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八
金光洞主談舊變 玉虛尊者悟前身
詩云: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台。
中有仙童開一室,皆言此待樂天來。
又云:
吾學空門不學仙,恐君此語是虛傳。
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即應歸兜率天。
這兩首絕旬,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樂天所作,答浙東觀察使李公的。樂天一生精究內典,勤修上乘之業,一心超脫輪迴,往生淨土。彼時李公師稷觀察浙東,有一個商客,在他治內明州同眾下海,遭風飄蕩,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到一個大山。瑞雲奇花,白鶴異樹,盡不是人間所見的。山側有人出來迎問道:「是何等人來得到此?」商客具言隨風飄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來見天師。」同舟中膽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個個退避。只有這一個商客,跟將上去。岸上人領他到一個所在,就象大寺觀一般。商客隨了這人,依路而進。見一個道士,鬚眉皆白,兩旁侍衛數十人,坐大殿上,對商客道:「你本中國人,此地有緣,方得一到。此即世傳所稱蓬萊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處看看去麼?」商客口稱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領他宮內游觀。玉台翠樹,光采奪目。有數十處院宇,多有名號。只有一院,關鎖得緊緊的,在門縫裡窺進去,只見滿庭都是奇花,堂中設一虛座。座中有褥,階下香菸撲鼻。商客問道:「此是何處?卻如此空鎖著?」那人答道:「此是白樂天前生所駐之院。樂天今在中國未來,故關閒在此。」商客心中原曉得白樂天是白侍郎的號,便把這些去處光景,一一記著。別了那邊人,走下船來。隨風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將所見之景。備細來稟知李觀察。李觀察盡錄其所言,書報白公。白公看罷,笑道:「我修淨業多年,西方是我世界,豈復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這兩首絕句回答李公,見得他修的是佛門上乘,要到兜率天宮,不希罕蓬萊仙島意思。
後人評論:「道是白公脫屣煙埃,投棄軒冕,一種非凡光景,豈不是個謫仙人?海上之說,未為無據。但今生更復勤修精進,直當超脫玄門,上證大覺。後來果位,當勝前生。這是正理。要知從來名人達士,巨卿偉公,再沒一個不是有宿根再來的人。若非仙官謫降,便是古德轉生。所以聰明正直,在世間做許多好事。如東方朔是歲星,馬周是華山素靈宮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蘇東坡是五戒禪師,就是死後或原歸故處,或另補仙曹。如卜子夏為修文郎,郭璞為水仙伯,陶弘景為蓬萊都水監,李長吉召撰《白玉樓記》,皆歷歷可考,不能盡數。至如奸臣叛賊,必是藥叉、羅剎、修羅、鬼王之類,決非善根。乃有小說中說:李林甫遇道士,盧杞遇仙女,說他本是仙種,特來度他。他兩個都不願做仙人,願做幸相,以至墮落。此多是其家門生、故吏一黨之人,撰造出來,以掩其平生過惡的。若依他說,不過遲做得仙人五六百年,為何陰間有『李林甫十世為牛九世倡』之說?就是說道業報盡了,遼歸本處,五六百年後,便不可知。為何我朝萬曆年間,河南某縣,雷擊死娼婦,背上還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卻六百年不止了。可見說惡人也是仙種,其說荒唐,不足憑信。」
小子如今引白樂天的故事說這一番話。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慾海戀著塵緣,忘了本來面目。待小子說一個宋朝大臣,在當生世里,看見本來面目的一個故事,與看官聽一聽。詩云:
昔為東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裡人。
手把楊枝臨水坐,尋思往事是前身。
卻說西方雙摩詞池邊,有幾個洞天。內中有兩個洞,一個叫作金光洞,一個叫做玉虛洞。凡是洞中各有一個尊者,在內做洞主。住居極樂勝境,同修無上菩提。忽一日,玉虛洞中尊者來對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眾生為本,吾每靜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獨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轉輪迴,遊戲他七八十年,做些濟人利物的事,然後回來,復居於此.可不好麼?」金光洞尊者道:「塵世紛囂,有何好處?雖然可以濟人利物,只怕為慾火所燒,迷戀起來。沒人指引回頭,忘卻本來面目,便要墮落輪迴道中,不知幾劫才得重修圓滿?怎麼說得『復居此地』這樣容易話?」玉虛洞尊者見他說罷,自悔錯了念頭。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藍韋馱,即有密報,豈可復悔?須索向閻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榮華富貴,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濁界汩沒,一時記不起,到得五十年後,我來指你個境頭,等你心下洞徹罷了。」玉虛洞尊者當下別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著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誦經,我到人間走一遭去也。」一靈真性,自去揀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處投生,不題。
