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驚奇 · 卷三十四

聞人生野戰翠浮庵 靜觀尼晝錦黃沙巷 詩云: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應判與,直須慧劍斷邪思。 話說世間齊眉結髮,多是三生分定,盡有那揮金霍玉,百計千方圖謀成就的,到底卻捉個空。有那一貧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馬相如的,分定時,不要說尋媒下聘與那見面交談,便是殊俗異類,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卻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幡桃會裡來」。見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從古至今,有那崑崙奴、黃衫客、許虞侯,那一班驚天動地的好漢,也只為從險阻艱難中成全了幾對兒夫婦,直教萬古流傳。奈何平人見個美貌女子,便待偷雞吊狗,滾熱了又妄想永遠做夫妻。奇奇怪怪,用盡機謀,討得些寡便宜,在玷辱人家門風。直到弄將出來,十個九個死無葬身之地。 說話的,依你如此說,怎麼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騙的,到底無事,怎見得便個個死於非命?看官聽說,你卻不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說,就是些閒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緣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緣湊著,自然配合,奸騙的保身沒事,前緣償了,便可收心。為此也有這一輩,自與那痴迷不轉頭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說一個男假為女,奸騙亡身的故事。蘇州府城有一豪家莊院,甚是廣闊。莊側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個後生尼姑,其中只有一個出色的,姓王,乃雲遊來的,又美麗,又風月,年可二十來歲。是他年紀最小,卻是豪家生意,推他做個庵主。元來那王尼有一身奢嘛的本事:第一件一張花嘴,數黃道白,指東話西,專一在官室人家打踅,那女眷們沒一個不被他哄得投機的。第二件,一付溫存情性,善能休察人情,隨機應變的幫村。第三件,一手好手藝,又會寫作,又會刺繡,那些大戶女眷,也有請他家裡來教的,也有到地庵里就教的。又不時有那來求子的,來做道場保禳災悔的;他又去富貴人家及鄉村婦女誘約到庵中作會。庵有淨室十六間,各備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極便。所以他庵中沒一日沒女眷來往。或在庵過夜,或兒日停留。又有一輩婦女,赴庵一次過,再不肯來了的。至於男人,一個不敢上門見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遊客閒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內,夫男也別嫌疑,恐怕罪過,不敢輕來打攪。所以女人越來得多了。 話休絮煩,有個常州理刑廳隨著察院巡歷,查盤蘇州府的,姓袁,因查盤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氣炎熱,要個寬敞所在歇足。縣間借得豪家莊院,送理刑去住在裡頭。一日將晚,理刑在院中閒步,見有一小樓極高,可以四望。隨步登樓,只見樓中塵積,蛛網蔽戶,是個久無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風遠至,心要納涼,不覺遷延,佇立許久。遙望側邊,對著也是一座小樓。樓中有三五個少年女娘,與一個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過身子,不使那邊看見。偷眼在窗里張時,只見尼姑與那些女娘或是摟抱一會,或是勾肩搭背,偎臉接唇一會。理刑看了半晌,搖著頭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緣何作此等情狀?事有可疑。」放在心裡。 次日,喚皂隸來問道:「此間左側有個庵是甚麼用?」皂隸道:「是某爺家功德用。」理刑道:「還有男僧在內?女僧在內?」皂隸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與男僧來往麼?」皂隸道:「因是女僧在內,有某爺家做主,男人等閒也不敢進門,何況男僧?多只是鄉室人家女眷們往來,這是日日不絕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縣來參。理刑把昨晚所見與知縣說了。知縣分付兵快,隨著理刑,抬到尼庵前來,把前後密地圍住。 理刑親自進庵來,眾尼慌忙接著。理刑看時,只有四個尼姑,昨日眼中所見的,卻不在內。問道:「我聞說這庵中有五個尼姑,緣何少了一個?」四尼道:「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樓,從那裡上去的?」眾尼支吾道:「庵中只是幾間房子,不曾有甚麼樓。」理刑道:「胡說!」領了人,各處看一遍,眾尼臥房多看過,果然不見有樓。理刑道:「又來作怪!」就喚一個尼姑,另到一個所在,故意把閒話問了一會,帶了開去,卻叫帶這三個來,發怒道:「你們輒敢在吾面前說謊!方才這一個尼姑,已自招了。有樓在內,你們卻怎說沒有?這等奸詐可惡,快取拶來!」眾尼慌了,只得說出道:「實有一樓,從房裡床側紙糊門裡進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緣何隱瞞我?」眾尼道:「非敢隱瞞爺爺,實是還有幾個鄉室家夫人小姐在內,所以不敢說。」推官便叫眾尼開了紙門,帶了四五個皂隸,彎彎曲曲,走將進去,方是胡梯。只聽得樓上嘻笑之聲,理刑站住,分付皂隸道:「你們去看!有個尼姑在上面時,便與我拿下來!」皂隸領旨,一擁上樓去。只見兩個閨女三個婦人,與一個尼姑,正坐著飲酒。見那兒個公人驀上來,吃那一驚不小,四分五落的,卻待躲避。眾皂一齊動手,把那嬌嬌嫩嫩的一個尼姑,橫拖倒拽,捉將下來。拽到當面,問了他臥房在那裡,到裡頭一搜,搜出白綾汗巾十九條,皆有女子元紅在上。又有簿藉一本,開載明白,多是留宿婦女姓氏,日期,細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薦至。