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長沙府志 · 卷九
芝卦 有序為太守潘鎰作 曠宗舜
芝,瑞草也,產必應禎卦,占決也,道以配福。潘公治潭未逾年,政通民和,而菡桑產芝凡三焉。夫桑民所衣也,君子能為民之依,故其瑞麗焉。三,陽數也。君子舒陽以法天,故其數應焉。小子宗舜,乃作《芝卦》。
芝,植如文,如元亨利貞,利見大人。
彖曰:芝,知也,陰陽合質。顯道神數曰:芝,植如德,以幹也;文如道,用煥也。利見,大人下所觀也;利貞,道所貫也。知天道之遠而邇也,知鬼神之微而顯也,知民之可近而不可下也,知之義大矣哉。
象曰:水應乎天。芝,君子以致中和,順休命。
初芝,庶物露生,雉育其角,含章貞吉。象曰:庶物露生,和所鍾也。雉育其角,文之通也。含章貞吉,美在中也。
芝二,有孚盈缶,赤舄以符戴勝。躍躍子來,繼繼元吉。象曰:有孚、赤舄,章乃躬也。躍躍以繼,□自衷也。元吉,帝念功也。
芝三,月既望,君子慎之吉,小人縱之否。象曰:月既望,將過中也。慎吉與否,審所從也。芝四,絢若舒若,允升,有譽無咎。象曰:芝,絢以舒,安而明也。允升之譽,於王廷也。芝五,金玉其相,君子豹變,吉無不利。象曰:金玉之相,允矣成也。君子豹變,天下文明也。吉無不利,自天申也。上芝,執其玉,奉其盈。王三,錫命瑞,用蒲谷,雲仍吉。象曰:執玉奉盈,中以自兢也。錫用蒲谷,天寵殷也。雲仍之吉,諸福駢也。
銘
銅柱銘
按:皋,長沙人,楚王馬殷天策府學士。王平五溪,命皋作銘曰:
蓋聞牂牁接境,五溪遺風。上古以之要服、中世漸爾羈縻,師號猾夫,相名□氏。漢則宋均甫,肇靖溪山。唐則楊興師,遂開屐境。
邇來豪右,時恣陸梁,去就在心,否藏由已。溪州彭仕然,世傳郡印,家總州兵,布惠立威,識恩知勸,故能二三四代,長百萬夫。非德教之所加,豈簡書而可憑,亦無辜於大國,必不雪於小民,多自生知,因而善處。無何,忽承間隟,俄至動搖。王每示舍弘,嘗加姑息。漸為邊患,深入郊圻,擾掠耕桑,侵暴辰、澧,殭吏齊逼,郡人失寧,非萌作偽之心,偶昧戢兵之法,焉知縱火,果至自焚。
時晉天子大創丕基,倚注雄德。以文皇帝之薇號,繼武穆王之令謨,策命吾王,開天策府。天人降止,備物在庭。方振聲名,又當昭泰。眷言僻陋,可俟綏懷。而邊鄙上言,各效命士。乃以靜江軍指揮使劉勍,率諸部將,士以偏師,鉦鼓之聲,震動溪谷。彼乃棄州保嶮,結阻憑高,唯有鳥飛,謂無人到。而劉勍虔遵廟算,密運神機,跨壑披崖,臨危下瞰。梯衝既合,水泉無汲引之門;樵採莫通,糧糗乏轉輸之路。因甘矜恤,彭師杲為父輪誠,束身納款。我王愍其通變,爰降捂搗,崇慶恣德以歸周,孟護畏威而事蜀。王曰:古者叛而伐之,歲而□之,不奪其財,不貪其土。前王典故,後代蓍龜。吾伐□懷□,敢□即古,奪財貪地,實所不為。乃依前湊,授彭仕然漢州刺史,加檢校太保,諸子將吏,□□□員,□□□□,俾安其土。仍頒□粟,大賑□民,乃遷州城,下於平岸。淡之將佐,銜恩向化。請立柱以誓焉。
於戲!王者之□,貴□賤戰,兵不染鍔,士無告勞。肅清五□,震讋百□,居平強珪,保乂邦家。爾宜無擾新桑,□焚廬舍,無□樵農,無阻川□,勿矜激瀨流湍,勿恃懸崖絕壁。荷君親之厚德,我不征球;感天地之至仁,爾懷寧撫。苟遼誠誓,是□神祗,垂予子孫,庇爾族類。鐵碑可立,敢忘賢哲之蹤;銅柱堪銘,願奉祖宗之德。弘阜仰遵王命,謹作□焉。其辭曰:招靈鑄柱垂英烈,手執干戈征百越。誕今鑄柱庇黔黎,指畫風雷開五溪。五溪之險不足恃,我□爭登□平地;五溪之鼠不足平,我師輕躡如春沐。溪人□感思納虞,棄污歸明求立誓。誓山川兮告鬼神,□子孫兮千萬春。
文冢銘 大唐劉蛻
其詞曰:文冢者,長沙劉蛻復愚為文,不忍垂其草,聚而封之也。蛻愚而不銳,於用百工之技,天不工蛻也,而獨文蛻焉。故飲食不忘於文,□□不忘於文,□戚怨,疾病嬉遊、群居行役,未嘗不以文為懷也。□□無事,而天下將以文為號。文明代生,生殖明晦皆效文用,故日月星辰文乎旗常,昆蟲鳥獸文乎彝□。徐方之土,文於侯社;夏翟之羽,文於旌旄。登龍於章,升玉於藻,百工婦人,雕龍塗凍,以供宗廟祭祀之文。豈獨蛻也,生知效用不久時文哉,然而意常獲助於天,而不獲助於人,故其雖窮,無憾也。當勤意之時,不敢蹺,不敢咳,不敢唾,不敢跂,倚嗜欲躁,竟忘之於心。其祗祗畏畏,如臨上帝,故有粲如星光、如貝氣、如蛟宮、如春陽、如華川,逶逶迤迤,則有如海運、如震怒,動盪之水。又有黯如屯雲,如久陰,如枯腐熬燥之色,則有怪異。夫予為文不滿,不如意,少如意,則豈非天助乎。當欲使天下聞之而必行,觀之而必蹈,散之茫洋,以為道演之浸淫以及物。然後為農文之使風雨以時,兵文之使戎虜以順。文於野,文於市,使其所隱之士,以出口者使之言、材者使之用。然而自振者無力,終知者甚稀,豈非不獲人助乎。
