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七章 齊桓公的霸業
緒論 春秋初期,列國並峙,互相爭勝。在這時期中,黃河流域比較活躍的國家是鄭、齊、魯、宋、衛五國。五國之中約略說來:鄭、齊、魯為一黨,宋、衛為一黨。兩黨的勢力,以前一黨為強盛。前一黨中起初最強的是鄭,後來是齊。鄭、齊兩國在春秋最初期,可以算是准伯主的國家。鄭因發生內亂中衰,齊國代興,滅紀敗魯,漸漸做成了真盟主。到了公元前六百七十九年(魯莊公十五年),齊桓公正式登了伯主的寶座,應合時勢的需要,做出了一番「尊王攘夷」的事業來。這「尊王攘夷」的事業,是有適合的背景的,先敘如下。
狄族探原 齊桓公時,中原的強敵在南是楚,在北有狄。據考證:狄就是商代的鬼方,周代的狁和犬戎,《易經》上說商王武丁領兵伐鬼方,一打打了三年,才把他們克服。打一處仗要用三年功夫,在古代真是一個極大的戰爭了。古書上又記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獲了二十個翟(狄)王;西落鬼戎就是鬼方。打一次仗就俘獲了二十個王,又可見鬼方部族的強大。在文王時,也曾征伐過犬戎。到西周時,成王(或康王)又曾派了一個叫做盂的人去伐鬼方,俘獲了一萬三千另八十一個人回來,這真是西周對北方蠻族鬥爭的第一次大勝利。穆王時,又曾去征過犬戎,俘獲了五個王,又得到四隻白狼和白鹿,把戎族遷到太原(在河東)的地方。夷王時,命虢公帶兵伐太原的戎族,到了俞泉地方,俘獲了一千匹馬。厲王或宣王時,狁內侵甚急,他們占據了焦、(在今山西陽城縣?)地方,攻打鎬、方(在今山西夏縣?)、西俞等處,一直到洛水(現在陝西的洛河)和涇水(現在的涇河)的北面。周王親征,在(即彭衙,在今陝西白水縣)地方打敗狁,又命大臣尹吉甫等帶兵直追到太原,更命一個叫做南仲的到朔方(方)去築城,連攻連守,才把狁暫時平定了。到了宣王晚年,又興兵征伐住在太原的戎族,卻得不到勝利。到幽王時,戎狄格外強盛起來,蠶食周地,結果犬戎竟把西周滅了。東周之初,戎族在西方擾亂,梁國(在今陝西韓城縣)曾抵抗過「鬼方蠻」,秦文公又趕走了占居周地的戎族;其後秦、虢等國與西戎就屢有交涉。魯閔公時,以虢國之小也曾擊敗犬戎,可見犬戎已衰。到秦穆公的晚年,西戎全被秦所征服。秦國霸了西戎,西方的戎禍就告一段落了。
狄族的發展 西方的戎禍稍靖,北方的狄寇又起來了。上文說過,狄就是鬼方的一支,與狁、犬戎是同族。他們以今山西、陝西兩省為根據地,勢力一直到達了河北、河南和山東。晉曲沃莊伯二年(春秋前九年),翟(狄)人伐晉,一直到了晉都的郊外。晉獻公時晉國強盛,兼併狄土,狄人被驅,同時,黃河下游諸國正互相爭鬥得筋疲力盡,狄人乘勢東侵南下,一時中原諸侯大受他們的威脅,大家懼怕狄人,比懼怕楚人還要厲害些。
戎夷的侵擾 狄之外,春秋初年為中原禍患的還有諸戎。春秋時的戎族,除狁後裔的犬戎外,東方的戎國雖與魯盟好,他們也有時為寇,與魯、齊等國爭戰;又曾侵犯過曹國(在今山東定陶縣附近)。北戎的勢力較為強盛,曾侵犯過鄭國,被鄭國打敗,又曾伐過齊國,也被鄭國的救兵殺退。山戎曾侵擾過燕國(這是北燕?都城據說在今河北宛平縣,恐未必可信)。揚拒、泉皋、伊雒之戎曾聯兵伐周,攻破了王城,被秦、晉聯軍所打退(參見下文)。其他諸戎勢力不強,不大為中原之患。總之,春秋時的諸戎雖不及狄族之強,然而中原列國也是受到他們的侵擾的。至於號稱夷族和蠻族的,除了楚外(楚就是蠻夷的一種),在春秋時都不占勢力,他們和中原就不發生什麼關係。只有淮夷較強,曾侵擾過杞國,詳見下文。
王室的衰微 以上所說的是「攘夷」事業的背景,至於「尊王」事業的背景,那就更容易知道了。東周王室在春秋開始的幾年還有些威權,自從周、鄭繻葛之戰,王師大敗,就一蹶不振;後來又繼續發生內亂:魯桓公十八年,周公黑肩想殺了莊王(桓王子佗,嗣桓王位),擁立桓王交給他保護的王子克(莊王弟)為君;有個大夫叫做辛伯的把周公黑肩的陰謀告訴莊王,莊王殺了周公黑肩,王子克逃到燕國去。這是春秋時周王室的第一次內亂。魯莊公十九年,惠王在位(莊王死,子僖王胡齊立;僖王死,子惠王閬立),周室又發生第二次內亂,由鄭、虢兩國代為平定,惠王酬謝鄭、虢二君,就賜給鄭國虎牢以東的地方,賜給虢國酒泉的地方。於是王畿削小,王室也更趨衰弱了。
「尊王」與「攘夷」政策的關聯 因為王室衰微,所以造成列國互相爭勝的形勢;因為列國互相爭勝,中原內部因不統一而更不安寧,所以又造成戎、狄交侵的形勢。要「攘夷」必先「尊王」,「尊王」的旗幟豎起,然後中原內部才能團結;內部團結,然後才能對外,所以「尊王」與「攘夷」是一致的政策。這是春秋初年的時勢的需要,並不是齊桓公和管仲一二人突然想出來的花樣!