某女是元紅,某女元系無紅」,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髮衝冠,連四尼多拿了,帶到衙門裡來。庵里一班女眷,見捉了眾尼去,不知甚麼事發,一齊出庵,雇轎各自回去了。 且說理刑到了衙門裡,喝叫動起刑來。堅稱「身是尼僧,並無犯法」。理刑又取穩婆進來,逐一驗過,多是女身。理刑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如此,這些汗巾簿藉,如何解說?」喚穩婆密問道:「難道毫無可疑?」穩婆道:「止有年小的這個尼姑,雖不見男形,卻與女人有些兩樣。」理刑猛想道:「從來聞有縮陽之術,既這一個有些兩樣,必是男子。我記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塗其陰處,牽一隻狗來舔食,那狗聞了油香,伸了長舌舔之不止。元來狗舌最熱,舔到十來舔,小尼熱癢難煞,打一個寒噤,騰的一條棍子直統出來,且是堅硬不倒,眾尼與穩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極道:「如此奸徒!死有餘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夾一夾棍,教他從實供招來蹤去跡。只得招道:「身系本處游僧,自幼生相似女,從師在方上學得采戰伸縮之術,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蓮教,聚集婦女奸宿。雲遊到此庵中,有眾尼相愛留住。因而說出能會縮陽為女,便充做本庵庵主,多與那夫人小姐們來往。來時誘至樓上同宿,人鄉不疑。直到引動淫興,調得情熱,方放出肉具來,多不推辭。也有剛正不肯的,有個淫咒迷了他,任從淫慾,事畢方解。所以也有一宿過,再不來的。其餘儘是兩相情願,指望永遠取樂,不想被爺爺驗出,甘死無辭。」 方在供招,只見豪家聽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用尼姑去,寫書來囑託討饒。理刑大怒,也不回書,竟把汗巾、簿藉,封了送去。豪家見了羞赧無地。理刑乃判云: 審得王某系三吳亡命。憂仆奸徒。倡白蓮以惑黔首,抹紅粉以溷朱顏。教祖沙門,本是登岸和尚;嬌藏金屋,改為入幕觀音。抽玉筍合掌禪床,孰信為尼為尚?脫金蓮展身繡榻,誰知是女是男?譬之鸛入鳳巢,始合《關雌》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本無心,照霜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入朱戶而孤女不孤。廢其居,火其書,方足以滅其跡;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盡其辜。 判畢,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擺布,備受慘酷。那一個粉團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過?登時身死。四尼各責三十,官賣了,庵基拆毀。那小和尚屍首,拋在觀音潭。聞得這事的,都去看他。見他陽物累垂,有七八寸長,一似驢馬的一般,盡皆掩口笑道:「怪道內眷們喜歡他!」平日與他往來的人家內眷,聞得此僧事敗,吊死了好幾個。這和尚奸騙了多年,卻死無葬身之所。若前此回頭,自想道不是久長之計,改了念頭,或是索性還了俗,娶個妻子,過了一世,可不正應著看官們說的道「叫騙的也有沒事」這句話了?便是人到此時,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這條路,鮮有不做出來的。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這是男妝為女的了,而今有一個女妝為男,偷期後得成正果的話。洪熙年間,湖州府東門外有一儒家,姓楊,老兒亡故,一個媽媽同著小兒子並一個女兒過活。那女兒年方一十二歲,一貌如花,且是聰明。單只從小的三好兩歉,有些小病。老媽媽沒一處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長大,隨你甚麼事也去做了。忽一日,媽媽和女兒正在那裡做繡作,只見一個尼姑步將進來,媽媽歡喜接待。元來那尼姑,是杭州翠浮庵的觀主,與楊媽媽來往有年。那尼姑也是個花嘴騙舌之人,平素只貪些風月,庵里收拾下兩個後生徒弟,多是通同與他做些不伶俐勾當的。那時將了一包南棗,一瓶秋茶,一盤白果,一盤粟子,到楊媽媽家來探望。敘了幾句寒溫,那尼姑看楊家女兒時,生得如何: 休態輕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帶雨,嬌如桃瓣隨風。緩步輕移,裙拖下露兩竿新筍;合羞欲語,領緣上動一點朱櫻。直饒封陟不生心,便是魯男須動念。 尼姑見了,問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媽媽答道:「十二歲了,諸事倒多伶俐,只有一件沒奈何處:因他身子怯弱,動不動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為這一件上,常是受怕擔憂。」尼姑道:「媽媽,可也曾許個願心保禳保禳麼?」媽媽道;「咳!那一件不做過?求神拜佛,許願禱告,只是不能脫身。不知是什麼晦氣星進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這多是命中帶來的。請把姑娘八字與小尼推一推看。」媽媽道:「師父元來又會算命,一向不得知。」便將女兒年月日時,對他說了。 尼姑做張做智,算了一回,說道:「姑娘這命,只不要在媽媽身伴便好。」媽媽道:「老身雖不捨得他離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說不得。除非過繼到別家去,卻又性急里沒一個去處。」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麼?」媽媽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中犯著孤辰,若許了人家時,這病一發了不得。除非這個著落,方合得姑娘貴造,自然壽命延長,身體旺相。只是媽媽自然捨不得的,不好啟齒。」媽媽道:「只要保得沒事時,隨著那裡去何妨?」尼姑道:「媽媽若割捨得下時,將姑娘送在佛門做個世外之人,消災增福,此為上著。」媽媽道:「師父所言甚好,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雖是不忍拋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沒奈何走了這一著罷。