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通釋 · 楚辭通釋卷三

王夫之 《楚辭通釋》
天問 王逸曰:「《天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憂心愁悴,彷徨山澤,經歷陵陸,嗟號昊旻,仰天嘆息,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聖賢怪物行事。周流罷倦,休息其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論述,故其文義不次序雲。」爾按篇內事雖雜舉,而自天地山川,次及人事,追述往古,終之以楚先,未嘗無次序存焉,固原自所合綴以成章者。逸謂書壁而問,非其實矣。逸又云:「不言問天而言天問,天高不可問。」說亦未是。原以造化變遷,人事得失,莫非天理之昭著,故舉天之不測不爽者,以問憯不畏明之庸主具臣。是為天問,而非問天。篇內言雖旁薄,而要歸之旨,則以有道而興,無道則喪,黷武忌諫,耽樂淫色,疑賢信奸,為廢興存亡之本。原諷諫楚王之心,於此而至,欲使其問古以自問,而躡三王、五伯之美武,違桀、紂、幽、厲之覆轍,原本權輿亭毒之樞機,以盡人事綱維之實用。規瑱之盡,辭於斯備矣,抑非徒渫憤舒愁已也。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統一篇而系以「曰」,則原所自撰成章可知。遂,與邃通,遠也。唐虞始有書,蒼頡始有字。而或侈言遠古之事。口耳相授,豈能傳遠乎?謂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子丑二會,人且未生,何從考質?發端問此,以見荒怪之事無所徵驗,得失興亡,要諸理而已。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唯像,何以識之?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以上皆問天地幽明之故。原好學深思,得其所以然,為吉凶順逆之原本,而為習而不察者詰,使察識而不自錮於昏昏之內也。冥,幽也。昭,明也。瞢暗者,幽明分剖,而幽明一致之理,屈伸相感,不能顯見也。極,至也,知至之也。馮,皮冰切,相乘也。翼,迴翔也。陰陽之動,遞相乘而相與迴翔也。惟像,陰陽交感,形象乃成也;運轉於未形之先,無從察識矣。明明,當明而明,晝也。暗暗,當暗而暗,夜也。時,是也。天何為有晝夜?知此,則消長興亡之故可知矣。三合,陰也,陽也,沖氣也。沖氣以為本,陰陽以為化,天道人事盡於此也。圜則,渾天之儀表。九重,七曜天、經星天、宗動天之層次。測之以理數,非營度所得知也。茲,謂天地陰陽之化。天地為功於人而人不知;運行日生,無有初終,孰能測知?斡,亦極也;謂南北二極常不動以持天地。維,四隅之紀。東北曰報德之維,西南曰背陽之維,東南曰常羊之維,西北曰蹄通之維。四隅之氣,寒暑之所自轉,繫於無形之中,莫能知其捖運,知其變則必通而已。加,托也。南北二極如棟,必有所託;將何加哉,元氣自為加爾。八柱,地有八山,當四方四隅,以上升其氣與天相通者。當,在也。地不滿東南;中國南東際海,水盈上虛也。際,相交接之處。放,至也。屬,連也。隅,隈也。地形參差,雖方而不方,其隈曲無能盡知。沓,合也。十二,周天之次。分天之度,三十度有奇為一次;自玄枵至星紀,為日月交合之會,歲星歲易之次舍,而下合於分野。天高遠,而分野有涯,何以合也?以上所問,皆有常理常數,可原天道以驗人事,而人不知,故問之。 衍句妙 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出自湯谷,次於濛汜。自明及晦,所行幾里?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 「湯」一作「暘」。 此上問二曜顯晦之理。屬,系也。縣於碧空,若有系而得不墜,實無所系也。列星,經星。陳,謂列布之,亘古而不易其處。湯,音陽。汜,音似。湯谷,日所出。濛汜,日所入。夜光,月也。德,謂秉以為性者。死,晦而無光。育,明復生也。