嗚呼!十五年矣,實得二千一百八十紙,有塗者、乙者,有注偕者,有覆背者,有朱墨圍者,於是以《周易》筮之,遇復震下坤上之同人離下乾上。筮者曰:「鳴於地中,殷殷隆隆,七日而復,復來而天下獨融乎。」他日更召龜而合,將聽襲吉卜於火,如秦兆惟曰不吉;卜於水不成乎河洛,兆則亦惟曰不吉;卜於水而悶悶,士協吉,累累為冢,則汲之兆乎。峭峭為壁,則魯之兆乎,且其占曰土之文,為山河,為華英,將不崩不竭,為滋味而傳乎。結為丘陵,為其設險乎;融為川瀆,率其朝宗乎;華為百穀,以潔祭祀之粢盛乎;不然,使其速腐為墟,壤生芻蒿,以食牛羊乎;化塗泥為陶,甄以作器乎。將塊為五色,而茅祉分封乎。流於樂為土鼓,為竹桴,以泄其和聲乎。夷為都邑,以興宮廟乎;坎為洿池,以澤生殖乎;祀為壇灶乎,窽為井墓乎,吾皆不得而知也。
當既不為吾用,唯速化為百工之用,慎無朽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無堅為金鐵,以作貨起。爭懼無潏為醴泉,以味乎讒口;慎無禱為城社,以狐鼠憑妖;慎無聳為良材,以雕斫傷性;慎無萌為蘭蕖,以佩服見藝。嗚呼!介而為石,使之能言舒而為螾,使之飲泉既而他年。魂鬼之未返者,亦命巫師而弟。三招之號,曰在幾門,而來歸兮,掩為塵垢在耳目,而來則兮,忘視汝丑在口吻;而來歸兮,譽不汝久。意筆絕之年,而麟見祟文,其無祟乎?唅非殊玉,斂無裙襦,後世詩禮之儒,無驚吾之幽墟。其冢也,在莽蒼之野、大塊之丘,時有唐大中丁卯而戊辰之季秋。銘曰:文乎文乎,有鬼神乎。風水惟貞,將利其子孫乎。蛻,長沙人,冢在兜率寺。舊志未載。
風土碑銘 張謂,字正言,唐天寶奉使長沙。
天文長沙一星,在軫四星之側。上為辰象,下為郡縣。 《遁甲》所謂「沙土之地,雲陽之墟,可以逃難,可以隱居」者焉。其山麓山,其水湘水,其畜宜鳥獸,其谷宜粳稻,厥草為由,杜若、荃、蘅、留荑、車出焉;厥木為喬,椅、桐、桂、檉、真松、文梓生焉。盪嬋娟於原野,碔砆照耀於岩谷。
昔熊繹始在此地,番君因之,而後定王國焉。漢道陵遲,董卓狼顧,文台以三湘之眾,績著勤王。梁朝後沒,侯景虎視,僧辯以一州之人,勛成定國。桓文之舉,亦何加焉。至於致禮舊君,請屍歸葬,桓氏之子可謂忠也;殞身強寇,有死無辱,尹氏之女可謂貞也。式蔡、鄧之宅,足以厚儒風;表古初之墳,足以敦素行。齊曾之俗,其何遠哉。
巨唐八葉,元聖六載,正言待罪湘東。郡臨江湖,大抵卑濕,修短疵病,未違天常,而雲「家有重膇之人,鄉無班白之老」,談者之過也;地邊嶺瘴,大抵炎熱,寒暑晦明,未愆時序,而雲「秋有赫曦之日,冬無凜烈之氣」,傳者之差也。巴蛇食象,空見於圖書;鳴似鶚,但聞於詞賦。則知前古之善惡,凡今之毀譽焉,可為信哉?因征故老之言,用紀仙山之石。辭曰:
舜去黃屋,於焉巡遊;禹逢玄夷,於焉滯留。五嶺南指,三湘北流。鄰聯滄浪,邊徭峋嶙。湘山之下,青青眾草,有蕙有蘭,在江之島。煙雨冥冥,波浪浩浩,不(來)[采]不擷,棄捐遠道。湘山之上,青青眾木,有栝有松,在岩之麓。風霜淒淒,柯葉沃沃,不榱不棟,老死空谷。陸有玉璞,水有珠胎。隋侯雲亡,卞氏不來。湘雲莽蒼,湘月徘徊。貞石紀事,層城之隈。
序
御注《洪範》後序 劉三吾
皇上宵旰圖理,留心經學。以謂《六經》,莫古於《書》;帝王政事,亦莫備於《書》。讀《書》弗本其行事,而徒求之乎文字,非善學者也。繼廑睿思,發挾奧義,為書若干篇矣。
載惟《洪範》,大法本諸天道,體之人君,驗之民生,未易推測則即鑾輿日所戾止,敕寫是編,揭之座右,朝夕顧諟。一旦心領神會有得焉,乃撥機冗為之注什。自一五行,逮九福極協,以五福在天也。鑒以神明在君也,端以治道在民也。振乎五常,於是《九疇》、大范,燦然復明。不洛龜出而書用呈,不禹箕武會而神與交。大哉聖訓,於世詎小補哉。以臣三吾,嘗習是經,叨忝近侍,日獲與聞,敢僭序其後。
竊惟道之源出於天顯,於數畀之,聖君傳之,賢臣數之。顯道所由以明,聖哲所由以傳者也。故禹聖神克副,上帝鑒洛書用以畀,而《九疇》敘焉。箕子賢克,會神禹之心, 《洪範》因以推衍,而周武傳焉,非偶然也。然道不能必其恆顯,而弗晦顯之有其時;《書》不能必其恆傳,而弗行傳之。亦必聖當大明之世,遭聖明之主,是使《九疇》之載於簡冊者,日昭揭乎。御座之左右, 《洪範》之膠於傳注者,日融怡乎。聖情之陶寫是編行世,上之以續禹箕武,中之以福當世生民,下之以開乎萬世之太平,豈徒訓釋云乎哉。
紫陽遺蹟序 楊茂元
仁也者,天地之心也。天生聖賢,以作君師,以行政教,未足以見其仁。必於禍亂將極之時,而生大聖大賢,以扶世立教,始是以見其仁。天豈不欲世常治哉?然而氣化人事,有盛衰得失,則世不能無治亂。亂將極而不生大聖大賢以救之,人道或幾乎息矣,豈天之心哉!故先正有言,周東遷而孔子生,天所以防暴秦之禍;宋南渡而朱子生,天所以防金、元之禍。其亦善言天者與,朱子之於孔子,道固未可班,然其扶世立教之功,與之相先後,非諸儒所可及也。其載諸典籍者,固已家傳人誦之矣。至其身所經歷之處,一言一動,皆足以為世法。私淑之者,顧不能表而出之,以章於世,其得謂之敬天乎。
長沙實朱子遊宦之地,然其遺蹟,問諸故老亦鮮有知其詳者。若嶽麓書院,亦其遺蹟之一也。吾友陳堅遠既重建之矣。其後有隙地,茂元構一閣以庋諸書,榜曰「尊經」。暨訖工,乃考《文公年譜》遺事之有繫於長沙者,命為八題,曰:麓山講學、衡岳同游、安撫湖南、諭降洞獠、更建書院、節制虎軍、考正禮義、錄旌忠節。每題書年譜於首,命工分繪為圖,而各為之贊,合而名之曰《紫陽遺蹟》。既成,以授郡庠生楊釗、陳大用,揭於閣之四壁。異夫登而覽之者,興起尊賢尚德之心,而思讀其書以學其道,是或風化之一助也。
