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通釋 · 楚辭通釋卷一
離騷經
王逸舊注曰:「《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為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謀行職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王乃疏屈原。屈原執履忠貞而被讒邪,憂心煩亂,不知所訴,乃作《離騷經》。離,別也。騷,愁也。經,徑也。言己放逐離別,中心愁思,猶依道徑,以風諫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後之制,下序桀、紂、羿、澆之敗,冀君覺悟,反於正道而還己也。是時秦昭王使張儀譎詐懷王,令絕齊交,又使誘楚,請與俱會武關,遂脅與俱歸,拘留不遣,卒客死於秦。其子襄王復用讒言,遷屈原於江南。屈原放在草野,復作《九章》,援天引聖,以自證明。終不見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濁世,遂赴汨淵而死。」國士,國事也。上官靳尚疑本一人。靳尚之稱上官,猶原之稱三閭。若別為一人,不應有姓而無名。澆,與奡同,女教切。秦昭王,舊注據史以為惠王。襄王,頃襄王也。遷者,流而禁之。原初去位,隱居漢北,至此遷於沅湘。汨,音覓。汩水出江西萬載縣界,徑瀏陽縣,至長沙城北入於湘。其下有屈潭,原所沉也。
今按舊注所述,是篇之作,在懷王之世。原雖被讒見疏,而猶未竄斥。原引身自退於漢北,避群小之慍,以觀時待變,而冀君之悟。故首述其自效之誠,與懷王相信之素,讒人交構之由;而繼設三端以自處,游志曠逸,舒其愁緒;然且臨睨舊鄉,蜷局顧眄,有深意焉。至於終莫我知後,有從彭咸之志,矢心雖夙,而固有待,未遽若《九章》之決也。夫以懷王之不聰不信,內為艷妻佞幸之所蠱,外為橫人之所劫,沈溺瞀亂,終拒藥石,猶且低回而不遽舍,斯以為千古獨絕之忠。而往復圖維於去留之際,非不審於全身之善術,則朱子謂其過於忠,又豈過乎!若夫盪情約志,瀏漓曲折,光焰瑰瑋,賦心靈警,不在一宮一羽之間,為詞賦之祖,萬年不祧。漢人求肖而愈乖,是所謂奔逸絕塵,瞠乎皆後者矣。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
高陽,顓頊有天下之號。顓頊生老童,為楚始祖。其後武王熊通之子瑕,食邑於屈,因以為氏,世為楚宗臣。父曰皇考;皇,大也。伯庸,其字。古者諱名不諱字。太歲在寅曰攝提格。貞,當也。孟春之月曰陬月。庚寅,原生日。皇,皇考省文。覽其初生之日,合于吉度,因錫以美名。靈,善也。平者,正之則也;原者,地之善而均平者也。隱其名而取其義以屬辭,賦體然也。以上序所自出及生旦名字,以自表著。言己與楚同姓,情不可離;得天之令辰,命不可褻;受父之鑑錫,名不可辱也。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蘺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 序 中 夾 意 佩。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中洲之宿莽 。「中洲」,一本無「中」字。
紛,不一之謂。內美,得天之美命,為親所嘉予。重,直龍切,加也。修能,志正道、學正學而成材也。扈,被也。江蘺,大葉芎藭,葉似芹者。辟,辟績為裳。芷,白芷,一名茝,一名藥,一名 。紉,紐合也。蘭,綠葉紫莖,類菝 ,六月開花,至秋結穗,以子種之,葉甚香。兼眾芳為裳佩,言集古今之美以服躬也。汩,聿也,語助辭,音越筆反。若將不及,志業既正,欲及時利見也。阰,與陂同。搴,取也。木蘭,香木,辛夷之白者。宿莽,卷葹,拔心不死。言上陳善道以輔君,下修訓典以治民,晨夕不遑,以靖國有功績也。以上述己素修之志業,及任三閭,官左徒,急於效能修職之勤勞無怠如此。