月惟虛順,故能受日光。乍暗旋明,可以知人之德必虛而後受也。菟,古兔字;顧菟,月中暗影似兔者,能虧月圓明之體。月何所利而有此?人之利慾為蔽,包容小人而自損其明,亦何利哉?凡篇內即事以寓規諫者仿此。 女歧無合,夫焉取九子?伯強何處?惠氣安在? 此問氣化之變也。女歧,神女,無夫而生九子。夫,音扶。伯強,厲鬼,一曰禺強,北方陰氣之化。惠,順也,南方和順之氣也。陰淫而生,或淫而害,知其所藏之處與陽和所施之功,則賢奸治亂之故可征矣。 何闔而晦?何開而明?角宿未旦,曜靈安藏? 此問晝夜之所以分也。開闔者,天地之氣,陽開照物,陰闔則暗也。角宿,其位在東方卯辰之次。日出而旦。曜靈,日也。以日之明,入於地中,則匿而晦。與女子小人匿處,其昏暗必也。 賦家啄句 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僉日何憂?何不課而行之?鴟龜曳銜,鯀何聽焉?順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纂就前緒,遂成考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洪泉極深,何以真之?地方九則,何以墳之?河海應龍,何畫何歷?鯀何所營?禹何所成? 「愎」,一作「腹」,非是。 此因地形而問鯀、禹之事,言得失成敗莫不自己也。不任,力不勝任也。汩,音骨,治也。鴻,洪水。師,眾也。尚,推高而舉薦之。何憂,言可任治水而無患。課,試也。行,用也。言堯何不早試其功,而待之九載?鴟龜曳銜,相傳鯀死棄屍於羽淵,上為鴟銜,下為龜曳。聽者,無能自免也。順欲成功,謂順水之所欲歸而功成。帝何刑焉,言其所以自免者非無術也。永遏,禁錮也。施,與弛同,釋也。舜錮之三年而後殛之,豈非其怙過不悛之故乎?鯀之愎,禹之聖,父子一氣而變化殊,天性異邪?抑所謀之順逆異邪?洪泉,洪水。窴,與填通,塞也。九則,九州田賦九等之式。墳,分也。言禹平水土,定則壤,用何道也,順其理而已。應龍,龍無角者。相傳禹治水,有神龍以尾畫地成川,禹因而疏之,導河入海。實則禹循水脈,水脈亦謂之龍耳。鯀營而得罪,禹謀而成功;順欲,剛愎,在父子而成敗異,可以悟人之不可逆而愎諫自用之咎矣。 康回馮怒,墜何故以東南傾? 康回,共工名。相傳共工與顓頊爭帝,怒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故地東南傾。謂西北山高,遞降而東南為海。要之,寓言耳。天柱折,裂天經也。地維絕,虧地義也。傾,亂也。狂怒不逞,禍延天下如此。墜,古地字。 九州安錯?川谷何洿?東流不溢,孰知其故?東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順 ,其衍幾何?崑崙縣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門,其誰從焉?西北辟啟,何氣通焉?日安不到?燭龍何照?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此廣詰地理也。錯,與厝通,安置也。九州之土,大氣舉之,非有所錯也。洿,卑下也。非有損益之者,而高卑殊矣。東流,海水也。修,長也。 ,一作橢,圓而長也。衍,余也。謂南北長於東西,凡幾許也。崑崙之嶺曰縣圃,增城在其上,但傳有其處,無有至者,故莫定其所在與其高也。尻,古居字。四方之門,《淮南子》曰:東方開明之門,西方閶闔之門,南方暑門,北方寒門,蓋四時之氣所自出入。辟,與 通。啟,開也。北極之北,去黃道遠,日所不到,有神曰燭龍,以其目光,代日為光,見《山海經》,亦以意想像然爾。羲和,日也。若華,若木之華。日入地中,則若木花發赤光以照,亦見《山海經》。凡此皆存而不論之事。天地之間,必無長夜之理。日所不至,尚或照之,見明可以察幽,人心其容終昧乎?暖,與暄同;音萱,俗讀如 者非。南粵冬暖,五台夏寒,地殊候異,時變固不可測也。 焉有石林?何獸能言?焉有虬龍,負熊以游?雄虺九首,倏忽焉在?何所不死?長人何守?靡萍九衢,枲華安居?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三危安在?