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傳[標點本] · 春秋傳序
春秋胡氏傅四部叢刊續編經部上海涵芬樓借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宋刊夲影印原書版匡高十七公分,寬十二公分。
古者列國各有史官,掌記時事,春秋魯史爾,仲尼就加筆削,乃史外傳心之要典也。而孟氏發明宗旨,目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綱解紐,亂臣賊子,接跡當世,人慾肆而天理滅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為已任而誰可?五典弗惇,已所當敘;五禮弗庸,已所當秩;五服弗章,已所當命;五刑弗用,已所當討。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聖人以天自處,斯文之興喪在已,而由人乎哉?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空言獨能載其理,行事然後見其用。是故假魯史以寓王法,撥亂世反之正,敘先後之倫,而典自此可惇;秩上下之分,而禮自此可庸;有德者必褒,而善自此可勸。有罪者必貶,而惡自此可懲。其志存乎經世,其功配於抑洪水。膺戎狄,放龍蛇,驅虎豹,其大要則皆天子之事也。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孔子者,謂此書遏人慾於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為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無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是故春秋見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惡,則發乎詩之情;酌古今,則貫乎書之事;興常典,則體乎禮之經;本忠恕,則導乎樂之和;著權制,則盡乎易之變。百王之法度,萬世之繩准,皆在此書。故君子以謂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學是經者,信窮理之要矣。不學是經,而處大事,決大疑,能不惑者鮮矣。自先聖門人以文學名科,如游、夏尚不能贊一辭,蓋立義之精如此。去聖既遠,欲因遺經窺測聖人之用,豈易能乎。然世有先後,人心之所同然一爾。苟得其所同然者,雖越宇宙,若見聖人親炙之也,而春秋之權度在我矣。近世推隆王氏新說,按為國是,獨於春秋貢舉不以取士,庠序不以設官,經筵不以進讀,斷國論者,無所折衷,天下不知所適,人慾日長,天理日消,其效使夷狄亂華,莫之遏也。噫!至此極矣。仲尼親手筆削,撥亂反正之書,亦可以行矣。天縱聖學,崇信是經,乃於斯時,奉承詔旨,輒不自揆,謹述所聞,為之說以獻。雖微辭奧義,或未貫通,然尊君父,討亂賊,辟邪說,正人心,用夏變夷,大法略具,庶幾聖王經世之志,小有補雲。述綱領,學春秋者必知綱領,然後眾目有條而不紊。自孟軻氏而下,發明綱領者凡七家。今載七家精要之詞於卷首,智者即詞以觀義,則思過半矣。
孟軻氏曰:春秋,天子之事也。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膺戎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又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又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
莊周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也,聖人議而不辨。又曰:春秋以道名分。
漢董仲舒記夫子之言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誦其師說曰: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春秋。董氏治公羊學。其自言曰: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罪。故春秋,禮義之大宗也。
隋王通曰:春秋之於王道,是輕重之權衡,曲直之繩墨也,舍則無所取衷矣。又曰:春秋其以天道終乎?故止於獲麟。
宋西都邵雍曰:春秋,孔子之刑書也,功過不相掩。五伯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先定五伯之功過而學春秋,則大意立矣。春秋之間,有功者未有大於四國者也,有過者亦未有大於四國者也。不先治四國之功過,則事無統理,不得聖人之心矣。
