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八回 紅粉香消仲明斷腸時

馮玉奇 《春殘夢斷》
灰暗的天空漫布著陰霾的雲翳,空氣中令人感到一種煩悶的壓迫。這時小玉淒涼地走出王公館的大門,心想仲明或許就要回來,這就在人行道邊立著等候了一刻,但始終不見他的隻影。小玉在絕望之餘,只得含著滿眶的悲淚,拖著沉重的步子,無神地向前走去,然而前途茫茫,安身何處?想起往後的生活,未來的結局,忍不住一腔辛酸之淚撲簌簌地沾了她的兩頰。風兒是一陣陣地吹送,沿街的垂柳瑟瑟地掀起了不平的絛波,在小玉澎湃的腦海中,不覺又憶起了與仲明對月同歌《夜戀曲》的一幕……種種恩情,只換得現在一個無限酸楚的回憶,甜蜜的往事在她的心版上已燙上了一個永遠不能抹去的烙印,沉痛的悲哀激起她無限怨抑的情緒,仰望著彤雲密布的天空,止不住茫然地脫口叫道:「這是一個夢呀,一個空幻的春夢呀……」 走著,無目的地走著,小玉覺得自己已成了風中的落紅,水上的飄萍,不過老是向前走,是永遠也走不完的,況且現在已近午飯時分,一個年輕的姑娘老是在街上彷徨,那總也不成樣子,但是我已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小鳥兒,對著茫茫前途,可叫我走到哪兒去好呢?小玉默默地想著,心中真覺無限悲酸,不免對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當風兒撲面吹來時,雖然是在熱情的初夏季節,但在她已經破碎了的心房中,也會激起一陣無助的淒涼。 一會兒,小玉忽然想著還是到李大嫂家裡去,因為她是薦我進王公館的,況且又是我家多年的鄰居,平日為人也很熱心,現在我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想她見我可憐,總也能幫我一分忙的。小玉這樣忖著,覺得前面還有一條生路,她抱著滿腔的希望,便急急地加快腳步,向李大嫂的家裡走去。 走進劉村,眼見一切景物,還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麼改變,不過自家屋裡已換了別人居住了。小玉約略地視察了一遍,心中覺得非常感觸,不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便回身找到李大嫂門口,見門兒是輕輕地掩著,並沒有關緊。小玉懷著一顆顫抖的心兒,遲疑了一下,終於伸手推了進去,但是裡面卻是非常靜悄,舉目一看,並不見有李大嫂的人影,只有她的一個十歲的兒子阿根坐在桌邊玩泥娃娃,因為他的臉兒是背著小玉,所以也沒有覺察到有人進來。小玉在門邊立了一會兒,只得輕輕地移步走近,待走近桌邊,阿根已察覺地移過臉來,烏圓的眸子出神地凝望著她,似乎有點發怔的樣子。小玉見他人兒已長大了不少,圓圓的臉蛋紅潤潤的,像蘋果一般可愛。桌上整齊地排著七八個泥娃娃,好像在給它們上體操課似的,這就忍不住露齒一笑,便把包袱放在桌上,握著他的小手兒,笑著問道:「阿根弟,你幹嗎老望著我,是不是已經不認得我了?」 阿根眨了眨眼珠,忽然「哦」的一聲笑道:「你……你不是以前住在對過的小玉姊姊嗎?」 「你瞧我改變了什麼樣兒沒有?」小玉說著便挨身在他身邊的長凳上坐下。 「當然改變的,我起先幾乎有點不認識你了,你的臉兒也比從前胖了許多。」