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愁何處是歸程 · 跳舞場歸來

太陽的金光,照在淡綠色的窗簾上,庭前的桂花樹影疏斜斜地映著。美櫻左手握著長才及肩的柔發;右手的牙梳就插在頭頂心。她的眼睛注視在一本小說的封面上,——那只是一個畫得很單調的一些條紋的封面;而她的眼光卻纏繞得非常緊。不久她把半長的頭髮卷了一個松松的髻兒,懶懶地把牙梳收拾起來,她就轉身坐在小書桌旁的沙發上,伸手把那本小說拿過來翻看了一段。她的臉色更變成慘白,在她放下書時,從心坎里吁出一口氣來。 無情無緒地走到妝檯旁,開了溫水管洗了臉,對著鏡子擦了香粉和胭脂。她向自己的影子倩然一笑,似乎說:「我的確還是很美,雖說我已經三十四歲了。……但這有什麼要緊,只要我的樣子還年輕!迷得倒人,……」她想到這裡,又向鏡子仔細地端詳自己的面孔,一條條的微細的皺痕,橫臥在她的眼窩下面。這使得她陡然感覺到氣餒。呀,原來什麼時候,已經有了如許的皺痕,莫非我真的老了嗎?她有些不相信,……她還不曾結婚,怎麼就被老的恐怖所壓迫呢?!是了,大約是因為她近來瘦了,所以臉上便有了皺痕,這僅僅是病態的,而不是被可怕的流年所毀傷的成績。同時她向自己笑了,哦!原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也堆起如許的皺痕……她砰的一聲,把一面鏡子向桌子上一丟,傷心地躲到床上去哭了。 金英似真似假,連說帶笑地發揮了一頓。同事們也只一哄完事。但是卻深深地惹起了美櫻的心事;抱著男人跳舞;這是一句多麼神秘而有趣味的話呀!她陡然感覺得自己是過於孤單了。假使她是被抱到一個男人的懷裡,或者她熱烈地抱著一個男人,似乎是她所渴望的。這些深藏著的意識,今天非常明顯地湧現於她的頭腦里。 美櫻的心被情火所燃燒;她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把身上的衣服胡亂地扯了下來。她赤了一雙腳,把一條白色的軟紗披在身上,頭髮也散披在兩肩。她怔怔地對著鏡子,喃喃地道:「一切都毀了,毀了!把可貴的青春不值一錢般地拋棄了,蠢呀!……」她有些發狂似的,伸手把花瓶里的一束紅玫瑰,撕成無數的碎瓣,散落在她的四周,最後她昏然地倒在花瓣上。 美櫻收拾得齊齊整整,推開房門,含笑地走了出來說道:「Good evening,Mr Ling。」那位林先生連忙走過去握住美櫻那一雙柔嫩的手,同時含笑說道:「我們就動身吧,已經七點了。」 美櫻念過這封信後,她對於林更加冷淡了;其餘的男朋友也因為聽了她抱獨身主義的消息,知道將來沒有什麼指望,也就各人另打主張去了。而美櫻這時候又因為在美國留學的哥哥寫信喊她出去。從前所有的朋友,更不能不隔絕了。美櫻在美國住了五年,回國來時,林已和一位姓蔡的女學生結婚了。其餘的男朋友也都成了家,有的已經兒女成行了。而美櫻呢,依然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且近來更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煩悶…… 美櫻回想到過去的青春和一切的生活。她只有深深的懊悔了。唉,多蠢呀!這樣不自然地壓制自己!難道結婚就不能再為上帝和社會工作嗎? 秋陽溜過屋角,慢慢地斜到山邊;天色昏暗了。美櫻從美麗的夢裡醒來,她揉了揉眼睛,淡綠色窗簾上,只有一些灰黯的薄光,連忙起來開了電燈,正預備洗臉時,外面已聽見汽車喇叭嗚嗚的響,她連忙鎖上房屋,把熱水瓶里的水倒出來,洗了個臉;隱隱已聽見有人在外面說話的聲音;又隔了一時,張媽敲著門說道:「林先生來了!」 壁上的時鐘噹噹地敲了八下,已經到她去辦公的時間了。沒有辦法,她起來揩乾眼淚,重新擦了脂粉,披上夾大衣走出門來,明麗的秋天太陽,照著清碧無塵的秋山;還有一陣陣涼而不寒的香風吹拂過來。馬路旁竹籬邊,隱隱開著各色的菊花,唉,這風景是太美麗了。……她深深地感到一個失了青春的女兒,孤單地在這美得如畫般的景色中走著,簡直是太不調和了。於是她不敢多留意,低著頭,急忙地跑到電車站,上了電車時,她似乎心裡鬆快些了。幾個摩登的青年,不時地向她身上投眼光,這很使她感到深刻的安慰,似乎她的青春並不曾真的失去;不然這些青年何致於……她雖然這樣想,然而還是自己信不過。於是悄悄地打開手提包,一面明亮的鏡子,對她照著,——一張又紅又白的橢圓形的面孔;細而長的翠眉;有些帶疲勞似的眼睛;直而高的鼻子,鮮紅的櫻唇,這難道算不得美麗嗎?她傲然地笑了。