管仲 「五霸」的事業是一部春秋的骨幹,而五霸之中以齊桓、晉文為首。孟夫子說:「《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又說:「五霸,桓公為盛。」可見齊桓公的霸業是春秋史中最重要的節目。但是齊桓公的霸業是管仲幫他做成的。管仲字夷吾,據《史記》說他是潁上的人氏,大約是周的同姓管國(在今河南鄭縣)之後。又據《史記》說,他少年時曾與鮑叔牙交好,鮑叔牙知道他的賢能,很敬重他。管仲那時極貧窮,與鮑叔牙一同出外經商,等到分利息的時候,管仲常常欺侮鮑叔牙,自己多要好處;鮑叔牙始終不同他計較,仍是很善待他。這段故事實在是不甚可信的。我們知道管仲是齊大夫管莊仲的兒子,乃是貴族階級,怎會有微賤而經商的事呢?(商人在古代是微賤的階級)這恐怕只是戰國人用了戰國的時代觀念造出的故事(這段故事始見於《呂氏春秋》)。後來鮑叔牙依屬了公子小白,管仲也做了公子糾的臣子。等到齊襄公去世,公子小白與公子糾爭國時,管仲曾發一箭,射中了小白的衣帶鉤。桓公(小白)即位,打敗魯兵,逼魯國殺死公子糾,把管仲俘虜回來;因鮑叔牙的竭力保薦,管仲竟做了桓公的相,他替桓公規劃政事,先立定了創霸業的基礎。
管仲治齊的政策 管仲替桓公所規劃的治齊國的方法,可分為內政、軍事、財政三方面。他所用的政策,約略說來,是分劃都鄙而集權中央,獎勵農商以充實國富,修整武備以擴張國威。現在根據《國語》等書,就分內政、軍事、財政三項,略敘管仲治齊的政策。
管仲的內政計劃 關於內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劃是:把國都分為六個工商的鄉,十五個士(兵士的士)的鄉,共為二十一鄉。這十五個士的鄉,由桓公自己管領五個,上卿國子和高子各管領五個。把國政也分為三項,立出三官的制度:官吏之中立出三宰,工人之中立出三族,市井之中立出三鄉;又立三虞的官,管理川澤的事;立三衡的官,管理山林的事。又規定郊外三十家為一邑,每邑設一個司官;十邑為一卒,每卒設一個卒帥;十卒為一鄉,每鄉設一個鄉帥;三鄉為一縣,每縣設一個縣帥;十縣為一屬,每屬設一個大夫,全國共有五屬,設立了五個大夫。又立出五正的官,也派他們各管一屬的政事,而受大夫的統屬。在每年的正月里,由五屬大夫把他們治理屬內的成績報告給桓公,由桓公督責他們的功罪。於是大夫修屬,屬修縣,縣修鄉,鄉修卒,卒修邑,邑修家,內政就告成了。
管仲的軍政計劃 關於軍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劃是:作內政而把軍令寄在裡面。他規定國都中:五家為一軌,每軌設一個軌長;十軌為一里,每里設一個里有司;四里為一連,每連設一個連長;十連為一鄉,每鄉設一個鄉良人。就叫他們掌管軍令:每家出一個人,一軌有五個人,五人為一伍,由軌長帶領著;一里有五十人,五十人為一小戎,由里有司帶領著;一連有二百人,二百人為一卒,由連長帶領著;一鄉有二千人,二千人為一旅,由鄉良人帶領著;五鄉有一萬人,立一個元帥;一萬人為一軍,由五鄉的元帥帶領著。全國三軍,就由桓公與國子、高子帶領了。桓公等三人也就是元帥。這便是一種保甲制度,也是一種軍國制度。他們定出這種制度來,每逢春季和秋季借了狩獵來訓練軍旅,於是就「卒伍整於里,軍旅整於郊」了。訓練完成以後,下令全國的人不許自由遷徙,每伍的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人與人、家與家之間都互相團結,就做到了「夜裡開戰,只要聽到聲音,大家就不會亂伍;日裡開戰,只要看見容貌,大家就互相認識」的地步;這樣的軍隊自然是最好的了。