延年不死,壽何所止?鯪魚何所?鬿堆焉處?羿焉 日?烏焉解羽? 「鯪」,一作「陵」。 此廣詰物變也。石林,石能生枝葉,近貴州有之:石干木枝,亦一異也。《曲禮》言猩猩能言,或人教習之爾。虬龍負熊,未詳所出。虺,蝮蛇類,或曰與蟲同,蟲也。倏忽,見《莊子》。不死之民,在交脛國東,見《山海經》。長人,若《國語》所載防風氏,《春秋傳》僑如之類。守,所居也。靡萍、枲華,未詳。衢,枝交錯。二者皆奇草也。巴蛇吞象,見《山海經》。黑水,見《禹貢》。玄趾、三危,皆山名。三危在今肅州塞外。延年不死,導引之士言之。然相傳出沒人間者數百年,亦不復見,則壽固有所止;親故凋盡,死於崖谷,人無知者耳。鯪魚,人面人手,見則風濤起。鬿堆,一曰魋雀,狀如雞,食人,見《山海經》。羿,堯時善射者。 ,射也。相傳十日並出,羿射落其九,當亦喻言。或堯承摯亂,天下僭為帝者不一,羿滅其九,《莊子》謂「堯伐叢枝、胥敖」是已。西北極寒之野,鳥飛至其地,毛羽凍落,見《穆天子傳》。凡此諸問,原本天地,推極物理,盡其生成變化之萬殊。蓋欲使聞之者,於其有實者,窮所自之理,以推得失興喪之故,而擴其心志,勿迷錮於床第戶牖之間;於其無實者,知人之為言,詭譎面欺,無所不至,必聽之審,辨之明,而後不為所惑也。 禹之力獻功 句 ,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塗山女,而通之於台桑?閔妃匹合,厥身是繼。胡嗜不同味,而快朝飽? 「四方」,一本無「四」字。 自此以下,述古人得失成敗而詳問之。於去讒遠色,貴德賤力之理,反覆致詰,欲令懷王鏡古以自悟也。此言禹力能平水土而獻功,四方皆其所降者,豈不能擇美而娶?乃道娶塗山氏、惟恤繼嗣之不立,而無擇於色。夫人悅色之情,同於甘食,雖賢者豈異於人哉?乃但快朝飽,不求甘旨,則禹之循理而遏欲,所以興也。若懷王徒以色故而寵鄭袖,縱嗜欲而無厭足之心,抑又何也? 啟代益作後,卒然離蠥。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皆歸射 ,而無害厥躬?何後益作革,而禹播降? 《竹書紀年》載益代禹立,拘啟禁之,啟反起殺益以承禹祀。蓋列國之史,異說如此。離,去聲,罹也。蠥,災也,謂為啟所殺也。憂,能憂勤以濟難也。拘,囚禁也。達,逸出興師也。射 ,未詳。 ,或作鞠。無害厥躬,言禹受舜禪,與益受禹禪同,益以亡身,而禹無害。作革,言為啟所革。播降,《書》所謂「敷於四海」也。禹、啟道同,而虞、夏之存亡異,豈非商均耽樂,而啟能憂之故乎? 啟棘賓商,《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九辯》《九歌》啟所作樂。余未詳。凡篇內隱僻不可解者,蓋當時有此異說,而今不可復考矣。舊注強為附會,語多怪誕,今不從。附舊註:「禹治水時,自化為熊,以通軒轅之道。塗山氏見之而慚,遂化為石。時方孕啟,禹曰:『歸我子。』於是石破北方而啟生。其石在嵩山。」竟地,即化石也。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洛嬪?馮珧利決,封狶是射。何獻蒸肉之膏,而後帝不若?浞娶純狐,眩妻爰謀。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帝降,言天降羿,令為虐。羿,有窮後也。革,變也;革孽,革夏祚而孽夏民。河伯,古諸侯司河祀者。羿射殺河伯,而奪其妻有洛氏。馮,藉也,恃也。以蜃 弓弰曰珧。利決,巧力能決中也。封狶,大豕。蒸肉之膏,射牲而烹蒸以祀。若,順也。純狐氏,寒浞之妻。言羿之力足馮如此,而上帝不歆其祀,乃假手寒浞夫婦,協謀誘羿殺之。揆,度其必克,而羿無能勝。蓋無道必亡。虐民縱慾,雖有強力,不足馮也。 阻窮西征,岩何越焉?化為黃熊,巫何活焉?咸播秬黍,莆 是營。何由並投,而鯀疾修盈? 此據晉侯寢疾,黃熊入夢而言,事見《左傳》。阻窮,道路險遠也。羽淵在東海,西至晉國,越太行之岩險。活,謂降其靈如生也。 ,音丸。秬黍,嘉穀。莆 ,惡草。藝嘉穀則必營除其惡草,賢佞不並立也。堯之用人,五臣與四凶並用,如種秬黍而未除莆 ,乃使鯀取精多而用物弘,長養其惡,千載而下,越山河之險遠以病晉君,其貽害之修長盈滿如此。