阿根天真地說到這裡,不自禁地把手兒抬起在小玉的秀麗的臉頰上撫摸了一下。小玉見他有趣,便把他的臉兒捧起,吻了一個香,過後便正經地問道:「阿根弟,你媽呢?」 阿根抹了一下嘴答道:「媽出去收衣服去了,回頭就來的……小玉姊姊,你好久不到這兒來了,一向住在哪裡呀?」 「我嗎?我在替人家做丫頭呀,難道你媽沒有告訴你嗎?」 「媽沒有告訴我。」阿根搖頭道,「小玉姊姊,你在替人家做丫頭,怎麼今天倒有空呀?」 小玉聽他這樣問,心中只覺一酸,但對一個小孩子當然也沒有直說的必要,便就圓了一個謊道:「今天我特地是來望望你們的,阿根弟,你可歡迎我來呀?」 阿根抱著她的手臂,點頭笑道:「當然歡迎的,我更希望你能一輩子不要走,永遠地陪著我玩。」 「恐怕你媽要討厭我吧?」 「不,你放心,我媽一定不會討厭你的。小玉姊姊,今天你就別回去了,宿在這兒吧。」阿根連連地搖撼著她的臂膀央求著。 小玉撫著他的烏黑的頭髮,點頭道:「好的,我今天不回去了,你瞧,我的包袱不是也帶來了嗎?」 阿根聽說,便橫眸看了桌上的包袱一眼,這就樂得張開了小嘴兒哧哧地笑了。 正在這時,忽聽一陣輕微的門響,小玉忙回眸望去,果見李大嫂提著一大包收來的乾衣服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小玉,不覺驚得呆了一呆。這時阿根看見媽來,便急急地跳落奔過去,一面口裡嚷道:「媽,小玉姊姊來了,她今天特地來看我們的……」 小玉也站起跟著過去,李大嫂忙把包裹在地上一放,握了她的手兒,驚奇地問道:「玉姑娘,你今天怎麼走得出?在王公館裡好嗎?」 小玉不答,只是搖了搖頭,但眼淚卻已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下來。 李大嫂見她這樣,心中更覺奇怪,便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急聲地問道:「玉姑娘,你怎麼啦?你有什麼委屈的事兒,你快告訴我。」 小玉嘆了一口氣,含淚道:「李媽媽……太太已把我趕出來了。」 「什麼?你太太把你趕出來?這是為什麼?」李大嫂吃驚地問。連旁邊站著的阿根也驚得定住了眸子在發獃。 「為了我哥哥做強盜。」小玉的聲音很低,「太太說他們清清白白的人家怎麼容得下一個強盜的妹妹在裡面做丫頭呢?」 「唉,這真是哥哥連累了妹妹,前幾天我也聽人家說當局已出了賞格在捉你哥哥。」李大嫂嘆息道,「不過大虎為什麼好好的人不做,卻要去做強盜,這真也奇怪。」 「我哥哥也何嘗不想做好人,但是別人都不允許他做。他想進工廠做小工,而經理說他以前坐過牢,就把他開除出來。後來到長興戲院當茶役,也遭到同樣的結果。因此他便覺得非常灰心,事後不知怎的竟又去重彈舊調了。」 「原來你哥哥這次又去做強盜也是不得已的。唉,天下資本家的心腸也算狠毒極了。」李大嫂同情地說,一會兒又問,「那麼你被太太趕出來,難道少爺他也不勸阻的嗎?我知道他和你很要好。」 「少爺出去,還沒有回來,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走了呢!」小玉說這話,似乎還有一點遺憾,她的眼眶裡依舊開著絢爛的淚花。 「玉姑娘,你的命真也苦極了……」李大嫂這眼裡也充滿眼淚。 小玉聽了這話,心中愈覺悲酸,回首前塵,恍同一夢,深思未來,更是惆悵莫名,這就低垂粉頰,兀是淌淚不止。 