卻說宋朝鄂州江復有個官人,官拜左侍禁,姓馮各式,乃是個好善積德的人。夫人一日夢一金身羅漢下降,產下一子,產時異香滿室。看那小廝時,生得天庭高聳,地角方固,兩耳垂珠,是個不凡之相。兩三歲時,就穎悟非凡。看見經卷上字,恰象原是認得的,一見不忘。送入學中,那名馮京,表字當世。過目成誦,萬言立就。雖讀儒書,卻又酷好佛典,敬重釋門,時常暝目打坐,學那禪和子的模樣。不上二十歲,連中了三元。
說話的,你錯了。據著《三元記》戲本上,他父親叫做馮商,是個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說是做官的?連名字多不是了。看官聽說:那戲文本子,多是胡謅,豈可憑信!只如南北戲文,極頂好的,多說《琶琶》、《西廂》。那蔡伯喈,漢時人,未做官時,父母雙亡,盧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為做官不歸?父母餓死?且是漢時不曾有狀元之名,漢朝當時正是董卓專權,也沒有個牛丞相。鄭恆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號,何曾有夫身張生的事?後人雖也有曉得是無微之不遂其欲,託名丑低的,卻是戲文倒說崔張做夫妻到底。鄭恆是個花臉衙內,撞階死了,卻不是顛倒得沒道理!只這兩本出色的,就好笑起來,何況別本可以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說馮當世的故事,先據正史,把父親名字說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著戲文上說話,千古不決。閒話休題。
且說那馮公自中三元以後,任官累典名藩,到處興利除害,流播美政,護持佛教,不可盡述。後來入遷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體中不快,遂告個朝假,在寓靜養調理。其時英宗皇帝,聖眷方隆,連命內臣問安不絕於道路。又詔令翰院有名醫人數個,到寓診視,聖諭盡心用藥,期在必愈。服藥十來日,馮相病已好了,卻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氣虛多驚,倦視綺羅,厭聞弦管,思欲靜坐養神,乃策杖待步入後園中來。後園中花木幽深之處,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淵明《歸去來辭》中語,見得庵小,只可容著兩膝的話。馮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龍涎香,焚些在博山爐中,疊膝暝目,坐在禪床中蒲團上。默坐移時,覺神清氣和,肢休舒暢。徐徐開目,忽見一個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瀟灑,拱立在禪床之右。馮相問小童道:「婢僕皆去,你是何人,獨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悅,恐有所游,小童願為參從。不敢檀離。」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閒遊。忽聞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興離榻,覺得體力輕健,與平日無病時節無異。步至庵外,小童稟道:「路徑不平,恐勞尊重,請登羊車,緩遊園圃。」馮相喜小童如此慧黯,笑道:「使得,使得。」
說話之間,小童挽羊車一乘,來到面前。但見:
簾垂斑竹,輪斫香檀。同心結帶系鮫綃,盤角曲欄雕美玉。坐姻鋪錦褥,蓋頂覆青氈。
馮相也不問羊車來歷,忻然升車而坐。小童揮鞭在前馭著,車去甚速,勢若飄風。馮相驚怪道:「無非是羊,為何如此行得速?」低頭前視,見駕車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馬之類。憑軾仔細再看,只見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奔走輓車,穩如磐石。馮相公大驚,方欲詢問小童,車行已出京都北門,漸漸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雲深處。下視塵寰,直在底下,虛空之中。過了好些城郭,將有一飯時侯,車才著地住了。小童前稟道:「此地勝絕,請相公下觀。」馮相下得車來,小童不知所向,連羊車也不見了。舉頭四顧,身在萬山之中。但見:
山川秀麗,林麓清佳。出沒萬壑煙霞,高下千峰花木。靜中有韻,細流石眼水涓涓;相逐無心,閒出嶺頭雲片片。溪深綠草茸茸茂,石老蒼苔點點斑。