夫天以仁為心,人得其心以為性。故孔門之教,以求仁為先。仁統乎禮、義、智、信,而其用之最大者,五品之倫是也。是皆吾所固有之大,日用之而不可離者,所謂道也。世之士童而習孔、朱之書,學其道而得之者幾何人哉?學道無他,亦曰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又以敬為之主。其次第節目之詳,具有成書,吾徒所當盡心竭力以學之。為朱為孔,皆在我而已。誠如是,斯為善事其天,而至者則全其天矣。若夫為吾民者,亦烏可不學哉。孔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於戲!為政而能使小人學道,豈有不治者哉。此則繪圖之意也,序其端以自厲,且為吾潭士民勸。
《忠經》序 陳南賓
臣子同一心,忠孝非二道。孝不顯於親,非忠也;忠不顯於君,非孝也。忠孝之道大矣,然其說雜見於《易》《書》《詩》《禮》《春秋》《庸》《學》《論》《孟》,舉其要而已矣。惟《孝經》一書,載仲尼、曾子之問答,其詞詳,其義明,事親之道備矣。而忠則無全書也。
馬融生於漢末,去聖賢數百餘歲,擬之而作《忠經》,凡十有八章,其教人之心不其至乎。然嘗讀而疑之,忠者,人臣事君之道,而《忠經》之作也,則以聖君、冢臣、百工、守宰、兆人為序忠之道,果何與於君哉。蓋人君上事乎,天下事乎,地中事乎。宗廟盡其心焉,則忠之大也。君者,冢臣、百工、守宰、兆人之天也,如之何而不忠於君哉。位冢宰、正百工,罔不同心以匡,乃辟此冢臣之盡心於君者也。有官守者盡其職,有言責者盡其辭,夙夜孜孜,各務盡其所當為,此百工之盡心於君者也。賦役之均,撫字之勞,使民安於田裡而無愁嘆之聲者,此守宰之盡心於君者也。耕而獲,蠶而績,出穀米、布帛以供其上者,此兆人之盡心於君也。貴賤雖殊,而所謂忠者則一。馬融之意蓋可知矣。然孝之為經,則欲以孝移忠,忠之為孝,則欲以忠顯孝。觀其《保孝行》一章,得非以忠孝不可厘而一之哉。
吾王肇國西土,以忠孝為藩,嘗謂臣南賓曰:《孝經》一書,其來尚矣,雖閭里童稚皆習聞之,而《忠經》則罕見焉。於是刊而布之,以廣其傳。噫!王之盛心可謂至矣,讀是書者,觀馬融、鄭玄之經注,以求忠之為道,則凡食君之祿、擔君之爵者,可不一德一心,相與享太平之福哉。
文
真西山嶽麓湘江祈雨文
諸侯之職,當祀山川。嶽麓嵬嵬,湘江洋洋。此土之望,肇新壇。亦既訖工,屬茲亢暘。敬申禱請,雲興慮寸。澤洽一方,顯彰厥靈,以極民命。
謝雨文
祭法有之,山川丘陵。能出云為風雨曰神,又曰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嶽麓、湘江之山川,可謂能出云為風雨者矣。而春秋之祀,顧弗之及,非曠典與屬。茲淋澇惕然,興懷方念,即爽之地,以望而祈焉。熙暘遽升,天宇清霽矣。是用易祈為謝,且繼今以始,與祈報禮焉。郡計少紓,又當立之壇,永為嚴事之地。神其大芘茲土,錫之有年,俾人知山川之功章,□不可誣,如此豈不休哉。
祭太守禮部朱公、山長監簿周君、安撫忠肅
劉公 真景元
五閏搶攘,《六經》掃地;人文尚,學校闕如。美哉朱公,來守茲土,以經術導民,而書院之教以興。賢哉周君,繼長是山,以德行見褒,而書院之名以著。中更圮廢,亦計有年。於惟忠肅,丕振厥緒,自堂而序,輪奐一新。教養之際,於焉大備。三君子,相去二百餘年,而傳經勸學之心,前後一致,豈不宜哉。某以菲材,謬塵分閫,顧惟德涼,何以長民。教化所先,敢不加意。肅容祇謁,如拜下風。勉以前規,庶幾勿墜。
閔馬文 路振
咸平中,契丹犯高陽,天子幸魏,特遣將王榮,以五千騎追之。榮無將材,但能走馬,以馳射為事,受命怇怯,數日不敢行。伺賊渡河而後,發有剽淄齊者數千騎,尚屯泥沽。榮不欲見,敵遂以其騎略河與岸勿還,晝夜急趨。馬馬不秼,而道斃者過半。天子閔之,遣使收瘞,路振為文祭之曰:
房駟之精,降為驪□。飲泉呀風,流沙激霆,處脊孤聳,龍媒鷙獰。丹髦曉霞,的顙秋星,茀方著干,宜乘旋膺。巉臚角起,方背珠明。爾其絕塞草荒,八月隕霜。毛縮,蹄堅,筋舒脈張。獸惡恐噬,虬獰欲驤,噴沙散沫,千里飛雪。圉人負紖,武士索鐵。前遮後突,雷動地裂,忽挽一面制百,終伏撾而受紲。牧官劬劬,歲入券書。蹄曒累累,通乎鬼區。名駒大□,銜尾入塞,勞其酋長,餙以駔□。蜀錦吳繒積如丘陵馬歸於我忠重弊入於彼也輕於是□黃金之羈。浴天池之波,鼓髭雲徭,弄影星河。或踶而齧,或齅而吪。原蠶甲禁,□駿□多,啼念神物,未經遠道,閱之於內殿,養之於外皂,飲以玉池,練之□□。窮冬邊塵,入我河漘,羽書宵飛,□馭北巡。□伏下之各焉,屬閫外之武臣,□戈□□,禁旅星陳。授以長策,帥以全軍。壯士怒兮,山可□。□□□□,虎可昨何。□蠟之無勇,返遷延而避敵。永爾□□,介甲而居。不飲不秣,載渴載飢,駿馬餒死,行人嗟咨。委天骨於命路,反星精於雲霧。報王恩之無及,齊戎力而何誤。生□致祭,弊惟成禮。瘞而崇岡,全爾具體。馬如有神,知啼之仁,嗚呼!
