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史 · 第五章 黃河下游諸國的爭雄

童書業 《春秋史》
東周初年的王室形勢 從周室開始東遷算起,直到春秋時代的開始,約有四十多年,在這四十多年中,史料異常缺乏,我們所知道的,重要的只有一事,就是周室初遷時是靠著晉、鄭兩國的夾輔而立國的。晉國在黃河北岸,鄭國在南岸,一個蔽護周室的北面,一個蔽護他的東面;同時有虞(在今山西平陸縣)、虢(在今河南陝縣)兩國掩蔽其西,申、呂(都在今河南南陽縣附近)遮護其南。這時楚國尚未大興;西戎被秦、虢兩國牽制,也很難東侵;東面儘是周室的封建諸侯,更無禍患;北面雖戎狄環繞,晉國的力量也還鎮壓得住;所以東周初年王室的地位還很穩固。這時周室似乎還能控制西方的一部,而近畿的西方之事似乎是委給虢國的。虢國是文王的弟弟虢仲的封國(另有東虢,是文王弟虢叔的封國,在今河南成皋縣,被鄭所滅),本在西周王畿之內(都今陝西寶雞縣附近),後隨平王東遷到今河南陝縣附近,正當崤、函要塞,足以抵制西戎的侵略。周王因虢國地勢重要,且有御戎的功績,所以很重視他。不久之後,晉國分為翼和曲沃兩國,內亂不止,南面楚國已漸漸興起,侵略申、呂、許諸國,致勞王師遠戍,於是周室的真正屏蔽就只剩鄭、虢兩國了。 黃河下游諸國形勢 鄭、虢兩國中以鄭為強,鄭國一面是周室的唯一雄藩,一面又幾乎做了東方諸侯的領袖。當春秋初年,乃是黃河下游諸國的世界,我們在這裡應得先把這些國家的形勢大略談談。我們所謂「黃河下游」是指洛邑以東的地方,這裡大部份都是平原地帶,所以它的文化最先發達,商代就興起於此。當西周時,周室以征服者的資格,在經濟上向東方竭力榨取,弄得「東人之子,職勞不來(東人勞苦,而不見撫慰);西人之子,粲粲衣服」;東方文化的發展似乎暫時被阻遏住。到了西周滅亡,周室在東方的壓力大去,於是黃河下游諸國就首先興起了。 黃河下游的群國中以宋、衛、齊、魯、陳、蔡、鄭七國為代表。宋國四面都是平原,地形最難守易攻,周室所以封微子於此,似乎也有防他反側的意思。幸而在宋國東南面的都是些東夷和淮夷,勢力分散,且似服屬於宋國,不足為患。南面是陳、蔡,勢力更是薄弱,在春秋初年這兩國且常被宋國所利用。宋國所應防禦的是西方和北方:宋的北面為魯、衛兩國,勢力尚不很強,只有西面的鄭國才是宋國的勁敵。 衛國在春秋初年西、北兩面均鄰戎狄,東面是雄齊,南面是鄭、宋,衛國介在諸大之間,地勢平衍,國力又不強盛,簡直無從談起發展。當春秋之初,鄭國強盛,勢力向東揮發,宋、衛兩國最感壓迫,所以常常聯結起來抵抗鄭人。 齊國在春秋初年,國土雖較大而勢力未盛,在當時歷史舞台上還不算是要角。齊國負山帶河而蔽海,三面均有天然屏障,形勢很好,且有魚鹽之利,足使人民趨於富庶。在他東面的都是些弱小的夷族,正可供他吞併;在他北面的似是些戎族,勢力較強;但也不足為大患。在他西面的是衛國,更弱小不足道;在他南面的是魯國,國力較衛略強,在春秋初年頗有與齊爭雄之勢。 魯國北憑泰山,東依大海,南撫淮夷,只有西南部地勢較平,與宋接界;西北汶水流域的沃田又與齊連界,當春秋之初魯常以宋、齊兩國為敵手,也是地理形勢所造成的事實。 陳、蔡兩國都較為弱小,鄰近淮夷與宋,當楚國未起於西南方時,陳、蔡常服屬於宋而與鄭為敵國。這是因為陳、蔡與宋國的關係較為密切,而鄭是新興的強國,容易招人忌恨之故。 鄭國北憑黃河,西依周室,當北方的晉和南方的楚尚未興起之時,只有東方才有敵國。他雖是小國,但挾了王臣的地位,足以東向與宋爭雄,宋合衛、陳、蔡四國之力尚不足以抑制他的新興之勢。他又東面與齊、魯聯歡,夾攻宋、衛,這就使宋國的地位始終立不起來。 