則知人之難,禍延久遠,賢奸之辨,可不早乎? 白蜺嬰弗,胡為此堂?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天式從橫,陽離爰死。大鳥何鳴?夫焉喪厥體? 嬰,與纓通;茀,雲氣。嬰茀,項帶雲氣也。臧,與藏同。從,即恭切。舊說崔文子學仙於王子喬,子喬化為白蜺而嬰茀,持藥與文子。文子驚怪,引戈擊蜺,中之,因墜其藥,俯而視之,子喬之屍也。取而置之室中,覆以敝笥,須臾化為大鳥而鳴,開而視之,翻飛而去。天式縱橫者,言造化生物之定式,從生為人,橫生為鳥。然形離則神散,子喬受殺,化為大鳥,雖能鳴而已喪其故體矣。蓋子喬不知文子之逆,而輕授以藥,反逢其惡,化鳥哀鳴,無益於生,喻利器不可假人。大權移於小人之手,害必及之。 萍號起雨,何以興之?撰體協脅,鹿何膺之? 萍號,雨師。撰,具也。協脅,脅骨駢生也。鹿,五鹿,衛地。萍號起雨,氣機之動於微者也。晉文公觀脅於曹,授塊於五鹿,而拜賜之徵卒驗。則禍福榮辱,幾有先見,要惟晉文任賢以自強,有以膺之也。 鰲戴山抃,何以安之?釋舟陵行,何以遷之?惟澆在戶,何求於嫂?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 「易」上有「隕」字。 鰲舉首而戴蓬萊之山,見《列子》。抃,舞也。釋舟,舟離水也。遷,盪移之也。逐犬,獵也。女歧,澆嫂。館同爰止,同止宿也。鰲之戴山,其任重矣,若恃其神力而抃舞,則必不能安。澆負蕩舟之力,以殺羿而篡天下,猶之乎其蕩舟於陵,而舟卒不可動,則亦鰲之戴山而舞也。而況嫂方縫裳,已窺戶以宣淫,益增凶慝。故少康因田獵,遂襲殺之,初殺女歧,繼知其誤,並追殺澆。負乘非據,凶淫逢殆,理不誣也。 湯謀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尋,何道取之? 易,改革也。旅,眾也。謂改革眾志,去夏而歸商也。厚,謂厚集其勢,期必得也。太康失國,夏後為羿所滅,少康依於斟尋,此有夏覆舟之前鑒。使桀能以為戒,則湯將何道取之乎?所謂「殷鑑不遠」,國必自亡而後人亡之也。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湯何殛焉?舜閔在家,父何以鰥?堯不姚告,二女何親?厥萌在初,何所億焉?璜台十成,誰所極焉?登立為帝,孰道尚之? 「億」,一作「意」。 妹,音末。嬉,讀如喜。璜,石次玉者。璜台,瑤台。成,級也。蒙山,有施氏之國,桀伐之而得妹喜,寵之生亂。舜三十未娶,堯不告其父母,妻以二女,終以刑於化成天下。當其始也,桀惡未著,舜德未彰,湯何以億之而知其可殛?堯何以億之而知其必興?則惟桀之築璜台以縱慾殃民,而舜之道足陟元後。其萌見者,其枝葉必不可掩也。故君唯無道,而後奸色淫聲得以中之。然則鄭袖之惑懷王而傾楚,亦懷王自貽也。 女媧有體,孰制匠之? 相傳女媧一日而七十化。若此之類,廣異聞以詰事理之不然,見人言之未可信也。 舜服厥弟,終然為害。何肆犬體,而厥身不危敗? 「體」,一作「豕」。 服,順也。終為害,欲殺舜不已也。象至不仁,均於禽獸,而舜不加誅,舜之仁非象所應得也。 吳獲迄古,南嶽是止。孰期去斯,得兩男子? 舊說泰伯、仲雍去周而開吳,未詳是否。 緣鵠飾玉,後帝是饗。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帝乃降觀,下逢伊摯。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說? 緣鵠,未詳。飾玉,謂禹錫玄圭告成,上帝歆饗,以有天下。後世子孫,貽謀可承,何至桀而滅喪?天降觀四方,乃授伊尹佐湯,致放伐於鳴條,而群黎九服大說。則興亡之故,豈不以人哉!說,音悅。 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 此言商之先世,受命於天。以下皆言商初之事,於史亡考,闕之可也。舊說穿鑿,故略之。 該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終弊於有扈,牧夫牛羊?干協時舞,何以懷之?平脅曼膚,何以肥之?有扈牧豎,云何而逢?