書
與王樞使謙仲札子 朱熹
熹麋鹿之性,久放山林,老入修門,尤以為苦。雖荷閔勞之意,職務幽閒,而其實則有甚難副者。日夕悚懼,未知所以逃責。伏惟高明,有以教之,則千里之幸也。長沙版築,不容中輟,軍屯未得專制,皆不得不言者。比已僭冒陳及,亦皆得首施行,想今已有所處矣。
湘南精舍,漕台想已稟聞,得一言,裨遂其役千萬之望。昨欲廟祀一二忠賢,以勵凡百,已委官相視矣。不知亦可並垂念否?二事皆關名教,計所樂□□,敢輒以為請,並幾於察。
答朱元晦書 張栻
某幸如昨,但自家弟赴官,極覺離索之思耳。日夕不敢廢學,第覺向來語言多,且只欲自做功夫。讀所寄來伊川先生簡語,尤用悚然,不知尊兄意如何?每玩來書,未嘗無儆,益愈懷相去遠,未得聚首耳。《中庸義》,邇來細看,誠者天之道以下,尤覺所解有工。前面於鄙意尚多疑處,今復旋具呈。子重編《集解》必經商量,刊成願早得之,此書極有益也。傳心閣銘序語誠贅,刪之甚佳。尤溪學記,此本勝前。前本大抵意不甚遠耳。
某近為邰州作復舊學記,其間論《小學》《大學》,意偶亦相類,錄呈。今猶未刻,有可見教,尚冀速示也。嶽麓書院邇來卻漸成次第,向來邵懷英作事不著實,大抵背向傾壞,幸得其文再來,今下手整葺也。書院相對按山,頗有形勢,屢為有力者睥眤作陰宅。昨披棘往看,四山環繞,大江橫前,景趣在道鄉碧虛之間。方建亭其上,以風雩名之,安得杖履共登臨也。他幾以道義自重。
嶽麓興學牒 朱熹
勘本州州學之外,復置嶽麓書院,本為有志之士不遠千里、求師取友至於是邦者,無所棲泊,以為優遊肆業之地。故前帥樞密忠肅劉公特因舊基復創新館,延請故左司(將)[侍]講張公先生,往來其間,使四方來學之士,得以傳道、授業、解惑焉。此意甚遠,非世俗常見所到也。而比年以來,師道陵夷,講論廢息,士氣不振,議者惜之。
當叨冒假守,蒙被訓詞,深以講學教人之務為寄,顧恨庸鄙,弗克奉(成)[承]。到官兩月,又因簿書,未能一往。謁殿升堂,延見諸生,詣考所合罷行事件,庶革流弊,以還舊規。(徐)[除]已請到醴陵黎君貢士(克) [充]講書職事,與學錄鄭貢士同行措置外,今議別置額外生十員,以處四方遊學之士。依州學則例,日破米一升四合、錢六十文。更不補試,聽候當職考察搜訪,徑行撥入者。庶幾有以上廣聖朝教育人才之意,凡使為學者知所當務,不專在於區區課試之間,實非小補。牒教授及帖書院照會施行。仍請一面指揮若干人,排備齋舍、几案、床榻之屬;並帖錢糧官,於本州贍學料次錢及書院學糧內通融支給。須至行遣。
記
善化遷縣記 安成劉戩編修
善化隸長沙郡,其舊治去郡城五里而遙,地荒僻,居民不能成市。而長沙當四通五達之衢,按治及使命往來無虛日,半取給善化,邑長、貳率、胥史聽事於郡,輒晨入夜歸,大妨民事,又崎嶇林麓翳莽間,以為不便者久矣。
樂平盛君時奉命來知縣事,問民所疾苦,而撫字之民皆欣欣歸德焉。會親藩開國於長沙,百需所出,視昔有加。盛君乃以昔所不便,而今復甚焉者,請於郡太守周侯鈍。侯以為然,則請於巡撫都憲吳公誠、按治御史楊君謐、僉事郭君經、參議徐君恪,俱得請。遂具其事以聞,報可。於是周侯復下之盛君,相地於郡治之東,擇吉日鳩工集材。君殫謀盡瘁,如治私第。中為治事廳,廳之後為退休堂。直廳而南,翼以兩廡,而明分之為胥史治藏掌書之所。前列儀門三間,門之外建麗譙樓,以司更漏。繚以周垣,屬之通市,而廨宇圜扉,無不完好。費皆出於區畫,一毫不以弊民。役民之力,亦均且有限。民樂趨之,退無怨言。工始於成化己亥冬十月庚申,越一年告成。而其徙治也,以是年十二月十五日。
辛丑冬,周侯遷河東運使,而太守陳侯仲舒繼守是邦。因喜其一新而嘆其未備,復命作胥史廨舍四十八間,里甲營房三十二間。既而內外咸備,上下俱利。是蓋周侯倡之於始,而陳侯成之於終也。今年夏,盛君來書,三載最介,其邑人進士彭綏之請予為記,將勒堅珉,以告來者。且曰: 「是皆上人之賜,時固無預也。」聞昔之遷國者,以益下為心,則告公而見從。善化壤地百餘里,蓋古大國也。盛君以其不便干民,舍其舊而新遷,是圖宜其言脫於口,而自天子以下從之如響也。
歟!孔子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悅之大,民勸矣哉。」盛君惠民於未事之先,而興事民說之後,民之勸也,果孰能御之。雖然,韓子不云乎:「天下之事,成於同而敗於異。」使周侯之見有異於盛君,而陳侯之不能繼夫周侯,吾未見其能有成也。夫得益下之道,有先民之說,而上下戮力,以求有濟,皆不可以無紀,況歸德於上而不自以為功,又古人之所難者乎!是宜為之記。
寧鄉遷縣記略 易舒誥檢討
胡侯治寧鄉之逾年,政化大行,百廢皆舉,於是睹縣署之頹圮湫隘,又廳廨南向而門則東出,欲改而新之。適巡按何公、分守丁公、分巡楊公、巡撫張公、清戎巡按馬公皆從之。於是盡撤其舊制,而東向為正廳六楹,高二丈六尺,廣倍之。左為典史廳,右為儀從庫,六房則分列於其傍。左偏為佐貳首領私宅,其前豎之門曰寅恭門。右偏為吏人退舍,其前豎之門曰吏椽總門,而預備倉、獄圄又復於其後,祀土祠、清軍廳則並峙於六房之末。前為儀門,又前為鼓樓,又前為平政枋,帶以陰陽、醫學及申明、掛榜諸亭。後為禮賓堂、川堂,中直而齋沐、稽文二樓,夾於左右。又後為正衙,又折而左為玉山書院。通計為楹凡二百一十有奇,牆垣凡一千九百餘丈,規模宏壯矣。經始於嘉靖癸未三月,逾七月而告成焉。寧士大夫屬予記其事,乃曰:縣署,侯德政之所也,後之人知是署為侯之建,則知思侯之政,殆弗召伯甘棠之意也。予曰:《傳》曰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是之謂矣。乃為之記。
茶陵築城記 劉用行宋人
茶陵介三路之間,崖谷深峭,列聯諸峒。唐興,置州。國朝南渡,額為軍,重控扼也。嘉定初,仍縣,自析二鄉為酃。僅二十年,繹騷者再。紹定改元,明年秋,余公來,適逢其沖。寇既入酃,欲向茲邑。公命幕屬督兵御之,卒不能犯,遂致二渠凶儔已平。一日,念諸兵吏曰:寇敢於窺吾部者,以門戶之無所恃也。衡、郴東南二邑,一道之門戶,其地大以要,孰如茶陵。垝牆既夷盪無扃鑰,寇至則民保山寨,力不敵則惟脅是從。雖有官守者,亦或委去。逮寇退而後,又以是為邑,甚非所以遏奸謀、安眾志而捍內地者也,盍議城之。
