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通釋 · 楚辭通釋卷八

王夫之 《楚辭通釋》
九辯  九篇 王逸曰:「《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宋玉者,屈原之弟子也。憫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 按:九者,樂章之數。凡樂之數,至九而盈。故黃鐘九寸,寸有九分。不具十者,樂主乎盈,盈而必反也。舜作《韶》而九成,夏啟則《九辯》《九歌》以上賓於天。故屈原《九歌》《九章》,皆仿此以為度。而宋玉感時物以憫忠貞,亦仍其制。辯,猶遍也。一闋謂之一遍。蓋亦效夏啟《九辯》之名,紹古體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詞激宕淋漓,異於風雅,蓋楚聲也。後世賦體之興,皆祖於此。玉雖俯仰昏廷,而深達其師之志,悲愍一於君國,非徒以厄窮為怨尤。故嗣三閭之音者,唯玉一人而已。 古 今 絕 唱 在 形 容 之 外 別 有 霏 微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因時而發嘆也。人之有秋心,天之有秋氣,物之有秋容,三合而懷人之情悽愴不容已矣,故為屈子重悲焉。蕭瑟,蕭條而索盡也。憭栗,不忍其搖落之情也。草枯木脫,變蒼翠為萎黃。登山臨水,見其辭枝而孤飛,隨風飄墜,若臨岐送遠,行者邁而居者獨也。 泬寥兮天高而氣清, 兮收潦而水清。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泬寥,高曠貌。 ,與寂寥同,波聲幽悄也。中,如字,入之深也。氣清則天見其高,潦竭而水清以寂。薄寒襲肌,不言悲而孤曠無聊之情在矣。 愴怳 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 ,口廣切。悢,音朗。坎,窪下也;廩,積高也;高下不平貌。薄寒中人,感蕭森而愴怳;天高水清,覽曠寂而 悢。去故就新,江山之容非舊。失職羈旅,離群無友,遷客自憐之情,適與風景相會,益動其悲。玉代為屈子思,而念其憔悴也如此。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雁廱廱而南遊兮,鵾雞啁哳而悲鳴。 廱,與嗈通。鵾雞,當作莎雞。秋聲之形於蟲鳥者如此。或寂或鳴,皆增悲切。 一句含無盡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征,哀吟而將伏也。亹亹,不窮於去也。過中,歲過中也。日月已逝,忠貞不達,勛名不立,如之何弗悲?此章以秋容狀逐臣之心,清孑相若也,寂漠相若也,慘栗相若,遲暮相若也。《九辯》之哀,此章為最,不待詳言所以怨,而怨自深矣。 右一。 悲憂窮戚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去鄉離家兮徠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 廓,寥廓也。不繹,猶言無緒。徠,一作來。客,寓也,自國都來寓曠野也。薄,與泊通,止也。有美一人,謂屈子。來處於寥廓之野,悲戚無緒,今且不知其何所棲泊。此宋玉思屈子之辭。 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積思,心煩憺兮忘食事。 此下述屈子忠愛之心而哀之也。化,變。憺,動也。思君之情,歷變不渝,而君不知。故當食忘食,臨事忘事。其誠悃有如此者。 願一見兮道余意,君之心兮與余異。車既駕兮朅而歸,不得見兮心傷悲。倚結 兮長太息,涕潺湲兮下沾軾。 朅,去也。結 ,車箱橫木。屈子當懷王之世,雖放而不用,退居漢北,然猶一致事之大夫,故可駕車歸國,欲見君而陳己志。乃君不悅己,讒人間之,不得召見。故去而旋歸,伏軾而涕零,所謂「可奈何」也。 慷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 慷慨,謂讒佞之人,言無所忌者。讒人相踵,不可殄絕;君心迷亂,終不己聽。諒直之心,自憐而已。歸國無期,終於飄泊,今且安所棲止乎? 右二。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廩秋。 廩、凜通。放逐之臣,危亂之國,其衰颯遼戾,皆與秋而相肖。故《九辯》屢以起興焉。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 奄,忽也。離披,葉萎而不振翕,欲脫無聊之狀。 實景耳自然寄愁曠遠 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 襲,重也。晝恆陰而夜益永也。 離芳藹之方壯兮,余萎約而悲愁。 壯,盛也。約,少也。余,草木自余也。