亦 似 承 上 文 暗 轉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也? 「忽」,一本作「曶」。「此度也」,一本無「也」字。
春秋代序,喻國之盛則有衰。草木零落,喻楚承積強之後,至於懷王,秦難益棘,疆宇日蹙,有隕墜之憂。君之起衰振敝,當如救焚拯溺,不容濡遲,盍不用自強之術,棄邪佞之說,以改紀其政,而免於傾喪?以上言己所必諫之故,以國勢之將危也。
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惟紉夫蕙茝?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 宕 — 句 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 「披」,一作「被」。「惟夫」,一本無「夫」字。
來,相召告誡之辭。道,去聲,引導之也。先路,前路也。言美人能以遲暮為憂而改度,如駕良馬,騁康莊,則吾導之以長驅矣。三後,舊說以為三王,或鬻熊、熊繹、莊王也。絲無纇曰純。米精曰粹。申椒,未詳,或申地所產之椒。菌桂,如竹,花白蕊黃,今方家謂之筒桂。蕙,今謂之零陵香。黨人,張儀、靳尚、內結鄭袖,比周惑懷王者。皇輿,君所乘車。敗績,車覆也。己所用以道君於前路者,集先王之美,遵堯舜之正,鑒桀紂之非。雖黨人險昧,必將忮害,而不敢畏禍,惟一意憂君之傾覆,故秉忠以諫,道君以坦行於夷庚,踐前王之跡,則殃且及而不辭。此上自述其違眾憂國以強諫之情,宜為君之所鑑諒,以信己不疑,而前王可繼也。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 又 急 下 二 語 能合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
荃,與蓀通,似石上菖蒲,而葉無劍脊,亦香草也。以喻君。齌,音 ,疾急也,《詩》所謂不舒究也。凡讒言之入,姑緩而察之,則其情見。愚者如濺滴水於沸油,速發而不可抑止,讒之所以行也。舍,如字。九天,七曜經星及上宗動天。正,征也,猶射者之正鵠為征准也。靈,善也。修,長也。稱君為靈修者,祝其所為善而國祚長也。黃昏,日將落而黃,乃向昏黑。古者婚禮成乎夜,喻君臣道合,若婚姻之好合。羌,楚人發語辭。離別,君不用則退而待放。數,亟也。化,變也,變前約也。君雖齌怒,猶必固爭,指天自明,不避禍謫。非己強於求伸,亦為君之故耳。乃君亟信讒邪,取與己所定之成謀而棄之。疑其人,並廢其道,非己之辱,而實國之災矣。原所與懷王成言者不傳。史稱屈平為楚合齊以擯秦。懷王惑於張儀,合秦以絕齊。或謂此歟?此上序懷王始信己說,繼而內惑鄭袖,外聽上官靳尚、張儀之邪說,己力爭而不勝,為被放之由。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 畮,古畝字。竢,同俟。
三十畝曰畹,畝埒長曰畦。揭車,一名 輿,似零陵香,高數尺,黃花白葉。杜蘅,似細辛,葉如馬蹄。峻,莖高。茂,葉盛也。刈,采而用之也。穢,蔫壞也。以上言己欲匡君立政,博求賢才,置之君側,冀其大用,俟時之可為,以張大楚國。己既不得於君,讒人指為朋黨,驅逐皆盡,使眾芳萎廢。在己之萎絕何傷,而群賢坐絀,此周公鴟鴞取子之悲所不能已。李、杜戮而黨錮興,趙、朱斥而道學禁,蓋古今之通恨也。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貪食之已曰婪。憑,恃也,恃君寵以恣行也。索,所白切;求索,苛索君子之疵瑕而攻擊之也。如心之謂恕。君子之恕,如其心之忠也;小人之恕,如其心之邪也。小人以己之貪,度人之貪,因生嫉妒。急,亟也。以上言小人以私心絜度而猜疑,因譖己而一空善類。余非不能與眾正竭力以爭勝,而固非所欲,是以屈而見放。
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 頷亦何傷!