越二年,稽諸公儲因節約之餘,亟白於朝,請興是役。謂今機幕趙君希稷詳練有謀,宜相方繩址,會乃用度,謂邑令劉君子邁強敏有志,宜鳩工課築,期以堅壯,乃於農隙試事,眾工雲興,萬杵紛如。土攻石,竭蹙以趣,前左水澤,必深固之,使無漱齧之患。後右皆隍陂之達於江,周為丈九百三十有五,址廣為尺三十,顛廣損之,高為尺二十有五。於是守者固,居者安,來者蒙成而不自知。矧知公之用心哉。昔徐夷寇魯,魯公能成周公之志,恃糗峙干,惟築惟征。曲阜迒,無東憂,聖經大之。公繼先正忠肅公再鎮湖廣,爰謀桑土,既成茲邑。又東城資興,寧此與魯公同一用心,其憂之深,慮之長乎。其忠之至,孝之盡乎。
予以屬郡丞詣潭白事,悉知公所為功。今以既築告其事,且謁予記。予謝之曰:邑保以城,不若保之以吏。吏苟得人,虎不渡河,蝗不入境,於蠻獠乎何。謂吏不得人,將蕭牆之內可憂也。城孰與守,《傳》不云乎眾心成城。公之望為邑者,抑在是歟。公名嶸,字景瞻,三衛人。今為寶謨閣直學士、通奉大夫。紹定五年八月記。
潭州大成殿記 宋文忠公景元
資政殿學士清源曾公,以廟廊之舊,作牧於星沙。厚重鎮俗,如岳之弗搖;清明鑑物,如湘之不波。歲及期而百度修,眾志服環,九郡五十城帖然無事。思所以驅其人於禮義之域,顧瞻黌舍先師之位在焉,撤其蔀廈廠為新宮,凡二十有六楹。昔之暗郁,倏焉亢爽;列戟之門,學扁揭焉。眡禮弗協,別為大門,扁其上。於是宮牆外內巍然奐然,應圖合法。既又斥其贏財,甓舊路,復射圃。起寶慶三年冬,明年夏月告成。
州學正迪功郎鍾景仁等來念曰:「自侯之蒞吾土也,嘗一新其學矣,而斯獨未知其意者,其有待乎?願有以識之。」德秀於是竊有感焉,而又以自愧也,故不復辭而書其事。
斯舉也,徒以儒者之宮而雜浮屠之制,猶思所以正之。況今之世華居而貊道,儒名而墨習者,滔滔皆是,其可熟視而莫之救乎。推公之志,使一日盡行其學於天下,必將息邪距詖;而楊、墨賊仁義、無君父之教不得騁也;必將尊王黜伯,而管、商、申、韓矜權智、騖功利之說不得施也。儒者之功必致於是,而後有以為天常人紀之重。非公其孰任之?若夫學於斯學者,亦曰審其所趨之塗,謹其所擇之術,使粹然一出於正而已。嗚呼!屏翳撤而虛明出,豈獨斯學為然哉。人之一心,廣大如天地,清明如日月者,其本體也。而或弗然者,物有以障之也。去其障,則本者復矣。夫問鑄金得鑄人,楊雄氏所以為善啟發也。因繕修之事而告之,以修身之法非予所望於學者乎。內外一源也,精粗一致也。善學者虛其心,以體天下之物,何往非吾進德之地,又豈獨是乎哉。諸君幸以為然,則願告於公而刻之。
公以慶元倫魁,嘗陪輔先帝大政,令名淑德,薦紳宗之。其治潭之政多可書,今皆不書,獨書所以幸乎潭之士者。
長沙府修學記略 李賢大學士
夫興廢舉墜,君子為政之先務也。矧學校為育賢之所,賢才胥此焉出,豈有奮不顧淵,忍其廢墜而不加意焉。長沙,湖南望郡,學首風化,於諸邑為憲。佐郡守者,得不相繼而成之乎?吾聞是學創於元,歲久不能無傾圮者,有司間嘗修葺,然亦因陋就簡而已。
國朝天順改元之六年,知府錢澍以重新為己任,僉憲王驥乃倡舉之,繼而憲副盧秩巡視綜理,經營於其間。大肆改作,闢地崇址,增建齋房、號房、饌堂、神庫、尊經閣、先賢祠、廚廩、廨宇之類。堂、殿、門、垣,僵者以立,腐者以堅。費廣而民不知,工就而力不疲。蓋數君者俱有猷有為,公爾忘私,汲汲期在成事,初無彼此之分也。即此觀之,則凡百廢墜,次第而興,舉之可知矣。無何,是學主師席者王莊氏,以干至京,持簡謁予,求文以記一新之故。
予惟我朝法古為治,制度周密,故天下學校之廣,過於三代之隆。然則久而不替者,由作興之有其人也。苟視學校之廢墜略不關心焉,尚何以受一方一郡之寄乎!今而數君篤意如斯,可謂知所當務,不負朝廷之委託矣。
鼎新長沙府學碑記 劉弘化吏科給事中
《傳》有之:建國治民,無先教學。故魯僖以泮宮發頌,而《子衿》刺廢,《鄭風》可覆按焉。秦漢以還,政與教分途,師帥者惟簿書期會是征,致以俗吏蒙譏。僅魯平、文翁、倪若水建學興賢,遂赫然著聲,要以化民維俗。
原本宮牆能無失古先王風厲至意,故足術耳。當茲文明之世,豈不亦駕周魯、陋漢唐,而弦誦之地,幾經凌夷不可問。豈誠俗吏與賢者殊,抑亦時所漸靡乃爾。其就有勁挺自持,從世法倥傯中而注精文學,如司理林公者哉。公以盛世真儒為名進士,司理長沙。我長沙稱文獻奧區,湘蘭岳秀,從習固然。惟是學宮創自國初,遞修遞廢迄於今,而頹靡漫漶,不無待於發霛振采其人耳。公本修姱之節、精敏之材,沸騰於口碑。當路蓋自農桑、儲賦、讞決,以及消弭、備御之典,苟利士民,蔑弗殫慮。更念學宮殿廡,尤鼎革一大機務,遂捐俸糾工匠,庀木甓,撤而新之。始事於癸亥二月二十四日,畢工於十二月十二日。複審形度勢,建尊經堂以培龍氣,廣璧水池以澄秀穎,聳文星閣以峙巽峰。猗歟,此一役也,費不損國,役不疲民,文令不煩郵移,而巍然規千百年之盛舉矣。諸文學弟子佩公嘉美,圖所以昭示來茲者,乃介紹吳生愉屬余文之。
夫余起家本庠,又夙徼好於公,而艷茲盛舉,宜有言矣。竊謂賢才駿發視學校,學校廢興視師帥,師帥之神情融結於此,將山川之精華、章縫之采藻,亦轉移於此。今茲表著在望,肅雍在庭,俎豆在列矣。諸人士將無臨璧水而有洋洋觀海之思乎,入宗廟而有嵬嵬泰岱之仰乎,聆鐘鼓絲竹之音而有和邦國、諧宇宙之遠念乎。升堂入室,敬業樂群,知類通達,氣若增而揚,文若增而絢,所為把吾道之旌旄,振聲華於南國。炳炳烺烺,蔚為國器。則豈非公之大有造於多士,亦雅是膠序正業者,寔式啟之哉。
諸人士仰沐公風,培之化重,以賢守二兌謝公轂扶士類,興起斯文。其尚力學敦行,以駿發為公報,俾千百世知郡庠之中興自公始,公之顯名鴻伐自吾郡始,猶不朽異數哉。公諱正亨,閩之福清人,己未進士。太守二兌謝公宗澤,雅意文學,亦捐助,例應特書。而別駕熊公維鏜、善令彭公堣,皆有力於斯役也。若督理,則長沙府照磨王衛、經歷康學博,諸生瞿思恭、何璽、吳愉、程萬里、皮之繡等,爰並書之。
鼎新長沙府學啟聖祠碑記 羅喻義侍郎
夫聖人本道以經世,其生也匪偶,而至聖之道集大成,其生也更有所自。溯其自而後知斯道之元元本本,流衍無疆,則夫生人之沾被道化者,又何可不備厥崇報之大典乎哉!