芳菲藹茂,所存無幾,有愁悴之色焉。 秋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沈藏。 台,音怡。恢台,盛大而潤悅也。收,隱而不知所往也。然,若然也,猶言如是。欿,與坎通,陷也。傺,止也。恢台倏而萎約,由衰思盛,由舍思用,追憶而不可復得,若有沈埋而蔽藏之者。 葉菸 而無色兮,枝煩拿而交橫。顏淫溢而將罷兮,柯仿佛而萎黃。萷櫹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 ,音邑。菸 ,黯蔽也。煩拿,參差相拒貌。葉落枝橫,無復團欒,但見其相撐拒爾。顏,枝葉之容。淫溢,浸漸也。罷,盡也。萷,與梢同,樹杪也。櫹槮,無葉孤存而劃空貌。銷鑠者,嚴霜迫之使耗也。 惟其粉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而無當。 惟,思也。紛糅,敗葉衰草相雜委也。當,遇也。因今之已衰,恨昔之未能乘時而玩其芳藹。 攬 轡而下節兮,聊逍遙以相佯。 ,服馬。下,按也。節,策也。相佯,與倘佯通。前寫秋容,此下乃言遊覽者之秋懷。 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長。 「長」,一作「將」。 遒,迫也。余,代屈子自稱。摧殘者不可以久延,如歲之欲暮,過時不用,行將萎折矣。 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俇攘。 「俇」,音「匡」;一作「 」,一作「恇」。「攘」,一作「躟」。 俇攘,與劻勷通,遑遽也。國勢日蹙,救亡不逮也。 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心怵惕而震盪兮,何所憂之多方!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澹,孤寂也。倚,徙倚於檐楹也。卬,與仰通。主昏國危,如秋欲暮,感此百憂俱集。月明星皎,窮愁炯炯,欲告無從。知屈子之心有如此之耿然者。敔按:極,至也。明,曉也。至於天曉也。 右三。 再以高吟振起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颺。 都,美也。都房,猶言華屋。陳嘉謨於君,亦既以我為美而欲用之矣,而為讒佞所搖,不復有舉行之實。 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異於眾芳。 屈子之始願,謂君離群言而用己,與三五同道,則何弗與王霸同功。 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 奇思,曲盡事變之思。不通,君不相喻,有異心也。將,請也,音鏘。此謂當懷王時,諫不用而自放於漢北。 心憫憐之慘淒兮,願一見而有明。重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而增傷。 憫憐:懷王之將陷於危亡也。無怨:無取怨於君之道也。去國之後,情不自已,復思見君而明言禍至之無日。乃日以浸疏,讒人益逞,君無嫌怒之心,而終不得見。 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 所以無怨而生離者在此。九重者,言如天之高,不可升也。舊註:天子門有九重,謂關門、遠郊門、近郊門、城門、皋門、庫門、雉門、應門、路門。 皇天淫泆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漧。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 讒佞益張,敵謀益狡,國勢漂搖,四顧而無寧土,一如秋霖之濘淖矣。乃塊然困處於荒蕪沮澤之中,不知自拔。浮雲無開霽之期,曾不悔過,而猶縱吠犬以阻忠告,所為結軫而增傷也。漧,古乾濕字。無,蕪通。 右四。 何時俗之工巧兮, 自詫工巧爾。 抽出三折 背繩墨而改錯。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 跳而遠去。 跳,橫奔而去也。非無賢而不用,古今敗亡之通軌。懷王父子以之。 鳧雁皆唼夫梁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圜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 鋙而難入。 鑿,在到切, 鋙,如鋸齒之相拒也。小人營私利,則君子必退。君喜邪佞,則法言自不相入。此騏驥之所以必遠也。 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 遑遑無集,去位而飄泊於野也。所以致此者,以直言盡辭,慍於群小,而見惡於君。夫豈不知默以取容?懷恩不忍也。屈子初為懷王倚任,將用其謀,故《騷經》雲「黃昏以為期」,君臣之初洽可知已。 