冉冉,漸也。修名,長久之名也。菊英不落,然萎槁既久,終亦凋墜。姱,美也。練,習事熟也。要,得事之理也。 音坎,頷,一作 ,音菡;飢而面黃,貧賤之容也。承上言所不屑與小人馳騖爭勝者,己之秉忠貞而樹賢於國,唯以國勢浸衰,將有危亡之憂,而君有喪邦之恥,隳其令名。是以願俟時以有為,初非欲與雞騖爭食。故雖見放廢,飲墜露,餐落英,食貧不飽,且恬然安之。雖哀眾芳之蕪穢,然願與同志者安守義命,終不與小人爭得失也。
攬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 「擘」,一作「 」,啟妍切。
擘,持也。木根,惡木之根。結, 而損之也。薜荔,蔓生,緣古木,葉如碧鱗,結實如瓜,俗謂之木饅頭。蕊,實也。矯,反剝之也。紉,紐而揉之也。胡,大也。繩,綯也。 ,繩垂貌。以木根蹙茝,以大繩穿薜荔,束縛桂蕙,喻君子之受摧殘也。同乎人曰周。彭咸,殷之賢士,秉貞介,不得志於世,自沉於江。此言己不屑與小人爭,而眾邪丑正,亂國是,妒賢能,誅逐異己。君子孤尚姱修,誌異道殊,進不屑與競,退必不能與同,唯誓依彭咸,以死自靖而已。原之沉湘,雖在頃襄之世、遷竄之後,而知幾自審,當懷王之時,矢志已夙,密於此見之。君子之進退生死,因時以決。若其要終自靖,則非一朝一夕之樹立。唯極於死以為志,故可任性孤行,無所疑懼也。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 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 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民,人也;謂同列之小人,如靳尚之黨。艱,險也。 ,馬口銜。羈,絡頭也。誶,問也。替,虧替之也,謂讒毀也。 ,佩帶。攬,盡取之也;謂既譖己,而又遍攻擊其善類。九死,言十有九死,勢必不能容也。自此以下,反覆言其直道不容、所憂不釋之情。此言小人艱險,朝問己與同謀議,夕即謗毀。雖清操孤尚,在濁世而不能伸,若良馬受賤工之銜勒。然亦何至倏忽變遷,執我仇仇,而反予來赫,若此之酷哉?雖然,此背憎鬼蜮之常態,君子不幸與奸佞同朝,必逢其害,固勢所必然。素料其然而自信無悔,則雖死而固不足為己傷也。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 意 中 遙 送 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 「周」,一作「同」。
浩蕩,如水渺茫,支派不分也。民,人也。不察,不辨其邪貞也。謠,飛語。諑,毀謗也。偭,面響也。規矩在前,舍之而自為方圓,所謂改錯也。追曲,隨意曲直,無定則也。周容,比周以求容。忳,徒魂切,積憂也。鬱邑,與於邑通,讀如嗚咽。侘,勅駕切;傺,勅界切;失志無聊而遲立貌。溘,忽也。周,同也。方必不可圓,圓必不可方,不能合同也。安,相容也。承上言小人險詖害政,所恃者君之明察耳,乃君之不慧,喜佞曲而惡忠直,聽群小之妒,誣我以罪。彼小人之所以惑君者,唯顛倒是非,巧徇君志,而與俗委順,故能得上下之歡心以容身,則余懷貞而匪舌是出,獨受其窮困矣。余之寧死而不忍為此態者,忠佞殊塗,忠之不能容佞,猶佞之不能容忠,如鷙鳥不能與燕雀為群,非特臭味之殊,抑家國安危之所自決,判於毫釐,必不能毀方為圓,委曲因時以求兩可。君之不察,且怪我之獨與眾異而絀之,則我遭時不幸,非徒邪佞之與居,而實君心之先迷也。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邱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制芰荷以為衣兮,雧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 又 收 回 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 「詒」,一作「垢」。「復修」,一無「復」字。「雧」,古「集」字。
尤,過謫也。攘,卻也。厚,謂難言之也。相,審擇也。延佇,遲回也。山脊曰椒。芰,菱也。荷,蓮葉,其華芙蓉。陸離,璀璨也。澤,垢膩也。昭質,昭明潔白之標準也。上言誓死而不能與奸佞並立,此又設為兩全之說,以己非不念及引身歸隱之計,以潔己而全身,亦嘗往復思惟,使隱忍以遠譏謗,奚必抗直以死為?前聖之所難言,固將悔己不熟察於進退語默之道,而及今禍之未及,歸休於蘭皋椒丘,以避謠諑,荷衣蓉裳,服芳自潔,君雖不知,而吾道自存,高冠長佩,可自旌異,清濁雜處,昭質自全,此亦奚其不可?而吾豈未嘗念及此邪?下乃決其不忍然。
