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草原 · 穿過草原

亨利克·顯克維奇 《穿過草原》
——R隊長的故事 我在加利福尼亞停留期間,有一次和我那位誠實而又勇敢的朋友R隊長一道去訪問我們的一位同胞J先生,他住在荒無人煙的桑托·盧奇亞山中。恰逢他不在家,我們只好在他居住的寂靜荒涼的山谷中逗留了五天。只有一位印第安老僕人與我們為伴,他是主人留下來照看蜜蜂和安哥拉山羊的。我們按照當地的習慣,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用睡覺來度過夏日的酷暑,晚上就圍坐在用枯槲樹枝點燃的篝火旁,聽隊長講他離奇曲折的親身經歷和冒險故事,這些故事只有在美洲的荒漠中才能發生。 我非常愉快地度過了那些時刻。這是真正的加利福尼亞的夜晚,寧謐溫暖,群星高照;篝火熊熊燃燒,透過火焰,我看到了這位老探險戰士魁梧而又優美勻稱的身材。他正抬頭仰望天上的群星,像是在追憶過去經歷的事件,回憶那些心愛的名字,那些親切的面龐,這種回憶給他的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現在就把我聽到的一個故事,按照我聽到的原樣直書出來以饗讀者,我想讀者一定會像我一樣聽得入迷的。 一 下面就是隊長講的故事: 我是1849年9月來到美國的紐奧良的,這個城市當時還帶有法國的特徵。後來我到了密西西比河上游的一個大甜菜種植園,在那裡找到了一份報酬頗為優厚的工作。那時候我年輕好動,老待在一個地方抄抄寫寫使我感到厭倦。不久我就丟下了工作,開始過起叢林生活來了。我和我的夥伴們在路易斯安那湖畔,在鱷魚、毒蛇和白蛉子中間度過了好幾年。我們靠漁獵為生,有時我們放木排順河而下,直達紐奧良,每次我們都能獲得一筆豐厚的收益。我們的木排還常常放流到更遙遠的地方,甚至深入到血腥的阿肯色地區。這個地區直到今天人口也仍然稀少,那時候卻幾乎荒無人煙。這種充滿艱苦和危險的生活,還有和密西西比河上的盜賊以及與當時還住在路易斯安那、阿肯色和田納西地區的印第安人所進行的流血械鬥,使我那生來就非凡的體力得到了鍛煉,也增加了我在草原的生活經驗,使我對草原這部大著作中的知識,並不比任何一位紅皮膚的戰士[1]遜色。當加利福尼亞發現金礦之後,幾乎每天都有大隊移民離開波士頓、紐約、費城和其他東部城市前往那裡。由於我有上述那段經歷,其中的一隊移民便請我去當他們的指揮官,或者按照我們的說法,當他們的「隊長」。 我立刻就同意了,因為那時候,加利福尼亞簡直被人說得天花亂墜,我早就打算到遙遠的西部去了。當然我也完全了解這一決定的危險性。今天,從紐約到舊金山乘火車只需要一個星期,而真正的荒原是從奧馬哈才開始的,可是那時候的情況完全不同。今天,坐落在紐約和芝加哥之間的大小城鎮,那時候都還沒有出現呢。甚至連芝加哥本身,後來才蓬蓬勃勃地發展起來,那時只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簡陋的漁村,隨便哪張地圖上都找不到。因此,不管是人,還是大車和牲口,都得穿過一片尚未開發的荒野,沿途居住著野蠻的印第安部落,如烏鴉、黑腳、帕夫尼斯、蘇格斯和阿里卡等族。像我們這樣的大隊人馬,要躲開印第安人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那些像沙子那樣流動的遊牧部落並沒有固定的住地,他們在廣闊無際的草原上遊蕩著,獵取一群群的水牛和羚羊。我們前途未卜,困難重重,不過,既然要到遙遠的西部去,就得有這個準備才行,甚至要準備掉腦袋哩。使我最擔憂的是我身上的這副重擔。既然事情已經決定,除了準備上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準備工作持續了兩個多月,我們得到遙遠的賓夕法尼亞和匹茲堡去訂購大車,購買騾子、馬匹和武器,還要置辦大量的糧草。直到冬天結束,一切才準備就緒。 我打算趕在春天的時候穿過密西西比河與落基山脈之間的大草原。我知道得很清楚,在這片寬闊無邊、毫無遮攔的草原上,不少人因為受到夏季炎熱的煎熬,染上了種種時疫而喪生。由於同樣的原因,我決定讓車隊不經過聖路易斯走南方那條路線,而是走愛荷華、內布拉斯加和北科羅拉多這條路。這條路雖然有印第安人的威脅,顯得更加危險,但是卻對我們的健康有利。我的這個計劃最初受到車隊里一些人的反對,可是我斷然宣布,誰若是不願意按我這個隊長的意志行事,就請他另尋高明。經過短時間的考慮之後,他們贊同了我的計劃。春天剛一冒頭,我們便上了路。剛開始幾天,困難就接踵而來,尤其是因為大家對我和對旅途的條件都還未適應,所以問題更大了。我這個人的確還是得到他們信任的,因為我在阿肯色州的冒險經歷使我在邊境居民中獲得了一定的聲望,「大個子拉爾夫」的名字——當時草原上的人這樣稱呼我——曾不止一次地傳進車隊人們的耳朵里。可是,一般說來,作為指揮官,隊長和移民的關係往往非常微妙。我的職責是選擇過夜的宿營地,白天照看整個隊伍,因為有時車隊在草原上伸長到一英里路之遙。在宿營地要派出崗哨,讓男人們輪流進篷車裡去休息。 美國人的確有一種高度的組織紀律性,但由於旅途的勞累,人們的體力消耗過大,就是最堅強的人也會產生厭倦的情緒。每當此時,很多人都不願意白天騎馬奔馳、晚上站崗放哨,相反地,人人都想逃避輪到他身上的義務,只想整天躺在大車上。再說,和美國佬打交道,隊長必須善於把嚴格的紀律和同伴的情誼結合起來,這一點可不是輕而易舉的。在行軍中和晚上宿營的時候,我完全是他們說一不二的頭領。但是,白天遇到莊園或村莊(這在旅途開始時是經常遇到的),中途休息的時候,那我這個頒發命令的角色就起不了什麼作用了。人人都各行其是,我只好經常跟那些目中無人的無賴漢們交鋒。經過許多次「較量」,證明我那瑪佐夫舍人[2]的拳頭比美國佬的更厲害,我的威望大大提高,從此再也不需要這樣的較量了。另外,我對美國人的秉性也摸得很透,能夠應付自如了。更不用說還有一雙藍眼睛從大車的帆布篷下面深情地望著我,也給了我堅持下去的決心。這雙眼睛的主人長著一頭濃密的金髮,她是一位年輕姑娘,名叫莉蓮·摩里斯,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這是一位體態輕盈、纖細小巧的姑娘,她有一副愁眉不展的孩童般的小臉蛋。 剛一上路這位年輕姑娘的愁容就曾引起我的注意,後來由於隊長的職務弄得自己手忙腳亂,我的思想和注意力都轉到了別的方面。頭幾個星期,除了日常見面時說一聲「早安」外,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莉蓮是那樣年輕,那樣孤單,以至於引起了我的同情。她在車隊里一個親人也沒有。我對這位可憐的姑娘有過幾次小小的幫助。不過我倒不必用隊長的權力和拳頭保護她,使她免遭車隊里年輕人的糾纏,因為年輕的姑娘在美國男人中間,即使得不到像法國男人那樣的尊敬和禮遇,但至少總可以相信自己是完全安全的。看到莉蓮的身體這樣嬌弱,我便把她安排在全隊最舒適的一輛大車上,趕車的是最有經驗的馭手史密斯。我親自給她鋪好坐墊,使她晚上也能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我還從我備用的好幾張水牛皮褥子中抽出了一張最暖和的供她使用。這些微不足道的照顧,使莉蓮對我感激不已,她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向我表示她的謝意。她是一位溫文爾雅而又膽怯怕羞的姑娘。坐在同一輛大車上的格羅夫納大媽和阿特金大媽很快就非常喜歡她。由於她性情溫柔,她們便親切地叫她「小鳥」。這個綽號不久便成了她的名字,整個車隊都知道了。但是直到我發現那雙天使一般的藍眼睛是那樣特別友好而又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之前,我和「小鳥」並沒有進一步的接觸。 當然,我也可以對自己做這樣的解釋:在全車隊里只有我一個人還有點上流社會的風度,而莉蓮顯然也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她才對我比別人更親近。可是我當時卻做了另一種解釋,她的關注使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也使我對她更加注意,越來越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不久之後,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麼以前我竟會對這樣一位美貌的姑娘無動於衷。任何男人,只要他有一顆心,見了這樣的姑娘都不能不心猿意馬的。從此以後,我就愛騎著馬在她的大車旁邊轉來轉去。雖然還是早春,但中午的驕陽卻烤灼著我們。騾子懶洋洋地拉著大車,整個車隊在草原上延伸得很長,使你站在第一輛車上幾乎望不見最後一輛。我常常催趕著胯下的馬,從這頭到那頭往返馳騁,只為了能多看一眼那金黃的美發和那雙藍藍的眼睛,它們已經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中。剛開始時,她挑動我的情思,但是還沒有到使我神魂顛倒的地步。我常常想到我在這些陌生人中間已不再是個孤獨的人,已經有一顆高貴的心靈在關懷我。這種想法給了我喜悅和鼓舞,鼓舞我的力量不是來自我的虛榮心,而是出於需要。這種需要使活在世上的人覺得不應該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和感情浪費在像森林和草原那樣抽象的和一般的對象上,而應該傾注在一個活著的他所愛的人的身上,不能讓思想和感情沉醉在遙遠的地方和無限的空間中,而要把自己置身於他所愛的人的心中。 從這時候開始,我不再感到孤單了,整個旅途對我說來也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的魅力。要是在過去,車隊在草原上拖拖拉拉,看不見最後一輛大車,我就會暴跳如雷,就會責怪他們麻痹大意、毫無秩序。然而現在,每當我佇立在高處,眺望那些白色的和條狀的大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或者像一隻只輪船在綠色海洋中破浪前進,看見武裝的騎者在美妙如畫的背景上奔忙的時候,我的心就沉浸在極為歡樂和喜悅的感情之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產生這種聯想,可是我覺得我像古代的族長,正率領著一支《聖經》上所說的車隊,朝聖地走去。騾子脖頸下的鈴鐺聲和車夫們朗朗的吆喝聲,像被愛情和大自然所激發的音樂那樣伴和著我的思想。 然而,我和莉蓮除了眉目傳情外,幾乎沒有說過別的話。那兩個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使我無法和莉蓮單獨談話。不過,我看出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感情,雖然連我自己都還不能肯定該把它叫作什麼,然而我確實感覺到它是存在的。從這時起,我心裡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膽怯。但是,我對那兩位女人卻更加關心起來,我常常去看望她們,詢問阿特金大媽和格羅夫納大媽的身體健康。這樣一來,我對莉蓮的關心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讓人看起來我對她們一視同仁,不偏不倚。莉蓮當然也了解我的這種策略,於是,這種默契便成了我們兩人的秘密,別人都不知道。 過了不久,這種只憑眉來眼去和偶爾交談幾句表示一點關切的做法,已經不能使我滿足了。這位眼神甜蜜、頭髮金黃的姑娘,身上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著我。我整天思念著她,連晚上也要想她。我巡視完畢,累得精疲力竭,嗓子也因為不停地喊叫「一切正常」而變得嘶啞了。最後當我爬進自己的大車,蓋上水牛皮褥子,閉上眼睛準備睡覺時,我仿佛覺得那些圍著我飛來飛去的蚊子和白蛉子在不停地唱著「莉蓮!莉蓮!」這個名字。她的倩影經常在我的夢中出現,我驚醒之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像燕子似的飛到她的身邊。多麼奇怪啊!當時我並沒有看出,這種勝過一切的強烈誘惑力,這種把一切事物都看成是無限美好的思想,還有她的大車所引起的翩翩聯想,已經不是友誼,也不是對孤女的憐憫和關心,而是一種強烈得多的感情,這種感情一經出現,你就無法抗拒。 莉蓮那溫柔甜蜜的性格使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愛她,我早就察覺出這一點。當時我想,我只不過和別人一樣對這位姑娘產生了迷戀。大家都非常喜愛她,像愛自己的獨生女一樣,每天我都親眼看到這種愛的表示。她的同車旅友都是心地單純的婦女,有些喜歡饒舌。可是,我常常看到,阿特金大媽,這位厲害的長舌婦,早晨給莉蓮梳理頭髮,並且像母親那樣親熱地吻著她。格羅夫納夫人也用自己的手掌溫暖著姑娘那雙在夜裡凍僵了的手。男人們也對她關懷備至。車隊里有個來自堪薩斯州的年輕冒險家,名叫亨利·辛普森,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獵手,人倒是個好人,可就是剛愎自用、傲慢無禮。所以上路以後,頭一個月我就揍了他兩次,好讓他知道,在這個車隊里有個人的拳頭比他的更厲害,威望也比他更高。可是這個連共和國總統都不放在眼裡的亨利,又是怎樣和莉蓮說話的呢?他半點大模大樣的神氣勁兒都沒有。他摘下帽子,不停地說:「對不起,摩里斯小姐!」完全像一隻套著鏈子的大狗。可以看出,這隻狗是隨時準備聽從這雙孩子氣的小手指揮的。車隊休憩時,他總是想方設法靠近莉蓮,以便能向她獻種種小殷勤。他替她燒起篝火,為她挑選一塊煙熏不著的地方,替她把氈子鋪在青苔地上,還為她挑選最好吃的熟肉。他是帶著一種羞怯的感情細心替她做這些事的,我真沒想到他會這樣。他對她的關懷在我的心裡激起了一種與嫉妒相似的不滿。 我只好自己生氣,沒什麼別的辦法。亨利除了值班以外,有權利自由支配他的休息時間,可以隨意接近莉蓮。可我永遠是沒完沒了地值班。在路上行進的時候,大車一輛跟著一輛,常常距離很遠。當我們進入荒無人跡的地區時,每當午間休息,我便按著草原上的慣例來安排它們,把大車排成一列縱隊,一輛緊挨著一輛,車輪與車輪之間幾乎連人都過不去。你簡直無法想像,要安排好這樣一條易於防守的隊列,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勞動。那些騾子本來就是不聽使喚的野蠻動物,它們就是站在原地不動,常常還要互相啃咬嗥叫,刨蹄尥蹶子。大車掉頭急一點,往往又會翻車。要扶起這些木頭和布幔搭成的房子,就得費去不少時間。騾子的嘶鳴,車夫們的叫罵,再加上鈴響和跟在車後的狗的吠叫,匯聚成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喧囂聲。