余嘗謂斯道之傳,自堯、舜、禹、湯、文、武以及周公,各有領略。惟我至聖夫子,始克統一聖真,上律下襲,祖述憲章,於以泄張天化、型摹人紀,歷百千萬億劫,盡賢知愚不肖悉鎔冶於其中。故自有生民以來,莫有過於夫子者。說者以為至聖,實由天縱。雖然聖固天縱,彼胎靈孕異,寧無一代至人,以發祥基始耶。而夫子固胄於商者也,弗父能讓正考銘勒,防叔來奔陬人倚立。至叔梁紇,水精慶祚,勇力長驅。世德懋明,積誠敦敬。懇禱尼阜,瑞吐玉書,而夫子生焉。致令天下後世誦法夫子之篤祜者,靡不歸美於啟聖之嚴親,則所為崇夫子之祀典者,亦宜申敬親之特祀。奈秦漢以後,欽聖道之中天,至加王號,巍宮廟,備太牢,奠釋菜,率天子以逮,紳士駿奔弗遑,而曾未有議及啟聖之祀者。
洪惟我世宗肅皇帝神鑒宸衷,厘祀典,重本原始,遂於嘉靖九年頒令京省各學,特建啟聖公祠,春秋祀享。以先賢顏無由、曾點、孔鯉、孟孫氏配以宋儒程珦、朱松、蔡元定從祀焉,尊榮並極,可不謂神聖之卓軌乎哉!
迄於今,我長沙啟聖一祠,竟剝落漫漶不可觀。歲丁丑,我二守吉水朱公湛凝視學顧瞻,遂慨然捐俸庀材,撤而新之。始事於□月,畢工於□月。休哉,丹青朱堊,霞燦星輝,諸傳師、弟子員佩公嘉美,圖所以昭示來茲者,乃介紹吳生道行屬余文記之。
余惟政莫先於文學,禮莫大於祀典。昔夫子與宰我論享鬼神,有曰:築為宮室,春秋祭祀,教民原古復始,不敢忘其所由生。然則夫子躬承道脈,其尊親榮親之念不較然著哉。要以繼志修廢,不無有待於後人耳。有如朱公以理學真儒藉鼎耑城,其敏干清操,自農、兵、儲、賦、讞決之屬靡弗襄也,更從世法倥傯、兵旅搶攘中注精文學,祀重啟聖。舉歷年缺略曠典,一旦重新,是又能以孝思要聖靈,以敬祀完國制,俾我紳士望橋門而懷正業之思,瞻祠宇而興重本之念,其功德不益弘且遠乎哉。諸傳師、弟子員將無沐風培溯本原,以肩斯道之任,祈駿發以為公報,則公之顯名鴻伐,自是愈無量矣。
余從史氏後,無能□繢揚扢,姑紀始末之概,以礱之石若此。公諱士景,號玄湛,江西永新人。由鄉進士起家,閩司理,二守長沙,例應特書。若督修則學博師寧惟誠、李春鰲、李時吉,生員胡順華、吳愉、陽調元、李自榮,爰並書之。
府學尊經閣記 李東陽大學士
長沙守金壇錢公,自給事中擢長沙,數年政修而人悅,乃作尊經閣於明倫堂之後。其制宏達壯麗,廣概而疏節,牗楹相衝,甍楹交輝。巨岳當其前,湘江瀉其旁,登茲閣,而吾郡之形勝可坐而見也。吾郡故無藏書,公購書數千卷,其中《六經》為先,國家所頒定者次之,子史百家又次之,居茲閣,而天下之圖籍可坐而盡也。
成化壬辰,予歸至長沙,寔與教授梁君恆暨其群寮諸生登之,相與竊嘆錢公之功。越翼日,梁君率諸生造予館,請曰:惟茲閣不可無述,今成蓋二年於茲,茲固有待,敢以請。予曰:敬諾,乃諗於眾曰:觀治者必於其所尚,而治效從之。秦任刑罰,國用亡。漢習法律,其民雜霸。兩晉尚黃老,卒以清淨敗。梁武氏好佛,餓而死。唐工辭賦,而士寡實行。有宋富儒術,而未盡用,其治亦不克古。惟我國家敦道崇德,以經治天下,於茲百年,教化淳厚,人文宣著,視今較昔,其效甚明。豈惟有國家,以至於郡縣皆然。
錢公之治,巍乎其所尚已。今年祠賈誼,明年祠李芾,又明年祠長沙諸先賢,修先師廟庭以及儒學。茲閣之成,蓋多於前功。及是時,政事閒暇,居師儒,招俊髦,或瞻以登,或息以游,俯仰左右,蓋有感乎其中者。是故南瞻廟庭,思先聖之遺訓,若嚴師在前,惴焉而不敢肆;西望嶽麓,慨考亭之故址,(壞)[懷]高山之仰,悚焉若有所不及;北拱宮闕,則抱江湖之憂思,仰答聖天子作養教育之盛意;而東望府治,則念我公之功,曰惟無負,以能有成功,無愧於天下後世。則茲閣也,豈直遊樂為觀美而已,請與吾鄉之善士共勖之。眾皆曰:敬諾。遂刻石於閣中。閣始於成化己丑秋八月,落成於庚寅冬十月。
長沙縣修學記 韓陽副使
壽沙為湖南望郡,長沙為郡之甲邑,舊有學在郡治定王台後。元至元十三年,徙於郡學之右,址廢不存。國朝洪武戊午歲,知縣句容王銓始遷於府治北門外,與縣治東西不遠,即今學也。到此餘七十[年],歲月滋久,加以風雨之漂搖,雀鼠之穿穴,蠹朽欹斜,日就傾覆。
正統乙丑,昌黎趙君勉來知府事。時秀水張擴為令斯邑,拜謁之際,顧瞻咨嗟,慨然以修治作興為任。乃悉心竭力,鳩工度材,徹而新之。不一二載,其殿巍然,其堂奕然以正,東西兩廡,左右二齋,與夫師生燕處之室,庖湢會饌之區,罔不莞葺。丹堊輝煌,金碧照耀,較諸舊規大不侔矣。凡若此者,雖由郡守趙君表倡以開其端,而邑令張擴之功不可少也。
今年春,予按歷壽沙,邑丞慶符文錫,其以張令修治之勞及事之顛末再拜,請文為記。予忝提督膠庠,義不容拒。矧邑丞文錫乃能不泯前人之善,徵文以重不朽,亦可見其存心之厚也,文其可靳哉。尚異由今而後,諸士子之遊學於斯者,攻經史子氏之書,講修齊治平之道,朝益暮習,日就月將。上思無負朝廷右文教養之恩,下思毋忘守令新學作興之念,斯可也。苟徒處此維新之學,而不知所處者為何事,業焉而不加修,德焉而不加進,碌碌庸庸,無補於世,匪惟有孤聖朝崇儒養賢之盛心,抑亦有忝守令新學待士之深意也。因其請,並書以記。
善化縣修學記 羅安參政
善化故有學數百年。洪武壬戌,廟學肇建郡城外之南,連接市井,密邇民居,甚非育才地也。成化庚子,本府知府周公鈍、知縣盛公時以其事上聞,更創於郡城內之東。地位爽,山川秀麗,咸謂得所。但經畫之始,規模偏小,門迂迴而入。歷歲滋久,禮殿、門廡、明倫之堂、博約之齋悉梁頹桶腐,聖賢像設剝落漫漶。教諭三山傅君顯惻然於懷,力以是請於按臨提學僉憲歐陽公旦。公親謁廟,顧瞻咨嗟,謂:「學校興則人才出,人才出則治效隆,不加之意,則有司之職隳矣。」欲重加葺理。知府四明王公瑤、通府敘州陶公俊樂從其言。公出帑以購鄰囿,撤蔽墉以直前道,若薪、若甓、若木、若植、若灰堊,釘鐵丹漆,若工之價、役之餼,皆以方略致之。