也是前世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送小女與師父做個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點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輝,實是萬分之幸。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師父?」媽媽道:「休恁他說!只要師父抬舉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媽媽說那裡話?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庵雖則貧寒,靠著施主們看覷,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媽媽不必掛心。」媽媽道:「恁地待選個日子,送到庵便了。」媽媽一頭看曆日,一頭不覺簌簌的掉淚。尼姑又勸慰了一番。媽媽揀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兩日,雇只船叫女兒隨了尼姑出家。母子兩個抱頭大哭一番。 女兒拜別了母親,同尼姑來到庵里,與眾尼相見了,拜了師父,擇日與他剃髮,取法名叫做靜觀。自此楊家女兒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這多是楊媽媽沒生意,有詩為證: 弱質雖然為病磨,無常何必便來拖? 等閒送上空門路,卻使他年自擇窩。 你道尼姑為甚攛掇楊媽媽叫女兒出家?元來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兒個後生標緻徒弟做個牽頭,引得人動。他見楊家女兒十分顏色,又且媽媽只要保扶他長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將機就計,以推命做個人話,唆他把女兒送入空門,收他做了徒弟。那時楊家女兒十二歲上,情竇未開,卻也不以為意。若是再大幾年的,也抵死不從了。自做了尼姑之後,每常或同了師父,或自己一身到家來看母親,一年也往來幾次。媽媽本是愛惜女兒的,在身邊時節,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認做十分,所以動不動,憂愁思慮。離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卻不在眼前,倒省了許多煩惱。又且常見女兒到家,身子健旺;女兒怕娘記掛,口裡只說舊病一些不發。為此,那媽媽一發信道該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懸念了。 話分兩頭。卻說湖州黃沙巷裡有一個秀才,複姓聞人,單名一個嘉字,乃祖貫紹興。因公公在烏程處館,超藉過來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六歲。堂上有四十歲的母親,家貧未有妻室。為他少年英俊,又且氣質閒雅,風流瀟灑,十分在行,朋友中沒一個不愛他敬他的。所以時常有人齎助他。至於邀游宴飲,一發罷他不得。但是朋友們相聚,多以聞人生不在為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氣,梅花盛發。一個後生朋友,喚了一隻遊船,拉了聞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聞人生稟過了母親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們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進去。」便叫船家把船撐往西溪。不上個把時辰,到了。泊船在岸,聞人生與那朋友,步行上崖,叫僕從們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約有半里多路,只見一個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樹。林中隱隱一座庵觀,周圍一帶粉牆包裹,向陽兩扇八字牆門,門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靜。兩人走到庵門前閒看,那庵門掩著,裡面卻象有人窺覷。那朋友道:「好個清幽庵院!我們扣門進去討杯茶吃了去,何如?」聞人生道「還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緊。轉來進去不遲。」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開腳步便去,頃刻間走到,兩人看梅花時,但見: 爛銀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襲和風,賈午異香還較遜;素光映麗日,西子靚妝應不如。綽約干能做冰霜,參差影偏宜風月。騷人題詠安能盡,韻客杯盤何日休? 兩人看了,閒玩了一回,便叫將酒盒來開懷暢飲。天色看看晚來,酒已將盡,兩人吃個半酣,取路回舟中來。那時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進庵中觀看,怠怠下船,過了一夜。次早,松木場上岸不題。 且說那個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楊家女兒出家之處。那時靜觀已是十六歲了,更長得儀容絕世,且是性格幽閒。日常有些俗客往來,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語四挑撥他的。眾尼便嘻笑趨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閒常見眾尼每幹些勾當,只做不知。閉門靜坐,看些古書,寫些詩句,再不輕易出來走動。也是機緣湊泊,適才聞人生庵前閒看時,恰好靜觀偶然出來閒步,在門縫裡窺看。只見那聞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塵之態。靜觀注目而視,看得仔細。見聞人生去遠了,恨不得趕上去飽看一回。無聊無賴的只得進房,心下想道:「世間有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個,便把終身許他,豈不是一對好姻緣?