那時齊國缺少軍器,管仲又定出一種用軍器贖罪的刑法來。臣民犯了重罪,可以用一副犀牛皮製的甲同一柄車戟贖罪;犯了輕罪,可以用一副皮製的盾同一柄車戟贖罪;犯了小罪,可以用銅鐵贖罪。打官司的人應該用一束箭做入朝聽審的訟費。這樣一來,甲兵也便充足了。
管仲的財政計劃 關於財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劃是:「相地衰征」(衰是等差的意思,征是賦稅;相地衰征,就是看土地的好壞來等差賦稅的輕重),通貨積財,設「輕重九府」之制,觀察年歲的豐凶、人民的需要來收散貨物,製造錢幣,由官府掌管。更提倡捕魚煮鹽的利益。於是齊國就富庶了。
管仲政策的批評 我們綜看管仲治國的方法(雖然《國語》等書的記載未可盡信,但必保存些當時的真相的影子),實在是一個大政治家的手腕。他知道治國的要點先在分劃內政和統一政權;富國的要點先在整理賦稅和發展農商,而由國家統治經濟。尤其可以佩服的,是他把軍令寄在內政上,使武備不為獨立的擴張。兵屬於國,民屬於兵,兵民合為一體,國家豈有不強盛的道理。即此可以知道一國的強盛固然需要其他內在和外在的條件,而大政治家的有益人國,也是絕對不可否認的事實!
齊魯宋的爭衡 在齊桓公稱霸以前,還有齊、魯、宋三國爭衡的一段歷史,這為自來研究春秋史的人們所不大注意的。現在我們先把它挑出來談一談:原來當齊桓公尚未成霸時,魯國曾強盛過一時。當魯莊公十年,齊國起兵伐魯,大約是報上年魯國伐齊納公子糾的怨恨。那時魯國雖剛吃了敗仗,但元氣尚不甚損傷,齊兵來時,恰巧魯國有個很有智謀的人叫做曹劌,他去見魯莊公,談了一會,很合莊公的意思;莊公便帶了他起兵與齊兵在長勺的地方開戰。曹劌勸莊公先不要擂鼓(擂鼓便是準備開戰的信號),等到齊兵擂了三次鼓,見魯兵始終不動,正在發獃的時候,曹劌才請莊公擂鼓發兵,一下子就把齊兵打得大敗而逃。曹劌又勸莊公不要就追,自己先下車去看看齊兵的車跡,再登車望望齊兵的旗幟,才請莊公發兵追趕,這一仗魯兵就得了個大勝利。曹劌先叫莊公不要擂鼓的原因,是為了鼓是興奮軍氣的物事,多擂了,軍氣便衰竭了;齊兵的軍氣已竭,魯兵的軍氣方盛,所以齊兵便被魯兵打敗了。他叫莊公不要就追的原因,只為齊是大國,難以猜度,恐怕齊兵假敗,另有埋伏;後來他看了齊兵的車跡紊亂,旗幟也倒了,知道他們是真敗,所以又請莊公追趕。曹劌的舉動是很合兵法的。查曹劌和管仲都是下級的貴族,他們都很有才能,一個被齊用,一個為魯用,可見在當時較次的階層已漸漸抬頭了。
魯國勝了這一仗以後,國勢便振起了,於是起兵侵宋。齊國不服,又聯合了宋兵來打魯國,兩國的兵駐在郎的地方。魯國的大夫公子偃對魯莊公說道:「宋國的軍隊很不整齊,我們可以先把他打敗。宋兵敗了,齊兵自然回去。」莊公不聽他的話,他就自己帶了軍隊從南城門偷偷出去,在戰馬的身上蒙了虎皮,先沖宋營;莊公帶了大兵接應上去,把宋兵在乘丘地方(在今山東滋陽縣附近)打得大敗。宋兵既敗,齊兵果然自己回去了。次年,宋國為了報復乘丘之敗,又起兵來侵魯國。莊公發兵抵禦,乘宋兵尚未結陣的時候衝殺過去,又把宋兵在鄑的地方打敗了。
宋國的第二次內亂 宋國被魯國打敗兩次,內部又發生了變亂。先是乘丘之戰,宋國的勇將南宮長萬被魯莊公親自用了「金僕姑」(箭名)射倒,給魯兵擒了去。宋國因他是本國的勇士,向魯國請求釋放;魯國答應了,放他回國。那時宋國的君主是宋閔公(莊公子捷,嗣莊公位),他當面取笑南宮長萬道:「從前我為了你勇敢,很敬重你;現在你做了魯國的囚虜,我要改變態度了。」南宮長萬聽了這話,惱羞成怒,圖謀作亂,在魯莊公十二年的秋天,他在蒙澤地方對閔公下了毒手,又殺死大夫仇牧和太宰華督,擁立公子游為君。宋國的群公子逃奔蕭地,閔公的弟公子御說逃奔亳地;南宮長萬派他的兒子南宮牛和部將猛獲帶兵圍困亳邑。宋國蕭邑的大夫蕭叔大心同了宋戴公、武公、宣公、穆公、莊公的後裔發動曹國的兵反攻南宮長萬,先到亳地把南宮牛殺死,又打到宋都殺了公子游。他們奉公子御說為君,是為桓公。猛獲逃奔衛國,南宮長萬逃奔陳國。宋國向衛國要回猛獲,又用賄賂向陳國要回南宮長萬,把他們都殺了。