李大嫂見她這樣傷心了,心中也覺難受,拍著她的肩胛,只得柔聲地勸慰道:「玉姑娘,你也別傷心了,雖然你的哥哥做了強盜,但是只要你自己為人規矩,將來總也有飯吃的。現在你住在我這幫著洗洗衣服,以後待有好的地方,我再可以想法介紹你去。」說著又抽出手帕,替她輕輕地拭去淚水。 「李媽媽,你的好處,我也不足以言謝,總之我的心中是永遠記著你是了。」小玉感激地望著她,她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 「玉姑娘,你別這麼說,來,我們來煮飯吧。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李大嫂說著便站起身來。小玉收束了淚痕,也就跟著站起,幫著她一同淘米做飯了。 午飯時,小玉雖然握著竹筷,把飯粒一筷一筷地向嘴裡劃,但心中兀是暗暗地思忖,想自己住在這兒究竟也不是一件事,李大嫂雖然這樣熱心地待我,然而她總是一個以力氣換飯吃的人,平日娘兒倆的生活也是非常清苦,自己耽擱在這兒,萬一日子多了,雖然她嘴裡說不出,但心中總免不了會討厭我的。假使我是個識趣的人,那還是趁早去尋出路好。小玉想到這裡,不免微微呻吟了一會兒。後來忽然想著,昨天哥哥不是對我說明後天他就要動身嗎?不過他現在住在哪兒我又不知道,這我只得去問問劉三哥了,因為他和我哥哥是知交,或許他可以知道一點也說不定。小玉心中打定主意,便匆匆把飯吃畢,洗好碗筷,對李大嫂說道:「李媽媽,我現在想去找劉三哥去。」 「劉三哥?是不是住在左軍巷二十八號的那個劉三?你找他幹嗎?」李大嫂拿著腳桶,正預備去洗衣服。 「是的。我想問問他哥哥住在哪兒。」 「咦?你問他有什麼用?你哥哥做了強盜,難道肯把地址告訴他的嗎?」李大嫂究竟懂得世故,她望著小玉發怔的臉兒,也忍不住露齒笑了。 小玉心想這句話倒也不錯,不過自己總得去走一趟,不管問得著問不著,也好讓我死了這條心,這就笑著說道:「那麼我就去問問看吧,反正走一次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李大嫂見她堅持要去,也就不便阻她,點頭道:「你要去就去一次也得,不過我知道總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小玉笑了笑,也不說什麼,便轉身跨門而去。 這時阿根正在牆邊跳繩子,抬頭見小玉出來,匆匆地向巷口走去,這就連連把繩子一放,大步地奔過去,把她衣角拉住問道:「小玉姊姊,你到哪兒去?你不是說過今天不回去了嗎?」 「我去看個朋友,就回來的。阿根弟,你好好玩著,回頭我買糖給你吃。」小玉回過身來,撫著他的頭髮,好聲地說。 「那麼你早點回來,糖別忘記,我等著。」阿根聽說有糖吃,這就樂意地笑了,又把手兒在她身上推了推。 小玉見他天真得可愛,便俯身在他手背上吻了一個香,點頭笑道:「我不會忘記的,你快點到屋裡去吧,外面有拐子呢。」 阿根應了一聲,又逗給她一個頑皮的笑臉,才回身一跳一跳地去了。 小玉笑了笑,也就移步走出巷去。 小玉踽踽地在街上走著,臉上靜得像失卻了知覺一樣。忽然一陣叱喝的人聲自後面飄過來,小玉就隨意地回眸望了一眼,只見遠遠的一隊士兵押著一個犯人過來,但也不在意中,依舊低頭走自己的路。 一會兒,那隊士兵已漸漸向小玉身邊行進,而人聲也更是鼎沸了,因此小玉又移臉逗了一瞥,誰知這一看竟把她驚得呆呆地怔住了。