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 九十者,太公封齊之年。早不遇者,避紂也。言已知不用而必言者,今雖不用,冀有見用之日。 謂騏驥兮安歸?謂鳳皇兮安棲? 時人怪屈子之違眾而不安於其位,故詰其無以自處。 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皇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 「懷」,一作「褱」。懷,思也。褱,抱也。 相者舉肥,謂世俗所喜夸詐施張之游士,如相者但稱揚肥澤之人,不論其骨法之清濁。此答詰已安歸者,言君子不求容悅,無德可懷則去之,何雲賢士之樂於退隱而不處其廷哉?前言感知遇而不能默,此抑雲非德可懷則不處。蓋原退而自廢於漢北之時,心在君國,而身不屈,其兩難之懷如此,故反覆互明之。 驥不驟進而求服兮,鳳亦不貪餵而妄食。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 喂,於偽反。 喂,飼也。去國之後,日以疏遠。君終不察,義不可以干祿,則願處位以納忠,不可得矣。 欲寂漠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郁其何極! 絕端,謂一意隱遯,不思復進,念不萌而事無望也。馮,情所依也。又言然雖退遠,不求再用,乃渥洽之恩,終不忍忘,故雅意以懷仙,究沉憂而誓死。此章來回輾轉,曲寫屈子兩端之情,辭若復而意自屬,非宋玉相知之深,未能深體而形容之如此。洪興祖本連下至「未達乎從容」為一章。今依舊本。 右五。 霜露慘淒而交下兮,心尚 其弗濟。霰雪 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 ,古幸字。濟,成也。謂禍之已成,如草木之已成乎凋落也。 ,雪下貌。雪既 而又雜糅以霰,寒極而隕落無餘也。此言楚國垂危,憯不知畏,逮及禍之已深,救患無術,賢士雖欲挽回而不可得矣。 願僥倖而有待兮,泊莽莽與野草同死。 泊,疑洎字之誤,及也。舊註:止也。坐而偷安,日就危蹙,幸不可僥,勢終萎敗,此楚君臣平日苟且之情也。 願自往而徑游兮,路壅絕而不通。 徑,邪徑也。禍之將至,忿而思逞。欲以孤力而抗強鄰,堅不可拔,退而自窮。此臨事僨起之情也。 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 屈子初約齊、楚之交以御秦難,張儀以連衡破之,屈子以此見黜。及齊交已絕,鄰國不親,雖欲循其道而不能矣。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壓桉而學誦。 然,惟然也。桉,與按同,抑也。偷安不能,獨力不任,合從無從,歧路迷惑,大命將傾,道謀嚅囁。如童子之學誦,不審所謂也。 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乎從容。 有賢不用,愚陋也。忿疾狂逞而不念危亡,褊淺也。從容者,憂之於閒暇而早為固本自強之術也;無他,得賢而任之,使安危有可憑而已。未達於此,時世之不固審矣。此言楚之昏昧。下乃述屈子忠直之志。 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恐時世之不固。 「盛」,一作「晟」。 時世,當時之國勢也。包胥存楚,必死之氣壯也;以國之不固為憂,故忘其死。今屈子慕其風而同其情,洞見國事之非,而早為之慮。 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 鑿,在到反,相函持之路也。時勢之不固,邪佞之狂悖為之。 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余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此而守高。食不媮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 獨,屈子獨也。名,位也。媮,與偷同。詩人,《伐檀》之詩,托志素餐,以素餐為恥。此明屈子之志,與先聖之心合轍,不騖於富貴,唯守義以行,可貧可賤,固可生而可死。其情固,其氣盛,是無愧於申胥之美,而可恃以存楚者也。 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 倔,與詘通。《禮·儒行》:「不充詘於富貴。」言自滿而心志詘,不復更有他圖也。泊,無定向也。言楚之君臣,偷安僥倖,莽罔妄行,不念初終,無可倚恃。僅一屈子,而奈何不急用之? 危詞 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 衣裘以御冬,貞臣以御難。故申胥者,楚昭之以禦寒也。屈子之慕先聖、謹名義,懷王父子之以禦寒也。