鄭國的內亂 鄭國雖是春秋最初期的唯一強國,但他的地位也不是容易得來的。在剛入春秋時期的當兒,鄭國內部也險些鬧出一件大亂子來:原來鄭莊公的母親——鄭武公的夫人武姜,是個很偏愛的婦人。她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就是莊公,小的叫做叔段。《左傳》上說鄭莊公是在武姜睡夢中出生的,那時候驚嚇了他的母親,因此他便受不到母愛,家庭的幸福給叔段獨占了。其實女人家偏愛小兒子本是情理中的事,《左傳》上的話恐怕只是後人在鄭莊公的名字(寤生)上替武姜想出來的不愛大兒子的理由。武姜既偏愛她的小兒子,便屢次在她的丈夫武公的面前請求立叔段為太子;武公不願廢長立幼,不答應她。等到武公去世莊公即位,武姜又在莊公面前替叔段要求封邑:先要制邑(在今河南汜水縣附近),莊公因為那是一處險塞,不肯給叔段;跟著又要京邑(在今河南滎陽縣附近),莊公答應了,便封叔段在那裡,稱為京城太叔。這同晉公子成師的封曲沃是差不多的一件事。成師封於曲沃以後便想吞晉,叔段封於京以後也想爭奪鄭國。他第一步先命鄭國的西鄙、北鄙的地方兼屬於自己,不久又把這兩處地方完全劃作自己的領土,一直達到廩延的地方(在今河南延津縣附近)。第二步他便修築城池,招練兵馬,與他母親約好日期,請她做內應,想一舉攻入鄭都。莊公打聽明白他們的陰謀,就命大夫公子呂帶了二百乘兵車去打京城,京城的人都背叛太叔段,太叔段只得逃到鄢邑(在今河南鄢陵縣附近)。莊公又指揮兵將追打過去,他立足不住,遠逃到共邑(在今河南輝縣)去了。在太叔段初封京城的時候,大臣祭仲曾勸諫莊公道:「京城太高大了。把這地方封太叔是很不妥當的。」莊公裝著很無用的樣子說道:「這是太夫人姜氏的意思啊,有什麼辦法?」祭仲又說:「她哪裡會饜足,不如提早防備,不要使他們的勢力發展開來才好。」莊公就說:「他們多做不合理的事情,一定會自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姑且候著罷!」等到了叔段的勢力漸漸發展的時候,又有公子呂一再勸諫莊公,叫他趕快翦除叔段。莊公說:「不必,他們的勢力來得愈厚,便崩倒得愈快了!」在這裡可見莊公的處心積慮,要想加重叔段的罪狀,以便一舉將他除掉。我們看他的計劃何等的嚴密,他的手段是何等的毒辣!然而鄭國所以不致造成分裂的局面,也就靠著莊公的能幹。叔段奔共的時候,他的兒子公孫滑逃到衛國,衛國為了他起兵伐鄭,奪取了廩延的地方。鄭國也用了王室同虢國的兵馬回打衛國,以為報復。 衛國的內亂 不久,衛國也起了內亂。原因是衛國在先的君主莊公有個庶出的兒子,叫做公子州吁,很為莊公所寵愛。他生性喜歡武事,莊公並不禁止他弄兵。莊公的嫡夫人莊姜卻把另外一位庶夫人戴媯所生的兒子完當作自己的兒子,而很嫌惡州吁。那時衛國的大臣有個叫做石衜的也曾在莊公面前說州吁的不好,勸莊公抑制他,莊公不聽。等到莊公去世,公子完即位,是為桓公;石衜也告了老。桓公十六年(魯隱公四年),州吁作亂,殺了桓公,自立為衛君。他恐怕國人不服,想與諸侯聯絡,並耀武於外國,以安定自己的君位,於是聳動了宋國,又聯合了陳、蔡兩國起兵伐鄭,把鄭國的東門圍了五天。那年秋天,宋、衛等國再起兵伐鄭,又來聯合魯國;魯隱公不願與他們聯絡,但終因公子翬的請求,去湊了一回熱鬧。諸侯的人馬把鄭國的步兵打敗,割了鄭國的禾子回去。這回主戰的國家是宋與衛,至於魯、陳、蔡都只是附從。我們應記住:在春秋初年,鄭國的敵人是宋、衛兩國。衛州吁出了兩次兵,仍舊不能使全國的人民歸附自己,於是他便派他的同黨石厚(石衜的兒子)去問他父親,怎樣才能安定君位?石衜本來嫌惡州吁,曾告誡石厚,不要去同州吁打夥伴,石厚不肯聽從。