原來無頂轎內坐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哥哥大虎,上面插了斬條,寫著「就地槍決盜匪羅大虎一名」。小玉起先還以為自己眼花,後來定睛一瞧,果然不錯,這就像心肝拎出來一樣,急得臉兒已成了灰白,上下牙齒也不住地打著戰,嘴裡逼出了一聲「哥哥!」便急急地奔了過去。 原來昨晚大虎自王公館的圍牆上跳落下後,走了不多路,就被一群偵緝員認出捉住,今日上午解送法院,被判處死刑,下午當即就地槍決。這時小玉奔到大虎的轎邊,驚叫道:「哥哥!哥哥!你怎麼了……」 大虎看了她一眼,心如刀割,但故意不理。 小玉見他不睬自己,這就急得流下淚來,哭著叫道:「哥哥!哥哥!」 大虎依舊不理,但心中卻在哭著血之眼淚。 小玉見他還是這樣,心中痛極,雙手攀住轎邊,哭道:「哥哥!你幹嗎不說話呀?哥哥……」 大虎見妹妹這副樣兒,眼淚也不覺奪眶而出,但一轉念間,忽然裝作不識的樣子,移臉大聲道:「去!去!哪兒來的小娘兒?誰是你哥哥?你的哥哥會做強盜嗎?哈哈哈!」說罷,便是陣悲酸的大笑。 小玉聽了這話已經哭出聲來,猛可伸手把他手臂拉住,一會兒才嗚咽地道:「哥哥,你怎麼不認我了?我跟你一塊兒去死……」 大虎昂然不睬,依舊是那張冷冷的臉。 這時旁邊一個衛兵見她在著討厭,便一把將她拖出。小玉傷心已極,一個站立不穩,竟被摔倒在地,待她掙扎而起,軍隊已經遠去。小玉心中一急,忙站起再追,一面口中仍是帶哭帶叫。追了一程,終於支持不住,一陣天昏地暗,竟昏倒在路上了。 待路人急救醒轉,小玉勉強爬起,仍舊向前狂追,嘴裡哭著叫喊:「哥哥……哥哥……」 追了不多路,忽聽前面一陣排槍聲響,接著觀眾齊聲呼喊,小玉不覺驚得大聲一叫,眼前一黑,口內竟然鮮血直噴,身子往後便倒,一跤跌在地上,就此人事不知了。 一會兒,忽然仲明自背後大步趕來,由人群中擠入,見小玉已經這副樣兒,心中真是又驚又急又是痛。俯身叫了兩聲,卻不見應,不覺流下淚來,忙伸手把她抱起,叫了一輛街車走了。 寫到這裡,作者就得把故事回到前面去。原來王公館自小玉走後,約莫半小時光景,仲明便興沖沖回來,一路上,嘴裡還低低地哼著小曲,腳步非常輕鬆。走進天井,忽見佩秋倚在門角邊低頭垂淚,心想這妮子一定又在悲傷她的母親了,但也無所謂,顧自只向她身邊走過。 這是佩秋已經覺察有人走來,忙抬起粉頰,見是仲明,心中一酸,淚珠又不覺紛紛而下,待他走近,便伸手把他拉住。 仲明低頭走著,防不到她會拉住自己,心中不覺奇怪起來,只得停住腳步,抬頭望了她一眼,見她淚眼斑斑,仿佛雨後梨花,頗覺楚楚可憐,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遂柔聲地勸慰道:「佩秋,你也別傷心,你媽死了,你總得想開點兒,你要保重你的身子,我看你如今是這樣病弱。」 佩秋見他竟然誤會了自己,雖然覺得好笑,但由此也愈顯出他的多情來。想起小玉,竟會如此薄命,真是令人悲嘆不已,明眸凝望著仲明,不覺抱怨道:「少爺,你為什麼不早來一步兒呢?」 「你叫我早來幹嗎?」仲明被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倒是弄得莫名其妙。 「唉,你還不知道,小玉妹妹已經被老太太趕出去了。」佩秋說到這裡,竟又淌下淚來。 這句話好像一個晴天霹靂,又好像一支尖銳的利箭正向他的心上穿過。