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 第六章

海明威 《春潮》
斯克里普斯·奧尼爾正在找工作。用雙手來幹活會是樁好事。他背離那家小飯館,順著大街走去,走過麥卡錫理髮店。他並不走進這家理髮店。它看上去還是那麼吸引人,不過斯克里普斯要的是工作。他在理髮店所在的街角一個急轉彎,走上佩托斯基的大馬路。那是條美觀、寬闊的大街,兩邊排列著磚和壓制石塊築成的房子。斯克里普斯沿著街道朝那水泵製造廠坐落的那片城區走去。到了水泵製造廠門口,他覺得困惑了。難道這真是那家水泵製造廠?不錯,一連串的水泵正在給搬出來,擱在雪地里,工人們正把一桶桶水往上澆,以便結成一層冰來保護它們免受冬天的冷風的損害,其作用跟任何油漆一樣好。不過這些真的是水泵嗎?可能全是個騙局。這些個搞水泵製造的是乖巧的傢伙啊。 「喂!」斯克里普斯對一名正在朝一台新水泵上潑水的工人招招手,這水泵剛搬出來,看上去尚未完工,正帶著抗議的姿態豎立在雪地里。「這些是水泵嗎?」 「到時候會成水泵的,」這工人說。 斯克里普斯明白這正是那家廠了。這一點人家是騙不了他的。他走到門前。只見門上有一塊牌子: 閒人莫入 指的是你 難道就是指我嗎?斯克里普斯拿不准。他敲了敲門,就走進去。 「我想找經理說話,」他說,悄悄地站在那半明不暗的燈光下。 工人們走過他的身邊,肩上扛著未完工的新水泵。他們走過時,哼著一段段歌子。水泵上的手柄僵硬地晃動著,像是在作無聲的抗議。有些水泵上沒有手柄。也許這些畢竟好算是幸運兒吧,斯克里普斯想。一個小個子走到他跟前。他體格健美,個子不高,肩膀寬闊,臉色嚴峻。 「你剛才說要找經理嗎?」 「是,先生。」 「我是這兒的工頭。我說了算。」 「你能僱人裁人嗎?」斯克里普斯問。 「我能做這做那,一樣容易,」工頭說。 「我要份工作。」 「有什麼經驗嗎?」 「水泵活兒可沒有。」 「不要緊,」工頭說。「我們讓你干計件工。來,瑜伽,」他對一個工人叫道,那人正站在廠房窗口望著窗外,「指點這個新手去放好他的行囊,教他如何在這地方走動。」工頭把斯克里普斯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是澳洲人,」他說。「希望你會喜歡這兒的條件。」他走開了。 這個名叫瑜伽·約翰遜的男人從窗口走過來。「很高興認識你,」他說。他是個身材結實、體格健美的傢伙。這類型的男人你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見得著。他看上去似乎經歷過磨難。 「你那位工頭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澳洲人,」斯克里普斯說。 「哦,他不是澳洲人,」瑜伽說。「他不過在大戰中跟澳洲兵待過一陣子,這給了他很深的印象。」 「你參加過大戰?」斯克里普斯問。 「是的,」瑜伽·約翰遜說。「我是從凱迪拉克城參軍的第一個。」 「該是一段相當重要的經歷吧。」 「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瑜伽應道。「來吧,我帶你在廠里轉一圈。」 斯克里普斯跟隨著這人,由他帶著走遍了這水泵製造廠。水泵製造廠內很暗但是很暖和。工人們打著赤膊,趁一台台水泵在一條循環的傳送帶上滾過時,用巨大的鉗子夾住水泵,剔出不合格的,把完美的水泵放在另一條循環的傳送帶上一直送進冷卻室。