於是心頭所有的陰雲,都被一陣帶有炒栗子香的風兒吹散了。她趾高氣揚跑進辦公室,同事們已來了一部分,她向大家巧笑地叫道:「你們早呵!」 辦公的時間早到了,同事們都到各人的部分去做事了。只有她怔怔地坐在辦公室,手裡雖然拿著一支筆,但是什麼也不曾寫出來。一疊疊的文件,放在桌子上,她只漠然地把這些東西往旁邊一推。只把筆向一張稿紙上畫了一個圈,又是一個圈。這些無秩序的大小不齊的圈兒,就是心理學博士恐怕也分析不出其中的意義吧!但美櫻就在這莫名其妙的畫圈的生活里混了一早晨,下午她回到家裡,心頭似乎塞著一些什麼東西,飯也不想吃,拖了一床綢被便蒙頭而睡。 九點鐘美櫻同林先生已坐在跳舞場的茶桌上了。許多青年的舞女,正從那化妝室走了進來。音樂師便開始奏進行曲,林先生請美櫻同她去跳。美櫻含笑地站了起來,當她一隻手扶在那位林先生的肩上時,她的心脈跳得非常快,其實她同林先生跳舞已經五次以上了,為什麼今夜忽然有這種新現象呢?她四肢無力地靠著林先生;兩頰如灼地燒著。一雙眼睛不住盯在林先生的臉上;這使林先生覺得有點窘。正在這時候,音樂停了,林先生勉強鎮靜地和美櫻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叫茶房開了一瓶汽水,美櫻端著汽水,仍然在發痴,坐在旁邊的兩個外國兵,正吃得醉醺醺的,他們看見美櫻這不平常的神色,便笑著向美櫻丟眼色,做鬼臉。美櫻被這兩個醉鬼一嚇,這才清醒了。這夜不曾等跳舞散場他們便回去了。 七年前她同林在大學同學的時候,那時許多包圍她的人中,林是最忠誠的一個。在一天清晨,學校里因為全體出發到天安門去開會,而美櫻為了生病,住在療養室里,正獨自一個冷清清睡著的時候,聽窗外有人在問於美櫻女士在屋裡嗎? 一間小小的房間裡,正開著一盞淡藍色的電燈,美櫻穿著淺紫色的印花喬其紗的舞衣;左手支著頭部,半斜在沙發上,一雙如籠霧的眼,正向對面的穿衣鏡,端詳著自己倩麗的身影。一個一個的幻想的影子,從鏡子裡漾過「呀美麗的林」!她張起兩臂向虛空摟抱,她閉緊一雙眼睛,她願意醉死在這富詩意的幻境裡。但是她搖曳的身體,正碰在桌角上,這一痛使她不能不回到現實界來。 …… …… …… 「這算什麼漂亮!」美櫻不服氣地反駁著:「你自己穿的衣服難道還不漂亮嗎?」 「誰呀?」美櫻懷疑地問。 「是的,我因為還有別的事情,同時我惦記著你,所以不曾去。」美櫻當時聽了林的話,只淡淡地笑了笑。不久林走了,美櫻便拿出一本書來看,翻來翻去,忽翻出父親前些日子給她的一封信來,她又攤開來念道: 櫻兒!你來信的見解很不錯,我不希望你做一個平常的女兒;我希望你要做一個為人類為上帝所工作的一個偉大孩子,所以你終身不嫁,正足以實現你的理想,好好努力吧!…… 「是林尚鳴……密司於你病好點嗎?」 「早!」一個圓面孔的女同事,柔聲柔氣地說:「哦!美櫻你今天真漂亮,……這件玫瑰色的衣衫也正配你穿!」 「我怎麼在發神經病?難道一個大姑娘,每天夜裡抱著男人跳舞,不該爸爸管教管教嗎?……你看我從來不跳舞,就是怕我爸爸罵我……哈哈哈。」 「我嗎?」金英冷笑說:「我不需要那麼漂亮,沒有男人愛我,漂亮又怎麼樣?不像你交際之花,今日這個請跳舞,明天那個請吃飯,我們是丑得連同男人們說一句話,都要嚇跑了他們的。」 「多謝!好得多了,一兩天我仍要搬到寄宿舍去,怎麼你今天不曾去開會嗎?」 「唷,你真嚇了我一跳,原來你簡直是在發神經病呀!」 「唷,你到真會作怪,居然把這樣漂亮的衣服穿到Office來?!」那個最喜歡挑剔人錯處的金英做著鬼臉說。 「唉!你這張嘴,就不怕死了下割舌地獄,專門嚼舌根!」一直沉默著的秀文到底忍不住插言了。 「唉!」她黯然嘆了一聲,一個使她現在覺得懊悔的印象明顯地向她攻擊了: 「哦,原來如此!」秀文說:「那麼是我錯怪了你了!美櫻小鬼走過來,讓我盤問盤問;這些日子你幹些什麼秘密事情,趁早公開,不然我告訴他去!」 「哦!請客廳里坐一坐我就來!」 「可以,」美櫻躊躇說,「不過我想吃了飯去不好嗎?」 「你不用幫著美櫻來說我。……你問問她這個禮拜到跳舞場去了多少次?……聽說今天晚上那位林先生又來接她呢!」 「他是哪個?」美櫻有些吃驚地問。 「他嗎,你的爸爸呀!」 「也好吧!」美櫻披了大衣便同林先生坐上汽車到靜安寺去。 「不,不,我們到外面吃,去吧!靜安寺新開一家四川店,菜很好,我們在那裡吃完飯,到跳舞場去剛剛是時候。」 第二天清晨,灼眼的陽光正射在她的眼上,把她從昏迷中驚醒!「呀!」她翻身爬了起來含著淚繼續她單調的枯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