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可地把佩秋的肩胛扳住,怔住了半晌,才顫聲地問道:「佩秋!你這句話怎麼說?你說得清楚點兒,小玉怎麼會被趕出去的?」 「為了他哥哥做強盜的緣故。」佩秋見他這副樣兒,心中也覺有點害怕。 「這……這是誰告訴她的?」 「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太太去,他們都在內廳里呢。」 仲明聽了這話,也就不再多問,顧自返身就走。他覺得一顆心兒好像刀割一般地疼痛,一路上嘴裡兀是喃喃地自語著:「我的心呢?我的心呢?我的心到哪兒去了……」 走進內廳,果見母親和表妹在坐著談話。王老太抬頭見他進來,便開口問道:「仲明,你昨晚沒有回來,位置弄好了沒有?」 仲明淡淡地答道:「弄好了。」說著便故意向四周一找,問道,「媽,小玉到哪兒去了?」 「你還提她幹嗎?唉,要不是尤二來告訴我,幾乎就出了大亂子。」王老太嘆了一口長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仲明忍著氣兒,假意地問道。 「你可知道小玉這個丫頭是誰?她就是搶你舅舅的羅大虎的妹妹,你想,這多危險呀!」王老太說著,心中似乎尚有餘恐。 仲明聽了這話,不覺冷笑道:「哥哥做強盜,關妹妹什麼事?」 王老太聽他會說出這話,這就白了他一眼,罵道:「傻東西!強盜的妹妹會有好人嗎?我看你被這隻賤貨迷也迷昏了……反正現在人已趕走,你也就死了這條心吧!」 這話聽在旁邊湘屏的耳里,真是得意萬分,心想你也有今日的一天,以前把她當作活寶,現在活寶哪兒去了?兩眼望著仲明發獃的臉兒,不覺微微一笑,一面即移臉假意埋怨王老太道:「舅媽,你真也膽小,小玉是何等身份,將來她便是這兒的少奶奶,她難道會起這種意外的心思嗎?」 仲明剛才聽了母親的話,已經氣得一佛轉世,現在再被湘屏冷譏熱嘲一來,更是氣得二佛升天,鐵青了臉,瞪了她一眼,便恨恨地道:「好!你們趕得好,你們趕得好,趕走了倒也乾淨!」說完了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仲明茫然地在廊下走著,得意後的失望,快樂後的悲哀,像一根鋒銳的利針在刺著他的心。他覺得胸口在隱隱地發痛,想起昔日的溫馨和甜蜜,靈活的眼光……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腦海中已留下了一個特別深刻的印象,但是在現在說,卻已成了他的一條永遠新鮮的創痕。 「少爺,你到哪兒去呀?」走完一條長廊,仲明正欲跨下三步石階,忽聽背後有人喚他,只得迴轉身來,見是佩秋,便答道:「我想去找小玉去。」 佩秋聽了這話,便移步走到他的身邊,明眸關切地望著他,見他臉色蒼白,眼珠無神,臉頰上還沾著絲絲淚痕,心想少爺真也痴情極了。但又恐他受不住刺激,出去闖禍,便忙柔聲地勸阻道:「少爺,小玉妹妹已走了不少時候,在這偌大的地方,你又到哪兒去找她呢?依我之見,你還是先去讀了她留著的信,然後再做計較吧。」 仲明心想這句話倒也不錯,況且小玉留信給我,當然是有地址寫著的,那我又何必空自著忙呢?仲明這樣想著,倒不覺歡喜起來,臉上掠過一道微光,便急急問道:「信在哪兒?你快拿給我吧!」 「在你書房裡,夾在桌上的一疊書中,你自己去找吧。」 