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荒,遠也;四荒,謂四方之遠也。菲菲,香遠飄也。解,音蟹;體解,謂被刑肢解。懲,改也。言己非不可引身歸隱,與世相忘,而恩則同姓,分則君臣,黃昏之期不能忘,遲暮之憂不能釋。忽爾情由中發,仰溯古人,旁觀天下,君臣之遇合,身膺其榮、志極其展者,功名表見,繁飾彌章,各以樂行其道。則余好修之常,豈其獨不能自遂?則憤懣之志,有雖死而不能懲者矣。蓋使魯侯以高宗之師傅說者師孔子,則孔子豈徒為傳說?齊王以桓公之任管仲者任孟子,則孟子豈徒為管仲?即懷王以秦之待范睢、燕之待樂毅者待原,原亦不徒為睢、毅而已。然則當世豈無君臣相信之美,而己獨受謠諑之傷,君獨怙悔遁之過,哀憤忘生,雖欲返初服以怡情芰荷,何能自戢乎?忠貞之士,處無可如何之世,置心澹定,以隱伏自處,而一念忽從中起,思古悲今,孤憤不能自已,固非柴桑獨酌、王官三休之所能知,類若此夫!此上原述志已悉,自女嬃以下至末,復設為愛己者之勸慰及鬼神之告以廣言之,言己悲憤之獨心,人不能為謀,神不能為決也。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
女嬃,舊以為原姊。嬋媛,婉而相愛也。申申,重言也。詈,責也。曰者,所責之辭。 ,與鯀同。不以考終曰殀。博,過其幅量之謂,猶言過也。姱節,奇行也。
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余之中情?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
,蒺藜也。菉,王芻,葉似竹,開碧花,《本草》謂之鴨腳莎,俗呼竹葉菜。葹,枲耳,蒼耳也,三者皆惡草,以喻小人。判,別也。離,棄也。言汝獨別異不佩服之。察余之餘,代原自稱。子聽之予,代世人自稱。言人皆謂汝不己聽,煢然獨異而無徒也。
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後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 「用而不長」,「而」一作「之」。「舉賢」下一有「才」字。
節中,節剛柔得中也。喟,嘆其不然之辭。憑心,猶言任意。歷茲,謂涉歷此世。女嬃嘆原任己之志,不參觀古今成敗之跡,以審剛柔屈伸之節,而 直以涉此亂世。就重華以陳詞,考前聖之節也。以下備陳三代之興衰,見主聖而後臣可直;及其昏亂,則不可救藥也。《九辯》《九歌》,未詳。王逸以為禹辯九州之物而歌九功,未知是否。禹所作而言啟者,謂啟能纘禹之道。康,太康。家巷,舊都也。失乎家巷,《書》所謂俟於洛汭也。封狐,大狐。橫流而渡曰亂流,言不順理也。浞,寒浞子。圉,與御通,謂力可御人。被服強圉,負強捍眾也。忍,戢也。自忘,忘其身之危也。常違,與常道相違。遂,長惡不悛。後辛,紂也。菹醢,殺賢人而醢之。儼,莊恪也。頗,音婆,傾仄不安也。
險 短 之 節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夫惟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承 簡 以 舒 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民德,民之視聽也。錯,七故切,置也。錯輔,立君以輔天養民。苟,乃也。用,宰制而服役之也。前後,古今也。計極,計其興亡得失之度數也。用,謂施行正道。服,謂聽善言而服膺不忘也。謂必秉義樂善者,乃可進嘉謀以使之行。若懷王之昏庸,天命已去,雖進以善,必不受也。
又收轉