另外有些工人,多半是印第安人,光裹著圍胯布,用大錘和板斧砸碎不合格的水泵,立即把它們改鑄成斧頭、大車鋼板、滑動底板、子彈鑄型這一套一家大水泵製造廠的副產品。什麼都不浪費掉,瑜伽這樣指出。有一夥印第安男孩,小聲哼著一支部落里的古老的勞動號子,蹲在這巨大的鍛造車間一角,把鑄造過程中從水泵鑄件上鑿下的小碎片加工成保安剃刀的刀片。 「他們光著身子幹活,」瑜伽說。「他們出廠時要搜身。有時候他們冒險把刀片藏起,隨身帶出去非法販賣。」 「這樣該造成相當大的損失吧,」斯克里普斯說。 「啊,不,」瑜伽回答。「檢查員們把他們差不多全抓住了。」 樓上另外一間房內,有兩個老頭在幹活。瑜伽把門打開。其中一個老頭從鋼框眼鏡上方一望,皺了下眉。 「你放進了穿堂風,」他說。 「關上門,」另一個老頭說,用的是老邁年高的人的那種抱怨的高音。 「他們是我們的兩位手藝人,」瑜伽說。「他們製造廠方送出去參加大規模國際水泵競賽的所有產品。你可記得我們在義大利獲得水泵獎的蓋世無雙水泵嗎?弗蘭基·道森就是在義大利給殺害的。」 「我在報上看到過報道,」斯克里普斯應道。 「巴羅師傅,就是在那邊屋角的那一位,用手工一個人製成了蓋世無雙水泵,」瑜伽說。 「我用這把刀子直接從鋼料上刻出來的,」巴羅師傅說著舉起一把剃刀模樣的短刃刀子。「花了我十八個月才把它搞好。」 「蓋世無雙水泵確實是台好水泵,沒錯,」這嗓音尖利的小老頭說。「不過我們眼下正在製作的會叫任何外國水泵都聞風而逃,是不,亨利?」 「那位是肖師傅,」瑜伽壓低了嗓門說。「他可說是在世的最偉大的水泵製造者了。」 「你們兩個小伙子走吧,別來打擾我們,」巴羅師傅說。他正不住地刻得歡,每刻一下,他那雙虛弱的老手總要微微地抖一下。 「讓小伙子們觀看吧,」肖師傅說。「你從哪兒來,小傢伙?」 「我剛從曼塞羅那來,」斯克里普斯回答。「我妻子出走了。」 「哦,要再找一個可不會有什麼困難啊,」肖師傅說。「你是個長相漂亮的小傢伙。不過聽我的忠告,悠著點兒吧。一個蹩腳的妻子可不比乾脆沒妻子強多少啊。」 「我可不願這麼說,亨利,」巴羅師傅用他的尖嗓音說。「照今天的世道看,任什麼妻子都是個蠻好的妻子。」 「你聽我的忠告,小傢伙,慢慢兒來。這回給你自己弄一個好的吧。」 「亨利懂得些道理,」巴羅師傅說。「他知道自己講的話是有道理的。」他發出一陣尖利的格格笑聲。肖師傅,那個老水泵製造者,臉紅了。 「你們兩個小伙子走吧,讓我們繼續做我們的水泵,」他說。「亨利跟我,我們有大量工作要做哪。」 「很高興認識你們,」斯克里普斯說。 「來吧,」瑜伽說。「我還是讓你動手幹活的好,不然那工頭要盯住我不放囉。」 他讓斯克里普斯在活塞卡圈室內干給活塞裝上卡圈的活兒。斯克里普斯在那兒幹了將近一年。從某些方面看,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年。從另外一些方面看,那是一場惡夢。一場駭人的惡夢。到頭來,他喜歡起這生活來了。從另外一些方面看,他恨這種生活。不知不覺的,一年過去了。他還在給活塞裝上卡圈。可是這一年中發生了什麼怪事啊。他常常為這些事納悶。他如今簡直不假思索地在給一隻活塞裝上卡圈,一邊納悶,一邊聽著樓下傳來的哈哈笑聲,那些小印第安人正在那裡加工剃刀刀片這種產品呢。他聽著聽著,喉頭湧起一團什麼東西,差點使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