齊國獨強局面的造成 那時齊國已滅了譚國(在今山東歷城縣附近)。魯莊公十三年,齊國邀集宋國、陳國、蔡國、邾國在北杏地方會盟,平定宋國的內亂,徵召遂國(在今山東寧陽縣)赴會;他們沒有前來,齊國就把遂國滅了。魯國那時連敗齊、宋的兵,本很強盛,但因諸侯都歸附齊國,寡不敵眾,又因鄰近的遂國被齊國所滅,感到威脅,便也只得和齊國在柯的地方結盟,開始與齊通好。就在那年,宋國大約因齊、魯結合,而魯國是宋的敵人的緣故,背叛了齊國。次年,齊桓公邀集陳、曹兩國的兵伐宋,又向周室請派王師。周王派單伯帶領軍隊跟三國的兵會合伐宋,於是宋國只得屈服了。自從鄭莊公假借王命征伐諸侯以後,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業的第一次重現。
便在這時,鄭厲公從櫟地攻打鄭國,到大陵地方捉住鄭子儀的臣子傅瑕;傅瑕情願投降,替厲公做內應;厲公與他結盟,放他回國。傅瑕回去就殺了子儀同他的兩個兒子,迎厲公復位。厲公回國,恩將仇報,殺了傅瑕;又怨大夫原繁不向自己,也把他生生逼死。這可見厲公手段的毒辣,不亞於他的父親莊公。厲公看清了時勢,復位以後就與齊國聯結。齊桓公又邀單伯與宋、衛、鄭三國在鄄的地方(在今山東濮縣附近)會盟;第二年,齊、宋、陳、衛、鄭五國在鄄地又重會了一次,《左傳》上說齊國就在這次盟會裡開始稱霸了。
我們綜看齊桓公創霸的經過,他的政策是先想征服魯國,不成,便聯結宋國;用了兩個大國的聲威,團結陳、蔡、邾諸小國成一個集團,又滅了遂國做榜樣,硬把魯國逼服。魯國歸服以後,宋國背叛齊國,桓公又邀合諸小國,假借了王命,把宋國打服。魯、宋兩大國既服,鄭本是齊黨,衛本是宋黨,自然都來歸向了。這可見齊桓公創霸時的對象是魯、宋兩國,只要征服了魯和宋,霸業的基礎便建築完成了。
齊桓霸業總論 齊桓公的霸業可以分作三個時期來講。第一時期約從魯莊公十五年起至二十八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聯結中原諸侯的時期。第二時期約從魯莊公二十八年起至魯僖公四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安內攘外的時期。第三時期約從魯僖公五年起至十七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尊王和霸業成熟的時期。現在先說第一時期。
魯鄭的叛離與征服 當魯莊公十五年的春天,齊桓公再合諸侯於鄄,開始稱霸以後,這年夏天,魯夫人文姜也到齊國結好,可說黃河下游的魯、鄭、宋、衛四大國已都服了齊國。但那時諸侯內部還未完全和協,鄭、宋兩國的世仇也還未盡解釋。就在這年秋天,齊、宋、邾三國去伐荋國(就是小邾國,在今山東滕縣附近),鄭國偷乘了這個機會便起兵侵宋,於是次年,齊、宋、衛三國的兵伐鄭。楚國這時也來伐鄭,一直打到櫟的地方。這是齊、楚兩大國努力以鄭國為衝突焦點的開始。這年冬天,因鄭國降服,齊、魯、宋、陳、衛、鄭、許、滑、滕諸國又在幽的地方同盟了一次。不久,鄭國又不肯去朝齊國,於是齊國拘了鄭國的執政大臣鄭詹。遂國的遺民也在這時起來撲滅了齊國的駐兵。鄭詹從齊國逃奔魯國。魯國在這時與莒聯結,夫人文姜兩次往莒,大約也想背叛齊國,所以齊、宋、陳三國伐魯西鄙。