奈我已墮入此中,這事休題了。」嘆口氣,噙著眼淚。正是: 啞子漫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 看官聽說,但凡出家人,必須四大俱空。自己發得念盡,死心塌地,做個佛門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點不動,卻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時憑著父母蠻做,動不動許在空門,那曉得起頭易,到底難。到得大來,得知了這些情慾滋味,就是強制得來,原非他本心所願。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穢了禪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勸世人再休把自己兒女送上這條路來。 閒話休題,卻說聞人生自杭州歸來,茬苒間又過了四個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聞人生已從道間取得頭名,此時正是六月天氣,卻不甚熱,打點束裝上杭。他有個姑娘在杭州關內黃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莊上尋間清涼房舍,靜坐幾時。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們資助了些盤纏,安頓了母親,雇了只航船,帶了家僮阿四,攜了書囊前往。才出東門,正行之際,岸上一個小和尚說著湖州的話叫道:「船是上杭州的麼?」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舉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此,可帶小僧一帶,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師父,杭州去做甚麼?」和尚道:「我出家在靈隱寺,今到俗家探親,卻要回去。」船家道:「要問艙里相公,我們不敢自主。」只見那阿四便鑽出船頭上來,嚷道:「這不識時務小禿驢!我家官人正去鄉試,要討彩頭,撞將你這一件禿光光不利市的物事來。去便去,不去時我把水兜豁上一頓水,替你洗潔淨了那亂代頭。」你道怎地叫做「亂代頭」?昔人有嘲誚和尚說話道:「此非治世之頭,乃亂代之頭也。」蓋為「亂」「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見家主與朋友們戲虐,曾說過,故此學得這句話,罵那和尚。和尚道:「載不載,問一聲也不衝撞了甚麼?何消得如此嚷?」聞人生在艙里聽見,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嬌嫩,甚覺可愛,又見說是靈隱寺的和尚,便想道:「靈隱寺去處,山水最勝,我便帶了這和尚去,與他做個相知往來,到那裡做下處也好。」慌忙出來喝住道:「小廝不要無理!鄉裡間的師父,既要上杭時,便下船來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緣分該是如此,船家得了此話,便把船擾岸。那和尚一見了聞人生,吃了一驚,一頭下船,一頭瞅著聞人生只顧看。聞人生想道:「我眼裡也從不見這般一個美麗長老,容色絕似女人。若使是女身,豈非天姿國色?可惜是個和尚了。」和他施禮罷,進艙里坐定。卻值風順,拽起片帆,船去如飛。 兩個在艙中,各問姓名了畢,知是同鄉,只說著一樣的鄉語,一發投機。聞人生見那和尚談吐雅致,想道:「不是個唐僧。」只見他一雙媚眼,不住的把聞人生上下只顧看。天氣暴暑,聞人生請他寬了上身單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請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飯,聞人生便讓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聞人生洗了澡,已自因倦,搬倒頭,只尋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見人睡靜,方滅了火,解衣與聞人生同睡。卻自翻來復去,睡不安穩,只自嘆氣。見聞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來,伸只手把他身上摸著。不想正摸著他一件蹺尖頭、硬篤篤的東西,捏了一把。那時聞人生正醒來,伸個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輕輕的睡了倒去。聞人生卻已知覺,想道:「這和尚倒來惹騷!恁般一個標緻的,想是師父也不饒他,倒是慣家了。我便兜他來男風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邊不吃?」聞人生正是少年高興的時節,便爬將過來與和尚做了一頭,伸將手去摸時,和尚做一團兒睡著,只不做聲。聞人生又摸去,只見軟團團兩隻奶兒。聞人生想道:「這小長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對好奶?」再去摸他後庭時,那和尚卻象驚怕的,流水翻轉身來仰臥著。聞人生卻待從前面抄將過去,才下手卻摸著前面高聳聳似饅頭般一團肉,卻無陽物。聞人生倒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麼說?」問他道:「你實說,是甚麼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則聲,我身實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稱男僧。」聞人生道:「這等一發有緣,放你不過了。」不問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憐小尼還是個女身,不曾破肉的,從容些則個。」聞人生此時慾火正高,那裡還管?挨開兩股,徑將陽物直搗。無奈那尼姑含花未慣風和雨,怎當聞人生興發忙施雨與風。遷延再四,方沒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齧齒忍耐。 霎時雲收雨散。聞人生道:「小生無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夢裡?須道住止詳細,好圖後會。」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別處人氏,就是湖州東門外楊家之女,為母親所誤,將我送入空門。