等到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像個樣子了,還得去檢查牲口卸下鞍套沒有,趕車的是否先把牲口趕去餵飼料,然後讓它們到河裡去飲水。這時候,那些在行軍中被派去打獵的人,也帶著獵物從四面八方回來了。他們都跑到篝火旁邊坐下,可是我連一點僅夠喘氣和進餐的時間都沒有。 等到休息完了,我們動身啟程時,我的工作幾乎多了一倍,因為騾馬上套要比卸套引起更大的混亂和喧鬧。同時車夫們一個個還都想趕在頭裡。免得總是跟在別人後頭走壞道,而道路常常是不好走的。於是便發生了爭執、抱怨和咒罵,很不愉快地延誤了我們的行程。這些事我都得經管。車隊一上路,我就得緊跟著嚮導,走在最前面,以便觀察周圍的情況,事先找好水源豐富、易於防守又適宜宿營的地方。我常常抱怨我承擔的隊長職務。可是另一方面,當我想到,在這個寬廣平坦的荒漠上,我是這個車隊的全體人員和莉蓮心目中的第一號人物的時候,當我想到這群行進在草原上的生物的命運都掌握在我的手中的時候,我便感到無上的自豪。 二 有一次,那是在渡過了密西西比河之後,我們在塞達河畔宿營。河兩岸長滿了木棉樹,可以供給我們整夜燒的燃料。我剛剛派完人帶著斧頭到密林深處去砍柴,正想要回宿營地的時候,遠遠地看到,我們的人正在利用這美好的天氣以及寧靜而又溫煦的時光,紛紛從營地走出,散開到草原的四面八方。當時時間還早,我們通常在下午五點鐘就停止前進,第二天天剛破曉再動身上路。沒過多久,我就碰見了摩里斯小姐。我立刻從馬上跳下來,牽著馬韁,朝她身邊走去。我很高興能和她單獨在一起,哪怕是很短的時間。我開始問她,為什麼像她這樣年輕的孤身女人,竟決心踏上這樣一條連最強壯的男人都要累垮的旅途。 我說:「我本來是不會同意您參加我們車隊的,最初幾天我還以為您是阿特金大媽的女兒呢。現在要打退堂鼓是太晚了。不過,您的體力吃得消嗎?親愛的孩子,您要知道,越往前走,旅程就越發困難啦!」 「先生!」她抬起她那雙憂鬱的藍眼睛望著我說,「這些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非去不可。現在已經不能返回去了,這使我感到高興。我父親在加利福尼亞,他從合恩角給我來了一封信,說他在薩克拉門托害了熱病,已經躺在床上好幾個月了。可憐的父親啊,他過慣了舒適的生活,習慣於我的照顧。他是為了我才到加利福尼亞去的。我不知道等我趕到的時候,我父親是否還活著。但是我覺得我必須到他那裡去,這只是盡我應盡的愉快的職責。」 聽了這番話,我不好多說什麼了。不管我再怎麼反對她這次旅行,也為時太晚了。因此,我便向莉蓮打聽她父親的詳情,她很熱心地告訴了我。從她口中我知道摩里斯先生原是一位波士頓州立最高法庭的法官。他後來破了產,便去到新發現的加利福尼亞礦區,想重振家業,讓他那愛得勝過自己生命的女兒能重返上流社會。可是,現在他卻在薩克拉門托的不利於健康的平原上害了熱病。他覺得自己快死了,便給莉蓮送來了最後的祝福。她立刻收拾了他留給她的一切財物,決定到父親那裡去。最初她打算走海路,可是,就在車隊動身的前兩天,她偶然和阿特金大媽認識了,於是,就改變了自己的主意。這位阿特金大媽是田納西州人,她消息靈通,對於在密西西比河上有關我在著名的阿肯色州的冒險事件、我穿過草原旅行的經歷以及我對弱者的關懷照顧(我認為這只不過是我應盡的義務)等等,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在莉蓮面前把我這個人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一通,這位姑娘就毫不遲疑地決定加入我領導的車隊。阿特金大媽滿口誇張地講述,添油加醋地說什麼我出身名門,是真正的騎士,所有這些都使得摩里斯小姐對我另眼相看。 「親愛的孩子!」她剛一講完,我就接著說,「你可以相信,在這裡你不會受到侮辱,也不會缺少照顧。你的父親是會恢復健康的,加利福尼亞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沒有人會得熱病死在那裡。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不會孤苦無依。現在,讓上帝保佑你那甜美的臉吧!」 「謝謝,隊長!」她激動地說。我們繼續朝前走去,可是我的心卻跳得越來越激烈。 我們的談話漸漸地變得愉快起來,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片刻工夫我們頭上的晴朗的天空竟會突然被烏雲籠罩起來。 「摩里斯小姐,這裡的人都對你不錯吧?」我又問她。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問題卻引起了一場誤解。 「啊,是的!」她回答說,「大家都對我好,阿特金大媽,格羅夫納大媽……還有亨利·辛普森,他對我也很照顧。」 一提到辛普森,我就覺得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那樣難受。 「亨利是騾夫,他分內的事是看管大車!」我冷冰冰地回答說。 可是莉蓮沒有聽出我聲音的變化,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想下去,她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他有顆誠實的心,我一生都要感激他!」 「小姐!」我深受刺激地打斷了她的話,「你嫁給他也行。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要對我吐露你的感情。」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莉蓮目瞪口呆地望著我,什麼話也沒有說。我們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走著。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好,可是心裡卻對她和自己充滿了一種憤懣的感情。對辛普森的嫉妒,使我感到難堪,可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這種尷尬的局面使我十分惱火,於是我突然向莉蓮冷冷地說了一聲: 「晚安,小姐!」 「晚安!」她輕輕地回答道,同時趕忙把頭掉轉過去,以便掩飾她臉上滾下的兩行淚水。 我躍身上馬,朝斧頭響的方向馳去,亨利·辛普森和其他的人都在那邊砍柴,過了一會兒,一陣異常的苦痛湧上我的心頭,仿佛莉蓮的兩行淚水,點點滴滴都落在我的心坎上。我掉轉馬頭,又回到了她的身旁。我從馬鞍上跳下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莉蓮,你怎麼哭了?」我問道。 「噢,先生!」她回答說,「我知道你出身名門,阿特金大媽告訴過我。過去你對我那麼關心……」 她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沒有把話說完,就被一陣抽泣噎住了。我的回答勾起了她的愁腸,她把我的話理解成一種門第的驕傲,使她深感到自己貧困處境的艱難。其實我根本沒有想到我的貴族出身,只不過是嫉妒罷了。現在看到她悲慟欲絕的樣子,我真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頓。我抓住她的一隻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莉蓮!莉蓮!你理解錯了,上帝可以做證,我說那些話不是由於傲慢。你看,除了這雙手以外,我在世界上一無所有,家庭門第又有什麼用呢?我痛苦是由於別的原因。我本來想走開,可是我看見你的眼淚,我就不能走開了。我向你起誓,我說的那些話傷了你的心,更傷了我自己的心!啊!莉蓮,你在我心中並不是無足輕重的,啊,不!完全不!否則,我就不會在乎你對辛普森是什麼看法了。他的確是個誠實的小伙子,可是問題不在這裡。你瞧,你的眼淚使我多難受呀!因此,我誠心誠意地請求你寬恕,請你真誠地原諒我!」 我一邊說,一邊握住她的一隻手,把它緊緊地貼在我的嘴唇上。這種不尋常的表示尊敬的方式和我誠心的請求,使這位姑娘逐漸平靜下來。她沒有馬上停止嗚咽,但流下的卻是另外一種眼淚。宛如雲霧中射出了陽光,她在抽泣中也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的咽喉也哽住了,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仿佛有一種柔情在我心裡翻騰。現在我們沉默地走在一起,但兩人都覺得挺愉快。白晝消逝,傍晚來臨,天氣晴朗。在暮色漸漸降臨的天空里,萬道霞光把整個草原和遠處的樹叢以及我們的大車,還有那一行行飛向北方的野天鵝都照射得光輝燦爛,發出了紫紅色和金色的光芒。草原上沒有一絲風,野草一動也不動。遠處傳來了塞達河上瀑布嘩啦啦的響聲和營地那邊的馬嘶聲。這迷人的夜晚,這一片處女地,再加上我身邊的莉蓮,這一切都使我深深地陶醉了。我的靈魂幾乎要離開軀體,飛向遙遠的天邊。我覺得自己像一隻鐘擺那樣搖晃著。我常常想握住莉蓮的手,把它久久地緊貼在我的嘴唇上,可是我又擔心她會生氣。她走在我身旁,顯得又安詳,又溫柔,似乎在沉思。她的眼淚已經收住。她時常抬起她那明亮的眼睛望望我。後來,我們又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營地。 這一天雖然經歷了不少的激動和煩惱,但最後還是在歡快的晚會中結束的。因為大家看見天氣如此美好,都顯得興致勃勃,決定舉行露天晚會。吃過了比平時更為豐盛的晚餐之後,我們點起一大堆營火,準備在營火旁邊舉行舞會。亨利·辛普森細心地鏟去了周圍幾平方米的雜草,把土地壓得像曬穀場那樣平滑,然後又鋪上一層從塞達河運來的細沙。等到觀眾圍成一圈的時候,辛普森便在他預備好的場地上,伴隨著黑人短笛的演奏,跳起了「快樂舞」,使得在場的人驚嘆不已。他的雙手放在兩側,整個身軀一動不動,只用腳尖和腳跟輪換著地。雙腳跳動得那樣急促,使人眼花繚亂,跟不上他的動作。這時候,笛子吹得更加起勁,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跳舞的人登場了。大家都興高采烈,觀眾們也加入了吹奏笛子的黑人樂隊,有的敲起了淘金用的鐵笸籮,有的用兩片牛骨夾在手指中間,敲打著,發出手鼓的響聲。整個營地響起了「歌手們!歌手們!」的喊聲。觀眾們又圍起了一個大圓圈,我們的兩位黑人吉姆和克勞走進了圓圈的中央。吉姆拿著一面蛇皮做的小鼓,克勞拿著上面所說的那種牛骨片。兩人翻動著白眼珠,互相盯住瞧了一會兒,接著便唱起了黑人歌曲,中間還不時跺腳和劇烈地扭動身體。歌聲有時顯得粗獷,有時又顯得悲傷。每節歌曲的結尾都有重疊的「吶嚇,啊哈!」的喊聲,聲音越拉越長,最後變成野獸般的號叫。跳舞的人越來越興奮,越來越熱情奔放,他們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激烈瘋狂。最後他們竟互相撞起頭來,像這樣用力地撞擊,如果是歐洲人的腦袋殼,準會像核桃一樣裂成碎片。黑人的身影被熊熊的篝火照得異常明亮。他們像瘋了似的跳來跳去,確實構成了一幅奇幻的景象。在尖叫聲、鼓聲、笛聲、洋鐵笸籮以及牛骨片的響聲中,還夾雜著觀眾發出的「好呀,吉姆!」「好呀,克勞!」的喝彩聲,甚至還響起了槍聲。後來黑人們累得筋疲力盡,倒在地上,不停地喘粗氣。於是我吩咐給每人一勺白蘭地酒使他們立即恢復過來。這時候,有些人高聲呼喊,要我講話。霎時間,人聲和音樂聲都停止了。我只好放開莉蓮的手臂,攀到大車頂上,把臉向著所有在場的人。我從高處俯視著這些被火光照亮了的人,他們一個個體格魁梧,滿臉鬍鬚,腰上扎著小刀,頭上戴著鳶羽帽。這時我覺得自己置身在某種奇妙的境域之中,又像是當上了一群強盜的首領。然而,他們都是些誠實而勇敢的漢子,雖然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曾經歷過艱苦的、半開化的、動盪不安的生活。可是在這裡,我們卻組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與社會的其他部分相隔絕,自給自足,面對著共同的命運,也受到同樣的危險的威脅。在這裡人們必須相互支持,像親兄弟那樣團結一致。我們周圍無邊無際的蠻荒和沙漠,迫使飽經風霜的礦工們互相愛護和照顧。看到莉蓮這個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姑娘生活在他們中間,就像生活在父母家裡一樣平安的時候,就使我產生了這種聯想。於是我以全隊的領導者和一個旅伴的雙重身份把這些想法和盤托出。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打斷我的話,向我鼓掌高呼:「說得好哇,波蘭人!為隊長歡呼!為大個子拉爾夫歡呼!」當我看到在上百隻曬得黑黑的強壯的手中間,有一雙被火光映得分外紅潤的纖纖小手,像一對鴿子似的上下飛舞的時候,便感到無限的幸福。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令我熱血沸騰。對於我來說,什麼荒原和野獸,什麼印第安人和強盜,統統都不在話下了。我情不自禁地慷慨激昂地高呼道:「我能對付一切,我會衝破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阻力,哪怕把車隊帶到天涯海角去我也在所不辭。假如我說的不是實話,就讓上帝詛咒我的右手!」回答我的是一片更加響亮的歡呼聲。大家的心情都非常激動,齊聲唱起了移民的歌曲:「我渡過了密西西比河,我還要渡過密蘇里河!」接著,車隊里年齡最大的一個,在賓夕法尼亞的匹茲堡當過礦工的史密斯也講了話。他以全車隊的名義向我表示感謝,稱讚我領導有方。史密斯講完話之後,幾乎每一輛篷車上都有人出來講話。有些人講得頗有風趣,特別是亨利·辛普森,他不停地高喊著:「先生們!假若我講的不是真話,就把我吊死……」講話的人講得口乾舌燥之後,笛子、響板便又響了起來,於是大家又跳起了「快樂舞」。這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月兒升上了天空,它是那樣的明亮皎潔,連營火的火光都黯然失色了。人和篷車都沐浴在這通紅和潔白的雙重光亮中,受著雙重光線的照耀。多麼令人陶醉的夜晚啊!營地的喧鬧嘈雜和草原的寧靜安謐形成了鮮明而美妙的對比。我挽起了莉蓮的手臂,雙雙漫步在營地旁。我們的視線從營火轉向遙遠的天際,一直消失在一片蜿蜒起伏的草木叢中,它們在銀白色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像幽靈那樣神秘莫測。我們就這樣漫步著。在一堆篝火旁邊,兩個蘇格蘭高地人用風笛奏起了丹第的一支可愛而又憂鬱的樂曲。我和莉蓮站在旁邊,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我突然轉過身注視著莉蓮的臉,她低下了頭。