這時王室也發生內亂,大夫國們聯結了蘇、衛、燕等國擁立王子頹(莊王子)為君,周惠王奔鄭,由鄭、虢兩國保護惠王回國平亂復位。已見上文。大約鄭國因得罪齊國,所以與王室聯絡,想借王命來抗齊。衛國這時是齊黨,衛國叛王起兵伐周,擁立王子頹,齊國不去責問,也很有助逆的嫌疑,這場安定王室的大功竟讓鄭國占了。要不是鄭厲公不久就死,以厲公的手腕,很可能聯合西方諸侯(如晉、秦、虢等國)奉了王室另外結成一個團體,以與齊國對抗。如果這樣一來,春秋中世史就會變換個樣子,齊國的霸業或者就此終結也未可知。幸而鄭、虢兩國因爭周王的賞發生嫌隙,周、鄭的國交也因此破裂,厲公不久又去世了,所以齊國得以乘機服了魯國,與魯互通姻好,國交日睦;因勢又服了鄭國,邀合諸侯再盟於幽,於是霸業大定。周王也派了召伯廖來賜齊桓公的命,叫他伐衛,討立王子頹的罪。齊桓公觀察情形,早已丟開衛國,這時奉了王命,大張旗鼓的去伐衛,大敗衛兵,以王命數責他的罪,卻取了賄賂回去。衛國既服,黃河下游諸國就結成一個團體了。(以上第一時期)
楚國的北略 當齊桓公開始稱霸的時候,楚國已滅了息、鄧等國,攻入蔡國,跟著又伐鄭國,勢力已發展到中原。隔了兩年,巴國伐楚,楚文王起兵抵禦,因有內亂的緣故,打了個大敗仗;回國時管城門的官吏鬻拳不肯開門,硬逼文王再去伐黃,把黃的兵打敗,保全了楚國的聲威。文王回到湫的地方,得疾去世;鬻拳把他葬在夕室,也自殺了。文王的兒子堵敖熊囏即位,被弟弟熊惲殺死;熊惲自立,是為成王。魯莊公二十三年,楚成王開始派使聘問魯國,這是楚國與東方諸侯交通之始。
魯莊公二十八年的秋天,楚令尹子元又帶了六百乘兵車伐鄭,打進鄭國的外城,一直攻入大街市井。鄭國卻連內城的閘門也不下,兵士們學了楚國的方音出門應敵。楚兵被他們的空城計嚇倒,不敢前進。恰巧這時齊、魯、宋等諸侯的兵來救鄭國,楚兵就連夜逃走了。鄭國人本想逃到桐丘的地方去避難,間諜報告說,楚兵的營幕上已有烏鴉停著,大家知道楚兵已去,方才停住不走。楚令尹子元從鄭國回去,竟占住了王宮,被大夫申公鮭班殺死,由一個叫鮭於菟的繼為令尹。斗谷於菟就是那赫赫有名的令尹子文,他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他見當時楚國內亂未定,就自己毀了家來安定國難。楚國得了這樣的賢臣,從此便格外強盛了。
山戎的征討 此時山戎常常侵擾燕國,齊桓公起兵征伐山戎,直打到孤竹國,得勝回來。於是燕國也入了齊國的黨。齊國的勢焰大盛,魯國甚至於替管仲修築私邑小谷的城,藉此向齊國討好。齊、楚兩國的勢力既都發展到相當的程度,終不免有一次衝突。齊國勢力較大,便先謀伐楚,向諸侯請會。
魯國的第二次內亂與齊桓的安魯 就在這時,魯國又發生內亂。先是魯莊公娶了大夫黨氏的女兒孟任,生個兒子叫般;般長大後,有一次魯國雩祭,先在一家梁氏的家裡演習祭禮,莊公的女兒去看演禮,有個圉人(馬夫)叫做犖的從牆外調戲了她,被般知道,把犖責打,犖因此記下對公子般的仇恨。魯莊公三十二年,莊公得病將死,向他的異母的三弟叔牙問立後的事,叔牙道:「二哥慶父(叔牙的同母兄)很有才幹,可以繼位為君。」莊公又向他的同母的四弟季友詢問,季友道:「臣願以死力奉般為君。」莊公告訴他,叔牙曾保舉慶父,季友便假託君命,派一個叫?季的用毒酒把叔牙毒死了。不久莊公去世,季友奉般即位,暫駐在党家;慶父利用圉人犖對般的仇恨,派他到党家把般刺死,季友逃奔陳國。魯人又奉莊公的庶子啟方即位,是為閔公。魯閔公初立,內亂未定,就與齊桓公在落姑地方結盟,請齊國叫季友回國。齊桓公答應了,便派人到陳國去叫季友回來。齊國又派了大夫仲孫湫來省問魯國,仲孫湫回去報告桓公道:「不把慶父除了,魯國的國難是不會完結的。」桓公便問:「怎樣除去慶父?」仲孫湫答道:「他作亂不息,自會自己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可以姑且等候著!」桓公又問:「我們可否乘機取了魯國?」仲孫湫道「魯國還保存著周禮,未可輕動,你應當竭力安定魯難,才是正理!」不久,魯閔公又被慶父派人害死,季友奉莊公另一庶子公子申逃奔邾國,慶父也因對付不下國人而逃奔莒國。慶父既去,季友就回國奉公子申即位,是為僖公;送賄賂到莒國,請求他們把慶父押解回國,莒國答應了,送慶父來,慶父自知罪大,在半路上自殺了。這時齊國又派上卿高子來與魯國結盟,竭力拉攏魯國,魯國的國難就從此平息。