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靜觀,那裡庵中也有來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沒一個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間,正在門首閒步,看見相公在門首站立,儀表非常,便覺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會,得諧魚水,正合夙願,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賤也。願相公勿認做萍水相逢,須為我圖個終身便好。」聞人生道:「尊翁尊堂還在否?」靜觀道:「父親楊某,亡故已久,家中還有母親與兄弟。昨日看母親來,不想遇著相公。相公曾娶妻未?」聞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當,正堪作配。況是同郡儒門之女,豈可埋沒於此?須商量個長久見識出來。」靜觀道:「我身已托於君,必無二心。但今日事體匆忙,一時未有良計。小庵離城不遠,且是僻靜清涼,相公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書,自有道者在外打齋,不煩薪水之費,亦且可以相聚。日後相個機會,再作區處。相公意下何如?」聞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靜觀道:「庵中止有一個師父,是四十以內之人。色上且是要緊,兩個同伴多不上二十來年紀,他們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與人來往,盡在我眼裡,那有及得你這樣儀表?若見了你,定然相愛。你便結識了他們,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聞人生聽罷,歡喜無限道:「仙姑高見極明,既恁地,來早到松木場,連我家小廝打發他隨船回去。小生與仙姑同往便了。」說了一回,兩人摟抱有興,再講那歡娛起來。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關,修到花關骨盡寒。 此際本知真與夢,幾回暗裡抱頭看。 事畢,只聽得晨雞亂唱,靜觀恐怕被人知覺,連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來行船,阿四也起來伏侍梳洗,吃早飯罷,趕早過了關。阿四問道:「那裡歇船?好到黃家去問下處。」聞人生道:「不消得下處了。這小師父寺中有空房,我們竟到松木場上岸罷。」船到松木場,只說要到靈隱寺,雇了一個腳夫,將行李一擔挑了,聞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隨船回去,對安人說聲,不消記念!我只在這師父寺里看書。場畢,我自回來,也不須教人來討信得。」打發了,看他開了船,聞人生才與靜觀雇了兩乘轎,抬到翠浮庵去。另與腳夫說過,叫他跟來。霎時到了,還了轎錢腳錢,靜觀引了聞人生進庵道:「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處,過科舉的。」 眾尼看見,笑臉相迎。把聞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歡愛。殷殷勤勤的,陪過了茶,收拾一間潔淨房子,安頓了行李。吃過夜飯,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快樂一宵。此後這兩個,你爭我奪輪番伴宿。靜觀恬然不來兜攬,讓他們歡暢,眾尼無不感激靜觀。混了月余,聞人生也自支持不過。他們又將人參湯、香薷飲、蓮心、圓眼之類,調漿聞人生,無所不至。聞人生倒好受用。 不覺已是穿針過期,又值六月半盂蘭盆大齋時節。杭州年例,人家功果,點放河燈。那日還是六月十二日,有一大戶人家差人來庵里請師父們念經,做功果。庵主應承了,眾尼進來商議道:「我們大眾去做道場,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聞官人在此,須留一個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見兩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靜觀只不做聲。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說聞官人原是靜觀引來的,你兩個討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該著靜觀在此相陪,也是公道。」眾人道:「師父處得有理。」靜觀暗地歡喜。眾尼自去收拾法器經箱,連老道者多往家去了。 靜觀送了出門,進來對聞人生道:「此非久戀之所,怎生作個計較便好?今試期日近,若但迷戀於此,不惟攀桂無分,亦且身軀難保。」聞人生道:「我豈不知?只為難捨著你,故此強與眾歡,非吾願也。」靜觀道:「前日初會你時,非不欲即從你作脫身之計,因為我在家中來,中途不見了,庵主必到我家裡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時了,我乘此無人在庵,與你逃去,他們多是與你有染的,心頭病怕露出來,料不好追得你。」聞人生道:「不如此說,我是個秀才家,家中況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驚異,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尋得著,驚動官府,我前程也難保。何況你身子不知作何著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試之後,如得一第,娶你不難。」靜觀道:「就是中了個舉人,也沒有就娶個尼姑的理。況且萬一不中,又卻如何?亦非長算。我自出家來,與人寫經寫疏,得人襯錢,積有百來金。我撇了這裡,將了這些東西做盤纏,尋一個寄跡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從容家去,可不好?」聞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這裡關內黃鄉室家,今已守寡,極是奉佛。家裡莊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斷香火。