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她搭在我手臂上的那隻縴手輕輕地按在我的胸口,久久不放,莉蓮那顆小小的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它跳得那麼厲害,仿佛被我握在手心裡了。我們兩人渾身都在顫抖,因為我們覺得在我們中間正在產生著一種神秘的東西,它把我們帶進了一種新的境界。我沉浸在感情的波濤中,忘記了皎潔的月夜,忘記了近處的篝火和火旁的人群。我真想立即跪在她的腳下,或者至少能望一望她的眼睛。可是,她雖然緊緊地倚在我的肩上,卻把頭轉了過去,好像是要把臉藏在黑暗中。我想說點什麼,但又說不出來,我感到我說話的聲音一定不像是我自己的了,我如果對莉蓮說「我愛你」,我就會立即暈死過去。我當時還年輕,十分怕羞,而且我不僅受我的感官的支配,也受到我的理智的支配。我知道,我一說出「我愛你」,那就意味著我整個過去的生活就此結束,猶如一扇門關上了,而另一扇門又打開了,跨進去就是一個新的天地。雖然在那扇門後面我看到了幸福,但是我卻在門邊停留不前了,也許是那裡面強烈的光輝使我眼花繚亂。從內心而不是從唇邊湧出的愛情是難以表達出來的。我只能把莉蓮的手緊貼在我的心上。我們倆都沉默不語,我還不敢向她傾吐愛情。在這種美好的時刻,別的話我又不願意說。 後來,我們兩人像是祈禱似的,抬頭仰望天上的星星。突然,在那堆大篝火旁邊有人叫我,我們便走了回去。晚會就要結束了,為了使晚會能在莊嚴的氣氛中結束,移民們決定在入睡以前一起高唱頌詩,在場的男人都脫下了帽子,儘管我們的信仰各不相同,大家都一起跪在草地上,唱起了《他們在荒漠中流浪》。此情此景,令人為之激動不已。頌詩一停,四周是那樣寂靜,連營火的火星爆裂聲和河上瀑布的嘩啦啦的流水聲都清晰可聞。我在莉蓮身旁跪下,偷偷地瞧了她一兩次。她的眼睛發出奇異的光輝,仰望著天空,頭髮有點兒零亂。她唱頌詩是那樣虔誠,仿佛她自己就是一位天使,使人幾乎要朝著她祈禱。 做完了禱告,男人們便各自分散,回到自己的大車上去。我按照慣例分派了守夜的人,然後自己也去休息。但是,等到夜蚊開始像每天晚上那樣在我耳邊唱起「莉蓮,莉蓮」這首歌的時候,我終於全明白了,在那輛篷車上休息的那位姑娘,是我眼中的光明,是我靈魂中的靈魂,對於我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可愛、更珍貴的人了! 三 第二天清晨,我們順利地渡過了塞達河,進入了塞達河與溫尼貝格河之間的遼闊平坦的草原。它蜿蜒而下,稍稍偏南,和愛荷華南部邊界的一片林帶連接在一起。莉蓮一早起來,就不肯看我一眼。我看出她在沉思,好像是為了一件什麼事情而感到羞怯或苦惱。可是,我們昨天並沒有什麼越軌的行為啊!她整天都沒有離開大車。阿特金大媽和格羅夫納大媽以為她病了,對她百般照顧和撫愛。只有我才知道她煩惱的原因,她既不是身體虛弱,也不是良心受到什麼折磨,而是一個純潔無瑕的少女的內心鬥爭,似乎有某種新奇的陌生力量在推著她,把她像一片落葉那樣帶到遙遠的地方。這是對命運的預感,她感到在命運面前自己無能為力,遲早要服從這種力量。她會忘記一切,只有愛。 這位純潔的姑娘在愛情的大門口猶豫不決、心潮起伏。她感到她必須跨進這座大門,可是又缺乏應有的勇氣,她好似在夢幻里一樣。我看出了其中的含義,高興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否正當,可是,當我騎馬經過她的大車,看見她像一朵鮮花那樣受到摧殘,我的心情就同一隻兇猛的鷹隼看到鴿子落入自己的爪下而無法逃脫時的那股勁頭差不多。當然我是不會傷害這隻鴿子的,我還會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這隻鴿子,使她免遭別人的傷害。我的心裡對她充滿了深深的憐憫之情。可是,事物就是這樣的奇怪,本來我對莉蓮的感情是那樣的甜蜜,然而這一天我們卻像是吵了架似的,至少是感到不自在。我挖空心思,想方設法和莉蓮單獨待在一起,哪怕是一會兒也好,但終究沒有成功。後來,幸虧阿特金大媽幫了忙,她說,小姑娘需要更多的活動,老是待在沉悶的篷車裡會損害她的健康。這回我也猛然醒悟,她應該騎馬去散散心,於是我便吩咐辛普森給她鞴馬。雖然車隊里沒有女用馬鞍,但是那種墨西哥馬鞍也非常合適,這種鞍子前面高后面低,荒原邊緣上婦女都經常使用它。我特別囑咐,叫她不要走到車隊看不見的地方。當然,在這一馬平川的草原上迷路並不容易。我派出去的獵人,都在車隊附近轉來轉去,常常要碰上他們中的這一個或者另外一個。至於來自印第安人的威脅也不太可能,只有帕夫斯尼部落在狩獵季節才會來到溫尼貝格河這一帶的草原,可是現在還不到狩獵的季節。不過,森林地帶的南部可不單單是草食動物活動的地方,這裡常常還有猛獸出沒,所以小心一些也不是多餘的,說老實話,我希望莉蓮為了安全能走在我的身旁。這樣我就能和她單獨在一起了,因為按照通常的習慣,在車隊行進期間,我總是遠遠地走在前面。我的前頭只有兩個混血兒嚮導,後面才是整個車隊。事情的發展也果真如我所願,那天,我看到這位溫柔的女騎手從車隊里輕快地跑到我的身邊,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感頓時湧上我的心頭。馬上的顛簸弄散了她的頭髮,掀起了她的衣裙,那裙子馬上顯得短了些。她不時地拉扯她的衣裙,臉上露出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羞澀的表情。她越來越近,臉龐紅得像一朵鮮艷的玫瑰花,因為她知道我給她設下了一個圈套:我是想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現在她正在向這個圈套走去。她明白這一點,雖然滿臉羞紅,但她非但沒有止步,相反卻裝著一種並非心甘情願,但又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走過來。當我們的兩匹馬並排走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像小學生的心那樣激烈地跳動。我找不出話來跟她說,直生自己的氣。可是說句老實話,幸虧有個第三者幫了我們的忙,這個第三者就是愛情。它像天使那樣走在或者不如說是正在我們中間,我們馬上被一種強烈而甜美的欲望吸引到一起。我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支配,向莉蓮彎下身去,裝著去整理一下她的那匹馬的馬鬃。突然,我貼靠在她的前鞍上,用嘴唇緊緊吻著她的手。一股奇異的難以表達的幸福感流過我的全身,它比我所經過的一切歡樂都更加巨大,更加強烈。接著我把她的小手緊緊壓在我的心口上,我對她說,如果上帝把世界上的所有國家和一切財寶都送給我,我也不願拿她的一小綹頭髮去和它們交換,因為我的靈魂和身體都完全屬於她的了。 「莉蓮!莉蓮!」我接著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要跟著你跋山涉水,穿越荒原。我要吻你的腳,要為你祈禱,只要你愛我一點兒,只要你告訴我,我在你的心中占有一個位置。」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胸膛好像要爆炸似的。她聽到我的話,也心慌意亂地再三說:「啊!拉爾夫!你是知道的,你全都知道呀!」聽了這些話,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是逃去還是留下。就像我今天想望天堂那樣,當時我真覺得我進了天堂,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什麼也不需要了。 從此以後,只要隊長的職責許可我,我便和莉蓮待在一起。而在到達密蘇里河以前,隊長的事務一天一天地減少,任何一支車隊都沒有我們頭幾個月的旅行那樣順利,人和牲口都已經習慣受紀律的約束,成了良好的旅行者。因此,我就不用那麼吃力地照管他們了。他們信任我,車隊士氣旺盛,秩序井然。此外,豐富的食品和明媚的春天也給人們帶來了歡快,增強了體質。我越來越深信,我大膽地率領車隊不走聖路易和堪薩斯那條路,而走愛荷華和內布拉斯加這條路,的確是很高明的。前一條路上氣候酷熱,無法忍受,加上從密西西比河到密蘇里河這一帶,熱病和其他疾病還常常奪走大量旅人的生命。在我們走的這條路上,氣候比較涼爽,因此疾病大大減少,旅途上的困難也要少得多。 雖然走聖路易那條路在最初階段受印第安人的威脅要小,要安全一些,可是我領導的車隊有二百三十個男人,武器精良,又有充分的戰鬥準備,用不著害怕印第安人。況且住在愛荷華一帶的印第安部落,常受到白人的打擊,嘗過他們武器的厲害,這些部落是不會貿然襲擊人數較多的車隊的。我們唯一必須預防的是夜裡騾馬受到襲擊。因為在荒漠中偷走了馱運行李的牲口,車隊就會孤立無援,陷於嚴重的悲慘境地。不過這要靠守夜人謹慎小心才行,他們和我一樣,對印第安人的詭計都了如指掌。 隊伍的秩序經過這麼一番整頓,再加上車隊的人習慣了這種嚴格的生活,因此白天我的工作比開始的時候大大減少了。這樣我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談情說愛。晚上我帶著明天又能看見莉蓮的念頭入睡,清早起來我對自己說,馬上就能看見莉蓮了。我越來越幸福,愛得越來越深了。車隊里的人慢慢都看出來了,但沒有人指責我。我和莉蓮已經博得了大家的喜愛。一次,老史密斯遇見我們兩個人,大聲地對我們說:「上帝祝福你們——隊長和莉蓮!」他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使我們一整天都感到無比的欣喜。格羅夫納大媽和阿特金大媽現在常常對莉蓮悄悄說些什麼話,弄得姑娘的臉像朝霞似的羞紅。她們到底說了些什麼,莉蓮從來也不告訴我。只有亨利·辛普森總是陰沉地望著我們,他也許是在打著什麼壞主意,不過我毫不在意。 每天清早四點鐘,我照例走在車隊的前頭。我的前面相隔一千步遠,走著兩位嚮導,唱著他們印第安母親教給他們的歌曲。在我後面相隔同樣距離走著整個車隊,它像草原上的一條白帶向遠處延伸,蜿蜒前進。一天的幸福時刻來到了:將近六點鐘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嗒嗒的馬蹄聲。我回頭一看,原來是我的心上人,我那可愛的姑娘來了。清晨的微風吹得她的頭髮輕輕飛揚起來,乍一看似乎是騎馬奔跑造成的,但實際上是她故意不把頭髮繫緊讓它隨意散開來的,這個小機靈鬼知道,披散的頭髮更增添了她的姣美,也知道我最愛她這個樣子,每當風把她的發綹吹到我的身邊,我就會把它放在我的嘴上親著。我假裝不知道她使的這些小心眼。我們的早晨就在這種甜蜜愉快的相會中開始了,我教會了她用波蘭語說「早安」,每當聽到她以悅耳的聲調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她在我的心裡就變得更加親切可愛,而且還使我想起了祖國和故鄉,想起了過去的歲月,以及我經歷過的和失去的一切。種種回憶像海燕飛過重洋那樣,飛過了草原。有時我真想號啕大哭,但是羞怯使我噙住了眼裡快要流出的淚水。莉蓮知道我雖然忍住了眼淚,內心卻是非常激動的,於是她便像一隻會說話的鸚鵡那樣一再地用波蘭文說:「早安!早安!早安!」這怎能不使我更加熱愛這隻小鸚鵡呢?後來我還教她學說別的詞句,當她用說慣英語的小嘴吃力地念著波蘭語的複雜語音,而我笑她念錯了的時候,她就像孩子似的噘起了小嘴,假裝生氣不理睬我。可是,我們兩個人從來沒有紅過臉。只有一次,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朵小小的烏雲。一天早晨,我在給她扣緊馬鐙的時候,過去當槍騎兵的野性一下子發作了,順勢吻起她的小腳來,或者不如說是吻起她那只在草原上磨破了的可憐的便鞋。即使如此,就是拿世界上的任何一座王位來換這隻鞋子,我也是不乾的。這時候,她盡力把腳往馬身上躲閃,一邊叫著:「啊!別這樣!拉爾夫,請不要這樣!」一邊轉過身去。後來我雖然再三請求原諒,想要安慰她,她卻再也不肯靠攏我了。不過她怕傷了我的心,也沒有回到車隊去。我裝著非常非常痛心的樣子,一言不發地騎馬前進,仿佛看破了世上的一切。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使她憐惜我。我猜得不錯,不久,我的沉默就使她不安起來。她悄悄地驅馬趕了過來,像一個孩子想知道媽媽是不是還在生氣那樣望著我。我雖然故意裝著生氣的樣子,也不得不轉過臉去,免得笑出聲來。這樣的事只發生過一次。我們常常像草原上的灰鼠一樣活潑。上帝饒恕我吧!我這個全車隊的指揮官,在她身邊有時像個孩子似的淘氣。有時候,我們安安靜靜地並轡而行,這時我會突然轉身對她說,我有一件重要的新聞告訴她。等到她好奇地傾聽時,我便輕輕地對她說「我愛你」,這時她也會紅著臉,嫣然一笑地對我悄悄說「我也愛你」。我們就這樣在草原上相互吐露了我們心中的秘密。這裡只有風兒才能夠聽見我們的話。 日子一天一天飛快地過去,我覺得早晨和傍晚相隔那樣近,恰如一條鏈子上相連的兩個環節一樣。偶爾也發生一兩件事打破旅途中愉快的單調生活。有個星期天,混血兒威切達用套索抓住了一隻在草原上稱為「的克」的體形高大的羚羊和它的小羊羔。我把那隻小羊羔送給了莉蓮,她從騾子身上解下一隻小鈴鐺,當作項圈系在小羚羊的脖子上,我們給它取名「卡蒂」。過了一星期,卡蒂就和我們混得挺熟,能從我們手裡吃東西了。從此,在我們行軍的時候就常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景:我騎著馬在莉蓮這邊走,卡蒂則在她的另一邊奔跑,它那雙黑黑的大眼睛仰望著我們,不住地咩咩叫著,像是在乞求我們的愛撫。 過了溫尼貝格河,我們來到了一片有如桌面一樣平坦的草原,這裡一望無際,到處生機勃勃但卻荒無人煙。兩個嚮導時常隱沒在茅草和藤蔓中間,我們的坐騎也仿佛在野草的大海中隨波漂流。這個世界對莉蓮說來是完全陌生的,我把這個世界指給她看,她被它的綺麗景色迷住了。她這樣喜愛我的王國,使我感到自豪。時值春天,剛剛進入四月末,正好是一切花草蓬勃生長的季節,草原上凡是能開花的植物都在爭妍鬥豔。 傍晚,草原上飄蕩著令人心醉的芬芳,宛如點起了千萬支檀香。白天,微風吹拂,搖盪著繁花似錦的草原,數不清的紅、黃、藍、綠……五彩繽紛的花朵在閃耀搖動,使人眼花繚亂。在肥沃的草地上,一支支綻開著黃色花朵的枝條亭亭玉立,叫人想起家鄉的迎春花。還有一種叫「淚花」的,銀色細藤纏繞在它的枝條上,它那一串串像珠子一般透明的花朵確實像淚珠一樣晶瑩瑰麗。我的眼睛讀慣了草原這部大著作,不止一次地發現了我所熟悉的藥草。這兒是能醫治傷口的「卡羅巴」的大葉子,那兒是白色的和紅色的含羞草,只要人和牲畜碰它一下,它的葉子立刻就會合攏起來。還有「印第安斧頭花」,它的香氣能使人昏昏欲睡,甚至昏迷不醒。我一面教莉蓮怎樣讀上帝創造的這本自然之書,一邊對她說: 「親愛的,既然你將來要生活在森林裡和草原上,那你就得儘早地熟悉它們。」 在平坦的草原上,有些地方像綠島一樣生長著一叢叢木棉樹和雲杉樹,上面嚴嚴實實地爬滿了野葡萄和藤條,簡直看不出樹身來了。在藤條上面,又掛滿了常春藤、菟絲子和類似我們的野玫瑰那樣的多刺而攀附的野薔薇,最外面一層又是一串串的花朵。