狄人的南侵與邢衛的救護 此時狄人起兵攻打邢國(在今河北邢台縣附近?),管仲對齊桓公說道:「戎狄的性情和豺狼一般,沒法使他們滿足的;諸夏之國都是親戚,不可丟了他們;安樂是荓毒,不可過分留戀。請你起兵救邢罷!」桓公聽了他的話,就發兵去救了邢國。不久狄人又起兵伐衛,衛懿公(惠公子赤,嗣惠公位)起傾國之師抵禦,在滎澤地方開戰,衛兵大敗,懿公被殺。狄人長驅攻入衛都,竟滅了衛國;並追敗衛國的遺民,直至黃河。宋國救出衛國的遺民,男女只有七百三十個人。添上了共、滕兩邑的居民,剛湊滿五千人,就在曹地(在今河南滑縣)立了衛惠公庶兄昭伯的兒子申為君,是為戴公。齊桓公派他的兒子公子無虧帶領三百乘兵車、三千名甲士替衛國戍守曹邑,又送給衛君乘馬、祭服和牲口、木材等等,並送給衛夫人乘車和做衣服用的細錦。這時鄭國命大夫高克帶兵駐守河上,大約也是防禦狄人的。駐兵竟致潰散而歸,這也可見狄人的強盛了。隔了些時,狄兵又攻邢很急,齊桓公再邀宋、曹兩國的兵救邢。邢國的人逃出城來,投奔諸侯的軍隊。諸侯的兵趕走狄人,把邢國遷到夷儀地方(在今山東聊城縣?),齊桓公更命諸侯的軍隊替邢國築了城。衛國的戴公去世,弟文公?即位,齊桓公又帶領諸侯的軍隊修築楚丘城(亦在今河南滑縣),把衛國遷到那裡。《左傳》上形容這兩國人民的高興,說「邢國的遷徙好像回家一樣,衛國也忘記了滅亡了。」(衛文公穿了粗布的衣,戴了粗帛的冠,以儉樸治國,努力復興事業,提倡農工商和教育,並任用能臣,不久衛國便漸漸復興了)這安魯、救邢、存衛,是齊桓公的三件大功業。
齊楚的爭衡 北方的狄難未息,南方的楚患又起。魯僖公元年,楚國再起兵伐鄭。齊桓公邀諸侯在檉的地方盟會,圖謀救鄭。從魯僖公二年到三年,齊國又結合了宋、江、黃(江在今河南息縣附近,黃在今河南潢川縣附近)三國在貫和陽穀地方接連盟會了兩次。江、黃兩國本是楚的與國,到此時也歸入了齊國的掖下了。齊國的勢力越發擴張,楚國恰在這時連次伐鄭,齊桓公便召合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的兵侵蔡(蔡這時是楚國的與國),蔡民潰散,諸侯的兵就順道伐楚。楚王派了一個使者來質問齊桓公道:「你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任何事情都是沒有關涉的。這次你們會到我們這邊來,不知是為了什麼事?」管仲代桓公答道:「從前召康公奉了周王的命令,曾對我們的先君太公說過:『五種侯,九個伯,你都可以專征!東邊到海,西邊到河,南邊到穆陵,北邊到無棣,你都去得!』你們不向周王進貢祭祀用的灌酒的包茅,已是失禮;況且周昭王南征,死在半路上,與你們也不無關係。我們現在前來,正是為的責問這個。」楚使答道:「不進貢確是我們寡君的罪;至於昭王南征不歸的一件事,你只好到水邊上去責問了!」齊桓公見楚國的態度強硬,便進兵駐在陘的地方(在今河南郾城縣附近)。楚王又派一個大夫叫做屈完的到諸侯的軍營里來講和,諸侯的兵便退駐在召陵地方(亦在今河南郾城縣)。齊桓公陳列了諸侯的軍隊,招屈完同車前去,指點給他觀看,說道:「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打仗,誰還能抵擋得?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攻城,還有什麼城不可攻破?」屈完答道:「您若用德義安撫諸侯,誰敢不服;如果用兵力來威脅我們,那末楚國可以把方城山當城,把漢水當池,城這麼高,池這麼深,你的兵雖多,也是沒用的呵!」齊桓公一聽屈完的話厲害,便許他與諸侯結了盟。