既具,卜日僦工,頹者起之,腐者新之。王公去,繼以天台李公綱,又捐俸贊襄,設殿廡、門堂、庖廩,繚以周垣,次第完美,視舊規皆壯麗。見者改觀,皆率諸生釋菜以告厥成。訓導三山葉君性謂諸君之功,宜可托之永久,乃具始末,走書以屬記。
予惟學校育賢之地,郡大夫刻意作興,可謂知所務矣。諸士君游其間,升而之廟,對越聖賢,以興其企慕之心;退而之學,切磨講明,以究其體用之學。謹義利之辨,慎趨向之方。毋狥乎名,必核其實,庶几上不負朝廷教育之恩,下不負諸公作養之意。我邦人士願相與勉之。經始於弘治甲申九月,落成於癸亥八月。謹記。
湘潭遷學記 黃寶都御史
湘潭,長沙之屬邑也,舊有學,建自國初。何以遷為,蓋置器者,必得其所,然後器不壞而人有用。學器之大者也,置非其所,其不壞而有用得乎?此湘潭儒學之遷,固有不可已者,而非後人之所好為更張者也。初學建於縣治東二里許,逼瞰江流,地形低窊,每春水瀑漲,殿堂浸漬於洪濤中,而垣墉輒修輒頹,甚非朝廷所以建學之制。
正德甲戌,內江田君定由鄉進士來總邑教,顧而嘆曰:學校敝陋既爾,教尼才曠因之矣,余不能不任其責也。進諸生議之,有呂生憲、江生湘、石生如鰲、李生鍾輩,僉曰:縣治西有廣惠浮屠,久欲議遷,未有能為之者。乃偕諸生往視之,其地勢高爽可居,其殿壯麗可因,則具其事於提學憲副張公,移檄於巡撫鳳山秦公,下其事於湖南道憲僉謝公公虞。財力之難,田公遂捐俸資,藉助於弟子員有力之家若干緡,白於公以償浮屠。市材之費,公乃稽公贏發責贖,又益以若干緡,屬田君董其事。繼而憲僉顧公,通判李侯華、鄭侯晃,推官項侯璜,縣令張侯鐸亦協意經畫,而以義民江環、郭太安、羅瑤相其勤。
丙子孟冬,功始興,凡為明倫堂,為東西齋,為尊經閣,為庖廚,為師生之舍,各若干楹。又以學必有廟,為大成殿,為兩廡,為欞星門,為宰牲房。又廟若干楹,廟像尊嚴,儼然聖賢之臨於上也。規制宏偉,丹堊煌煌,凡所創建,舉皆如法。又明年己卯夏訖工,弟子員歐經、易滄、陳萬、鍾江湘、黎時雍輩謂:是役甚大,其事可久,不可以不記,俾邑人士永無忘君之休,益興慕學之志,請文於余。
噫!今之為邑者,率多急於簿書期會之報,詳於追胥督責之事,則雲舉其職矣。視學校之已設者,尚不之省,有能慨然創建,思所以作興而風厲一方者乎!田君以司校職,無民社寄,乃能留心於此,不可不書也。昔者龜山楊先生,以程門高弟,倡明其學於東南。而我紫陽朱文公,實承道統之傳,則先生啟之也。今田君蒞學以來,倡明絕學,懲督化誘,未嘗少廢,卒致教化大行。茲以遷學為己任,審視程督,不啻若治家事,而民不知其費,不與其勞。蓋其才優裕,其心公廉,故其功大而美。
夫古人有所營建,其大者如衛文公之徙楚丘,召公之營洛邑,莫不相度其土地之宜。若宮室之美,則尤詳於《斯干》之篇,而況天子辟雍、諸侯之泮宮,皆神棲聖止之處。養育英才之所,可不得其宜而兼美乎!田君之心,可謂精而盡矣。偉人傑士當有作於其間,寧不自激厲而奮起者乎。自今而後,凡百衿佩,昕夕陟降,睹茲輪奐,匪籍燕間。仰而思,思所講者;俯而思,思所習者。終日乾乾,尋繹其所誦者,游心於正大高明之域,置身於平直真實之地,以倡風俗,以成賢才,為名臣,為節義士,為真儒,無負國家之教養、司校之良法美意,其必自此始。姑書之為記。
嶽麓書院記 宋張南軒
湘西故有藏室,背陵而向壑,木茂而泉潔,為士子肄業之地。始開寶中,郡守朱洞首度基創宇,以待四方學者。歷四十有一載,居益加葺,生益加多。李允則來為州,請於朝,乞以書藏。方是時,山長周式以行義著,祥符八年召見便殿,拜國子學主簿,使歸教授,詔以嶽麓書院名,增賜中秘書,於是書院之稱始聞天下,鼓笥登堂者相繼不絕。自紹興辛亥,更兵革灰燼,什一僅存。間有留意,則不過襲陋仍弊,而又重以撤廢,鞠為荒榛,過者嘆息。
乾道改元,建安劉侯下車,既剔蠹夷奸,民俗安靜,則葺學校、訪儒雅,思有以振起。湘人士合辭以書院請。侯竦然曰:「是故章聖皇帝加惠一方,來勸勵長養以風天下者,而可廢乎!」乃命郡教授婺源郭穎董其事,鳩廢材,用餘力,未半歲而屋成。為屋五十楹,大抵悉還舊規。肖闕里先聖像於殿中,列繪七十子,而加藏書閣於堂之北。
既成,栻從多士往觀焉,愛其山川之勝,棟宇之安,徘徊不忍去,以為會友講習,誠莫此地宜也。已而與多士言曰:「侯之為是舉也,豈特使子群居佚談,但為決科祿計乎?亦豈使子習為言語文辭之工而已乎?蓋欲造就人才,以傳道而濟斯民也。」惟民之生,厥有常性,而不能以自達,故有賴聖賢者出。三代導人,教學為本,人倫明,小民親,而王道成。夫子在當時雖不能施用,而兼愛萬世,寔開無窮之傳。果何與?曰: 「仁也。」仁,人心也;率性立命,知天地而載萬物者也。今夫目視而耳聽,手持而足行,以至於飲食起居、言動之際,謂道而有外夫?是烏可乎?雖然,天理人慾,同行異情,毫釐之差,霄壤之謬。此所以求仁之難,必貴於學以明之與。善乎,孟氏之發仁深切也。齊宣王見一牛之觳觫而不忍,則教之曰:「是心足以王矣。」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善推其所為而已矣。論堯舜之道,本於孝弟,則欲其體夫徐行疾行之間。指乍見孺子匍匐將入井之時,則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於此焉求之,則不差矣。嘗試察吾事親從兄,應物處事,是端也,其或發見,亦知其所以然乎?苟能默識而存之,擴充而達之,生生之妙,油然於中,則仁之大體,豈不可得乎?及其至也,與天地合德,鬼神同用,悠久無疆,變化莫測,而其初則不遠也。是乃聖賢所傳之要,從事於斯,終身而後已可也。雖若閒居屏除,庸何損於我,得時行道,事業滿天下,而亦何加於我,豈特為不負侯作新斯宇之意哉!既侯屬栻為記,遂書斯言,以勵同志,俾毋忘侯之德,抑又以自勵云爾。