森林裡面,由於層層樹蔭的遮蓋和蔓藤的阻隔,周圍籠罩著一層神秘的昏暗。樹幹下面,陽光照射不到,春雨匯積成一大片積水坑,在陰暗中凝然如鏡。樹頂上、花叢間,能聽到奇異的響聲和小鳥的啾鳴聲。當我第一次把這些樹林和像瀑布一樣懸掛著的花束指給莉蓮看的時候,她像著了魔似的站在那裡,握緊了雙手,連聲喊叫: 「啊!拉爾夫,這難道是真的嗎?」 她說她害怕走進樹林深處,但是有一天正午,炎熱使人難熬,一股股德克薩斯的熱風吹過了草原,這時,我們兩人帶著卡蒂走進了樹林的深處。 我們在一個水池邊站住了,水裡映出了我們兩個和馬匹的身影。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這裡清涼、昏暗而又肅穆森嚴,像在一座哥德式教堂里一樣,真有點令人敬畏。一絲絲陽光昏暗地透了進來,被樹葉染成暗綠色。有一隻藏在蔓藤里的鳥兒尖叫著:「No!No!」似乎在警告我們不要再往前走。卡蒂顫抖起來,緊緊靠在馬身邊。我和莉蓮雙雙凝視著,就在這時候我們的嘴唇第一次吻在一起,再也捨不得分開。她似乎在吮吸著我的靈魂,我也像在吮吸她的靈魂。我們兩人都透不過氣來了,但是嘴唇還緊緊地吻在一起。後來,她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雲霧,搭在我肩上的雙手像是害熱病一樣哆嗦著,她忘了自己的存在,全身發軟,把頭靠在我的胸口上。我們兩人都沉醉在對方的存在里,沉醉在幸福和激情中。我站立不動,心滿意足,對她的愛非千言萬語所能形容。我只是抬頭望天,希望通過樹葉的縫隙看見蒼穹。 後來我們從狂歡中清醒過來,離開綠林深處,走到開闊的草原上。強烈的陽光和溫煦的春風沐浴著我們,寬廣而又歡欣的空間重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草雞在野草叢中飛躥而過。 田鼠在隆起的高地上挖了許多地洞,把這片高地挖成了一面大篩子似的。到處是成群的田鼠,一看到我們走近了,便立即鑽入地下。在正前方,我們看見了車隊和在車邊忙碌的騎手。 我覺得我們好像從一間黑屋子裡走出來,進入了明亮的世界,莉蓮也有同樣的感受。明朗的天空使我心曠神怡。可是,強烈的金色陽光照射在還留著我吻痕的莉蓮的臉上,她對我們接吻的事還縈繞於懷,充滿了畏懼和憂鬱。 「拉爾夫,你不會覺得我是個壞姑娘吧?」她突然問道。 「啊,親愛的,你怎麼會這樣想呢?我對你只有尊敬,只有最誠摯的愛,若是在我心裡還有別的想法,那就讓上帝把我忘掉吧!」 「那是因為我非常愛你!」她接著說。這時候她的嘴唇抽動著,輕輕地哭了起來。為了使她平靜下來,我想盡種種辦法安慰她,可是這一整天她總是悶悶不樂。 四 我們終於到達了密蘇里河。印第安人通常都是選擇渡河的時刻來襲擊車隊的。因為這種時候,大車一部分在這邊岸上,另一部分則到了對岸,因此很難防守;馱運的牲口會掙扎蹶跳,車隊就會陷入混亂。此外,我還得知,在我們到達河岸的前兩天,就有印第安人的偵探跟蹤我們了。於是,我斷然採取了種種安全措施,讓車隊處於緊急狀態。我不再允許大車像在愛荷華東部草原上那樣拖拖拉拉地拉長距離前進。我吩咐所有的人都集中待命,做好戰鬥準備。到了岸邊,找好了渡口,我就命令兩支各有六十人的隊伍分別在河的兩岸挖築一道土牆,以便憑藉這些小小的工事和武器的掩護來保護渡河的安全。餘下的一百一十人負責趕車過河。為了避免混亂,每次我只放幾輛大車過去。經過這樣的安排,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使對方無法襲擊,即便要來偷襲,也得先占領一邊岸上的工事,然後才有可能攻打渡河的人。後來的事件證實了我們的防範措施完全不是多餘的,因為在兩年之後,就在今日的奧馬哈城這個地方,有一支四百人的德國車隊,在渡河的時候被基瓦特部落殺得片甲不留。此外,通過這次渡河,我個人也獲益不淺。我手下那些人過去都聽到過在東部廣泛流傳的、關於渡過密蘇里河的渾濁河水所遇到的許多駭人聽聞的故事,現在他們看到我率領車隊渡河是這樣的從容不迫、沉著鎮定,因此便對我產生了盲目的崇拜,甚至還把我看成是統治草原的一位神靈。 對我的熱情讚揚,每天都傳到莉蓮的耳朵里,使我在她眼裡成了一個神話式的英雄。連阿特金大媽也對她說:「只要有波蘭人在你的身邊,哪怕是下雨天你也可以放心大膽地睡在外邊,他絕不會讓你淋著的。」這些讚揚使這位姑娘感到無限驕傲。然而在整個渡河期間,我一刻也沒有和她在一起過,我只好用眼神向她表達我的嘴唇無法訴說的心情。我整天騎著馬在河裡及河岸兩邊忙來忙去,我打算儘快地渡過這渾濁渾黃的河。河水總是夾帶著腐爛的樹枝、大量的樹葉、雜草以及從達科他州衝下的發臭的淤泥,這種淤泥很容易引起熱病。 糟糕的是,持久的緊張使人們極度疲憊,牲口也因為常常飲這種髒水而生了病。這種水我們自己也無法飲用,只有在煤火上煮沸幾個小時才行。最後,我們用了八天時間,全部人馬總算到達了右岸,一輛大車也沒有損壞,只損失了七匹騾馬。然而就在這一天,響起了第一次槍聲。我手下的人殺死了三個鑽進騾子群里來的印第安人,然後按照草原上可怕的慣例,割下了他們的頭皮。就在這次事件的第二天傍晚,屬於帕夫尼族「血跡」部落的六個年紀較大的戰士前來進行交涉,他們帶著威脅的神情嚴肅地坐在我們的營火邊,向我們提出用騾馬作賠償的要求,同時聲稱,如果要求被拒絕,立即就會有五百名戰士前來攻打我們。既然車隊已經過了河,而且又有工事保護,因此我也就不把這五百人放在眼裡,我知道,他們派出使者前來交涉,只不過是要討價還價,想不經過戰鬥便撈上一筆,因為攻戰能否成功是沒有把握的。要不是我想讓莉蓮親眼看看這些紅皮膚的人,我早就把他們趕走了。他們一動不動地坐在營火邊,眼睛直瞪著火焰。這時候,莉蓮躲在一輛車的後面,又膽怯又好奇地望著他們身上穿的用人發縫起來的衣服、柄上帶有羽飾的板斧,以及臉上為表示準備戰鬥而塗上的紅黑顏色。雖然他們有此準備,我還是堅決回絕了他們的要求。我改變了被動的態度,採取主動,我宣布,如果我的車隊哪怕是丟了一匹騾子,我也會親自出去尋找,並且不惜一切把他們的五百名戰士的骨頭拋撒在整個草原上。他們臨走時,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憤怒,在頭頂上揮舞著板斧,表示宣戰,不過,我的話也使他們深受震動。他們離開營地時,我預先安排好的兩百名戰士,突然殺氣騰騰地列成隊形。他們高舉著刀槍,發出戰鬥的吶喊聲。我們的戰鬥準備,在這些野蠻的戰士心裡,一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亨利·辛普森自願去跟蹤印第安使者。幾小時以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報告說有一支人數相當多的印第安人隊伍正向我們開來。全車隊里只有我一個人熟悉印第安人的習性,我知道這樣的威脅並不可怕,因為印第安人僅僅靠一些用胡桃木做的弓箭來抵抗肯塔基製造的遠射程步槍,沒有多幾倍的兵力是無濟於事的。莉蓮為我擔心,像一片葉子那樣顫抖著。為了讓她放心,我把這些想法都告訴了她。其他的人都認為,一場戰鬥就要開始。年輕人鬥志昂揚,早就在渴望著打仗。過了不久,我們當真聽見了印第安人的吶喊聲。可是,他們在相隔十來個箭射程的地方便停步不前了,似乎想等待適合的時機。在我們的營地上,一堆堆用木棉樹幹和密蘇里河中的楊柳樹幹點起的營火,整整地燒了一夜。男人們站在篷車四周,守護車隊,女人們驚恐不安地唱起了聖歌。沒有像平時那樣把騾馬放出去過夜,而是把它們圍在大車中間,因此,它們便嘶叫著,互相啃咬著。那些獵狗聞到印第安人的氣味,也狂叫個不停。總而言之,整個營地充滿了喧囂聲和戰備氣氛。在短暫的寂靜中,我們聽見印第安哨兵發出了如同胡狼號叫一般悲傷而兇狠的呼應聲。午夜時分,印第安人想放火燒草原。但是由於春天潮濕,儘管幾天沒有下過一滴雨,野草還是燒不著。 凌晨,我查完了哨,抓住片刻的時間去親近莉蓮。我看見她睏乏而香甜地熟睡著,把頭靠在好心的阿特金大媽膝蓋上。大媽手持獵刀發誓說誰敢動她的小寶貝,她就要把整個「血跡」部落殺光。我不僅帶著男性的愛情,同時也帶著母親的摯愛,望著那張美麗的、熟睡的臉龐。我也像阿特金大媽一樣,誰若是威脅我的愛人,我就要把他撕成碎片,剁成肉泥。因為她是我的歡樂,我的希望,除了她,我只有流浪和無休止的冒險。我面前的情景就是最好的證據:一望無際的草原,武器的磕碰聲,騎在馬上度過的夜晚,打仗,還有那掠奪成性的紅皮膚的強盜,而我的身旁卻是這位可愛的姑娘正在安靜地熟睡著。她是那樣信賴我,相信我,我只說了一句話,她就認為襲擊並不可怕,而且是那樣放心地睡著了,就像睡在自己的家裡一樣。 望著這兩幅不同的圖景,我生平第一次對我的流浪和冒險的生活感到厭倦。我體驗到,只有在她的身邊,我才能心滿意足,才能過平靜的生活。「只要到加利福尼亞就好了,只要到加利福尼亞就好了!」我默默地想著,「啊!旅途的艱難困苦從這張蒼白的臉上就可以看得出來。現在才走了一半路程,而且是較容易走的一半。不過等著我們的是富饒而又景色宜人的地方,那裡天高氣爽,永遠是明媚的春天。」我一邊想著,一邊把我的大衣蓋在她的腳上,免得她受到夜間寒氣的侵襲。我又回到了前沿。這時候河上升起了濃霧,印第安人很有可能利用這個機會來試試他們的運氣。營火漸漸熄滅,顯得暗淡無光。一小時過後,連十步以外的人都難於看清。現在我命令那些放哨的人不停地呼叫口令。過了不久,整個營地除了哨兵們像念經一樣傳呼著「平安無事!」之外,就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了。印第安人的營地那邊鴉雀無聲,仿佛那裡的人都成了啞巴。這種沉寂使我不安起來。等到天空露出第一道霞光時,我們的人都感到又困又乏。只有上帝知道,我們大部分人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再加上又下了這場倒霉的濃霧,使人感到徹骨的寒冷。 我考慮與其等著挨打,靜待印第安人行動,不如去進攻他們,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我認為這不是槍騎兵的一時衝動,而完全是出於必要。大膽的進攻一旦成功,就能使我們威名大震。這消息在土著的部落中間一經傳開,下一段路程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於是,我決定留下一百三十人,由經驗豐富的「草原之狼」史密斯率領,堅守在工事裡,而命令其餘的一百人隨我上馬,摸索前進。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昂,因為天氣非常寒冷,這樣至少可以使身體暖和一些。到了離他們只有兩三個槍彈射程距離的時候,我們就縱馬衝刺,齊聲吶喊,隨著槍聲,狂風暴雨般地衝進了野蠻人的營地。從我的後方突然有個不高明的射手射出一粒子彈,緊貼著我的耳朵擦過,但它只不過打掉了我的帽子。這時候,我們和印第安人展開了白刃戰。他們什麼都準備好了,就是沒有料到我們會進攻他們。看來像這種旅行者進攻圍困者的事,在草原上還是第一次發生。因此他們嚇得心驚膽戰,只顧四散逃命,像野獸那樣恐懼地號叫著,沒有進行任何抵抗就被打死了。只有一小隊人被迫退到河邊,他們看到無路可逃,就決心背水一戰。他們打得又勇猛又頑強,寧願跳進水裡也不願投降。 他們用磨尖的鹿角製成的梭鏢和用硬燧石製成的板斧對我們並未構成很大的威脅,不過,印第安人使用起它們來卻非常靈巧。一眨眼工夫,我們就把他們打垮了。我抓住了一個高大的魯莽漢,為了奪下他的板斧,我還擊斷了他拿板斧的那隻手。我們還繳獲了幾十匹馬,但這些馬生性粗野狂暴,根本無法使用。我們抓到十來個俘虜,全都受了傷。我吩咐細心包紮好他們的傷口,後來,應莉蓮的要求,還發給他們毛毯和武器以及重傷員所需要的馬匹,把他們都統統放了回去。這些可憐的人本來以為我們一定會把他們綁在木樁上施以酷刑,竟喃喃地唱起了他們那單調的死亡的哀歌。剛開始的時候,他們被這些待遇驚得發獃。後來,他們又以為我們放開他們,是要按照印第安人的習慣,對他們進行追捕。直到最後,他們相信真的沒有危險了,才高高興興地離開了。不僅如此,他們還不住地讚揚我們的英勇和「白花」——這是他們給莉蓮起的名字——的善良。 雖然我們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和預期的結果,但是這一天結束時,卻發生了一件悲痛的事件,它給我們的歡樂蒙上了一層陰影。在戰鬥中我們的人沒有被打死,只有十來個人程度不同地受了傷。傷勢最重的是亨利·辛普森,他在戰鬥中過於冒進,到了傍晚,他的傷勢大大惡化,幾乎奄奄一息了。他想要對我說點什麼,可是這個可憐的人,下巴頦兒被斧頭劈掉了,無法說話。他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我的……隊長!」一陣痙攣就把他的話打斷了。我猜到了他想說的話。我想起了早晨從我耳邊掠過的那顆子彈,但我還是像一個基督徒那樣寬恕了他。而且我還知道,他把從沒有對莉蓮表露過的秘密的愛情帶進了墳墓。看來,他是故意去尋求死亡的。他死在午夜。我們把他埋葬在一棵大木棉樹下面,我還用刀在樹皮上刻了一個十字。 五 第二天,我們繼續前進。前面是一片更加廣闊、更加平坦、更加荒涼的大草原,這個地區極少見到白人的足跡。總而言之,我們到了內布拉斯加。最初幾天,我們在光禿禿的草原上行進得異常順利,但也並非沒有困難,那就是缺少柴火。普拉特河流經整個廣闊無垠的平原,它的兩岸也覆蓋著濃密的楊樹和柳樹。可是,這條河河岸低洼,一到春天,就被洪水淹沒,我們無法接近。晚上,我們只有用水牛糞燒起篝火。水牛糞因為沒有曬乾,不易燃燒,只是冒煙,發出暗淡的藍光。因此我們只好竭盡全力朝前趕路,希望早日到達大蘭河,以便在那裡得到充分的燃料。這一帶地區具有原始地帶的一切特徵。有時,在我們的緊密銜接的車隊前面,一群群白肚皮的褐色羚羊奔竄而過;有時在野草的綠海中,體形龐大的粗角野水牛還時隱時現地露出碩大的腦袋,一雙血紅的眼睛閃耀著兇惡的光,喘氣時鼻孔里還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我們常常看見,成群結隊的野水牛,好像黑點一般在草原的遠方移動。 有些地方,我們還得穿過許許多多土撥鼠掘出的小山丘。印第安人並沒有立即出現,過了幾天之後,我們才看見三個有羽毛裝飾的土人騎手。但是他們像幻影似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後來我才了解到,我在密蘇里河上所給他們的那次教訓,使得「大個子阿拉」的名字——他們把「大個子阿爾夫」的名字改了——很快在草原掠奪者的各個部落中間流傳開來,成為恐怖的化身,而我對俘虜表現出來的寬宏大量,又使這些野蠻兇狠但也不乏騎士精神的部落受到感動。 到了大蘭河之後,我決定在樹木茂密的河畔上停留十天。擺在我們前面的後一半路程要比前一半更加崎嶇難行,因為過了草原便是落基山脈,再過去便是猶他和內華達的「不毛之地」。我們的騾馬雖有充足的飼料,但都勞累過度,而且掉了膘,需要較長一段時間的休息來恢復它們的體力。為此目的,我們便在大蘭河和海狸灣匯合的河汊上安營紮寨,兩面有河床保護,一面有大車列成一道強大的防禦工事,使我們的營寨易守難攻。再加上水和木柴就地可取,因此也不怕受到敵人的圍困。