擊床先出,其命何從?恆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昏微遵跡,有狄不寧。何繁鳥萃棘,負子肆情? 舊說晉大夫解居父使吳,過陳之墓,見婦人負其子,欲與之淫泆,其婦稱「墓門有棘」之詩以刺之,未詳是否。 眩弟並淫,危害厥兄。何變化以作詐,後嗣而逢長? 此必殷未有其事,而今不可考矣。 成湯東巡,有莘爰極。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濱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 此湯舉伊尹之事。極,至也。妃,讀如配。吉配,君臣道合,猶配耦也。相傳伊尹生於空桑。謂尹母溺死,化為空桑,尹孕其中,或得而育之,惡其無父母,故使為媵臣,而湯得之為佐。言賢者之生不偶,非世人所知,待聖主而後興也。 湯出重泉,夫何罪尤?不勝心伐帝,夫誰使挑之? 重泉,地名,桀拘湯於此。湯既出囚系,初無怨桀之心,求勝以必於伐夏,而誰挑之以必伐?《伊訓》曰:「造攻自牧宮。」桀無道而造兵端,禍自己先發也。 會朝爭盟,何踐吾期?蒼鳥群飛,孰使萃之? 踐期,不期而會也。蒼鳥,鷹也。言牧野之師,諸侯爭赴,如群鷹飛擊。惟紂之無道,故有以致之也。 到擊紂躬,叔旦不嘉?何親揆發,足周之命以咨嗟? 「足」,一作「定」,非是。 到,至也。不嘉,嘉也。親,謂身任之也。揆,謀也。足,滿也,成也。言至紂已誅之後,周公之功,豈不嘉哉?身任發兵之謀,以成周之景命。而流言繁興,使公咨嗟,有毀室取子之憂。讒言之為害,甚矣。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爭遣伐器,何以行之?並驅擊翼,何以將之? 施,置也。乃,汝也。伐器;斧 之屬。行、將,所奉之詞以致討也。並驅,盡驅除也。擊翼,翦其黨也。言管叔以武庚欲授還殷之天下,則將置成王於何地?棄親即仇,只以反速武庚之亡而已。周公破斧折斨,以平商奄,盡翦亂人之黨,其奉辭伐罪,將王命而行,以何為名乎?惟管叔之不度德而棄懿親,自取之也。 昭後成游,南土爰底。厥利維何,逢彼白雉? 昭王南巡,自貽膠舟之害。蓋聞越裳貢白雉,謂南夷可以賓服,而不知變生不測,是徼非望之利而逢禍。楚王食商於而會武關,殆類此也。 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環理天下,夫何索求? 梅,與枚通,馬策也。巧梅,善御也。天子環理天下,莫敢不來享,而何驅馳以求索?貪之敗度如此。索,所革反。 妖夫曳炫,何號於市?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 曳炫,負物炫賣也。幽王之先,童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後有夫婦賣是器者,以為妖,將執而戮之。夫婦夜亡,聞宮人所棄女子啼而哀之,去至褒,其女長而美。幽王伐褒,褒人入此女以贖罪。幽王寵之,遂亡宗周。篇內於女戎之禍,再三言之,蓋深痛鄭袖之禍楚也。 天命反側,何罰何佑?齊桓九會,卒然身殺。 齊桓死於豎刁、開方之手,蟲流出戶,與見弒同。聽賢則興,任奸則亡,天命無常,惟人所召。 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何惡輔弼,讒謅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開阿順,而賜封之? 雷開,紂佞臣。阿,當作何。內有妲己,則外有雷開,而比干抑矣。惑亂之本,艷妻也。 何聖人之一德,卒其異方?梅伯受醢,箕子詳狂。 梅,音浼。梅伯,殷諸侯,諫紂,紂醢之以賜諸侯。詳,與佯同。聖人盡忠事君,其德一也。或死或狂,歸於自盡而已。 稷維元子,帝何竺之?投之於冰上,鳥何燠之?何馮弓挾矢,殊能將之?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 元子,元妃姜嫄之子。竺,厚也。飛鳥覆翼,天厚之。馮弓挾矢,謂稷之後裔,至於文武,以武功定天下也。殊能,大功。將,大也。