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阽,危也。余,亦代原自稱。初,正諫見疏,已有前驗也。鑿,穿孔。正,方也。枘,榫也。納方枘於圓鑿,必不相入也。前修以菹醢,謂前賢之所以醢菹也。自「 婞直以亡身」以下至此,皆女嬃責原之詞,欲其度時中節,以免於患,勿憑其忠耿以游於亂邦。仰稽舜、禹、啟、湯、文、武之所以興,太康、羿、浞、桀、紂之所以亡:其興也,唯主聖而後臣能盡其直;其亡也,雖有賢臣不能施其匡救,直言匡救,則危死及身。蓋義而後可用善言,善而後可服正訓,所謂節也。若圓鑿方枘,必不相容。已逢惡怒,猶不悔而思退,則菹醢固前賢之明鑑,奈何不懼禍以思免乎?此委曲全身之亦一道,愛原者之為原謀,必出於此,是即漁父淈泥歠醨之說。原非不知,而心有不安於此者,故設為其姊之勸誡,而下詳答以不然之故。其立言之善,即於女嬃責己之中,寓三代善惡興亡之炯戒,則所以諷諫懷王者即在於是。昔人謂「《小雅》怨誹而不傷,《離騷》有之」,誠不誣也。
曾歔欷余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攬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曾,與增通,聞女嬃之言而益悲也。朕時不當,言不得逢舜、禹、湯、武之時。攬,取也。浪,平聲;浪浪,流貌。取哲後之能用義服善,以形懷王之不爾,而哀不可止也。
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敷衽,整襟也。陳辭,答女嬃。自「耿吾既得此中正」以下,皆答女嬃之言。玉虬,白龍。鷖,鳳類。喻己所欲進之君者,施行之美,若乘龍駕鳳以登天。埃,當作竢,傳寫之訛。嘉謀已定,惟俟君之用,則可以遠征而高舉。軔,止車木。發,撤之以行車。蒼梧,荒遠之地。縣,音懸;縣圃,西極仙山,所由以登天。靈瑣,未詳。舊說以為瑣者,門旁疏窗;靈瑣,君門,恐未是。羲和,日御。崦嵫,日所入山。曼曼,衍長貌。修,長也。言己欲少俟,而國勢危蹙,如日將暮,乃抑必得同志之賢,以匡君而贊大謀,故猶須之時日,上下求索,遍在廷在野而冀遇之。索,所格切。
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枎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 「枎」字從木。
咸池,日所浴,天中黃道也。總轡,總握六轡,驅車行也。枎桑,日所出。若木,日所入。拂,揮之使勿沒也。相,與倘通;相羊,徙倚也。望舒,月神。飛廉,風神。奔屬,疾趨相連屬也。鸞皇先戒,盡禮紹介以往求也。雷師未具,極言其情之迫也。鳳鳥飛騰,四顧求賢也。旦拂日而夕前月,繼以日夜,其欲得同心憂國之賢,與之和衷,至矣。
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班陸離其上下。 辭 不 類 以 伸 其 意 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
屯,聚也。離,麗也,附也。總總,眾貌。陸離,雜色貌。帝閽,喻君門。閶闔,西北乾位為天門,即帝閽也。望予,謂勞予之凝望。罷,音羆,倦也。言求仕者相帥旅進,挾策之士來若飄風,世族之子炫若雲霓,總總陸離,雜然並進。己為三閭大夫,掌三族之黜陟而監察群下,故得盡閱旅進者。而因以求同志之士,夙夜不倦,願與結蘭相贈,以共匡楚國,非孤尚煢獨而不聽人也。
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白水,舊注云出崑崙山,飲之不死。閬風,亦在崑崙,或雲即縣圃。紲,系也。言己念賢人之見嫉於濁世,故於流俗毀譽之外,高視遠望,冀遇卓然超逸之士,與相匹合,同心效國。而在位者杳無其人,雖欲與同而不得也。
宛折盡致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 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 其難遷。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保厥美 煎 金 作 液 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
遊春宮,折瓊枝,喻求於君,設好爵以待士。榮華未落,喻君猶聽己之時。高丘無女,在位者不可與謀;故相下女,求草澤之賢,欲詒瓊枝而與偕遊春宮也。豐隆,雷神。令雷求者,求之迫也。宓,音伏;宓妃,神女。蹇修,舊以為伏羲臣,蓋始為媒氏者。理,合二姓之好也。紛總總,來去無定之貌。緯 ,如緯絲之 結,乖戾不就緒也。窮石,西極之山;洧盤,水,出崦嵫;皆謂幽隱之處。言草澤之士,隱深遠避,保身潔己,傲世而自怡,雖其志行可嘉,而無君臣之禮,又不我助。不能違之,而仍求之四方之賢者,如下文所云。