橫渠張載曰:春秋之書,在古無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為能知之,非理明義精,殆未可學。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說多鑿。
河南程頤曰:五經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又曰:五經如藥方,春秋猶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又曰:春秋一句即一事,是非便見於此,乃窮理之要。學者只觀春秋,亦可以盡道矣。又曰:春秋傳為按經為斷。又曰:春秋之文,一一意在示人,如土功之事,無大小,莫不書之,其意止欲人君重民力也。又曰:春秋之法極謹嚴,中國而用夷禮則夷之。韓子之言,深得其旨。又曰:夫子作春秋,為百王不易之大法。後世以史視春秋,謂褒善貶惡而巳,經之大法則不知也。春秋大義數十,炳如日星,乃易見也,惟微辭隱義,時措從宜者,為難知耳。或抑或縱,或與或奪,或進或退,或微或顯,而得乎義理之安,文質之中,寬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也。夫觀百物而後識化工之神,聚眾材而後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義而欲窺聖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學春秋者,必優遊涵泳,默識心通,然後能造其微矣。明類例春秋之文,有事同則詞同者,後人因謂之例。然有事同而詞異,則其例變矣。是故正例非聖人莫能立,變例非聖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經,變例古今之通誼,惟窮理精義,於例中見法,例外通類者,斯得之矣。謹始例:人君嗣立,逾年必改元,此重事也。當國大臣冢宰。必以其事告於廟,秉筆史官必以其事書於策,緣始終之義,一年不二君,故不改於柩前定位之初,緣臣民之心,不可曠年無君,故不待於三年畢喪之後,逾年春正月,乃謹始之時,得理之中者也,於是改元,著新君即位之始宜矣。即位而謹始,本不可以不正,為子受之父,為諸侯受之王,此大本也。咸無焉,則不書即位,隱莊、閔、僖四公是也。聖人恐此義未明,又於衛侯晉發之,書曰衛人立晉,以見內無所承,上不請命者,雖國人慾立之,其立之非也。在春秋時,諸侯皆不請王命矣。然承國於先君者,則得書即位,以別於內。復無所承者,文、成、襄、昭、哀五公是也。聖人恐此義未明,又於齊孺子荼發之。荼、幼固不當立,然既有先君景公之命矣。陳乞雖流涕欲立長君,其如景公之命何?以乞君荼不死先君之命也。命雖不敢死,以別於內,復無所承者可也。然亂倫失正,則天王所當治,聖人恐此義未明,又於衛侯朔發之。朔殺伋壽,受其父宣公之命。嘗有國矣,然四國納之則貶,王人拒之則褒,於以見雖有父命,而亂倫失正者,王法所宜絕也。由此推之,王命重矣。雖重天王之命,若非制命以義,亦將壅而不行。故魯武公以括與戲見宣王,王欲立戲,仲山甫不可,王卒立之。魯人殺戲,立括之子,諸侯由是不睦。聖人以此義,非盡倫者不能斷也。又特於首止之盟發之。夫以王世子而出會諸侯,以列國諸侯而上與王世子會,此例之變也,而春秋許之。鄭伯奉承王命,不與是盟,此禮之常也,而春秋逃之。所以然者,王將以愛易儲貳,桓公糾合諸侯,仗正道以翼世子,使國本不搖,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所謂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者也。至是變而之正,以大義為主,而崇高之勢不與焉,然後即位,謹始之義終矣,萬世之大倫正矣。故曰春秋之法大居正,非聖人莫能修之,謂此類爾。敘傳授傳春秋者三家,左氏敘事見本末。公羊、榖梁詞辨而義精。學經以傳為按,則當閱左氏;玩詞以義為主,則當習公榖。如載惠公元妃繼室及仲子之歸於魯,即隱公兄弟嫡庶之辨,攝讓之實,可按而知也,當閱左氏,謂此類也。若夫來賵仲子,以為豫凶事,則誣矣。王正月之為大一統,及我欲之暨,不得巳也,當習公羊氏謂此類也。若夫母以子貴,媵妾許稱夫人,則亂矣。叚,弟也,弗謂弟,公子也弗謂公子,賤叚而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殺也,當習榖梁氏謂此類也。若夫曲生條例,以大夫日卒為正,則鑿矣。萬物紛錯,懸諸天,眾言淆亂折諸聖,要在反求於心,斷之以理,精擇而慎取之,則美玉之與武玞,必有能辨之者。自晉杜預、范寧、唐啖助、趙匡,此數子者,用力甚勤,時有所取,雖造宮牆之側,幾得其門而入,要皆未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者也,故不預七家之列。七家所造,固自有淺深,獨程氏嘗為之傳,然其說甚略,於意則引而不發,欲使後學慎思明辨,自得於耳目見聞之外者也。故今所傳事,按左氏義,采公羊、榖梁之精者,大綱本孟子,而微詞多以程氏之說為證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