那庵中管燒香點燭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領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著你。他是衙院人家,誰敢來盤問?你好一面留頭長髮,待我得意之後,以禮成婚,豈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時髮長,便到處無礙了。」靜觀道:「這個卻好,事不宜遲,作急就去。若三日之後,便做不成了。」 當下聞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見了姑娘。姑娘道罷寒溫,問道:「我久在此望你該來科舉了,如何今日才來?有下處也未曾?」聞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侄因為尋下處,做出一件事頭來,特求姑娘周全則個。」姑娘道:「何事?」聞人生造個謊道:「小侄那裡有一個業師楊某,亡故鄉時,他只有一女,幼年間就與小侄相認。後來被個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貪靜尋下處,在這裡西溪地方,卻在翠浮庵里撞著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願出家,情願跟著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緣,又是故人之女,推卻不得。但小侄在此科舉,怕惹出事來;若帶他家去,又是個光頭不便;欲待當官告理,場前沒閒工夫,亦且沒有閒使用。我想姑娘此處有個家庵,是小侄奶子在裡頭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來到姑娘庵裡頭暫住。就是萬一他那裡曉得了,不過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為大害。若是到底無人跟尋,小侄待鄉試已畢,意欲與他完成這段姻緣,望姑娘作成則個。」姑娘笑道:「你尋著了個陳妙常,也來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師長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與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來,恐怕玷污了我佛地。我莊中自有靜室,我收拾與他住下,叫他長起發來。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長來相處。若是晚來無人,叫你奶子伴宿,此為兩便。」聞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領他來拜見姑娘了。」 別了出門,就在門外叫了一乘轎,竟到翠浮庵里。進庵與靜觀說了適才姑娘的話。靜觀大喜,連忙收拾,將自己所有,盡皆檢了出來。聞人生道:「我只把你藏過了,等他們來家,我不妨仍舊再來走走。使他們不疑心著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帶去。」靜觀道:「敢是你與他們業根未斷麼?」聞人生道:「我專心為你,豈復有他戀?只要做得沒個痕跡,如金蟬脫殼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無得可疑了,正是科場前利害頭上,萬一被他們官司絆住,不得入試怎好?」靜觀道:「我平時常獨自一個家去的,他們問時,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裡去了,支吾著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尋。到得後來,曉得不在娘家,你場事已畢了,我與你別作計較。離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裡來尋你?尋著了也只索白賴。」 計議已定,靜觀就上了轎,聞人生把庵門掩上,隨著步行,竟到姑娘家來。姑娘一見靜觀,青頭白臉,桃花般的兩頰,吹彈得破的皮肉,心裡也十分喜歡。笑道:「怪道我家侄兒看上了你!你只在莊上內房裡住,此處再無外人敢上門的,只管放心。」對聞人生道:「我莊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尋得出,反為不美。況且要進場,還須別尋下處。」聞人生道:「姑娘見得極是,」小侄只可暫來。」從此,靜觀只在姑娘莊裡住。聞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別了去,另尋下處,不題。 卻說翠浮庵三個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來。到得庵前,只見庵門虛掩的。走將進去,靜悄悄不見一人,驚疑道:「多在何處去了?」他們心上要緊的是聞人生,靜觀倒是第二。著急到聞人生房裡去看,行李書箱都在,心裡又放下好些。只不見了靜觀,房裡又收拾的乾乾淨淨,不知甚麼緣故?正委決不下,只見聞人生踱將進來。眾尼笑逐顏開道:「來了!來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問靜觀的說話,笑道:「隔別三日,心癢難熬。今且到房中一樂。」也不顧這兩個小尼口饞,徑自去做事了,聞人生只得勉強奉承,酣暢一度,才問道:「你同靜觀在此,他那裡去了?」聞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來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來不知他那裡去了。」眾尼道:「想是見你去了,獨自一個沒情緒,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獨受用了兩日,也該讓讓我們,等他去去再處。」因貪著聞人生快樂,把靜觀的事倒丟在一邊了。誰知聞人生的心,卻不在此處。鬼混了兩三日,推道要到場前尋下處。眾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眾尼千約萬約道:「得空原到這裡來住。」聞人生滿口應承,自去了。 庵主過了兒日,不見靜觀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楊媽媽家問問。說是不曾回家,吃了一驚。恐怕楊媽媽來著急,倒不敢聲張,只好密密探聽。