驚帝切激,謂稷為高辛所駭異,激怒而棄之。何卒逢天佑而福澤之長如此?天祚有德,禍福不測,存乎其人而已。 伯昌號衰,秉鞭作牧。何令徹彼岐社,命有殷國? 「號」一作「號」。 伯昌,謂文王。號,令也。衰,衰世之主也。秉鞭,御也。西伯賜鉞專征,御天下,作牧伯,亦奉衰殷之命令,乃終易侯社,而有殷之天下。臣主無常,有德則興耳。 自此以下有急管繁弦之意情愈迫也 遷藏就岐何能依? 藏,帑也。太王舍邠之畜聚而遷岐,何所憑依以立國,依於民也。 殷有惑婦何所譏? 譏,為人所指摘也。紂貴為天子,寵一妲己而天下萬世賤之。 受賜茲醢,西伯上告。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 受,紂名。賜醢,以九侯之醢賜諸侯。上告,武王告紂罪於天。稱西伯者,武王初亦為侯伯。親就,躬受也。聽讒誅忠,天所不赦。故武王請於天,受天之命,以訖殷祚,而莫可救。 師望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後何喜? 相傳太公隱於屠肆,文王往問焉。揚聲,古者屠刀柄首有鈴。惟聖知人,昏主進前而不知。 武發殺殷何所悒?載屍集戰何所急? 武發,武王發。悒,恨也。載屍,所謂父死不葬也。惑嬖妾,棄賢任讒,人所公憤,故武王急於燮伐。 伯林雉經,維其何故?何感天抑墜?夫誰畏懼? 伯,長也。林,君也。謂晉世子申生,君之長子也。感天抑地,謂申生神遇狐突,雲「請命於帝,帝命罰夷吾於韓」。抑,及也。申生之精誠,死能感動天地,而生不能感獻公,至於雉經。豈獻公之不可感哉?驪姬賊之也。妹喜也,妲己也,褒姒也,驪姬也,鄭袖與之為五矣。原屢言致詰以致痛。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 受禮,受天之賜也。至,後來者也。括言三代之興,天命之,而申以大戒。乃後嗣不道,代者又興,天命靡常也。 初湯臣摯,後茲承輔。何卒官湯,尊食宗緒? 「承」,一作「丞」。 前疑後丞,右弼左輔,王者之四輔。後茲,終任之也。任賢勿貳,湯之所以興也。尊食宗緒,謂錫以世祿。 勛闔夢生,少離散亡。何壯武厲,能流厥嚴? 勛闔,謂吳子闔廬。舊說以為勛,君也。夢,音蒙,吳子壽夢也。生與姓同,孫也。闔廬為壽夢嫡孫,乃王僚立,闔廬散亡居外,而卒殺僚以立,破楚殘越,自強則威名著矣。 彭鏗斟雉帝何饗?受壽永多,夫何久長? 舊說以為彭祖烹雉獻堯,堯食而美之,未詳是否。彭,彭鏗,導引服食而壽,堯饗其獻,壽八百歲。喻用賢則可以祈天永命。 中央共牧後何怒?蜂蛾微命力何固?驚女採薇鹿何佑?北至回水萃何喜?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百兩卒無祿。 以上未詳。當時稗官所記,今亡考矣。蛾,洪興祖謂古蟻字。 薄暮雷電歸何憂?厥嚴不奉帝何求?伏匿穴處爰何雲? 此似言舜事。舜納大麓,烈風雷雨弗迷。其德可以事上帝,而不能得瞽瞍之心,至浚井而穴空以匿,此又何說?精誠可以格天,不能感頑囂,孝子忠臣所以窮也。下將言楚事,故重述此以自白其孤貞之志。 荊勛作師夫何長?悟過改更,我又何言? 謂楚靈王也。靈王興師,憑陵中夏,威亦大矣。而縊於乾溪,祚不得長。子革諫之,亦悟其過,而改之弗及,不救敗亡。言之無益,又何言也? 吳光爭國,久余是勝。何環穿自閭社邱陵,爰出子文? 此言楚昭王之事。吳光,闔廬也。環穿,穴牆作孔也。吳光挾爭國之威,破楚入郢,昭王出奔,斗辛救之,穴牆而逃,出閭社,越邱陵,乃免於難。辛出自子文之後,固楚同姓之世臣也。楚自亡而存,皆宗臣之力。而懷王惑於靳尚、張儀,疏遠世臣,故詰之。 吾告堵敖以不長。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 楚人謂不成君者為敖。堵敖,楚成王兄,立而遇弒。此言昭王奔隨,國人不知,傳其已死,告於子西:王且如堵敖。子西因自立以拒吳。已而知王在隨,乃去王號。子西試以上位自予,非貪大位,為社稷計也,故忠名不損。忠臣苟利國家,知無不為如此。昭王能知其忠,任以國政,楚以復振。哀今王之聽讒而疑忌也。 《楚辭通釋》卷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