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 第二章

海明威 《春潮》
斯克里普斯·奧尼爾站在曼塞羅那中學外面仰望著那些亮著燈的窗子。天色很黑,正在下雪。從斯克里普斯記事時起一直在下雪。有個過路人站住了,對斯克里普斯瞪了一眼。對他來說,這男子究竟有什麼相干啊?他繼續趕路了。 斯克里普斯站在雪地里,抬眼瞪視著中學的那些亮著燈的窗子。屋裡,人們正在學習。他們上課直到深夜,男孩們跟女孩們競相鑽研知識,這股學習的強烈欲望正在席捲美國大地。他的女兒,那個小邋遢妹,花了他整整七十五塊錢在醫生賬單[該是指她生下來時所花的費用。]上的女孩,正在裡面學習。斯克里普斯感到自豪。要他去學習可太遲了,不過在那裡,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邋遢妹正在學習。她天生有這份能耐,這女孩。 斯克里普斯朝前一直走到他家的屋子。那屋子不大,不過斯克里普斯的老婆在意的並不在屋子的大小。 「斯克里普斯,」兩人一起喝酒時,她往往這樣說,「我可不要一座王宮。我只要個可以擋擋風的地方。」斯克里普斯相信她說的是真話。這會兒,黃昏已過去了好久,他在雪中行走,看到自己屋子的燈光,慶幸自己相信她說的是真話。這樣可比如果回家時到一座王宮來得好。他,斯克里普斯,可不是那號想望有座王宮的主兒。 他打開他家的屋門,走進去。有些什麼念頭在他腦際不斷湧現。他竭力把它排除,但是不行。他那朋友哈利·派克有一回在底特律結識的那個寫詩的傢伙寫過些什麼來著?哈利常常這樣背誦:「縱然我游遍樂園和王宮。當你什麼什麼什麼沒有一處地方及得上家。」他記不起那些詞兒了。並不全都記得起了。他給它寫了一支簡單的曲調[實在這支歌曲乃是廣為流傳的《家,可愛的家》,由英國作曲家亨利·畢曉普(1786—1855)作曲,收入他的歌劇《米蘭姑娘克拉莉》中,由美國劇作家約翰·佩恩(1791—1852)作歌劇台本,這支歌也由他配詞。作者在這裡又是戲說。],教露西唱。那是他初次結婚時的事。如果斯克里普斯有機會繼續幹下去,他沒準會成為一位作曲家,成為那號寫芝加哥交響樂隊演奏的那種勞什子的傢伙中的一個。他要讓露西當晚唱這支歌。他永遠不再喝酒了。酗酒使他的耳朵失去了樂感。有好多次他醉了,列車夜間爬上博因瀑布城[博因瀑布城位於曼塞羅那和佩托斯基之間。]那邊的坡道時的汽笛聲聽來比斯特拉文斯基[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為俄裔美籍作曲家、指揮家,主要作品有為芭蕾舞劇作的配樂及交響樂等,是20世紀最有影響的作曲家之一。]這傢伙曾寫過的任何東西都更動聽。是酗酒造成的。這是要不得的。他要出走去巴黎。就像這個拉小提琴的傢伙阿爾貝特·斯波爾丁[阿爾貝特·斯波爾丁(1888—1953)為美國小提琴家、作曲家。他7歲開始學小提琴,於1905年在巴黎首次登台演出。]那樣。 斯克里普斯開了屋門。他走進屋去。「露西,」他叫道,「是我,斯克里普斯。」他永遠不再喝酒了。不再到鐵路邊去磨夜了。也許露西需要一件新的皮大衣。也許吧,她畢竟想望有座王宮,而不要這個地方。你壓根兒不知道你對待一個女人究竟如何。也許這地方畢竟並沒有擋住風。異想天開。他劃了一支火柴。「露西!」他叫道,有一份恐慌感沒有從他嘴裡發出來。他的朋友沃爾特·西蒙斯在一匹種馬有次在巴黎旺多姆廣場上被一輛路過的公共汽車碾過時,聽到它嘴裡發出的就是這麼樣的叫聲。巴黎沒有閹馬。所有的馬都是種馬。他們並不培育母馬。大戰[指1914年到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下同。]以來就是這樣。大戰改變了一切。 「露西!」他叫道,接著又是一聲「露西!」沒有回音。屋內空無一人。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身子又長又瘦,在他自己的被人拋棄的屋裡,這時透過滿是雪花的空氣,有一聲遙遠的印第安人作戰時的吶喊傳到斯克里普斯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