到此時,他趁著他們來請教,胸中便打定了主意,對他的兒子說道:「要想安定君位,非去覲見天子不可!」那時離西周時代不遠,王室還有些威權,周王不是輕易可以覲見的,石厚又問:「怎樣才能得到覲王的機會呢?」石衜教他道:「陳國的君主(桓公)正有寵於周王,陳國與衛國現在正和睦,如果你們肯去朝陳,請陳國轉向周王請求,就能夠達到目的了。」於是州吁便帶了石厚去朝陳君。石衜暗地派人到陳國去說道:「這兩個人是殺害敝國先君的逆賊,請貴國把他們除去了罷!」石衜是衛國的國老,說話很有效力,所以陳國聽了他的話,便把州吁、石厚二人拿下,向衛國邀請監斬官。衛國派右宰丑去監斬了州吁。石衜也派了他的家宰?羊肩去監斬石厚。州吁既死,衛國人便向邢國去迎公子晉回國為君,是為宣公。 鄭宋衛諸國的爭衡 鄭國趁了衛國的亂,起兵侵擾他們的郊野,回報了圍東門一役的仇恨。衛國也用了南燕國(在今河南延津縣)的兵去回打鄭國,卻被鄭國用埋伏夾攻之計殺了個大敗。在這裡看來,衛國到底不是鄭國的對手。不但衛國,就是宋國也被鄭國用了王室的軍隊同邾(在今山東鄒縣)兵打進了外城;宋國雖起兵報復,也是得不到多大的便宜。這時鄭國又先向陳國求和,陳侯迷信宋、衛,不許,鄭國又把陳國打得大敗。當時齊國看見宋、衛、鄭等國互相攻伐,想來做個和事老,便於溫的地方召會三國,在瓦屋的地方結了一次盟(在此以前,宋、陳與鄭已曾講和,鄭、陳且已聯姻)。不料口血未乾,鄭國就借了宋公「不共王職」的罪名(大約是宋公不肯隨鄭伯朝王),自說奉了周王的命起兵伐宋。魯國也因宋國不來告警,與宋絕了交好。鄭國便乘機聯合了魯、齊兩國再伐宋國。魯兵打敗宋兵,鄭兵奪取了宋邑郜、防,做人情送給魯國,來討魯國的好。宋國也聯合了衛、蔡兩國的兵回打鄭國,三國的兵反被鄭兵在戴的地方(在今河南考城縣附近)打得全軍覆沒。此後鄭國又連次伐宋,把宋國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宋國就發生了內亂。 宋國的內亂 原來宋國那時是殤公與夷在位,殤公是穆公的侄兒,因為穆公的即位是受了他哥哥宣公的讓,所以他要把君位讓還宣公的兒子與夷,而叫自己的兒子公子馮出居鄭國。殤公即位以後,鄭國要想把公子馮送回宋國來(似是想藉此要挾宋國),因此宋、鄭兩國結了怨,大家相斫了好幾年。宋殤公在位十年,倒打了十一次的仗,百姓很吃些苦頭,弄得都對殤公不滿。恰巧那時宋國的太宰華督與穆公的顧命大臣大司馬孔父不知為了什麼事情結怨,華督在百姓前宣言說:「我國連年打仗,都是司馬(孔父)的主意。」他便糾集了徒黨攻殺孔父。孔父是殤公的保護人,華督害怕殤公要替孔父報仇就把殤公一併殺了。殤公死後,宋人就向鄭國迎立了公子馮為君,是為莊公;這是要表示與鄭親善的意思。從此以後,宋、鄭的爭鬥便暫告一段落。這時已是魯桓公的二年了。 魯鄭的交涉 至於魯國同鄭國的交涉是這樣:當魯隱公做公子的時候,曾帶兵與鄭國在狐壤地方開仗,被鄭國捉了去,鄭人把他囚在大夫尹氏家裡。隱公向尹氏厚納賄賂,又在尹氏所奉祭的鐘巫之神面前禱告了,就與尹氏一同逃歸魯國。隱公即位以後的第六年才與鄭國通好,曾答應鄭國用祭泰山的?田掉換祭周公的許田(許本是魯的附庸,所以魯有祭周公的許田;鄭國不知何故也有祭泰山的?田??田近魯,許田近鄭,所以兩國願意掉換)。在此以前魯臣公子豫已曾私與邾、鄭兩國結盟。到此時魯國又曾幫助鄭國打宋國(在先魯國本是宋的與國)。後來更邀合了齊國幫鄭國打許國(在今河南許昌縣),攻進了許都;許君奔衛。因為魯國原是許國的宗主國,所以齊僖公拿許國讓給魯國,魯國不受,轉讓給鄭國,想是報答他奪取宋邑讓給魯國的好意。這可以說是魯、鄭兩國的交換條件。 