馮相身處朝市,向為塵俗所役,乍見山光水色,洗滌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著清泉百道,多時病滯,一旦消釋。馮相心中喜樂,不覺拊腹而嘆道:「使我得頂笠披蓑,攜鋤趁犢,躬耕數畝之田,歸老於此地。每到秋苗熟後,稼穡登場,旋煮黃雞,新釀白酒,與鄰叟相邀。瓦盆磁甌,量晴較雨。此樂雖微,據我所見,雖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報,不敢歸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縱步玩賞,忽聞清磬一聲,響於林。馮相幸目仰視,向松陰竹影疏處,隱隱見山林間有飛檐碧瓦,棟宇軒窗。馮相道:「適才磬聲,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尋訪?」遂穿雲踏石,歷險登危,尋徑而走。過往處,但聞流水松風,聲喧於步履之下。漸漸林麓兩分,峰巒四合。行至一處,溪深水漫,風軟雲閒,下枕清流,有千門萬戶。但見:
嵬嵬宮殿,虬松鎮碧瓦朱扉;
寂寂迴廊,鳳竹映雕欄玉砌。
玲瓏樓閣,干霄覆雲,工巧非人世之有。宕畔洞門開處,掛一白玉牌,牌上金書「金光第一洞」。馮相見了洞門,知非人世,惕然不敢進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覺得肢休倦怠,暫歇在門閫石上坐著。坐還未定,忽聞大聲起於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聲方住,狂風復起。松竹低偃,瓦礫飛揚,雄氣如奔,頃刻而止。馮相驚駭,急回頭看時,一巨獸自洞門奔出外來。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目光閃爍,毛色斑擱。剪尾宕谷風生,移步郊園草偃。山前一吼,懾將百獸潛形;林下獨行,威使群毛震驚。滿口利牙排劍戟,四蹄鋼爪利鋒芒。
奔走如飛,將至坐側。馮相愴惶,欲避無計。忽聞金錫之聲震地,那個猛獸恰象有人趕逐他的,竄伏亭下,斂足暝目,猶如待罪一般。
馮相驚異未定,見一個胡僧自洞內走將出來。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修眉垂雪,碧眼橫波。衣披烈火,七幅鮫綃;杖柱降魔,九環金錫。若非固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頂人。
將至洞門,將錫杖橫了,稽首馮相道:「小獸無知,驚恐丞相。」馮相答禮道:「吾師何來,得救殘喘?」胡僧道:「貧僧即此間金光洞主也。相公別來無恙?粗茶相邀,丈室閒話則個。」馮相見他說「別來無恙」的話,幸目細視胡僧面貌,果然如舊相識,但倉卒中不能記憶。遂相隨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罷。正要款問仔細,金光洞主起身對馮相道:「敝洞荒涼,無以看玩。若欲游賞煙霞,遍觀雲水,還要邀相公再游別洞。」遂相隨出洞後而去。但覺天清景麗,日暖風和,與世俗溪山,迥然有異。須臾到一處,飛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為橋,斑竹來往。於巔峰之下,見一洞門,門用玻璃為牌,牌上金書「玉虛尊者之洞」。馮相對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觀,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遠來者,正要相公游此間耳。」遂排扉而入。
馮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賞。既到了裡面,塵埃滿地,門戶寂寥,似若無人之境。但見:
金爐斷燼,玉磬無聲。絳燭光消,仙肩晝掩。蛛網遍生虛室,寶鉤低壓重簾。壁間紋幕空垂,架上金經生蠢。閒庭悄悄,芊綿碧草侵階;幽檻沉沉,散漫綠苔生砌。松陰滿院鶴相對,山色當空人未歸。
馮相猶豫不決,逐步走至後院。忽見一個行童,憑案誦經。馮相問道:「此洞何獨無僧?」行童聞言,掩經離榻,拱揖而答道:「玉虛尊者遊戲人間,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緣主者未歸,是故無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問,後當自知。此洞有個空寂樓台,迥出群峰,下視千里,請相公登樓,款歇而歸。」遂與登樓。
看那樓上時,碧瓦瓮地,金獸守肩。飾異寶於虛檐,纏玉虬於巨棟。犀軸仙書,堆捷豹上。馮相正要那捲書來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樓外雲山,對馮相道:「此處盡堪寓目,何不憑欄一看?」馮相就不去看書,且憑欄凝望,遙見一個去處:
翠煙掩映,絳霧氤氳。美木交枝,清陰接影。瓊樓碧瓦玲瓏,玉樹翠柯搖曳。波光拍岸,銀濤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時,日影下照,如萬頃琉璃。馮相注目細視良久,問金光洞主道:「此是何處,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驚,對馮相道:「此地即雙摩詞池也。此處溪山,相公多曾游賞,怎麼就不記得了?」馮相聞得此語,低頭仔細回想,自兒童時,直至目下,一一追算來,並不記曾到此,卻又有些依稀認得。正不知甚麼緣故,乃對金光洞主道:「京心為事奪,壯歲舊遊,悉皆不記。不知幾時曾到此處?隱隱已如夢寐。人生勞役,至於如此!對景思之,令人傷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當達大道,何必浪自傷感?人生寄身於太虛之中,其間榮瘁悲歡,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換殼,如夢一場。方在夢中,原不足問;及到覺後,又何足悲?豈不聞《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自古皆以浮生比夢,相公只要夢中得覺,回頭即是,何用傷感!此盡正理,願相公無輕老僧之言!」