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遠集而無 意中百折筆委曲以赴之 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以邃遠兮, 至 此 又 卓 然 哲王又不寤。
覽也,相也,觀也,重疊言者,明旁求之不止也。偃蹇,高遠貌。有娀,簡狄姓。佚,游也。此喻四方之賢者,原欲為君致之,與己匹合共匡君也。鴆,毒鳥。鳩,拙鳥。言欲因人招致,而非鴆則鳩,不能為道志以致賢;欲自往求,又恐佻巧小人之謗己外交結黨,以是疑而不能往。於是高辛先介鳳皇以納聘,賢士已用於他國,我雖自遠而安集之,彼已不以為我棲止之地,故我且浮游更索而別求之,不能得之有娀,幾可遇之二姚。乃奸佞已張,己權日替,蔽美稱惡者又多方間阻,我無能為四方之賢士主,彼賢者既遠而難致,懷王又為蔽賢者所迷,終不覺悟。所以我孤立無輔,一鳳介於群梟之間,見為煢獨婞直,如女嬃所責也。
卓然
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
發,伸也。終古,言久與居也。懷求同志之賢以戮力協志,而人不易得,王又不寤,群小非鴆則鳩,是以己獨見異。而此翕訛齟齬之小人,將以同昏而取敗亡,吾又安忍與久處乎?自「耿吾既得此中正」以下至此,皆答女嬃之辭。言責我以煢獨而違眾,不如並舉而好朋,乃我將輔王以大有為,乘龍以御天,則既旁求賢士,思與協恭戮力,無如上下四索,倚閶闔而望,既總總陸離,離合無據,皆不可與交之徒眾,是高丘無女矣。求之於下,而山林之賢者,又高舉遠引而不我顧。求之於四方,而我一人慕賢之情,不敵群鴆之妒,則或用於他國,或浮游而不我即。是以懷忠貞之志,抱匡濟之具,含情孑處,唯與小人群居。則離眾招尤,固非我之婞直自遂,實遭時之不幸也。此因時屈伸之道,非己所能為之一說也。
索瓊茅以筳 兮,命靈氛為余占之。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世幽昧以眩曜兮,孰雲察余之善 卓 然 惡?民好惡其不同兮,唯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 辭似重而意各別 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善惡」,一作「美惡」。
瓊茅,《爾雅》謂之葍,其花赤;《本草》謂之旋覆花。索,所革切,求取也。筳,折竹枝。 ,為卜算也。楚人有此卜法,取瓊茅為席,就上以筳卜也。靈氛,神也。迎神於筳 而玩其占,其下則所占之繇詞。兩美,君臣道合也。孰信修而慕者,非兩美相合,無能信慕也。有女之女,如字。以婚姻譬臣主相遇,言不必楚乃可仕也。再言「曰」者,卜人申釋所占之義。釋女之女,音汝。謂原抱道懷才,求賢者自不能舍。芳草,謂君也。古者三諫不從,則去之他國。戰國之士,旦秦夕楚,立取卿相。以原之才,何患乎無君?故卜有此象,示以決去。「世幽昧」以下,極言楚君臣之不足有為,以見不可復留之意。是非不察曰幽昧。好聽辯言曰眩曜。好惡不齊者雖凡民之情,拂人之性者尤小人之異。艾,惡草。盈要者,佩之周要也;謂群小充斥於廷。珵美,寶玉,喻霸王之大業。賢奸不辨,寧望其成大業乎?蘇,採取也。充幃,填塞幃中。此上托於卜占之辭,言楚國無可與居之人,當去楚以游他國,天下自有信任己而大用之者,亦士人擇君之一道。賈誼吊原文,意亦如此。原又言我非不知此,而不忍為爾,蓋同姓之卿,恩深義重,天性所存,神鬼不能為之謀。此段但述卜意,不置辨者,素志自定,不待辨析而明也。
結 上 即 以 赴 下 暗 渡 無 梁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
原不忍背宗國,且嘗受王之寵任,尤不忍絕君臣之義。故靈氛告以他適而不欲從。
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皇剡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