齊桓的東略的開始 伐楚的事剛剛完結,不料諸侯內部就鬧出了意見。原來那時諸侯的軍隊中有一個陳國的大夫轅濤塗,對鄭國的一個大夫申侯說道:「各國的兵如果打從我們兩國之間回去,我們的本國一定要受到很大的破費。如果再到東方去,向東夷示威一次,循著海邊回去,豈不很好!」申侯說:「這個辦法不錯!」轅濤塗聽了申侯贊成他的話,就把這個回兵的計劃去告訴齊桓公,齊桓公答應了。回兵行到東方,軍隊因疲勞的緣故很受損失。申侯反去見齊桓公說道:「我們的軍隊疲乏了,打從東方回去,遇到敵人,恐怕要失敗的。如打從陳、鄭兩國之間回去,叫他們供給軍隊的糧餉器物,豈不是好!」齊桓公一聽這話不錯,便把鄭國的虎牢地方賜給申侯,而把轅濤塗拘押了。一方又派魯國同江、黃兩國的兵去伐陳國,討他不忠於諸侯的罪。過了些時,齊、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又聯兵侵陳。陳國趕快向諸侯求和,齊國才把轅濤塗放了回去。(以上第二時期)
周室的安定 那時周惠王想廢黜他的太子鄭而立少子叔帶為太子,周室內部又發生不寧的現象。魯僖公五年,齊桓公又邀合諸侯與太子鄭在首止地方結會,圖謀安定周室。陳國的轅濤塗這時和鄭國的申侯也在會,轅濤塗怨恨申侯前次給他當上,便在這時反勸申侯修築齊桓公賜給他的采邑虎牢,更替他向諸侯請助,就把虎牢城修築得很堅固。等到這座城修好以後,轅濤塗便到鄭文公(厲公子捷,嗣厲公位)面前去說申侯的壞話:「申侯修築他的賜邑很堅固,目的是想叛你呀!」鄭文公聽了他的讒言,申侯從此得了罪了。諸侯在首止結盟,周惠王卻派大臣周公去召鄭文公來,勸他道:「我保護你去服從楚國,再叫晉國輔助你,可以不受齊國的氣而得到安寧了。」鄭文公正怕齊桓公與他的臣子申侯聯絡,於他不利,得了王命,很是喜歡,卻又畏懼齊國,就不與諸侯結盟,私自逃回國去;於是諸侯的兵伐鄭,圍住鄭國新密地方。楚國這時滅了弦國(在今河南潢川縣附近),因救助鄭國,又把許國圍住;諸侯的兵救了許國就放下了鄭國了。隔了一年,齊國又起兵伐鄭。鄭文公殺了申侯向齊國解說。諸侯在甯母地方結盟,管仲勸齊桓公修禮於諸侯,命諸侯向周王修職貢之禮。就在這時,鄭伯派太子華聽命於會,太子華卻對齊桓公說道:「我們國內的癢、孔、子人三家實在是違背你命令的主謀者,你若除去這三家,我就可以拿鄭國做你的內臣了。」這是鄭太子華要想借了齊國的勢力自立為君的計劃。齊桓公將要答應他,管仲忙諫止道:「你以禮和信聯結諸侯,現在幫助兒子反叛父親,這是不合理的事情,諸侯定要不服的。你如不答應鄭太子華的請求,鄭國是一樣會降服的。」齊桓公聽了管仲的話,就辭謝了鄭太子華;太子華從此得罪於鄭君(後被鄭君所殺),鄭國果然來向齊國乞盟了。
就在這時候,周惠王去世,太子鄭很怕他弟弟叔帶要作亂,便不發喪,先向齊國乞援。魯僖公八年,齊國邀合諸侯與周人在洮的地方結盟,鄭國也來請盟,諸侯奉太子鄭即位,是為襄王。襄王定了位,然後才敢發喪。