又見聞人生一去不來,心裡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尋他盤問,卻不曾問得下處明白,只得忍耐著,指望他場後還來。只見三場已畢,又等了兒日。聞人生腳影也不見來。元來聞人生場中甚是得意,出場來竟到姑娘莊上,與靜觀一處了,那裡還想著翠浮庵中?庵主與二尼,望不見到,恨道:「天下有這樣薄情的人!靜觀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這樣不來,也沒解說。」思量要把拐騙來告他,有礙著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禍來。正商量到場前尋他,或是問到他湖州家裡去炒他,終是女人輩,未有定見,卻又撞出一場巧事來。 說話間,忽然門外有人敲門得緊,眾尼多心疑道:「敢是聞人生來也?」開走出來,開了門看,只見一乘大轎,三四乘小轎,多在門首歇著。敲門的家人報道:「安人到此。」用主卻認得是下路來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見大轎里安人走出來,旁邊三四個養娘出轎來,擁著進庵。坐定了,寒溫過,獻茶已畢,安人打發家人們:「到船上俟侯。我在此過午下船。」家人們各去了。安人走進庵主房中來。安人道:「自從我家主亡過,我就不曾來此,已三年了。」庵主道:「安人今日貴腳踏賤地,想是完了孝服才來燒香的。」安人道:「正是。」用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閒耍。」安人嘆了一口氣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為沒有了老爹,冷靜了些?」安人起身把門掩上,對庵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見外。我和你說句知心話:你方才說我冷靜,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奈煩,何況你們終身獨守,如何過了?」庵主道:「誰說我們獨守?不瞞安人說,全虧得有個把主兒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見有何人?」庵主道:「有個心上妙人,在這裡科舉的小秀才。這兩日一去不來,正在此設計商量。」安人道:「你且丟著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盡心與我做著,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人道:「我前日在昭慶寺中進香,下房頭安歇。這房頭有個未淨頭的小和尚,生得標緻異常。我瞞你不得,其實隔絕此事多時,忍不住動火起來。因他上來送茶,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軟嘴塌舌,甚是可愛。我一時迷了,遣開了人,抱他上床要試他做做此事看。誰知這小廝深知滋味,比著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實是心吊在他身上,捨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帶他家去。須知我是個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壞了名聲。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閃閃,怎能勾象意?我今與師父商量,把他來師父這裡,淨了頭,他面貌嬌嫩,只認做尼姑。我歸去後,師父帶了他,竟到我家來,說是師徒兩個來投我。我供養在家裡庵中,連我合家人,只認做你的女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隨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人高見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幫村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裡我還要牽你來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這等說,我死也替你去。我這裡三個徒弟,前日不見了一個小的。今恰好把來抵補,一發好瞞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這裡來?」安人道:「我約定他在此。他許我背了師父,隨我去的,敢就來也?」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小尼敲門進房來道:「外邊一個攏頭小伙子,在那裡問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喚他進來!」只見那小伙望內就走,兩個小尼見他生得標緻,個個眉花眼笑。安人見了,點點頭叫他進來。他見了庵主,作個揖。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過來,問庵主道:「我說的如何?」庵主道:「我眼花了,見了善財童子,身子多軟攤了。」安人笑將起來。用主且到灶下看齋,就把這些話與二個小尼說了。小尼多咬著指頭道:「有此妙事!」庵主道:「我多分隨地去了。」小尼道:「師父撇了我們,自去受用。」用主道:「這是天賜我的衣食,你們在此,料也不空過。」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復進房中。只見安人摟著小伙,正在那裡說話。見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兩一包銀子來,與他道:「只此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開船先去了。十日之內,望你兩人到我家來,千萬勿誤!」安人又叮矚那小伙兒句話,出到堂屋裡,吃了齋,自上轎去了。 庵主送了出去,關上大門,進來見了小伙,真是黑夜裡拾得一顆明珠,且來摟他去親嘴。把手摸他陽物兒,捏捏掐掐,後生家火動了,一直挺將起來。庵主忙解褲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對他道:「今後我與某安人合用的了,只這幾夜,且讓讓我著。」事畢,就取剃刀來與他落了發,仔細看一看,笑道:「也倒與靜觀差不多,到那裡少不得要個法名,仍叫做靜觀罷。」