魯國的內變 就在伐許的一年(魯隱公十一年)上,魯國也發生了內變,原因是魯國有個專權的大臣公子翬(羽父)想巴結隱公,在隱公的面前自請去殺隱公的弟弟軌,使得他好永久做魯國的君。他要求隱公給他做太宰,以為他設策的酬報。不料隱公說:「以前我是因為太子軌年幼,所以即了位;現在時機到了,我正要把君位交還他呢。不久的將來,我就派人到菟裘地方築別館,預備到那裡去養老了。」公子翬聽見這話,害怕太子軌即位以後要懷恨他,便反到軌的面前去說隱公的壞話,請設法結果了隱公。先是當隱公從鄭國逃回的時候,因為感謝尹氏和鍾巫之神,便在魯國也立了鍾巫的神祠,常常去祭祀。在這年的十一月,隱公去祭鍾巫,在社圃齋戒,住在一家氏的家裡。公子翬得到這個機會,就派了個刺客到家去把隱公刺死,擁太子軌即位,是為桓公。他們反把弒君的罪名推在氏的頭上,殺了家的幾個人算了事。桓公即位以後,就與鄭國修好,他和鄭國在越的地方結了一次盟,把掉換?田和許田的事辦妥。他又娶妻於齊國,是僖公的女兒,是為文姜。 周鄭的交涉 這時候鄭國的氣焰正盛,各國沒有一個不怕鄭的,所以陳、宋、魯、齊等國都親起鄭來。於是鄭國人的膽子愈弄愈大,過了若干時,他竟敢同周王打起仗來。原因是鄭國的武公、莊公都做周平王的卿士,在王室很有權柄;後來平王大約為了鄭國太強橫的緣故,不願他獨把王朝的內政,想把鄭伯掌握的周室政權分一半給虢國。鄭莊公知道了,大不高興。平王安慰他說:「哪裡有這件事呢!」他情願同鄭國交換質子:王子狐到鄭國去,鄭公子忽也到周朝來,交換做押品。這已損壞了王室的威嚴。 平王死後,孫桓王林即位,打算真把政權分給虢公。鄭莊公聽得這消息,便派大夫祭足(祭仲)帶了兵馬去把周的溫地同成周(東周的都城)的麥和禾子一齊割了去,於是周朝同鄭國的感情大破裂了。但是兩方面都還暫時敷衍著:鄭莊公還去朝周,雖然得不到桓王的敬禮,桓王也並沒有把鄭伯的政權完全剝奪(這時大約虢公為周室的右卿士,而鄭伯為左卿士)。後來鄭國還曾以齊人朝王,並用過王師去伐宋國。畢竟是桓王不識相,他向鄭國取了鄔、劉、、邘四邑的田,而把自己拿不動的蘇忿生(周朝的臣子)的田(都在黃河北岸一帶)換給鄭國;鄭國自然大不高興。接著桓王又把鄭伯的政權完全奪了,於是鄭伯不朝。桓王大怒,在魯桓公五年的秋天,招集了虢、蔡、衛、陳等國的兵,御駕親征去伐鄭,鄭國也就起兵抵抗王師。兩方在繻葛地方開戰,鄭國用了魚麗之陣把王師同諸侯的兵打得大敗。桓王甚至被鄭將祝聃射中了肩頭,於是天子的威嚴掃地了!從此以後,「王命」兩個字便不算什麼,周室的真正地位也就連列國都不如起來了。 鄭國的極盛 鄭國打勝周王以後,勢力格外強盛。那時齊國被北戎侵擾,也向鄭國去討救兵(北戎先曾侵鄭,被鄭兵打得大敗)。鄭太子忽帶了兵馬救齊,大敗戎兵。齊僖公想把女兒嫁給鄭太子忽,以為姻援,卻被太子忽辭絕了。這次戰爭,諸侯的大夫多有帶兵替齊國守御的。齊國答謝諸侯的好意,饋送糧餼給各國大夫,請魯國按班次代為分派,魯國分後了鄭國,鄭太子忽很不高興。後來鄭國竟聯結了齊、衛兩國的兵來伐魯。這也可見鄭國在當時的強橫了。 鄭國當莊公時代,憑藉了「挾天子以命諸侯」的地位,採用了「遠交(交齊、魯)近攻(攻宋、衛)」的政策,努力經營,國際的地位就蒸蒸日上。到了莊公末年,幾乎成為春秋最初期的伯主(莊公敗周以後又曾合齊、衛之師伐周邑盟、向,王遷盟、向之民於郟,也可見鄭人勢焰之盛)。魯桓公十一年,齊、衛、鄭、宋盟於惡曹,鄭的敵國都變成他的與國了。民國七年在新鄭出土的銅器中有王子嬰次爐,據近人考證,王子嬰次就是鄭子儀,他的父親便是莊公。這話若確,就證明了鄭莊公稱過王的,想來是敗周以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