仲明聽畢,便向她點了點頭,即打起精神朝晚春館走去。推進房門,室中靜悄萬分,仲明又忍不住想起昔日自己進來,小玉總會笑盈盈地像小鳥兒般地上來迎接我,替我脫帽、掛衣、倒茶,又會向我娓娓地問長問短,有時兩人討論點文藝,有時大家合唱支歌兒……唉,這種快樂融洽的情景,今日又到哪兒去了呢?真是舊情愛成陳跡,只換得一個辛酸的回憶在心頭。想起昨日的興奮,誰又能料到次日的不幸?難道我倆今生真的是沒有緣分嗎? 仲明默默地想到這裡,心中真覺無限酸楚。走到寫字檯邊,果見桌旁高高地放著一疊書本,這都是小玉平日讀的、看的那些教科書和參考書,現在睹物思人,更是悲痛莫名。仲明含著辛酸之淚,忙把信箋從書頁中翻出,把身子倚在窗欄邊,將它透開,只見紙上淚痕未乾,尚能斑斑可見,只得忍著無限的心痛,舉目從頭瞧道: 仲明,我生命中唯一的安慰者: 我是一個苦命的女子,蒙你這樣錯愛,我以為我的一生是有了寄託了。然而現在這定命的時候,事實告訴我,這完全是一場渺茫的春夢呀!想起了過去的種種甜蜜,但如今都被一陣無情的罡風所吹散了,只剩下一點痛苦的回憶來磨折我這微細而渺小的生命。 仲明,我對不起你,你這樣地栽培我、恩待我,可是你終於白費了一場心血。唉,這真是「多情自古渾如夢,好事由來不到頭」了。仲明,我們別忘了今天這個斷腸的日子吧! 我不怪老太太的狠心,我只怨自己的命苦福薄。仲明,我走了,你千萬不要傷心。 你是一個幸福的青年,你將來總有一位美貌賢德的新夫人,來安慰你這顆受創痛的心靈的。 飄零呀,飄零!想我小玉竟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唉,視天茫茫,真不知何處才是我的歸宿呢。回首前塵,恍如隔世,如今的我已成了迷途的羔羊、失巢的小鳥、風中的落葉、水上的浮萍了。蒼天哪!你難道真的這樣殘酷,而不肯可憐我這身世淒涼的弱女子嗎? 仲明,我親愛的仲明,我永遠忘不了你的恩典,但是我卻希望你能永遠地忘了我這個苦命的姑娘吧。 唉,人事如曇花,一切無非是彷徨!彷徨!不知在何年何日才能洗刷淨在心靈上無限的創傷! 這裡還有幾句話,也算是我臨別的贈言吧。 負起你的重擔,挺直你的胸膛;認清知識是力量,理智是權威;向你人生的目標邁進,為你未來的生命努力。以前的種種,當它是個酸楚的夢境也好,當它是個甜蜜的幻影也好,總之這是不值得你珍貴的。你應該把你的活力,把你的精神,去創造那光明的前程,與絢爛的將來。這樣你才是國家的耕耘者,民族的急先鋒。 斷腸遺字,薄命餘生。 仲明瞧完了這封信,心中真不知是酸是苦,一滿眶的晶瑩的淚水已再也忍不住地撲簌簌地掉下來,移身仰望著灰暗的天空,不覺茫然地自語道:「小玉,你家在哪兒……」仲明自語到這裡,喉間已經哽住,他覺得一隻有著尖利的爪的手在搔著他的心,搔著搔著,他的心在發痛,在出血,他不能忍耐了,他要倒下去。終於倒在身旁的那隻單人沙發上,把手兒蒙住了臉,竟悶聲地啜泣起來。 午飯後,仲明煩躁地在園中踱步,腦海中只是忖著怎樣去找小玉的法兒。好一會兒,忽然被他想出當初薦小玉進來的那個李大嫂來,心想她是小玉的多年鄰居,現在小玉無處棲身,恐怕仍會投到她的家裡去的。至於李大嫂的地址,湊巧這兒看門的阿舫知道,那我何妨就去打聽打聽看,如果真在那兒,這就最好,萬一不在,也可托她留心留心,一有著落,叫她速來通知,屆時我便可設法,重新把小玉領回來……仲明這樣一陣思忖,心中似乎也覺寬弛一點,便急急回到房裡,換了一件上褂出來,向阿舫問明了地址,當即按址而往。