葵丘之會 隔了一年(魯僖公九年),齊桓公又邀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在葵丘地方(在今河南考城縣附近)相會修好,周襄王派了大臣周公(宰孔)來賜給齊桓公祭肉。齊桓公將要下堂行拜禮,周公又傳周王的後命道:「伯舅(天子叫異姓的諸侯為伯舅)的年紀大了,加賜一級,不必下拜!」齊桓公敬謹答道:「天威不遠就在面前,小白怎敢貪受天子的恩命,廢掉下拜的禮節。」他就下階行了拜禮,再登堂接受王賜。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一點消息,就是周天子的威嚴在春秋以前表面上反沒有這樣煊赫,到了此時,周天子的真正實力已消滅無遺,而他的威嚴在表面上反而比前格外煊赫起來,這就是霸主的手段和作用。因了一班霸主「尊王」的權術,君臣間的禮制才謹嚴了。後來的儒家特別注重君臣的禮節,他們號為祖述三王,實在乃是祖述的五霸啊!這年秋天,齊桓公與諸侯又在葵丘結盟,發出宣言道:「凡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後,大家都要相好!」又申明周天子的禁令道:「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多藏穀米!不可改換嫡子!不可以妾為妻!不可使婦人參預國事!」這次盟會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葵丘之會」,是齊桓公創霸的一場壓軸好戲。
齊霸的漸衰 不久,晉國的獻公去世,國內發生變亂(詳見下章),齊桓公帶了諸侯的兵伐晉,到了高梁地方(在今山西臨汾縣附近)就回去了。後來又派大夫隰朋帶兵會合周、秦兩國送晉惠公回國即位。這是東方的國家與西方黃河上游的國家正式發生關係之始。
隔了一年(魯僖公十一年),周襄王的弟弟叔帶招了揚拒、泉皋、伊雒之戎來打周國,攻進了王城,焚毀了東門。秦、晉兩國發兵伐戎救周。楚國在這時也滅了黃國。狄兵也再來滅了溫國(就是蘇國,周王畿內的諸侯,在今河南溫縣附近),並侵擾衛、鄭等國。齊桓公只能聯合許國去伐了北戎,以牽制入寇的戎狄;並發諸侯的兵替衛國修築城郭;又派了管仲、隰朋兩人替周室、晉國跟戎人講和。他既不能討平戎族,又不能征伐楚國,更不能征服狄人。齊國的霸業到此時實在已經中衰了。
魯僖公十三年,齊桓公為了淮夷侵擾杞國和戎族侵擾周室,又邀諸侯在的地方盟會,發諸侯的兵替周室守御。次年,又與諸侯修築緣陵的城,遷了杞國過去。不久,楚國又起兵攻打徐國,諸侯盟於牡丘,起兵伐厲(楚的與國)以救徐,不得勝利,結果仍被楚國將徐國的兵在婁林地方打敗了。又隔了一年(魯僖公十六年)周王再向齊國警報戎難,齊桓公再徵集諸侯的兵駐守周地。就在這年,齊國又邀諸侯在淮水上盟會,替?國(在今山東嶧縣附近)修築城池,防禦淮夷,並想起兵向東夷示威,不料築城的人多害了病,城沒有築成就班師了。次年,齊國又與徐人伐了楚的與國英氏。此時魯兵滅了項國,魯僖公還在諸侯的會(淮之會)上,齊桓公責問魯國滅小國的罪,就把僖公拘下了。魯夫人聲姜為了僖公的事,與齊桓公在卞地相會,齊國才把僖公放回。這年的冬天,齊桓公就去世了。(以上第三期)
齊桓霸業結論 統看齊桓公的霸業,他的勢力實在只限於東方一帶。黃河上游的秦、晉,和南方的楚,北方的狄,他並不把他們征服。他的實力實在還很單薄,只靠了諸侯的團結,才勉強做出一點場面來。至於他的功績,約略說來,在安內方面,是有相當的成就的;對於攘外,卻多半只做出一些空把戲。然而中原的所以不致淪亡,周天子的所以還能保持他的虛位至數百年之久,這確是他的功勞,至少可以說這個局面是他所提倡造成的。倘使沒有齊桓公的創霸,那時晉國未強,中原沒有大國支撐,周室固然不能免於滅亡,就是中原全區,也一定被蠻族踐踏了。所以後來的孔夫子便說:「管仲輔相齊桓公,做了諸侯的霸主,一匡(正)天下。要沒有管仲,我們都要披散頭髮,衣襟開向左邊,成為蠻族統治下的人民了!」這段話確是極公正的批評。即此可見齊桓公與管仲兩人對於保存中原種族和文化的偉大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