巫咸,神巫之通稱。楚俗尚鬼,巫或降神,神附於巫而傳語焉。糈,米也;椒糈,以椒香漬米,用之降神。要,迎也。翳,蔽空而下也。九疑,山神,或曰舜之靈也。繽,盛貌。並迎,皆要請之也。皇,尊稱神之辭。剡剡,猶冉冉,仿佛之貌。狐疑不欲從卜,故因巫以要神告。此下神告之辭。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矩」,一作「榘」。「矱」,一作「彠」。
升,與升同。上下,援古以證今也。矩,曲尺;矱,兩截尺,屈伸以定度者;皆謂法也。因時進退,古有成法,求與之同則無失。
湯禹嚴而求合兮,摯咎繇而能調。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寧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
嚴,敬也,謂敬賢以求一德也。調,和也,謂上下和同也。摯,伊尹名。傅岩,在今山西平陽。鼓,動也;鼓刀,屠也。相傳太公屠於朝歌。該,備也;輔,佐也;使備顧問、為輔佐也。此言古今同然之矩矱,君敬以求賢,誠於好修,則賢者自相葉合,不待媒而應矣。前言旁求高丘、下土、四方之士而不得,傷小人多而君子無援。此謂君苟決於敬信,又何藉於同朝之推挽,而讒人豈能離間?則原之不用,實懷王之昏昧,終不可輔。援古證今,得失成敗之矩昭然矣。咎繇,即皋陶。
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恐鵜 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一本無「夫」字。一無「為」字。
鵜 ,讀如提決,伯勞也;仲夏鳴,群芳皆歇。承上言舜、禹、高宗、湯、文、齊桓,急於用賢,雖當國勢方興之際,常懷後時之憂,恐一失事理,而賢者亦無救其後。今楚何時,而王猶不寤,非天下之至愚者乎!
何瓊佩之偃蹇兮,眾 然而蔽之?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偃蹇,受蔽而不安也。 然,草葉叢翳貌。不諒,險詐不可測也。折,傷也。古盛王之急於用賢也如彼,今懷王之不足有為如此。故讒言交張,禍且及身。原之不可久留以深眾忌,決矣。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 卓 然 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蕭,白蒿。好修,君志正而樂賢也。群臣一旦靡然從邪佞而為黨,唯君德不修之故。
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 又充夫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只?固時 曠 然 遠 引 之 句 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蘺?
余,巫咸代原自稱。蘭、椒,舊杯鎩說以為斥子椒、子蘭。按子蘭,懷王之子,勸王入秦者,素行愚頑,固非原之所可恃。且以椒、蘭為二子之名,則 與揭車、江蘺又何指也?此五類芳草,皆以喻昔之與原同事而未入於邪者,當日必有所指,而今不可考爾;原方任事之日,競附於正人之列,君信邪棄忠,則旦夕改而黨佞,庸人之恆態也。容長,謂虛有其表。苟,幸也。因君子進用而佞附焉,遂有君子之名,幸得之也。 ,食茱萸,似椒而不芳。幃,與褘同,佩囊也。入,迎合君心也。祗,音支,專壹也。上邪而下佞,素為君子者皆變而之邪,亂之已成,不可救藥也。
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
茲佩,指原所服行。和調度者,怡性理情以養生也。沫,已也。女,音汝;謂自求生理,猶釋氏所謂主人翁者。余,巫咸代原自稱。飾方壯,道家所謂鼎未敗也。周流觀上下,游神物外,體天地之和也。承上言舉國若狂,眾芳皆變,原獨秉幽芳,安能委棄素志以歷此濁世乎?昭質未虧,當高蹈冥飛,放志江湖,自適以觀化也。自「曰勉升降」以下至此,皆巫咸降神之言,托於神告,以明其自審以處放廢者。從俗求容,既義所不可;求賢自輔,而君德已非,風俗盡變;若委質他國,又心之所不忍為;惟退而閒居,忘憂養性,以自貴其生。審彼二術,唯此差堪自慰,所以不從女嬃之詈,不聽筳 之占,如下文所云,退居漢北,終懷王之世,抑《遠遊》一篇所由作也。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