馮相聞語,貼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話,忽見虛檐日轉,晚色將催。馮相意要告歸,作別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觀,今盡興而返,此別之後,未知何日再會?」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當與相公同為道友,相從於林下,日子正長,豈無相見之期!」馮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參,職事相索,自無暇日,安能再到林下,與吾師遊樂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陰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轉眼間伺侯相公來,再居此洞便了。」馮相道:「京雖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歸田野,苟不就宮祠微祿,亦當為田舍翁,躬耕自樂,以終天年。況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壽登耄耋,豈更削髮披緇坐此洞中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馮相道:「吾師相笑,豈京之言有誤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羈濁界,認殺了現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馮相道:「豈非除此色身之外,別有身那?」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離此?今日怎得到此?」馮相道:「吾師何術使京得見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見何難?」就把手指向壁間畫一圓圈,以氣吹之,對馮相道:「請相公觀此景界。」
馮相遂近壁視之,圓圈之內,瑩潔明朗,如掛明鏡。注目細看其中,見有:
風軒水榭,月塢花畦。小橋跨曲術橫塘,垂柳籠綠窗朱戶遍看他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處園圃在此壁間。馮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責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師何故將幻術變現,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園圃中東南隅道:「如此景物,豈是幻也?請相公細看,真偽可見。」馮相走近前邊,注目再者,見園圃中有粉牆小徑。曲檻雕欄。向花木深處,有茅庵一所:半開竹牖,低下疏簾。閒階日影三竿,古鼎香菸一縷。茅庵內有一人,疊足暝目,靠蒲團坐禪床上。馮相見此,心下躊躇。金光洞主將手拍著馮相背上道:「容膝庵中,爾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誤,玉虛洞裡相延。」向馮相耳畔叫一聲:「咄!」馮相於是頓省:游玉虛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覺夫聲道:「當時不曉身外身,今日方知夢中夢。」口此頓悟無上菩提,喜不自勝。
方欲參問心源,印證禪覺,回顧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視精舍迦藍,但只見:
如雲藏寶殿,似霧隱迴廊。審聽不聞鐘磬之清音,仰視己失峰宕之險勢。玉虛洞府,想卻在海上嬴洲;空寂樓台,料復歸極樂國土。只嶷看罷僧繇畫,捲起丹青十二圖。
一時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無蹤跡,單單剩得一身,儼然端坐後園容膝庵中禪床之上。覺茶味猶甘,松風在耳。鼎內香菸尚裊,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間,身游萬里之外。馮相想著境界瞭然,語話分明,全然不象夢境。曉得是禪靜之中,顯見宿本。況且自算其壽,正是五十六歲,合著行童說尊者遊戲人間之年數,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虛尊者的轉世。
自此每與客對,常常自稱老僧。後三十年,一日無疾而終。自然仍歸玉虛洞中去矣。詩曰:
玉虛洞裡本前身,一夢回頭八十春。
要識古今賢達者,阿誰不是再來人?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