走進劉村,剛巧在巷口遇見了李大嫂。因為仲明和她曾經見過幾次面,所以大家都有一點認識。這時李大嫂見他進來,已經明白他的來意,便含笑向他打招呼了,問道:「王家少爺,你是不是來找小玉的?」 仲明聽了這話,心中暗暗歡喜,忙道:「是的,小玉在你家裡嗎?」 「剛才在我家裡,但是你還欠來得早一步,現在她又到她哥哥的朋友劉三家裡去了。」 「劉三住在哪兒?你知道嗎?」仲明似乎有點失望。 「劉三住在左軍巷二十八號,你快點去,小玉恐怕還在路上呢。」李大嫂連連催他。 仲明聽畢,也無心再問別的,便向她點一點頭,急急回身就走,一路上連跑帶走地趕著,同時又把眼光仔細地察看往來行人。趕了一程,忽見前面街道旁邊圍著一群人,好像在觀看什麼東西似的。仲明過去也好奇地逗了一瞥,仔細一瞧,卻是小玉,心中不覺又驚又喜,忙由人群中擠入,但見她雙目緊閉,臉似白紙,口邊滿是鮮紅血跡。仲明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一顆心兒好像有人在攀摘一般地疼痛,俯身喚了兩聲,也不見應,只得伸手將她抱起,拭去嘴角血跡,望著她這副人事不省的樣兒,忍不住眼淚已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下來。回身去追問幾個圍觀的路人,但有的推說不知道;有的說只見她在路上狂奔,口中喊著哥哥,後來不知怎的竟吐血倒地了;有的又說在前面荒場上槍決一個犯人,恐怕就是她的哥哥吧。仲明聽了這一番話,心中已經有點明白,遂擠出叫了一輛街車,抱了她一同坐著回去了。 車到王公館,仲明付去車資,便抱著小玉大步進去,在二門邊遇見周媽。周媽當然是萬分驚訝地向他盤問,但仲明並不理她,顧自走到晚春館臥房裡,抱小玉放在自己床上,替她蓋上薄被,一面去倒了一杯熱茶,向她嘴裡灌下。好一會兒,才見悠悠醒轉,仲明心中暗暗歡喜,便柔聲地問道:「小玉,你現在好一點嗎?」小玉微睜星眸,向他無限哀怨地望了一眼,但心中不知怎的,只覺一股辛酸,忍不住眼皮兒一紅,竟又掉下淚來。 「小玉,你安靜點,別傷心,我在這兒伴你。」仲明撫著她的額角,溫和地勸慰著。 「仲明,想不到今生我還能和你再見一面……唉!」小玉說到這裡,已經失聲哭泣。 「小玉,你始終是我的愛妻,媽要趕你出去,但有我在這,你總放心是了,待你身體好點兒,我們可以搬到外面去住,永遠地離開了他們吧。」 小玉聽了這話,心中非常安慰,不覺掛著淚水一笑,但一會兒忽又沮喪地說道:「小玉是個薄命人,只怕沒有這個福氣吧。」 「哎,小玉,你別說這種傷心話呀,聽了不使人難受嗎?」仲明把眉兒一皺說,「好吧,你現在且靜靜地躺一會兒,我出去替你請醫生去。」說罷,正欲立起身子,忽然房門口擁進一群人來。仲明忙移臉望去,只見為首的是母親和表妹,後面跟著周媽、尤二、佩秋等幾人。這時佩秋一眼看見小玉睡在床上,正想搶步過去,但卻被湘屏一把拖住,又逗給她一個白眼,佩秋無奈,只得停住站在一旁。 「仲明!我不許你這樣胡鬧!這個賤貨,我已經把她趕出了,你好大膽又把她弄回來!」王老太走進恨恨地向小玉看了一眼,便開始大聲地叱喝起來。 仲明不安地站起,柔聲答道:「媽,請你別生氣,她現在正病著,等她好一點兒,再叫她走好了。」 「哼!病得真快,這裡又不是病院。」湘屏冷然地放起刺來。 「這是你的家嗎?你管得著嗎?」仲明恨極,不覺勃然作色道。 