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8章 戰國諸子之地方性(2)

宋 宋也是一個文化極高的國家,且歷史的綿遠沒有一個可以同他比;前邊有幾百年的殷代,後來又和八百年之周差不多同長久。當桓襄之盛,大有殷商中興之勢,直到亡國還要稱霸一回。齊人之夸,魯人之拘,宋人之愚,在戰國都極著名。諸子談到愚人每每是宋人,如《莊子》「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孟子》「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韓非子》宋人守株待兔。此等例不勝其舉,而韓非子尤其談到愚人便說是宋人。大約宋人富於宗教性,心術質直,文化既古且高,民俗卻還淳樸,所以學者倍出,思想疏通致遠、而不流於浮華。墨家以宋為重鎮,自是很自然的事情。 三晉及周鄭 晉國在原來本不是一個重文貴儒提倡學術的國家,「晉所以伯,師武臣之力也」。但晉國接近周鄭,周鄭在周既東之後,雖然國家衰弱,終是一個文化中心,所以晉國在文化上受周鄭的影響多(《左傳》中不少此例)。待晉分為三之後,並不保存早年單純軍國的樣子了,趙之邯鄲且與齊之臨淄爭奢侈,韓魏地當中原,尤其出來了很多學者,上繼東周之緒,下開名法諸家之盛,這一帶地方出來的學者,大略如下: 太史儋著所謂《老子》五千言(考詳後)。關尹不知何許人,然既為周秦界上之關尹,則亦此一帶之人。 申不害韓非刑名學者。管晏申韓各書皆談治道者,而齊晉兩派絕異。 惠施鄧析公孫龍皆以名理為術之辯士。據《荀子》,惠施鄧析一流人;據《漢志》,則今本鄧析子乃申韓一派。 魏牟放縱論者。 慎到稷下辯士。今存《慎子》不可考其由來,但《莊子》中《齊物論》一篇為慎到著十二論之一,說後詳。 南國 「南國」和「楚」兩個名辭斷不混的。「南國」包陳蔡許鄧息申一帶楚北夏南之地,其地在西周晚季文物殷盛(詳說《論周頌篇》),在春秋時已經好多部分入楚,在戰國時全入楚境之內了。現在論列戰國事自然要把南國這個名詞放寬些,以括楚吳新興之人眾。但我們終不要忘楚之人文是受自上文所舉固有之南國的。勝國之人文,新族之朝氣,混合起來,自然可出些異樣的東西。現在我們所可見自春秋末年這一帶地方思想的風氣,大略有下列幾個頭緒: 厭世達觀者如孔子適陳蔡一帶所遇之接輿、長沮、桀溺、荷蔡丈人等。 獨行之士許行等。 這一帶地方又是墨家的一個重鎮,且這一帶的墨學者在後來以偏於名辯著聞。 果下文所證所謂苦縣之老子為老萊子,則此一聞人亦是此區域之人。 秦國秦國若干風氣似晉之初年,並無學術思想可言,不知《商君書》一件東西是秦國自生的政論,如管晏政論之為齊學一樣?或者是六國人代擬的呢? 中國之由分立進為一統,在政治上固由秦國之戰功,然在文化上則全是另一個局面,大約說來如下: 齊以宗教及玄學統一中國(漢武帝時始成就)。 魯以倫理及禮制統一中國(漢武帝時始成就)。 三晉一帶以官術統一中國(秦漢皆申韓者)。 戰國之亂,激出些獨行的思想家;戰國之侈,培養了些作清談的清客。但其中能在後世普及者,只有上列幾項。 附:《齊物論》、《非十二子》 《齊物論》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而獨不聞之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污者。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簌則眾竅是已,人簌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簌。」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知閒閒,小知;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怪,道通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夫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不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然乎哉?木處則惴恂懼,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狙以為雌,麋與鹿交,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樊然亂,吾惡能知其辯!」 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合,置其滑,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