這樣一來,營地的雜務不多,也不需要過分的防衛措施,我們的人員和牲口都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段時間是我們一路上所度過的黃金時期。這裡風和日麗,晚上又是那樣的溫暖,完全可以在露天裡睡覺。 大家一清早就出去打獵,中午常常滿載著羚羊和松雞回來,這一帶的野味簡直俯拾皆是。一天裡其餘的時間我們不是吃喝、睡覺,就是唱歌或者以射擊野鵝作為娛樂。一群群野鵝經常不斷地飛過我們的營地。在我的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這十天更美好、更幸福的時光了。從早到晚我和莉蓮幾乎形影不離。這樣經常的親密相處,和過去那種短暫的會面相比,更使我相信,我會熱愛這位甜蜜而善良的姑娘,至死不渝。現在我對她有了更深更親密的了解。晚上我往往輾轉不眠,思考著:她身上到底有什麼魅力,為什麼她對於我是那樣的寶貴,為什麼她在我的生活中是那樣不可缺少,就像我們必須呼吸的空氣一樣。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啊!我非常愛她那張秀麗的臉龐,長長的辮子,愛她的那雙碧藍的眼睛,那眼睛藍得猶如內布拉斯加的萬里晴空。我還愛她那窈窕優雅的身材,好像在對我說:「永遠幫助我,保護我吧!沒有你,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活不下去了。」是的,上天做證,我愛她身上的一切,連她的每一件破舊衣服在內。她有那樣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把我吸引到她的身邊,使我無法控制住自己。在她的身上還有另外一種魅力,那就是她的溫柔多情。我一生遇到過不少女人,但像她這樣的天使卻從來沒有遇見過,而且以後再也不會遇到了。現在我一回憶到這裡,心裡就充滿了永恆的悲痛。她的心靈是那樣敏感,就像一朵小花,只要有火挨近它,它就把花瓣合攏起來。 我的一言一語她都能心領神會,我的所思所想也都能引起她的反響,宛如一池深澄透明的碧波,像鏡子似的反映出岸上的倩影。這顆純潔無瑕的心是那樣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愛情之中。我體會到,她放棄了自己,被這種感情所征服。這說明她對我的愛情是多麼深沉啊!凡是有高尚情感的男人,都會以心換心,忠誠待她的。她的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最親的親人了。她是那樣的單純、羞澀,我只好一再地說服她,讓她相信,去愛別人並不是一樁罪過。為了能使她信服這一點,我不知花費了多少腦筋。我們在感情的激流中度過了河灣上的十天,正是在這裡達到了幸福的頂點。有一天,晨曦剛剛出現,我們便散步到了海狸灣上游。我想帶莉蓮去看看海狸,它們那個繁榮興旺的小王國離我們車隊不過半英里之遙。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灌木叢,不大一會兒便到達了目的地。那裡既像河灣,又像河水沖積成的一片小湖。周圍生長著高大的北美胡桃樹,堤岸上覆滿了柳樹,波浪般的枝條一直垂進水中。海狸築起的堤壩高高露出水面,堵住了河水,使河水總是保持在一定的高度上。這些聰明機靈的小動物建起的一幢幢小型的圓屋頂房子,伸出明淨的湖面。 人的足跡從來沒有踏上這塊參天大樹掩蓋下的世外桃源。我們小心地撥開細長的柳枝,眺望著這塊平如鏡面的藍色湖水。海狸還沒有出來活動,這座小小的水中城池還沉浸在睡夢中。湖面上一片寂靜,連莉蓮的呼吸聲都能聽到。她那小小的長著金髮的腦袋,緊靠在我的臉頰上,擠在樹枝留下的縫隙里。我伸手挽著她的腰身,好讓她在傾斜的河堤上站穩。我們耐心地等待著,飽覽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由於過慣了草原生活,我愛大自然,就像愛自己的母親那樣,上帝看見世界時所感受到的歡樂,我也約莫能體會出來了。 清晨剛剛開始,曙光初露,慢慢地映紅了胡桃樹枝,一滴滴露珠從柳葉上滾下,大地越來越明亮了。過了不久,對岸出現了一隻又一隻褐色的松雞,黑頸子,冠毛蓬鬆,喝起水來把嘴高高仰起。「哎,拉爾夫,多美啊!」莉蓮悄悄地對我說。可是在我的腦海中卻迴蕩著另一幅景象:我想在孤寂的山谷中蓋起一座小房子,她和我生活在一起,在永遠的安寧和心滿意足中度過我們的平靜的一生。我就這樣,在大自然的歡樂中加進了我們的歡樂,在大自然的寧靜中增添了我們心中的寧靜,給這個黎明加上了我們心中的幸福的黎明。這時候,平靜的湖面上突然泛起了漣漪,一隻長著鬍鬚的海狸腦袋伸出了水面,全身水淋淋的,被霞光映成了玫瑰色。隨後出現了第二隻海狸。這兩隻小動物向堤壩游去,用小嘴劃開平靜的湖面,還發出打噴嚏和吱吱叫的聲音。它們爬上堤壩,用後腿站立起來,發出大聲的呼叫。隨著這聲呼號,大大小小的腦袋就像應巫師的召喚那樣,一齊伸出了水面,於是湖面上響起一片噼噼啪啪的擊水聲。這群動物剛出來就嬉戲玩水,還發出歡樂的叫聲。最先出來的那對海狸站在堤壩頂上四下瞭望著,突然用鼻子發出一聲長嘯。轉瞬間,有一半海狸爬上了堤壩,另外一半游到岸邊,消失在柳樹枝條下面,那裡的湖水立即泛起了泡沫。還能聽到一種類似鋸木頭的聲音,那是海狸們正忙著啃咬樹皮。 我和莉蓮久久地站在那裡,欣賞著這群動物的活動,玩味著它們的生活樂趣,一直到我們的響聲打斷了它們的幸福為止。為了改變一下姿勢,莉蓮突然碰了一下樹枝,一眨眼工夫,所有的海狸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翻騰的湖水能說明深處還有動物在活動。過了一會兒,連湖水也平靜不動了,周圍又是一片寂靜。只有啄木鳥敲打胡桃樹的堅硬樹皮找蟲兒吃的聲音才打破了這裡的沉寂。這時,太陽已經高高地照在樹上,灼熱烤人。莉蓮還不覺得疲勞,我們便決定圍繞湖灣轉一圈。路上我們碰上了另一條小河,它穿過樹林,從對面流入了湖灣。莉蓮沒法蹚水過河,我只好抱她過去,儘管她掙扎,我還是像抱孩子似的把她抱在我的手臂里,向小河走去。不過這條小河是一條充滿誘惑力的小河。莉蓮害怕自己掉下去,雙手抱住我的脖子,緊緊地依貼在我的身上,還把她那張羞得通紅的臉藏在我的肩上。我的嘴唇緊緊吻著她的鬢角,輕聲地說著:「莉蓮!我的莉蓮!」我就這樣抱著她過了河。上了對岸,我還想再抱她一會兒,可是她卻用力掙脫了我。一種不安的情緒侵襲著我們,莉蓮東張西望,好像害怕什麼似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我們繼續朝前走著。我抓住了她的一隻手,把它緊緊壓在我的心口。在那一瞬間,我真害怕控制不了自己。天氣越來越炎熱,熱氣從天空傾瀉到地上,沒有一絲風,胡桃樹上的葉子一動也不動。只有啄木鳥還在敲打著樹皮,而周圍其他的一切東西都昏昏欲睡,似乎經受不起烈日的照曬,失去了生氣。我覺得,整個森林好像中了什麼魔法,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只知道莉蓮在我的身旁,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莉蓮大概覺得有些疲勞,因為她的呼吸越來越短促,粗聲喘著氣,她那張平時略顯蒼白的臉上,這時出現了一塊塊潮紅。我問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她急忙回答:「啊,不!不要!」好像連「休息」這兩個字都不願意想似的。可是她走了十來步,身體突然搖晃起來,低聲說道: 「不行!我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 這時候,我又把她抱了起來,帶著這個可愛的寶貝回到河岸上。河岸兩旁的柳枝垂到地上,形成了一條綠蔭的通道。我把她抱進這樣一個綠蔭的「閨房」里,放在苔蘚上,在她的身邊蹲下了。我凝視著她,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的臉色也變得像麻布那樣蒼白,睜著一雙大眼睛,驚慌地望著我。 「莉蓮,親愛的,你怎麼啦?」我喊了起來,「是我在你的身邊呀!」 我一面說,一面彎下身去,熱烈地吻著她的雙腳。 「莉蓮!」我不停地說,「我唯一的人兒!我的最可愛的!我的妻子!」 當我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她全身顫抖了一下。突然,出於一種不尋常的狂熱的激情,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我的脖子,不斷地說著: 「我親愛的!我最最親愛的!我的丈夫!」這時候,一切從我的眼裡消失了,我仿佛覺得我們和整個地球都一道飛了起來……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等到我從令人陶醉的歡樂中清醒過來,恢復了知覺的時候,鮮紅的陽光又一次透過胡桃樹梢照射進來。然而,這已經是落日的餘暉。啄木鳥不再敲打樹皮,映在湖底的另一個太陽正在對天上的太陽微笑,湖裡的動物都已入睡。多麼迷人的黃昏!安謐、寧靜,紅霞滿天。該是回車隊的時候了。我們從低垂的柳枝叢中走了出來,我瞅了莉蓮一眼,她的臉上沒有懊惱,也沒有憂慮,在她的那雙仰望天空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平靜的順從,她那天使般的頭上似乎環繞著一個莊嚴獻身的光圈。我向她伸出手臂,她就把頭平靜地倚在我的肩上,眼睛仍然仰視著天空。她對我說: 「拉爾夫,請你再說一遍,我是你的妻子!你要常常這樣叫我!」 無論是在荒原上,還是在我們就要到達的地方,除了心靈的誓言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誓約。於是我在這樹林裡跪下,莉蓮也跪在我的身旁,我發誓說:「面對著蒼天、大地和上帝,我向你莉蓮·摩里斯發誓,我娶你為妻,阿門!」 她也回答說: 「我從現在起是你的妻子!永遠如此,一直到死,我都是你的妻子,拉爾夫!」 從這時候起我們就結為夫婦了。從此以後,她不僅僅是我的心上人,而且是我的合法的妻子了。一想到這點,我們便感到無比的幸福。尤其我更感到特別的幸福,因為在我心裡產生了一種新感情,一種對莉蓮和對我自己的神聖的敬重之情,一種偉大而崇高的感情。這種感情使愛情變得更崇高、更具有幸福的意義。我們手拉著手,昂著頭,眼睛閃閃發亮地回到了車隊。大家都在為我們擔心,已經有好些人四處尋找我們。後來我驚訝地獲悉,有幾個人曾經經過湖邊,但卻沒有發現我們,而我們也沒有聽見他們的喊叫聲,為了不至於引起別人的誤解,我便把大家召集攏來。等到他們到來以後,我就拉著莉蓮的手,神情嚴肅地走到他們中間,對大家說道: 「先生們,我謹向各位宣布,站在我身旁的女人是我的妻子,請你們大家做證。請大家在法院裡,在法律面前和一切人面前做證,不管是東部的人還是西部的人提出詢問,都請你們這樣為我做證。」 「好呀!向你們夫婦致敬!」礦工們齊聲回答說。接著,年老的史密斯依照慣例,對莉蓮提出問題,問她是不是願意嫁給我。當她回答說「願意」時,我們就在大庭廣眾之前正式結為合法夫妻。在遙遠的西部草原和那些還沒有城鎮法官和教堂的地方,都是這樣舉行婚禮的。直到現在,在整個美國,若是有人宣布娶和他住在同一個屋頂下的女人為自己的妻子,這樣的宣布便會和法院的所有文件一樣有效。所以沒有一個人對我們的婚禮感到驚奇,除了習慣所要求的尊重以外,也不會有其他看法。大家都興高采烈,喜氣洋洋。他們都知道,我對待他們雖然比別的指揮官要嚴格,但我是出於好意,因此他們對我便一天比一天更友好。至於我的妻子,她本來就是全車隊人的掌上明珠。全車隊立即舉行了慶祝晚會。人們點起了篝火。蘇格蘭人從車上拿出了自己的風笛,我們兩個人都很喜歡他們的音樂,因為它給我們帶來了美好的回憶。美國人也拿出自己心愛的牛角片。我們的婚禮之夜是在歌聲、歡呼聲和槍聲中度過的。阿特金大媽一次又一次地擁抱莉蓮,又是哭,又是笑,不停地點燃她那個常常熄滅的菸斗。尤其使我感動的,是後來舉行的一次儀式。在美國,在那些大半生都在篷車上度著時光,經常四海為家的人們中間,就流行著這樣一種風俗習慣。當月亮高高地升在空中的時候,男人們把一束束點著了的柳條綁在槍筒上,整個車隊在老史密斯的率領下,簇擁著我們倆從一輛馬車走到另一輛,每走到一輛車前面,他都要這樣問莉蓮: 「這是你的家嗎?」 我那可愛的人兒每次都回答說「不是」。我們就這樣走下去,走到阿特金大媽的車前,大家的心裡都非常激動,莉蓮一直是住在這輛車上的。當她輕聲地回答說「不是」的時候,阿特金大媽便像頭受了傷的水牛一樣號叫起來,她把莉蓮抱在懷裡,一再地嘟噥著:「我的小寶貝!我的心肝!」悲傷的嗚咽一再打斷她的話,莉蓮也抽抽噎噎地哭著。這時候,就連那些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不軟下來,大家的眼裡都噙滿了淚水。隊伍來到了我住的大車跟前,它被鮮花和綠葉裝飾一新,我幾乎認不出來了。男人們一齊高舉火把,史密斯也用更加莊嚴、更加響亮的聲音問道: 「這是你的家嗎?」 「是的!是的!」莉蓮輕柔地回答道。 這時候,所有在場的人都摘下了帽子,頓時一片寂靜,靜得都能聽見火把的燃燒聲和燒完了的小枝條掉在地上的噝噝聲。這位白髮蒼蒼的老礦工把自己青筋突起的雙手伸在我們的頭上,說道:「上帝祝福你們和你們的家,阿門!」 緊接著他的祝福是三聲歡呼聲。嗣後,大家都走開了,只剩下了我和我可愛的妻子。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遠了,莉蓮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胸上,低聲地對我說:「永遠是你的!」此時此刻,閃耀在我們心中的星星真比天上的星辰還要多。 六 翌日凌晨,我把還在睡覺的妻子留在車上,一個人出去為她採集花束。我一邊採花,一邊不停地自言自語:「你已經結婚了。」一想到這裡,我樂得心花怒放。抬頭仰望蒼天,感謝上帝給了我這樣的好運,使我成了一個真正的人,而且還把我的生命和另一個我愛得勝過一切的人的生命結合在一起。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不是一無所有了,雖然我的家只不過是一輛篷車,可我現在覺得比以前要富有得多了。回憶起以前的漂泊生活,我覺得那時真可憐,說來也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喜歡那樣的生活。我從來沒有想到,「妻子」這個詞竟能蘊藏著那樣大的幸福。妻子就是你最珍貴的親人,也是你靈魂中最純潔的部分。我一定早就愛上了莉蓮,因為我是在用她的眼光去看待世界,一切以她為轉移,只有和她有關係的事物我才能理解。現在我一說「妻子」這個詞,就意味著「我的妻子,並且永遠是我的!」我幸福得快要發瘋了,我簡直不能想像,我這樣的可憐蟲竟會得到這樣的無價之寶。我還缺少什麼呢?什麼也不缺。如果草原更加暖和,莉蓮在草原上更加安全的話,如果我沒有答應我的車隊把他們帶到目的地的話,那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放棄到加利福尼亞去的打算。