此靈氛,謂巫咸所降之神。凡卜之所兆,巫之所傳,皆鬼神精靈之氣,故皆曰靈氛。占,神所告也。歷,選也。吾將行,退而浮游也。
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爢以為 。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
瓊,赤玉。精,舂之精鑿。 ,乾糧。以玉為糧,駕飛龍而乘象玉之輅,所以自旌高貴而殊於俗也。君心已離,不可複合,則尊生自愛,疏遠而忘寵辱,修黃老之術,從巫咸之詔,所謂愛身以全道也。以下皆養生之旨,與《遠遊》相出入。
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揚雲霓之晻靄兮,鳴玉鸞之啾啾。 「靄」,一作「藹」。
崑崙,群山之祖,最高者也。在人為泥丸,諸陽之舍。邅,轉也。鸞,馬鑣上鈴;玉鸞,以玉飾之。揚雲霓,御氣上行也。玉鸞和鳴,從容中節也。
點 染 生 色
朝發軔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發軔,運行也。天津,析木之津,在箕、斗之間,東北之隅,真鉛之所生,氣之海也。西極,魄之宮也。東方魂,北方氣,魂乘氣而遊歷以暎魄,自東徂北而西,所謂逆之則仙也。鳳翼承旗,其翱翔自得之狀。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
流沙,西方大津。赤水,南方真汞,神之舍也。魂映魄,魄不滯而流行以合於神,蛟龍為梁以渡魄而南。所謂龍吞虎髓,龍虎匹合,交構而與神遇,則三花聚頂矣。西皇,魄之靈也。
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
徑待,待之於徑也。不周,西北之山,天之柱也。生死之樞在魄,氣之合離,西北其樞也。左轉,謂已遵赤水,而復歸不周,逆折而反其所映之魂也。西海,西之極,魄之藏也。總魂、氣、神而會於此,所謂「以魄鈐魂,虎吸龍精」也。
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馱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屯,音豚,止也,聚也。馱,車轄也。車千乘而皆屯之,萬念歸於一念,一念歸於無念,無念之念,神光照乎八牖,渾合流行,玉馱並馳矣。八龍,八卦之精,陰陽水火山澤雷風,惟其所御而行,不沉不掉,如西子之離金閣,楊妃之下玉樓。婉婉、委蛇,和氣守中,長生之玄訣也。委蛇,音威夷。
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忘寵辱而棄世以遊仙自適,庶乎憂憤之志抑而馳神於高遠,氣和而心得,若奏《九歌》,舞《簫韶》,終天年以欣適,則內不喪己,外不徇物,憂危不動其心,而無虧於素節:是巫咸所告,為退而自全之道。其視女嬃順俗之諫、筳 外仕之謀為愈,而己之所欲從者也。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皇,天也。戲,與曦同;赫戲,光明之盛也。得修性養命之術,與天為徒,精光內徹,可以忘物忘己矣。乃倏爾一念,不忘君國之情,欲禁抑而不能,則生非可樂,和不可久,魂離魄慘,若仆悲馬懷,而遠遊之志頓息。蓋其忠愛之性,植根深固,超然於生死之外,雖復百計捐忘,而終不能遏。即以巫咸之告,於道無損,抑無以平其不已之情,而況比匪奸邪以求容,背去宗邦而外仕,曾足以動其孤貞哉?抑考郭景純不屈於王敦,顏清臣不容於盧杞,皆嘗學仙以求遠於險阻,而其究皆以身殉白刃,則遠遊之旨,固貞士所嘗問津,而既達生死之理,則益不昧其忠孝之心。是知養性立命之旨,非秦皇、漢武所得有事,而君子從容就義,固非慷慨輕生、奮不顧身之氣矜決裂者所得與也。審乎進退者裕而志必伸,原之忠,豈忠而過乎!
亂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無人」下一有「兮」字。
既申巫咸之旨,知故都繽紛變易之不必懷,抑念政惡則國無與存,而義則君臣,恩則同姓,情則成言有黃昏之期,又安能置故都於不懷邪?往復思惟,決以沉江自矢。雖當懷王之世,未嘗絕望,且退居漢北以有待,而君子知幾已夙,其必於捨生取義以從彭咸,又奚竢頃襄遷竄之日乎?
《楚辭通釋》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