一,可以使青年認識和熱愛祖國豐富的思想遺產。中國是世界上偉大的文明古國之一,我們的祖先,在他們長期歷史活動的實踐過程中,發揮了無窮的聰明智慧,積累了很多寶貴經驗,給我們留下無比豐富的文化遺產。例如近幾年來,我們在祖國醫學、農學、藝術……各方面所發掘出來的許多寶貴東西,大大引起國際間的重視,予以很高的評價。這就證明,決不象胡適所說那樣,我們的祖先,這也不如人,那也不如人。恰恰相反,我們的祖先遺留給我們巨大文化寶庫,使我們得以擁有這許多優秀的文化財富,拿來貢獻給全人類而自豪。從思想史來看,每一個時代都有傑出的思想家,他們以其創造性的思想勞動,揭露真理,反映現實,推動時代前進。就拿春秋戰國來說,真是一個光輝燦爛的時代。當時諸子百家,著書立說,各有自己的階級立場,各有自己的政治主張,各有自己的思想方法,各有自己的人生觀和宇宙觀。思想上的「百家爭鳴」,正反映了一個偉大歷史變革的時代,反映了社會現實生活的種種動態。真是洋洋大觀,可以給我們多方面的啟發和教育。但是有些人看不見祖國這種豐富的遺產,把一部中國思想史用「封建落後思想」幾個字一筆抹殺,反以掇拾外國學者的一言半語而沾沾自喜,這種妄自菲薄的思想和態度是非常要不得的。我們認為要青年學習中國古代思想史,正是要掘開我們祖先流傳下來的思想寶藏,把那些琳琅滿目的各家學說有批判地介紹給青年看,使他們認識它、熟悉它,以至重視它,引起他們對於祖國的自豪感。這是一種有力的愛國主義思想教育。
第二,可以使青年受到一種生動的歷史唯物主義教育。我們講古代思想史,不是把各家各派的學說隨便羅列出來,任意地亂講,而是要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闡明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性,指出在一定歷史條件下,某種思想怎樣產生、發展和消滅;怎樣代表自己的階級利益,為階級鬥爭服務;怎樣反映現實,而又推動現實,指導現實,這裡面是有一種深刻的科學理論貫注著的。比如孔子、墨子、老子的學說,各有它的社會基礎,和一定的具體歷史條件相聯繫,都不是偶然出現的。有些人不懂得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性,而只是孤立地就思想論思想,抓住些表面的現象,隨便解釋,任意附會,於是乎什麼「積極的救世派」和「極端的破壞派」的籠統頭銜順手給孔子和老子分別送上(見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而墨子竟成了印度人(胡懷琛和衛聚賢講的),這算什麼思想史呢!我們認為中國思想史和其他各民族的思想史一樣,都不能跑出一般歷史發展規律以外。我們的任務,就是要踢開那些唯心主義的胡謅,從中國思想史的具體事實中,探索它的客觀規律性,顯示出歷史唯物主義的真理。有些青年朋友們可能對於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概念還很生疏,如什麼「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啦,「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啦……可能還不大理解其具體含義。可是我們也不一定要搬弄這些名詞和概念,只要根據歷史唯物主義的精神實質,實事求是地、很具體地把中國思想史上的真實情況敘述出來,那就是最生動的歷史唯物主義教育,那將比抽象地講理論更容易理解,也更有豐富的內容。
第三,可以揭破那些神秘說教,給青年們一種思想鬥爭的武器。我們珍重和熱愛我們祖先傳下來的思想遺產。但是這種珍重和熱愛是有分析的,一定要辨別清楚哪些是「精華」,哪些是「糟粕」;同時也是恰合分際,立腳在現實上的,決不是脫離實際,莫明其妙地亂捧。有許多反動學者、頑固派或國粹主義者,硬想把中國拉出一般歷史發展軌道以外,把中國說得一切特殊,一切優越,把幾個古代「聖賢」推崇到不可理解,好象不是這個世界中的人的樣子。梁漱溟就是個例子,他講什麼「孔家哲學」「周孔教化」……真是神乎其神。照他的講法,好象偏偏我們中國得天獨厚,當上古時代,就降生下周公、孔子這樣的大聖人,給我們「制禮作樂」,使我們能過著「理性」的生活,懂得人生的真義,直至形成漢以後「倫理本位」「職業分途」那樣獨特的社會,沒有走上象西方那樣階級鬥爭的錯誤道路,看是多麼美妙吧!我想青年朋友們聽到這種怪論,一定會感覺到莫明其妙,要想批評,也苦於摸不著頭腦。其實這些怪論是經不起歷史唯物主義的陽光照耀的。任何思想學說,歸根究底,都不能不是它那個一定歷史時代的產物,從一定現實社會中生根,給一定社會階級服務,都不是那麼神聖,超出凡塵的。我們講古代思想史,正是要幫助青年認識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撕破它們那些美麗的面紗,剝露出它們的真實形象來,不再陷入它們的迷魂陣。
從以上所述看來,叫青年讀古代思想史實在具有很大的現實意義,決不是什麼多餘的事,自然,這裡面也有很多困難。首先說,那些古老的思想體系,以及表達的方式和使用的術語,對於現代青年來說,都是很生疏,不習慣的。什麼「性」啦、「道」啦、「理」啦、「氣」啦,都是些現代讀物上所絕少碰到的老名詞。青年一讀這些書,簡直象走進另一個世界,到處陌生,這已經夠彆扭了。如果再加以旁徵博引和煩瑣考證,那真要把人陷入雲里霧中,又怎麼能叫青年來接近它呢?為著減輕青年們閱讀的困難,就要求寫古代思想史這一類書必須寫得很通俗,能把那些古老思想用明白生動的現代語言表達出來。但是要滿足這一要求也不大容易。既需要把那些古老思想剝爛揉碎,融會貫通,理會得透熟;又需要能真正掌握歷史唯物主義的精神實質,靈活運用,而不是教條主義地生拉硬套,另外還得善於寫深入淺出的通俗文字。不具備這幾點,要寫出一本適合於青年閱讀的古代思想史是辦不到的。我自己知道水平低,沒有具備這些本領。現在寫《春秋戰國思想史話》這本小書,謹持這種態度:不旁徵博引,作煩瑣的考證;不支離蔓衍,在枝葉上糾纏;不模糊影響,講些連自己也不懂的道理;而只是提綱挈領地,抓住些明明白白的主要論點,就自己所能理解到的講個透徹;遇有必須引用的古書原文,該解釋的解釋,該翻譯的翻譯,總之要叫人家看懂。這是我的一點小小企圖,究竟是不是真能辦到,我也沒有把握。如果青年朋友們讀這本小書,能隨時給我提出寶貴的意見,那自然是我最懇切希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