只要和莉蓮在一起,就是在內布拉斯加住下來也心滿意足了。我原先想到加利福尼亞去挖金礦,現在想起這種念頭,我就覺得可笑極了。我捫心自問,有了莉蓮,還要挖什麼寶藏呢?我們兩人要金子幹什麼?倒不如找一個四季如春的峽谷,砍些木頭蓋起一座房子,和她生活在那裡。我們單靠鏵犁和獵槍就能生活得很好,絕不會挨餓的。我就這樣一邊採花,一邊思索著。等到我采了一大把花之後,便立即回到車隊去,路上遇見了阿特金大媽。 「小傢伙還在睡?」她一面從嘴裡取出她那個一刻也不離身的菸斗,一面問道。 「還在睡!」我回答說。 阿特金大媽聽了,眯起一隻眼睛說: 「嗨!你這個壞小子!」 可是就在這時,「小傢伙」已經起床了。我和大媽看見她從車上下來,把手放在眼睛上擋住陽光,向草原眺望。她一看見我,便飛跑過來迎接我。她是那樣的艷麗,那樣的清新,就像朝霞一樣。我張開了雙臂,她一下子投進了我的懷抱,把她的小嘴唇伸過來吻我,並且還叫喊著: 「早安!早安!」然後她踮起腳,深深注視著我的眼睛,嫣然一笑,調皮地問我: 「我是你的妻子嗎?」 她是我的妻子嗎?除了不停地吻她,愛撫她,還有什麼別的回答哩?!我們在河汊口上就這樣度過了這段幸福的日子。老史密斯接管了我的全部工作,直到車隊出發為止。所以我們可以再次去訪問我們的海狸和河灣。現在我抱著她過河,她再也不掙扎了。有一天,我們駕駛著一隻紅木做的筏子,沿大蘭河逆流而上,在河道拐彎的地方,我指給她看一群野水牛。這群野水牛離我們不遠,正在用雙角挖掘河堤的爛泥,腦袋上都糊了一層厚厚的爛泥巴,仿佛戴上了一副盔甲。直到我們上路前兩天,才停止了這種遠遊。一是因為有印第安人出現在這一帶,後來又因為我那可愛的夫人身體有點不舒服。她臉色蒼白,全身無力。我問她怎麼樣,她只是微笑,告訴我她沒有什麼問題。她睡覺的時候,我守護著她,盡力照顧她,連一點風也吹不著她。我為她發愁,弄得自己也差點病倒了。可是阿特金大媽一談起莉蓮的病,就神秘地眨眨她的左眼,還吐出一口口濃煙,把她自個兒全都遮住了。不過我還是惴惴不安,更使我焦急的是因為悲傷的念頭不時地折磨著莉蓮,她覺得我們這樣熱烈地相愛是不好的。有一次她把自己的嬌媚的小手指頭放在她每天必讀的《聖經》上,憂傷地對我說: 「拉爾夫,你讀讀!」 我看了一眼。我一邊讀著這段話,一邊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的心:「誰若是把上帝的真理變成謊言,誰比造物主更崇敬創造物並為創造物服務更多,誰得到了永恆的祝福呢?……」 我一讀完,她就說: 「上帝要是對我們生氣,我知道上帝是慈悲的,就讓他只懲罰我一個人好啦!」 我安慰她說:「愛情就是天使,他從兩個人的靈魂中升起,飛向上帝,還給上帝帶去了人間的讚美。」從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談到這個話題。出發前的準備工作開始了,需要檢查牲口和車輛,還有成千件的小事情占去了我的全部時間。 離別的時刻終於來臨,我們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告別了河汊口,我們在這裡度過了幸福的時日。可是當我看見車隊又一次在草原上延伸開來,大車一輛接著一輛,騾子一匹接著一匹,魚貫而行的時候,我就放寬了心,因為路程一天天在縮短,再過幾個月,就能看見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想要到達的加利福尼亞了。 最初幾天的路程不大順利。從密蘇里河直到落基山麓,是一片不斷升高的遼闊草原。我們的牲口很快就疲勞了,不得不常常停下來休息。此外,我們也不敢挨近寬闊的普拉特河,因為雖然洪水已經退去,但是現在正是春季大狩獵的季節,一股股印第安人經常在河畔徘徊,伏擊著那些向北方轉移的野水牛群。夜間值班的任務越來越繁重,越來越疲勞,沒有一個晚上不發生情況。離開河汊口的第四天,一支人數相當多的紅皮膚歹徒,想來搶劫我們的騾群,被我們擊退了。晚上沒有篝火是最傷腦筋的事,由於我們不敢挨近普拉特河,因此經常缺少燃料。本來水牛糞是可以代替木柴的,但是每天早晨都要下一陣小雨。水牛糞受了潮,是不容易燒著的。 野水牛群接連不斷地出現,也使我很不安。有時我們看見地平線上出現幾千頭野水牛,它們像風捲殘雲,疾馳而過,把沿途的一切都踐踏殆盡。我們只要遇上這樣一群水牛,就會全部喪命。更為糟糕的是,除了印第安人外,草原上到處還有各種兇猛的獸類。繼水牛而來的是可怕的灰熊、美洲豹以及來自堪薩斯和印第安地區的巨狼。晚上,我們在小溪畔宿營,每當夕陽西下,整個草原的各種獸類都到這裡來喝水。有一次,一頭大熊直向我們的混血兒嚮導維希特撲來,若不是我和老史密斯以及另一位嚮導托姆及時趕來營救,他一定會被熊撕成碎片的。我舉起斧子朝熊的腦袋劈去,這一下勁頭是那麼大,連胡桃木的斧柄都裂成了兩半。可是這頭熊還是朝我撲過來,直到史密斯和托姆開槍打中了它的耳朵,它才倒了下去。這些兇猛的野獸一隻只都是那樣傲慢膽大,晚上竟敢走到車隊附近,不到一星期我們就打死了兩頭野獸,它們距離大車只有一百步遠。由於猛獸的騷擾,我們的狗從天黑吠叫到天亮,使人無法入睡。 從前有個時候我非常喜歡這種生活。一年前,我在阿肯色州遇到的危險比現在大得多,然而那時我卻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樣快樂。可是現在,我一想起大車上我那可愛的妻子,她無法入睡,正在為我的安全提心弔膽,她的身體也因為焦急而消瘦下去,我就恨不得把印第安人,把美洲豹和灰熊統統送進地獄。為了使我心愛的身材苗條而又嬌弱的人兒能儘快地得到安寧,我巴不得日日夜夜都把她抱在懷中。所以,經過三個星期的跋涉之後,我們終於看見一條白練似的河流,我心裡那塊沉重的大石頭才算落了下來。這條河現在叫共和國河,那時候還沒有英文名字。寬廣的黑柳林帶像黑紗一樣披散在白淨的河水兩側,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燃料。雖然這種柳樹燃燒時常常發出巨大的爆響聲,火星飛濺到遠處,但比起濕水牛糞來還是不知要強多少倍。我決定在這裡休息兩天。河岸上到處是亂石嶙峋,向我們預告著那座難以登攀的落基山脈的山麓已經近在眼前了。從晚間的寒冷就可以知道,我們已經到達了海拔高度相當高的地方。 早晚溫差懸殊,給我們帶來了不愉快的後果。有好幾個人,包括老史密斯在內,都患了熱病,不得不躺倒在篷車裡。早在通過多病的密蘇里河時就種下了他們的病根,現在由於疲勞過度,來了一個總暴發。不過,即將到達山麓,使他們增添了早日痊癒的希望。我的妻子一直是用一種天使般的獻身精神,細心地看護著他們。 她自己也消瘦了。每當我清早醒來,第一眼就要看看睡在我身旁的那張清秀的臉龐。一看到她的臉色是那樣蒼白,眼睛周圍又出現了黑圈,我的心便惴惴不安起來。每當我這樣凝望她的時候,她就醒過來,向我嫣然一笑,然後又重新睡著了。這時我暗下決心,只要能到達加利福尼亞,哪怕讓我的強壯的身體掉一半肉,我也心甘情願。 然而,路程還是那麼遙遠!兩天之後,我們又繼續前進了。不久,共和國河就在我們的南面了,我們順著白人河流域前進,向著普拉特河南部支流走去。這些支流大部分流經科羅拉多地區。山路越來越崎嶇不平。我們開始進入真正的峽谷地帶了,兩旁峭壁重疊,一直伸向遠方,一座比一座更陡峭。到處是岩石林立,有的異峰突起,有的低回盤旋,有的宛如城牆,有的地方像一道狹窄的走廊,有的又豁然開闊。這一帶樹木茂密,山坡上和斷岩間,到處都長滿了矮小的松樹和橡樹。隨處可見淙淙的泉水,從陡峭的懸岩上直瀉而下。在險峻的岩壁上,機靈敏捷的野獸矯捷地奔跳著,一看見我們便立刻消失得蹤影全無。這裡的空氣凜冽而又清新宜人,一周之後,害熱病的人都痊癒了。只有騾馬由於缺乏內布拉斯加那樣鮮美的青草,只好用當地主要植物金雀花作為飼料,變得越來越瘦,拉著裝滿貨物的沉重大車爬山越嶺時,喘氣聲越來越粗。 一天下午,我們終於看見了前方出現的一種幻景,好像是一大片尖峰突起的雲彩,它是那樣雄偉,把天和地都聯結成一體。頂峰上呈現出銀白色、金黃色和天藍色。這片巍峨的峰巔模糊不清,逐漸消失在遠方的迷霧中。 看見這般景象,全車隊發出了一片歡呼聲。為了看得清楚些,人們爬到了篷車頂上。到處響徹「落基山!落基山!」的歡叫聲,帽子在天空中飛舞,人人都笑逐顏開,精神振奮。 美國人就是這樣來歡迎落基山的。而我呢,這時我回到了車上,把妻子緊緊地抱在懷裡。面對著這座顯得那樣莊嚴神秘而又氣勢磅礴的巍峨神壇,我又一次在心中向她宣誓,永遠忠實於她,矢志不移。這時正當夕陽西下,不久,夜色便籠罩了整個地區,只有那龐然大物被夕陽的餘暉照耀著,像是一堆堆巨大的通紅的煤炭和熔岩在熊熊燃燒。艷紅的火光漸漸變成了深暗的紫色,最後一切消失了,溶化在茫茫的黑暗中。只有星星,夜晚的閃爍的眼睛,從天空俯視著我們。 不過,我們距離這座山的主脈至少還有一百五十英里左右。第二天岩石擋住了視線,我們就看不見山了,後來,隨著道路變得崎嶇曲折,它時而出現,時而隱沒。我們前進得很緩慢,新的障礙不斷出現,儘管我們想方設法力求沿著河道前進,但由於河床過於陡峻,我們常常不得不繞道而行,在鄰近的河谷里通過。這個地區滿地都是金雀花和野莢豆,這東西不能用來餵騾馬,倒是給我們增添了不少的麻煩,它們那長而硬的莖稈,只要一纏上輪子,車輪就無法轉動了。 有時我們還遇到地面上的大裂口,有的甚至寬幾百碼,根本無法通過,我們只好繞遠道。維希特和托姆這兩位嚮導常常轉回來報告遇見的新障礙。地面有時怪石突起,有時又突然下陷,無路可尋。有一天,我們以為正在山谷中前進,可是突然間,山谷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山脊,在我們正前方,卻是一座見不到底的深淵,兩邊的岩壁垂直而下,只要看一眼,就會心驚肉跳,感到天旋地轉。生長在深淵底處的高大橡樹,看起來就像一叢小灌木林;在橡樹中間的野水牛,看起來好似一隻只小甲蟲。我們逐漸進入了亂石嵯峨、石堆林立、重巒疊嶂的地區,到處是懸崖峭壁、怪石崢嶸。騾夫的咒罵聲和騾馬的嘶鳴聲,被這些石壁折射回來,引起了接二連三的回聲。我們的篷車在草原的平地上看起來是那樣的高大神氣,可是在巍峨的高山的襯托下,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它們一輛輛進入山谷的時候,顯得那樣渺小,仿佛被深谷吞進大嘴裡了。一路上每隔幾百步,就有一道道的小瀑布攔住我們的去路,印第安人把它們叫作「微笑的水」。繁重的工作大大損害了我們人畜的體力。可是,高聳在天邊的落基山脈,看來還是那麼遙遠,那樣迷茫。幸虧我們的好奇心常常幫助我們戰勝了疲勞,而不斷變化的綺麗風光又使好奇心得以保持不衰。我們所有的人,包括來自阿列克汗的人,都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荒涼原始的地方。連我看到這些岩石峽谷,看到大自然發揮它的巧思妙想,在峽谷的兩岸用石頭築成的城堡、要塞和一座座城市,也感到無比的驚異。我們偶爾也碰上一些印第安人,連他們也和草原上的印第安人不同,更加分散,更加野蠻。 白人的出現既引起他們的恐慌不安,又激起他們嗜血的天性。這裡的印第安人比內布拉斯加的印第安人顯得更殘暴。他們的個子較高,膚色也更黑,寬扁的鼻子和東張西望的眼神,使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像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那樣的表情。他們的動作也像動物那樣靈敏和狡猾。他們說話時愛用大拇指點著自己的面頰,面頰上畫著藍白相間的條紋。他們的武器是斧子和弓箭,弓是用山上的一種非常堅硬的藤條做成的,這種弓很硬,我們車隊的人沒有一個能拉得動。這些土人的特點是兇猛急躁,若是人數較多,就會帶來巨大的危險。幸虧他們比較分散,我們遇到的最大的隊伍從未超過十五人。他們自稱屬於泰伯吉斯·維邁諾納和楊帕斯部落,他們的語言連我們那位對印第安方言非常熟悉的嚮導維希特都無法聽懂。因此,我們想盡了辦法也弄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是先指指落基山,然後指指我們,接著又張開和合攏他們的手掌,我們覺得他們好像要告訴我們什麼數目字似的。 道路越來越崎嶇難行。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每天也只能走十五里路。與此同時,我們的馬也不像騾子那樣能吃苦耐勞,對飼料的要求又比較高,所以終於一匹匹地倒斃在路上了。人的體力也大大減弱了,大家整天都要和騾子一道用繩子拉車,遇到險坡時還得用力支撐住那些大車。身體單薄的人漸漸支持不住了。有幾個人感到渾身筋骨痛,其中有一個因勞累過度,口吐鮮血,過了三天便死了,死的時候還抱怨自己不該一時心血來潮離開了紐約港。這時我們又到了最難走的一段路程,正在沿著印第安人叫作約瓦河的一條小河前進。這裡不像科羅拉多東部地區那樣陡壁林立,可是一眼望去,遍地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亂石,有的直立,有的平躺著,像是一座滿是墓碑倒塌的破敗的墳場。這是科羅拉多的真正的「荒地」,可與內布拉斯加北部那塊類似的地區相媲美。我們歷盡了千辛萬苦,花費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走出了這塊「荒地」。 七 我們不停地趕路,一直到達落基山麓,才停下來休息。可是當我們從近處看到這個巍峨雄偉的岩石世界時,心中便充滿了無窮的憂慮和恐懼。山腰被層層濃霧所環繞,峰頂則終年白雪皚皚,消失在茫茫雲海中。這條山脈是那樣宏大,那樣沉寂而莊嚴,使我覺得自身的渺小,於是我立即跪在地上,祈求上帝保佑我,使我的車隊、全體人員和我可愛的妻子能順利地通過這堵一望無際的高牆。祈禱之後,我帶著更大的勇氣率領車隊,深入了這座巨石構成的山口和通道,身後石壁重疊,把我們關閉在內,我們似乎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了。頭上是一片天空,幾隻蒼鷹在翱翔。我們的身旁,除了花崗石外,還是花崗石。這裡真是一座迷宮,有的像走廊、地窖,有的像石塔、石林,有的像靜默的大廳和沉睡的臥房。這裡還有陡崖和深淵,裡面陰森可怕,仿佛有什麼妖魔鬼怪在裡面。大家都不敢高聲說話,只能輕聲低語。我們常常以為前面已經無路可行,像是有個人在對我們說:不要向前走了,這裡是死胡同!在他看來,再走下去就要闖入上帝親手查封的秘密禁地。晚上,周圍巍然不動的群山蒙上了一層漆黑的外衣,皎潔的月亮又把銀白色的光輝灑滿了它的峰巒,在「微笑的水」里映出了種種奇異的倒影。這時候,就是最大膽的冒險家也會被嚇得心驚肉跳。我們久久地圍坐在篝火旁,懷著迷信的恐懼心情,窺視著那紅光照耀著的山巒的漆黑深處,好像什麼可怕的妖怪會在那裡出現。 有一次,我們在岩石下面發現了一具死人的骸骨。從武器和殘留的頭髮可以看出,這是印第安人的骸骨。可是有一種不祥的預兆攫住了我們的心,這個齜牙咧嘴的屍骨像是在警告我們,誰若是在這裡迷了路,他就永遠也走不出去了。恰恰就在這一天,嚮導托姆連人帶馬從岩石上掉了下去,當場就摔死了,整個車隊都感到悲哀。