褫而凍死,尚誰憐之?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淚而有哀。 承上而言。貞臣廢棄,國無與立,秋盡宵長,哀悼不容自已,如下文所云。洪興祖本自此以下別為一章,今從舊本。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白日晼晚其將入兮,明月銷鑠而減毀。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弛。 逴逴,行愈遠也。春秋日高,老也。然,惟然也。春夏為陽,秋冬為陰。四時無並盛之理,陽盡則陰生。衰王相乘,日中則仄,月滿則虧,人壯則老,國久則必危,危則必亡。楚自熊繹以來,由盛而衰,由衰而亡之期將至。讒佞行而忠貞棄,尤趨於必亡之勢矣。而心愈縱弛,改繩墨以施枘鑿,棄衣裘以御祁寒。靜夜思之,彼不自哀,而能勿為之哀乎? 心搖悅而日幸兮,然怊悵而無冀。 當其偶無危逼,或乍獲小利,或甘言見誘,則搖惑而自據為悅,以幸苟安。惟然,而禍不可掩,猝聞釁難,則怊悵不知所出。懷王聽張儀而受秦欺,無非初悅而終憂。亡國人情,大率如此。不如此,不足以亡。老而愈弛,小喜誤之也。 中憯惻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 廓而無處。 ,與寥通。處,侶也。國勢日衰,盈廷皆賣國之人,無可與處者。所謂不信仁賢,則國空虛者也。猝有昭王之難,誰為申胥?能勿為之太息乎? 事亹亹而覬進兮,蹇淹留而躊躇。 亹亹,進而不已也。國日望東而遷,敵日乘虛而進,秦不覆楚不止。奄奄之息,僅留一線,躊躇待盡而已。忠貞斥逐,孰為申胥,救諸喪敗之餘乎?大命將至,亦末如之何也。此章宋玉體屈子之志,不但為屈子放逐哀,抑為楚之危亡哀。而為屈子哀者,正在於此。 右六。 何氾濫之浮雲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願見兮,然霠曀而莫達。願皓日之顯行兮,雲蒙蒙而蔽之。竊不自聊而願忠兮,或黕點而污之。 霠,當作霠,與陰同。聊,止也。黕,滓垢也。點,墨染白也,若靳尚譖屈子泄國憲於人之類。計當日之誣污者非一端,後不傳耳。 堯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險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向黯黮而有瑕。 瞭,明也。瞭冥冥,無幽不燭也。黮,音噡。黯黮,暗影也。日有暗虛,月有疏影,俗謂桂樹蟾兔者是也。雖甚盛德,不能無瑕之可指。 亢爽以收之 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 屈子入奉諷議,出參大政,應對諸侯,掌輯三族。事既膠附相加,不能無小疏失,且小屈大伸,略彼全此,皆可為媒孽之端。讒人乘之,言之有故。自非明主曲諒忠貞而專大節,宜其不察也。此章申理屈子被誣之故。 右七。 形容妙 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 裯,音刀;只裯,短衣也。晏晏,色盛可觀貌。潢洋,音晃養,披散不著體貌。帶,束也。以荷葉為衣而服之,非不晏晏,而侈張脆薄,束之則裂。辯言亂政,亦足誘人,而責之以實,則滅裂有似乎此。 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 武,勇也。負,矜炫自負也。慍惀,含畜深思也。夫人,謂左右之臣。慷慨,大言無慚也。美,謂賢士。超遠,引身遠去也。言君既驕伐不受善,而左右之臣又飾不忠為忠,自負耿介,大言無忌,若慷慨任事而無難。故屈子惻悱深至之美,不能敵其誇毗。所以佞人日進,而屈子斥遠也。 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 茂草之悲,農夫知之,而同昏之君臣不知。 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後之危敗。 綿綿,前後相續也。多私,黨人恤利而忘君也。亡國之臣,亦有淵源。呂惠卿之奸,傳於蔡京。一小人不足以戕數十傳之國家,靳尚之續,復為靳尚,是以危敗不可瘳,古今一轍也。 婆心毒口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難當。卒壅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 前後相續,既師承以延惡;一時交煽,又聚黨以文奸。顛倒忠邪,無所顧忌。使其飾容臨鏡,照其不逞之鬚眉,禍中國家,身將焉往?其尚可以竄藏乎?飛廉之所以戮於周,宰嚭之所以斫于越也。願寄語小人,其奸讒閃爍,中人倏忽,如流星之炫曜,徒不念光景乍起而旋滅乎?乃既以病國,還以危身,如浮雲之蔽日月,徒令下土暗漠,何為者邪? 