是夜同庵主一床睡了,極得兩個小尼姑咽幹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個船,竟到下路去,分付兩個小尼道:「你們且守在此,我到那裡看光景若好,捎個信與你們。畢竟不來,隨你們散夥家去罷。楊家有人來問,只說靜觀隨師父下路人家去了。」兩尼也巴不得師父去了,大家散夥,連聲答應道:「都理會得。」從此,老尼與小夥同下船來,人面前認為師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不多兒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進庵住好。安人不時請師徒進房留宿,常是三個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許多取樂方法,三個人只多得一顆頭,盡興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敵兩個中年老陰,幾年之間,得病而死。安人哀傷鬱悶,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尋他事故,告了他偷盜,監了追贓,死於獄中。這是後話。 且說翠浮庵自從庵主去後,靜觀的事一發無人提起,安安穩穩住在莊上。只見揭了曉,聞人生已中了經魁,喜喜歡歡,來見姑娘。又私下與靜觀相見,各各快樂。自此,日裡在城中,完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莊上,與靜觀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聽。已知庵主他往,兩小尼各歸俗家去了,庵中空鎖在那裡。回復了靜觀,掉下了老大一個疙瘩。聞人生事體已完,想要歸湖州,來與姑娘商議:「靜觀發未長,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娘這裡。待我去會試再處。」靜觀又矚付道:「連我母親處,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生意,如何驀地還俗?且待我頭髮長了,與你雙歸,他才拗不得。」聞人生道:「多是有見識的話。」別了姑娘,拜過母親,把靜觀的事,並不提起。 到得十月盡邊,要去會試,來見姑娘。此時靜觀頭髮開肩,可以梳得個假鬢了。聞人生意欲帶他去會試,姑娘勸道:「我看此女德性溫淑,堪為你配。既要做正經婚姻,豈可仍復私下帶來帶去,不象事體。仍留我莊上住下,等你會試得竟榮歸,他發已盡長。此時只認是我的繼女,迎歸花燭,豈不正氣!」聞人生見姑娘說出一段大道理話,只得忍情與靜觀別了。進京會試。果然一舉成名,中了二甲,禮部觀政。《同年錄》上先刻了「聘楊氏」,就起一本「給假歸娶」,奉旨:准給花紅表禮,以備喜筵。 馳驛還家,拜過母親。母親聞知歸娶,問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聞人生道:「好教母親得知,孩兒在杭州,姑娘家有個繼女許下孩兒了。」母親道:「為何我不曾見說?」聞人生道:「母親日後自知。」選個吉日,結起彩船,花紅鼓樂,竟到杭州關內黃家來,拜了姑娘,說了奉旨歸娶的話。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見識,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與靜觀相見了,執手各道別情。靜觀此時已是內家裝扮了,又道黃夫人待他許多好處,已自認義為乾娘了。黃夫人親自與他插戴了,送上彩轎,下了船。船中趕好日,結了花燭。正是: 紅羅帳里,依然兩個新人; 錦披窩中,各出一般舊物。 到家裡,齊齊拜見了母親。母親見媳婦生得標緻,心下喜歡。又見他是湖州聲口,問道:「既是杭州娶來,如何說這裡的話?」聞人生方把楊家女兒錯出了家,從頭至尾的事,說了一遍。母親方才明白。 次日聞人生同了靜觀竟到楊家來。先拿子婿的帖子與丈母,又一內弟的帖與小舅。楊媽只道是錯了,再四不收。女兒只得先自走將進來,叫一聲「娘!」媽媽見是一個鳳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驚不小。慌忙站起來,一時認不出。女兒道:「娘休驚怪!女兒即是翠浮庵靜觀是也。」媽媽聽了聲音,再看面龐,才認得出:只是有了頭髮,妝扮異樣,若不仔細,也要錯過。媽媽道:「有一年多不見你面,又無音耗。後來聞得你同師父到那裡下路去了,好不記掛!今年又著人去看,庵中鬼影也無,正自思念你,沒個是處,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兒才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時,奉旨完婚,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個楊媽媽雙腳亂跳,口扯開了收不擾來,叫兒子去快請姊夫進來。兒子是學堂中出來的,也盡曉得趨蹌,便拱了聞人生進來,一同姊妹站立,拜見了楊媽媽。此時真如睡里夢裡,媽媽道:「早知你有這一日,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兒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勾有這一日。」當下就接了楊媽媽到聞家過門,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此後,聞人生在宦途時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歸。楊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聞人生曾遇著高明相士,問他宦途不稱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時風月,損了些陰德,故見如此。」聞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盂浪之事,常與人說尼庵不可擅居,以此為戒。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話?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這樣奇緣?有詩為證: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嘆人生盡聵聾。 若道姻緣人可強,氤氳使者有何功?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