從前,我們在路上有說有笑,現在連車夫都不再罵人了,整個車隊一言不發地向前移動著,只有車輪的轔轔聲劃破了這裡的寂靜。騾子變得不聽話了,常常掙扎著,停步不前。只要有一輛車停下來,跟在後面的全部車輛都得停下來。最使我苦惱的是,在這樣艱難的時刻,我的妻子比以前更需要我的幫助和照料,可是我卻不能待在她身邊,因為我要兩倍三倍地工作,要給別人做出榜樣,鼓起他們的勇氣和信心。我手下的人都有美國人那種堅韌不拔的精神,面對困難也毫不動搖,可是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只有我的體力還能承受勞累的考驗。許多晚上,我的休息時間還不到兩個小時,我和別人一道拉車,安排守夜的崗哨,查看整個車隊,一句話,我要比別人多做兩倍的工作。然而,幸福卻給我增添了力量,每次我總是勞累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大車上,在那裡卻找到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一切:一顆忠誠的心和一雙親愛的手,這雙手替我擦乾了滿臉的汗水。莉蓮雖然身體不好,卻從來不肯在我回來之前去睡覺。我責怪她,她就用親吻來封住我的嘴,懇求我不要生氣。我安置她去睡覺,她入睡時還握著我的手。有許多次,夜裡她醒來時,就把水牛皮緊緊蓋在我身上,使我睡得更舒適。她永遠是那樣的溫柔甜蜜,那樣關心我,愛我,使得我像崇拜神像一般地崇拜她,像吻最聖潔的東西那樣去吻她的裙邊,連我們的這輛大車也仿佛變成了一塊聖地。她常常仰望那些雄偉宏大的岩石,和它們比起來,她雖然顯得很纖小,但是她卻能把它們遮住。只要有她在我的身邊,我就看不見這些巨石了,我眼裡就只有她。所以別人已經疲乏無力了,而我還精力充沛,這是毫不奇怪的。我心裡明白,只要她需要我的保護,我身上就永遠有使不完的氣力。 經過了三個星期的艱難跋涉,我們終於進入了一個由大白河沖刷而成的峽谷。在峽谷口上,我們遭到印第安人的莫達赫部落的伏擊,剛開始,我們的車隊陷入了驚慌和混亂中。他們的紅木箭竟射穿了我妻子的篷車頂,這時我便帶著手下的人猛烈地向他們反攻過去,一下子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殺死了他們四分之三的人。我們只抓到一個俘虜,那是個年輕的男孩子,才十六歲。等到他心神稍微定下來,便像楊帕斯人那樣,指指我們,又指指西方,不斷地重複著同樣的手勢。照我們推測,他是想說附近有白人。這種推測令人難以置信,但它卻是真的。兩天以後,我們剛剛駛過一座高地,一下子就看見了在我們的腳下有一片寬闊的平原,那裡不僅有一輛輛的大車,還有新蓋的木房,我們大家欣喜和驚訝的心情是可以想見的。這些木房子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座沒有窗戶的大板棚。一條小河蜿蜒地穿過平原,河邊一些騎手放牧著一群騾子。這個地方居住著和我們同種的白人,這使我感到驚奇,接著又感到畏懼。我想他們可能是一群犯了罪的不法之徒,為了逃避死刑才躲到這個荒原上來的。經驗告訴我,像這樣的社會渣滓,常常進入異常偏僻、人跡不到的地方,在那裡建立具有完善的軍事組織的隊伍。他們還常常創立新的居民點,一開始靠搶劫人口稠密的地區維持生活,而後隨著人口的不斷遷入,才逐漸發展成正規的州縣。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在密西西比河上游和匪徒們相遇。那時候,我是一個伐木工,常常從紐奧良向下游放木排,曾經和他們發生過許多次流血衝突,對於他們的殘忍和好鬥,我都是十分清楚的。 假若車隊里沒有莉蓮,我是不會怕他們的。一想到如果我們打了敗仗,而我被殺死以後,她還會遭到危險,我便有些毛骨悚然,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顯得像個十足的膽小鬼。我認為,他們如果真是匪徒,一場戰鬥必然無法避免,而且比對付印第安人更加棘手。 於是,我立即向大家宣布當前的危險,要求他們做好戰鬥準備。我決心和他們決一死戰,一定把強盜的巢穴徹底搗毀。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我決定先發制人。這時候,平原上的人也看見了我們,有兩個騎手策馬朝我們奔來。看到這種情景,倒使我鬆了一口氣。真是匪徒,絕不會派出使者來的。近前一看,才知道他們是美國皮貨公司的獵人。他們在這塊小平原上建立了一座夏季宿營地,也就是所謂的「夏令營」。於是我們不僅沒有遇到戰鬥,反而得到了盛情的款待和熱情的幫助。他們是草原上粗獷而又很正直的獵人,非常熱情地歡迎了我們。我們真要感謝上帝,他看見了我們的不幸,給我們安排了這樣一次愉快的休息。自從離開大蘭河以來,已經兩個半月了,我們的體力都消耗完了,騾馬也累得半死不活,在這裡我們至少可以平平安安地休息一兩個星期,有豐盛的食物款待我們,又有充足的飼料來餵飽我們的牲口。 對我們說來,這真是一次莫大的救助。索爾斯頓先生是這個營地的隊長,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是個有教養的人。他發現我不是一個草原上的大老粗,就很快和我交上了朋友,還把自己住的房子讓給了莉蓮和我,她的健康狀況愈來愈糟。 我讓莉蓮在床上躺了兩天。她已是那樣的睏乏無力,整整睡了二十四小時,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過一次。我一直坐在她床邊,看守著她,不讓別人來打擾她的休息。兩天以後,她的身體恢復過來了,能夠出門活動了,不過我還是不允許她做家務活。最初兩天,我手下的人,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等到大家都睡足了,我們才著手修補篷車,浣洗衣衫和被褥。這些誠實的獵人都很真心實意地從各個方面來幫助我們。他們大部分是受僱於公司的加拿大人,冬天打獵,設下陷阱捕捉海狸、臭鼬鼠和貂鼠等。夏天便到這個夏令營來,這裡是他們存放毛皮的臨時倉庫。毛皮在這裡經過初步加工,再由護運隊護送到東部去。這些獵人每次為僱主工作好幾年,他們的工作既繁重又危險,常常要深入到非常荒僻的地區和原始森林裡,那裡到處是野獸,隱藏著無數危險,經常要對付時時刻刻都準備打仗的印第安人。他們的報酬的確是優厚的,但是多數人並不是為了金錢而來,他們喜愛草原生活,喜愛經常不斷的冒險。他們都是經過挑選的,人人膂力過人,體格魁梧強壯,能忍受一切艱難困苦。一看到這些剽悍魁偉、頭戴皮帽子手持長槍的人,我的妻子就想起了她在波士頓讀到的庫柏的那些小說,這使她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去觀察這座營地和它的日常生活。這些獵人像騎士團一樣,自覺地遵守紀律。索爾斯頓既是公司的代理人,又是全隊的隊長,他完全按軍事原則來進行管理。全隊人都特別誠實可靠。所以,我們在他們這兒度過了一段非常融洽愉快的時光。他們也很喜歡我們的車隊,據他們說,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支紀律嚴明、組織良好的車隊。索爾斯頓在眾人面前讚揚我不走聖路易和堪薩斯那條道路,而走北部這條道路的計劃。他告訴我們,一個名叫馬奇伍德的人,率領了一支三百人的車隊,走的便是前一條道路,他們經歷了酷熱和蝗蟲所造成的數不清的災難,失去了所有的牲畜,最後全隊人都死於阿拉帕赫族的印第安人手中。這些加拿大人有一次正好和這支阿拉帕赫人交戰,大敗了阿拉帕赫人,還繳獲了他們剩下的一百多個頭皮,包括馬奇伍德的頭皮在內。上面的故事就是阿拉帕赫人自己告訴他們的。這個消息對我的部下震動很大,連老史密斯這樣經驗豐富的冒險家,剛開始也是反對走內布拉斯加這條道路的,現在便當著大家的面對我說:我比他更「精明能幹」,他從我這裡學到了許多東西。經過在殷勤好客的夏令營的一段休息,我們完全恢復了體力。在這裡,除了和索爾斯頓建立了友誼之外,我還結識了一位聞名全合眾國的名叫麥克的男子,他不是夏令營里的人,而是和聲名遠揚的林肯和基德·卡斯頓兩兄弟結為旅伴,在草原上流浪。這三個奇怪的夥伴能和整個印第安人的部落打仗,憑藉他們那非凡的武藝和超人的勇敢,總是能取得勝利。麥克的名字今天已經成了許多部作品描寫的對象,當時他的名字卻能使印第安人聞風喪膽,比合眾國政府的種種協定更使他們折服。政府常常起用他做調停人,後來還任命他為俄勒岡州的州長。我遇見他的時候,他的年紀已經將近五十,然而頭髮卻還是像烏鴉的羽毛那樣墨黑,目光也依然是那樣的炯炯有神,顯得善良而剛毅有力。此外,他還是全美國最著名的摔跤能手,當我和他比試時,大家都感到意外,因為我竟是第一個他無法摔倒的人。這位和藹可親的人非常喜歡莉蓮。他每次來看望我們,都要向莉蓮表示祝福。離別時,他還送給她一雙自己親手縫製的精巧鹿皮鞋,這件禮物對莉蓮非常適用,因為我這位可憐的人兒已經沒有一雙可穿的鞋了。 我們帶著很好的兆頭又繼續上路了。他們詳細告訴我們應該走哪條峽谷,還供給我們大量鹹肉。慷慨的索爾斯頓先生又留下了我們那些累垮了的騾子,而把他們自己餵養得很好的健壯的騾子送給我們。去過加利福尼亞的麥克還給我們講了許多神奇的故事,說那裡不僅寶藏豐富,而且氣候宜人,有舉國無雙的壯觀的橡樹林和大峽谷。於是,我們個個都信心百倍,滿心歡喜。我們怎麼能料到在進入這塊福地之前,等待我們的卻是苦難的十字架啊!我們離開營地的時候,久久地揮動著帽子,向那些誠實的加拿大人告別。離別的這一天,對於我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因為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我生活里最可愛的小星星羞紅了臉,雙手抱住我的脖子,輕聲地告訴了我一個消息。我聽了之後,激動得熱淚盈眶,立刻跪在她的腳下,親昵地吻著她的雙腳。現在,她不僅是我的妻子,而且還是我將要出生的孩子的母親了。 八 離開夏令營兩周以後,我們進入了猶他州的地界。我們的旅途多舛,像過去一樣困難重重,但一開始我們進展得還算順利。我們必須穿過落基山脈西麓的一些支脈,統稱為「瓦撒齊山脈」的地區。奔騰的格林河和格蘭特河穿過山脈直瀉而下,匯合而成寬闊的科羅拉多河。科羅拉多河有無數條支流,它們伸向四面八方,把山脈切割成一條條易於穿過的通道。我們從這些通道穿越過去,不久便到了猶他湖。鹽鹼地區就從這裡開始。我們周圍是一塊稀奇古怪的沉寂單調的地方。一塊塊粗糙的巨石環繞著寬廣的荒原盆地,形成古羅馬競技場一樣的圓形廣場。巨大的石塊都那樣單調乏味,一塊接著一塊。這裡的荒原和岩石寸草不生,了無生氣,一片蒼涼,使人想起《聖經》里的荒漠。這裡的湖水是鹹的,湖岸上光禿禿的,什麼也不生長。 這裡沒有樹木,赤裸裸的地面上泛出大片鹽鹼,有些地方覆蓋著一種長著捲曲的闊葉的灰色植物,只要葉子被折斷,就滲出一種鹹味的黏液。這段路程枯燥乏味,幾個星期也走不完,荒原總是走不到邊,到處山石嵯峨,永遠是那樣單調。我們的體力又快衰竭了。以前我們經過的草原雖然單調,卻帶有生機,而這裡的單調,卻像死亡一樣毫無生氣。 人們越來越沮喪,對周圍的事物漠不關心。我們穿過了猶他州,到處是一片死寂的土地!我們來到了內華達州,這裡仍舊是大片大片的不毛之地!太陽烤得連我們的腦袋都要裂開了,陽光從鹽鹼地面反射回來,直刺人們的眼睛。拉車的牲口疲乏得一再用牙去啃地上的泥土,而且還經常像遭到雷擊那樣中暑倒地。大多數人勉強支持下來了,他們相信,至多再過一兩個星期,內華達山便會出現在地平線上,攀過高山,後面便是想望已久的加利福尼亞了!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我們就這樣在非常艱苦的條件下度過了。有一個星期,我們因為缺少牲口,不得不扔掉三輛篷車。啊!這裡確實是一塊苦難的土地,悲傷的土地!到了內華達,荒原更加杳無人煙,因而我們的處境變得越來越糟,病魔也來襲擊我們了。 一天早晨,我接到報告說,史密斯病倒了。我去看他生了什麼病,哪知這位老礦工患的是傷寒病,嚇得我的心都涼了。氣候的多變不能不帶來嚴重的後果,我們雖然有過短暫的休息,但疲勞一直沒有消除,體力衰竭加上營養不足,使得病菌迅速生長。史密斯曾經像對親生孩子一樣愛過莉蓮,在我們結婚的日子裡還祝福過她,因此,現在莉蓮堅持要親自去照顧他。我是個意志軟弱的人,擔心她會被傳染上,但是我沒法阻止她盡基督教徒的責任。她日以繼夜地守護著病人,阿特金大媽和格羅夫納大媽仿效她的榜樣,也參加了看護工作。可是第二天,老史密斯就昏迷不醒了,到了第八天,他便死在莉蓮的手臂中。埋葬他的時候,我感到無限悲痛,泣不成聲。這位老人不僅是我的同伴和左右手,而且也像是我和莉蓮的父親。我們本來希望在遭受了沉痛的損失之後,上帝一定會憐憫我們的,誰知道這僅僅是苦難的開端。就在這一天,另一位礦工又病倒了。以後每天都有人病倒,躺在篷車裡,直到我們把他送進墳墓為止。我們就是這樣在荒原中蹣跚地前進的。在我們後面,瘟疫緊緊地追隨著,不斷奪去更多的犧牲者。接著阿特金大媽也病了,由於莉蓮的精心護理,她的病幸運地好轉起來。在這些日子裡,我心裡極度痛苦,莉蓮在照顧病人的時候,我常常是獨自一人在車隊的前面值班。在茫茫的黑暗中,我緊抱著頭,像一隻號叫著乞求憐憫的狗那樣,請求上帝對她大發慈悲,但我沒有勇氣說:「按你的意志而不要按我的意志行事吧!」晚上有的時候即使她和我睡在一起,我也會突然驚醒過來,覺得瘟疫似乎進了我的篷車,正在尋找莉蓮。我不在她身邊的時間又特別多,這對我真是一種難熬的折磨,壓得我連腰都直不起來,就像一株被狂風吹彎的樹那樣。不過,到現在為止,莉蓮經受住了所有的過度勞累和艱難困苦,雖然這些勞累和困苦連最強壯的人都難免倒了下去。她一會兒上這輛篷車,一會兒又進入另一輛篷車。我總是注意觀察她,她雖然變得消瘦,臉色也蒼白了,但從臉上可以看出,她快要做母親了。我不敢問她的身體到底怎麼樣,我只能緊緊地擁抱她,久久地把她貼在我的心口上。我想說些什麼,可是嗓子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希望又逐漸來到了我的心上,《聖經》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字句:「誰比造物主更尊敬創造物並為創造物效勞更多?」不再在我的耳邊迴響了。 我們已經靠近內華達西部了。經過了大大小小的內陸湖泊,再也不是鹽鹼地和滿地岩石的荒原了。出現了一條條草原地帶,這裡地勢較為平坦,綠茵蒼翠,土地也更加肥沃。這兩天來,沒有一個人病倒,我認為我們的痛苦就要結束了,也確實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們一共死了九個人,還有六個尚未痊癒。傳染病造成的驚恐,使隊里的紀律鬆弛下來。我們的馬匹幾乎全都死光了,騾子也變得不像騾子了,簡直像一副副的骨架子。我們從夏令營出發的時候有五十輛篷車,而現在只剩下三十二輛了。更糟糕的是,我們的糧食開始短缺了。誰都不敢出去打獵,害怕自己離開車隊以後,一旦突然倒在外面,沒法呼救。已經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了,為了節約糧食,我們靠黑田鼠充飢。