湘屏聽了,心中一酸,便向王老太身上一撲,哭起來了。 「這是我的家,我叫她滾,誰敢說一個不字?」王老太怒得連連頓腳,她的那張豐滿的圓臉也微微地掙得發紅了。 小玉聽了這話,心中難受得真像針在刺一樣,想了一想,只得掙扎地坐起說道:「老太太,你別跟少爺鬧了……我……我走好了……」說著便支撐下床。仲明無奈,只得扶她站起,但小玉一個立腳不穩,竟又是兩口鮮血,眼前一陣黑暗,身子便向床上倒去。仲明見了,不由大吃一驚,連湘屏身邊的佩秋也嚇得「喲」的一聲叫了起來,忙不顧一切地奔過去,依舊扶她躺下,口中連喊小玉妹妹。仲明見她臉色灰白,神志昏迷,撫她的手兒,已經冰陰,一時幾乎心碎腸斷,兩手捧著小玉的臉兒,眼淚已像泉水一般地湧出來。 這時王老太見了這幕情景,心中也不覺吃驚,但湘屏卻是不介意地冷冷笑道:「裝倒裝得像呢,好像在做電影。」 仲明聽了這種沒有人性的話,心中真是又痛又憤,低下頭去,偎著小玉的粉頰,兀是淌淚不止。一會兒,忽聽霍的一聲,出自小玉口中,仲明猛吃一驚,以為小玉去了,忙伸手按其鼻息,似乎也已停止,推了推她的身子,不禁哭著叫道:「小玉!小玉!你真的丟我走了嗎?」身旁的佩秋被仲明一叫,也就撫屍大哭起來。 此時小玉尚有知識狀,忽又微微地睜開眼來,望了仲明一眼,斷續地低聲道:「仲……少爺……我……我對不起……你,我……倆今生總……無……緣呀……」說罷,便又合上眼皮,眼角終於湧上一顆晶瑩的淚珠來,從此一縷芳魂便縹緲地不知所終了。仲明見她果然氣絕,一時無限悲傷陡上心頭,伏在小玉的身上,不覺放聲大哭。 王老太見他這樣傷心,似乎有點瞧不入眼,便道:「一個賤丫頭罷了,也值得你這樣痛苦嗎?仲明,快起來,小玉身上是有微菌的。」 仲明不響,兀是哀哀哭泣,一會兒,忽然猛可地站起身子,拭去淚痕,烏圓的眸子發出了暗綠的光芒,恨恨地注視著他們,咬了咬牙齒,竟不顧一切地大聲罵道:「你們這班殺人的兇犯!小玉是被你們害死了!你們看不起強盜,你們的心比強盜還要狠,你們的罪比強盜還要大,你們這班惡魔,你們這班吃人不吐骨的東西……現在小玉是完了,但我不願再讓她睡在這骯髒的地方,糟蹋她的清白的屍身,我要帶她到一個乾淨的地方去,永遠和你們這班魔鬼斷絕關係!」仲明說著,便俯身將小玉的屍體抱起,向外大步就走。 全屋的人都被罵傻了,他們呆呆地望著仲明遠去的背影,竟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夜是靜悄悄的,幽靜中帶著美麗的風韻。這是一片遼闊的平原,四周籠布著黑魆魆的樹蓬。仲明站在一個土饅頭的面前,低垂了頭,默默地憑弔。天是蔚藍的,月是玉潔的,清輝的光芒映在那塊殘碑的上面,只見很清楚的「大虎與小玉兄妹合葬處」的幾個字樣。仲明眼角旁已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他的腦袋裡充滿了過去的柔情若水、蜜意如雲,但剩下的只是辛酸的回憶。殘春已悄悄地過去了,盛夏已降臨了宇宙。仲明抬頭望著那一輪光圓的明月,他低低地念:「這是一個夢啊!」不過他的眼前又顯露出小玉姑娘清秀的臉龐,醉人的笑窩。從夜風中仿佛猶度過來她強有力的吶喊:「……把你的精神,去創造那光明的前程,與絢爛的將來。這樣你才是個國家的耕耘者,民族的急先鋒……」仲明想到了這幾句話,他終於掛著淚水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