轉折無痕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諒無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 瀏,音柳。瀏瀏,猶溜溜,順行無阻貌。強策,馬策之勁直者。讒人畏屈子之用,不利於己,必欲排去之以自安。其譖之之辭,必有不利社稷之語,以厚君之疑,而激其怒。夫人心苟無愧,則何所憂疑,而必攻異己?人君苟能任賢,則逸於求治,亦何用赫然之怒,施於宗臣以示威哉?《九辯》之言若此類者,婉至深切,曲盡流俗之情偽,而善誘庸主以警悟。宋玉非徒藻帨之士也,豈王褒、王逸之得與哉! 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 介,甲也。賢不用而失保國之圖,城郭之固,兵甲之堅,奚足恃邪? 邅翼翼而無終兮,忳惛惛而愁約。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 由前所言,忠邪之辨,安危之分,章明易見。乃屈子盡其忠謀,誠楚國之干城。而始有黃昏之期,終被放流之謫,成效不收,以至窮約。翼翼之小心,反逢疑忌。是豈亂世之天,宜小人之得勢,而君子生於其時,為造化之過誤邪? 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 願,所願也。不見,君不見知也。潢洋,不相附也。怐愗,音寇茂,心憤亂也。既已不見知而無成效,尚欲白其情以告通國,冀賢奸之別白,俟君他日之悔悟。乃終無以自通,徒懷憤亂。是何屈子之忠無已,而楚人之迷不復也? 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 薄,與泊同。舍賢不用,冥行於荒莽之野,不知棲泊。舉國昏迷,無圖存之策。豈無可乘之驥哉,而唯奸邪之策是求邪? 寧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譽之? 君無桓公之明,則讒人高張,雖知有屈子之忠者,亦不敢顯言薦譽,而孤危亦甚矣。則禍始於君之驕美伐武,恃城郭甲兵而昧於保國之道。 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意而得之。紛純純之願忠兮,妒被離而鄣之。 「純」,一作「忳」。 罔,與惘同。著,音酌,專而切也。紛,不一而足也。被,音披。被離,雜遝也。言君子悵惘流涕,聊舒所慮以盡忠謀,惟明主專意體之,乃能得其情理。若雷同炫曜之小人,披荷潢洋之暗主,疑忌膠加,必障蔽而不得通。則丘墟蔓草,自貽之而奚救邪?此章言人之所以雲亡,邦之所以殄瘁,皆楚君臣自取之咎,以伸屈子之志,與《小雅》怨誹詞旨略同,非宋玉莫能作也。 右八。 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游志乎雲中。 此代屈子之言也。游志雲中,懷仙也。既不見用,退而隱處,離塵孤游於方之外。蓋因《遠遊》之旨而申言之。 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 摶,合也。精汞氣鉛,合而成丹。 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群靈之豐豐。 習習,數飛貌。白霓,太素之氣。群靈,水火木金之精。歷,遍歷其宮也。豐豐,各足其靈也。 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躍躍。 茇,音旆。茇茇,華盛貌。躍躍,行貌。神發光內照,則魂周營於身中。前朱雀,南方神也。右蒼龍,東方魂也。 屬雷師之闐闐兮,通飛廉之衙衙。 衙,音圉。衙衙,從容周行貌。飛廉,或雲雷師,或雲風伯。此乃言風也。《震》《巽》位東,魂之府也。此承上「蒼龍躍躍」而廣言之。 前輊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 輊輬,輕車,喻神。輜,重車,喻氣。從從,相隨以行也。神御氣而行乎形中,形隨以靈也。 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 扈,護行也。御神而游於太清,五官百骸從令而從容,此丹已就而仙也。 計專專之不可化兮,願遂推而為臧。 專專,愎而不知通也。道成升舉,而還念及君,不能已於忠愛,庶幾有靈感之妙用,推移此專專不可化之君,變易其心以為善,蓋亦不得已之極思也。 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國勢垂危,恐不及待,故仰祝皇天,使楚祚得延。己仙成而歸,猶及施其推移之力。不然,城郭是而人民非,雖仙而不免於怨也。《九辯》作於原初去國退居漢北之時,故《懷沙》之怨不形;而《招魂》作於頃襄之世,原且誓死,而宋玉欲扳留之,故詞旨各異焉。 右九。 《楚辭通釋》卷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