這種田鼠肉臭氣撲鼻,我們一聞到就覺得噁心,但仍然不得不勉強把它送到嘴裡去。就是這種討厭的食物也不是十分充裕的。幸運的是,一過了湖泊,野獸就經常出現,水草也更加肥沃了。 我們又遇到了印第安人,他們一反平日的習慣,居然在白天進入平原地區來攻擊我們。由於他們有幾支火槍,所以打死了我手下的四個人。我在混戰中頭部挨了一斧,受了重傷,流血過多,當天晚上失去了知覺。但我反而覺得有些高興,因為現在莉蓮不會再去照顧那些能使她染上傷寒的病人,而來看護我了。我在車上躺了三天,這是幸福的三天,我整天都和莉蓮在一起。每當莉蓮給我換繃帶的時候,我都能夠親吻她的手,能看著她。第三天,我就能夠騎馬了,這時我的心裡感到沉重起來,為了能和她多待在一起,我索性裝起病來。 我只有躺在那裡,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勞累疲乏,我覺得我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我曾經為妻子擔驚受怕,忍受了不少痛苦,所以現在我瘦得皮包骨頭。以前我曾那樣仔細地看守過她,現在她也同樣焦急不安地看護著我。一旦我的頭部不再晃來晃去,一切就只好結束了。我必須騎上剩下的最後一匹馬,帶領車隊前進。我們非前進不可了,因為現在有一種不安的氣氛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們。天氣熱得異乎尋常,空氣中飄動著一層渾濁的濃霧,仿佛是遠方傳來的火災的濃煙。整個大地霧沉沉的,越來越黑,使人看不清天空,陽光透射到地上變成了不健康的緋紅色。牲畜都出奇地驚恐不安,大聲地喘著氣,磨著牙齒。我們的胸膛也像有一團火在燃燒。我想這也許是從吉拉荒原刮來的那種叫人窒息的狂風引起的後果,關於這種風,我在東部時就聽人提到過。可是現在一絲微風也看不見,草原上沒有一根青草在擺動。傍晚,太陽落山時一片血紅,夜晚非常悶熱。病人都呻吟著要水喝,狗也吠叫個不停。我一連幾夜都在車隊方圓幾里遠的地方徘徊,想看看草原上什麼地方著了火沒有,可是哪兒都看不見火光。 後來,我終於安下心來了。我想這一定是火災引起的濃煙,不過大火一定早已熄滅了。白天我注意到:成群的野兔、羚羊、水牛甚至於松鼠都成群結隊地奔向東方,好像是要從我們千辛萬苦想要去的加利福尼亞逃開!等到空氣稍微清新一些,炎熱稍微減弱一點的時候,我就更加確信,肯定是某個地方發生過火災,但火已經熄滅了,那些動物只不過是想到別處去尋找食物罷了。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儘快趕到出事的地點,以便弄清楚,我們能不能穿過那片焦土;還是需要繞道過去。我估計,從這裡到內華達山只剩下三百里路,也就是說,只有將近二十天的路程了。於是我決定,就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也要趕到那裡。 現在,我們只好在晚上趕路,因為中午的酷熱對牲口的體力消耗過大,而在白天,大車之間總還有一點陰影可供牲口休息。有一天晚上,我由於過分疲乏,再加上傷口尚未痊癒,無法騎馬前進,因此只好和莉蓮躺在篷車裡。突然,我聽到車輪子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嘎吱聲,仿佛駛上了一種特別的地面。同時車隊里到處都響起了「停下!停下!」的叫喊聲。我立刻跳下大車,借著月光,看見車夫們彎著身子朝地上細心地察看著。這時有人叫起來:「喂!隊長!我們走在焦土上了!」我彎下身去抓起了一把泥土。的確,我們是走到了一片燒焦的草原上。 我讓車隊立即停下,當夜我們就待在原地不動了。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我們就看見了一幅使人目瞪口呆的景象。一眼看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炭塊似的焦土。不僅每一株樹木和每一根野草都燒了個精光,就連地面也燒得像玻璃一樣平滑,我們的騾子的蹄子和大車的車輪走在上面如同走在鏡面上。遠處的天空還是濃煙滾滾,我們無法估計這場火災到底涉及的面積有多大。於是我不再猶豫,立即命令車隊沿著焦土區的邊緣往南走,而不在這片火災的廢墟上硬闖過去。過去的經驗告訴我,穿越被燒焦的草原會發生什麼後果。在那裡連一根可以餵牲口的青草都沒有。很明顯,這場火災隨著風向燒向了北方。我打算往南走,到達火災區的邊緣。大家雖然執行了我的命令,但都很不樂意,因為這樣一來,只有上帝知道,還得再耽誤多少時間。在中午休息期間,濃煙越來越淡,天氣卻越來越炎熱,連空氣都似乎被烤得顫抖起來。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奇蹟般的事情。 出人意料,霧靄和濃煙一下子散開了,我們的前面出現了內華達山。它翠綠欲滴,含笑迎人。在它的峰巒上積雪皚皚,看起來仿佛就在眼前。我們用肉眼就能分辨出每一個峰巔,看得清山上碧綠的草坡和樹林。一陣清風,帶著松樹的清香,越過了燒焦的荒野,吹到了我們這邊。這使我們滿懷希望,以為只要再走幾個小時,我們就能到達它那鮮花盛開的山麓了。大家都被可怕的淒涼和勞累折磨怕了,一看見這幅幻景,人人都高興得幾乎發了狂。有的人跪倒在地上,放聲大哭;有的人舉手朝天,大笑不止;還有的人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我和莉蓮也流下了歡樂的眼淚,不過我在興奮中還有些驚奇。我估計我們距離加利福尼亞至少還有一百五十里路。然而,巍峨的群山仿佛在焦土的另一邊向我們微笑,而且高山似乎具有一種魔力,越來越靠近我們。它朝我們彎下身來,像是在邀請和誘引我們向前。雖然休息的時間還沒有過去,但大家都不願意再在這個地方久留了,連病人都從篷車裡伸出乾癟枯瘦的手,懇求我們快快套上騾子立刻出發。於是我們精神振奮地趕路了。車輪走在焦土上的吱嘎聲配合著甩鞭子的清脆響聲,伴和這些聲音的,還有人們的歌唱聲和歡呼聲。關於避開焦土繞道而行的事情就再也沒有人提了。 為什麼要繞道呢?既然離加利福尼亞和它那美妙的積雪覆蓋的高山只有幾里路遠,現在我們只要筆直穿過去就行了。這時候,濃煙又突然遮住了使我們充滿希望的美景。趕了幾小時的路,地平線越來越近。太陽終於落山了,夜色降臨大地,星星在天空中忽隱忽現。我們仍然在繼續前進,然而,高山比我們想像的要遠得多了。 午夜時分,騾子嘶叫起來,不肯邁步。一個小時以後,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因為大部分牲口都倒在地上了。大家盡力想把它們扶起來,但是毫無結果。整個晚上沒有人合過一下眼。當黎明露出第一道微光時,大家都貪婪地望著遠方,可是什麼也看不見。淒涼的黑色焦土一直延伸過去,直到天邊。它是那樣的單調,那樣的沉寂,猶如有一條粗線把它和天空分割開來,而昨天我們看見過的高山,現在卻無影無蹤了。 大家都驚呆了。我想起了「海市蜃樓」這幾個不祥的字眼,一切都明白了。我渾身發抖,只覺得一股寒氣直透骨髓。怎麼辦?繼續前進嗎?如果在這燒焦的土地上還得再走上一百里,那時怎麼辦呢?轉回去嗎?假如這焦土只需再走幾里路便結束了呢?此外,回頭走這麼長一段路,騾子是不是受得了呢?現在大家都站在這個無底深淵的邊緣上,我實在沒有勇氣朝下看了。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行動。於是我騎上馬,往前面馳去,為了能看得更遠,我來到一座高地上,用望遠鏡一看,只見遠處有一塊綠色地帶。等到我騎馬趕了一個小時的路程,到了那塊綠色地帶的時候,發現它只是一塊窪地,大火只燒到了岸邊,沒有燒壞下面的綠草。而那片燒焦了的土地,無論用肉眼還是用望遠鏡都望不到它的邊際。不行,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讓車隊折回去,繞過這塊火災區。我於是掉轉馬頭,向車隊騎去。我以為車隊會停在我指定的地方等著我。 但是大家都不聽我的命令。他們扶起騾子,車隊又繼續往前走了。他們回答我說: 「高山就在那兒,我們要到那裡去!」 我也不想去阻止他們了,因為我知道,單靠人的力量已經無法阻擋他們。我本來可以和莉蓮返回去,可我已經沒有了篷車,莉蓮現在和阿特金大媽同乘一輛篷車。 於是我們只好往前走去。夜晚又來臨了,我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在燒焦的草原上空出現了一輪大而紅的月亮,照亮了這片漆黑的焦土,第二天早上,有一半騾子死掉了,於是,只剩下一半大車還能繼續前進。白天熱得要命,燒成焦炭的土地吸進去大量陽光,使空氣像一團火似的那麼灼熱。在行進的路上,有個病號在痛苦的痙攣中死去了。但是沒有人去埋葬他,我們只好把他放在草原上,又繼續趕路了。昨天我發現的那個水窪里的涼水,使我們的人和牲口暫時解除了乾渴,不過並沒能恢復大家的體力。騾子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吃過一根青草,它們只靠大車上的稻草維持生命。可是,稻草也快吃完了。自此以後,路上到處留下了騾子的屍體。等到第三天,只剩下了一頭騾子,我用武力把它留下來給莉蓮騎。所有的篷車和車上攜帶的、準備用來在加利福尼亞安家謀生的工具,統統都留在這永遠受到詛咒的荒原上了。除了莉蓮以外,我們全都靠徒步跋涉了。不久,我們又遇到了一個新的敵人,那就是飢餓。一部分食物被丟棄在車上,各人隨身攜帶的食物很快就吃光了,又遇不到一頭活的動物。全車隊只有我一人身邊還剩下幾塊麵包和一小塊鹹肉,這是我為莉蓮藏起來的,誰若是敢動一動它們,我就會把他撕成碎片,我自己也一口吃的都沒有了。這可怕的土地還是一直伸展到遠方,望不到邊。 一天中午,幻景又出現在草原上,它仿佛故意來增添我們的痛苦。我們再一次看見了高山、森林和湖泊。可是到了晚上,情景比以前更加悽慘恐怖,白天焦土吸進去的全部光熱,一到晚上,就全部散發出來,燒烤著我們的雙腳,使我們的喉嚨乾渴得要命。就在這樣一個晚上,我手下的一個人發了狂,他坐在地上,狂笑不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在黑暗中還久久地追隨著我們。莉蓮騎的那頭騾子終於也倒下死去了,飢餓的人們一眨眼工夫便把它撕成了碎片,這頭瘦騾子怎能夠二百個飢腸轆轆的人吃個飽呢!第四天和第五天過去了,飢餓使大家瘦成了骷髏似的,每個人都用仇視的眼光看別人。他們知道我身上還有一點食物,同時他們也清楚,跟我要吃的,就意味著死亡,保存性命的本能還是戰勝了飢餓。我只敢在晚上給莉蓮餵點東西吃,免得被人們看見,激起他們的憤怒。她再三求我和她分吃這些食物。我威脅她說,只要她再提起這件事,我就開槍殺死自己,這樣一來她只好一邊流淚,一邊去吃東西。不過,她還是偷偷地留下一些麵包分給阿特金大媽和格羅夫納大媽吃。這時候,飢餓也把它的鐵手伸進了我的內臟,我頭上的傷口也復發了,使我感到火燒火燎似的疼痛。五天來,我除了喝點窪地裡帶來的涼水外,再沒有吃過一口東西。一想起我身上帶著麵包和鹹肉,並且隨時都可以吃它,就使我更加痛苦。而且我還怕因為我的傷口復發而神志不清,會把這點食物一口吞下。 「主啊!」我心中默默祈禱,「請你不要拋棄我,不要讓我變成野獸,吃掉維持她的性命的食物!」 然而上帝並沒有憐憫我。第六天早上,我發現莉蓮的臉上出現了鮮紅的斑點,她的兩隻手燒得發燙,走起路來沉重地喘著氣。她突然茫然若失地望著我,話說得很急,像是擔心會立即不省人事似的: 「拉爾夫,讓我留在這裡,救救你自己吧!我已經沒有希望了!」 我真想號叫、咒罵,可是我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把莉蓮抱了起來。我的眼前冒著火星,它們組成了這樣的一句話:「誰比造物主更崇敬創造物並為創造物服務更多?」這時,我像一張繃緊了的弓,一下子鬆了下來。我抬頭望著那惡狠狠的蒼天,從心中發出一聲反抗的呼聲: 「是我!」 這時,我抱著我最珍貴的人兒,我可愛的神聖的受難者,向我的殉難地走去。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我對於飢餓、炎熱和疲勞已經完全無動於衷了。我什麼也看不見,既看不見人,也看不見燒焦了的草原,我的眼中只有她。晚上她的病情更加惡化,已經神志不清,她不時地低聲呻吟著:「拉爾夫!水!」可是我身邊只有一點麵包和鹹肉了,我在絕望之中用小刀割開了我的手,用我的鮮血去滋潤她的嘴唇。這時她突然清醒過來,尖叫了一聲,接著又久久地昏迷過去。我當時以為她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後來,她又醒了過來,想說些什麼,可是高燒擾亂了她的神志,她輕聲地呻吟道: 「拉爾夫,別對我生氣,我是你的妻子!」 我抱著她繼續走去,我痛苦得麻木不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第七天來到了,內華達山終於在地平線上出現了。等到夕陽西下時,她生命中的光輝就漸漸和太陽一起熄滅了。在她臨終的時候,我把她放在燒焦的土地上,跪在她的身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呆呆地凝視著我,有一瞬間,她又清醒了,這是迴光返照。她低聲說道: 「我親愛的!我的丈夫!」 接著,她全身抽搐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種恐怖的神情,她死了! 我把頭上的繃帶扯了下來,昏迷過去了。後來發生的事情我都模糊不清了。好像是在夢幻中看見了一群人圍攏過來,拿走了我的步槍。後來他們像是在挖掘墓穴,最後,我就完全陷進了瘋狂和黑暗裡。在黑暗裡,我看見那火一樣的字:「誰比造物主更崇敬創造物並為創造物服務更多?」 一個月以後,我才在加利福尼亞的移民莫辛斯基的家裡甦醒過來。我的健康稍稍好轉,便又到內華達去了。那兒的草原重又長滿了高高的野草,到處是一片綠茵的海洋,使我找不到莉蓮的墳墓了,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她的神聖的遺體埋在什麼地方。同樣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得罪了上帝,使他轉過身去,不再理我,把我遺忘在這個荒原上。我只要時常能在她的墳上哭奠一番,我的日子也許就會輕鬆一些。我每年都到內華達去尋找她的墳墓,但是年年都空跑一趟。那個可怕的時辰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我痛苦的嘴唇也喃喃地說過了多次:「按你的意志做吧!主啊!」沒有了她,我覺得人生索然無味。我雖然活著,和人們來往,有時還說說笑笑,可是我那顆衰老孤獨的心,卻一直在那裡哭泣、熱愛、懷念和回憶…… 我已經老了,不久就要走上另一條道路了,那是條通向永恆的路。我只求上帝讓我在天堂的草原上找到我那心愛的人,從此不再分離。 * * * [1] 指印第安人。 [2] 瑪佐夫舍是波蘭中部的平原地區,瑪佐夫舍人即波蘭人。(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