重建嶽麓書院記 元吳草廬
天下四大書院,二在北,二在南,在北者嵩陽、睢陽也,在南者嶽麓、白鹿洞也。其初聚徒受業,不仰給於公養。然嵩陽、睢陽、白鹿洞皆民間所為,惟嶽麓乃宋開寶之季潭守朱洞所建,其議倡自彭城劉嶅,而潭守成之也。時則陸川主簿孫□為之記。紹興毀於兵。乾道之初,郡守建安劉珙重建,時則有廣漢張子敬夫為之記。德祐再毀於兵。大元至元二十三年,學正郡人劉必大重建,時則有奉訓大夫朱漖為之記。逮延祐甲寅,垂三十年矣。陵劉安仁來為郡別駕,董儒學事,睹其敝圮,慨然整治,木之朽者易,璧之漫者圬,上瓦下甓,更撤而新。前禮殿,旁四齋,左諸賢祠,右百泉軒,後講堂,堂之後閣曰「尊經」,閣之後亭曰「極高明」,悉如其舊。門廡、庖館、宮牆,四周靡不修完。善化主簿潘必大敦其役,朱某、張厚相繼為長,具始末請紀歲月。
余謂書院之肇創、重興與夫今之增飾,前後四劉氏道同志合,豈苟然哉。開寶之肇創也,蓋惟五代亂離之餘,學政不修,而湖南遐遠之郡,儒風未振,故俾學者於是焉而讀書。乾道之重興也,蓋惟州縣庠序之教,沉迷俗學;而科舉利誘之習,鼓惑士心,故俾學者於是焉而講道。是其所願望於來學之人,雖淺深之不侔,然皆不為無意也,考於二記可見。
嗚呼!孟子以來,聖學無傳,曠千數百年之久。衡岳之靈,鍾為異人,而有周子生於湖廣之道州,亞孔並顏,而接曾子、子思、孟子不傳之緒。其源既開,其流遂衍。又百餘年而有廣漢張子家於潭,新安朱子官於潭。當張子無恙時,朱子自閩來潭,留止兩月,相與講論,闡明千古之秘,驟游嶽麓,同躋岳頂而後去。自此之後,嶽麓之為書院,非前之嶽麓矣,地以人而重也。
然則至元之復建也,豈不以先正經始之功不可以廢,而莫之舉也乎?豈不以真儒過化之鄉,不可絕而莫之續也乎?別駕君之拳拳加意者,亦豈徒掠美名為是哉?其所願望於諸生,蓋甚深也。且張子之記,嘗言當時郡侯所願望矣,欲成就人才,以傳道濟民也,而其要曰「仁」。
嗚呼!仁之道,本先聖之所罕言,輕言之,則學者或以自高自廣而卒無得。 《論語》一書,大示學者求仁之方,而未嘗直指仁之全體。蓋仁體之大,如天之無窮,而其用之,行於事物無不在,邇之事親事長,微而一言一動,皆是也。飲食居處,一不謹焉,非仁也;步趨惟謹,一不謹焉,非仁也;溫凊定省,一不謹焉,非仁也;應接酧酢,一不謹焉,非仁也。凡此至近小,甚易不難,而明敏俊偉之士往往忽以為不足為仁,不可幾矣。
嗚呼,仁,人心也,失此則無以為人。曾是熟於記誦、工於辭章、優於進取,而足以為人乎?學於書院者,其尚審問於人,慎思於己,明辨而篤行之哉。
重建嶽麓書院記 明李東陽大學士,茶陵州人
東陽昔省墓長沙,嘗渡湘江,登嶽麓,訪宋人所謂書院者,得斷碑遺址於榛莽間,慨晦翁、南軒二先生之餘風遺澤,未有以復也,顧有寺存焉耳。越二十餘年,則聞通判陳君捐俸治材。為中門,為左右廡,甃石數級,上為講堂,又上為崇道祠,以祀二先生,復名之曰嶽麓書院。未幾,陳君以內艱去,且卒。通判李君錫與推官彭君琢構亭其巔,名之曰「極高明」。又買田若干畝,以成陳志。比王君來知府事,帥寮屬師生行釋菜禮。諸所未及,如辟道路、備器用、廣旁舍、儲置經史、延師領教,皆次第舉行,而同知楊君實佐其事。
蓋茲院自宋初郡守朱洞始建。真宗時,李允則請藏書,國子監簿周式教授其間,乃請賜額,遂與應天、白鹿、石鼓並稱為四大書院。及南渡,毀於兵,安撫劉公珙復建。孝宗時,二先生實會講焉。光宗時,晦翁為安撫,更建於茲地,學者多至千人,田至五千頃,廟舍至百餘間。今殿基故在,遺址廢田為僧卒勢家所據,歷三百餘年而茲院始復其舊。於是王君遣使屬記於予,亦陳昔所嘗請君也。
唯古者學校遍天下,其教與學者皆聖賢之道,故能以一德同俗。及世衰政弛,道晦不明,上擇官以教,下擇師以學,窮什一之力而罔得,世之少治而多亂,奚惑哉。今學有恆制,師有定員,第玩常愒,久不能無望乎什一之外,如書院者。故士或起於鄉塾,則於此為培養之地;或籍於郡學,則藉游息以廣見聞。使斯道之在天下,體用一源,顯微無聞者,隨厥窮達皆可為;成己成物之用,乃可以言學。不然雖學於此,猶學於彼,無益也。且南軒得衡山胡氏言仁之旨,觀所為《書院記》,亦惓惓以是為辭。晦翁之學,固有大於彼,然亦資而有之。後之學者,曾不逮其萬一,而不百倍其功,烏可哉。由南軒以企晦翁,又等而上之,以希所謂古之人者,庶幾為茲院之重,以為山川光。若其程格條緒,則存乎教與學,吾於吾大夫士望之矣。
院建工於弘治甲寅七月,落成於丙辰十月。陳君諱鋼,起鄉貢士。王君名瑫,楊君茂元,舉進士,皆四明人。吾郡之賢大夫也。助建祠屋者,布政參議羅君鑒、都閫楊君銓、府學士陳大用輩;助置田者,國子生李經,皆郡人。寺僧法印實董其役,蓋亦有慕乎吾教者。不欲泯其名,亦附書之。
重修嶽麓書院記 宋陳傅良
自唐季至於五代,用兵而教事闕,聖人作四方,次第平,以俎豆勝干戈,而天下靡然,日趨於文。蓋宋受命四年,遂平荊湖。又十有一年,尚書朱洞來守長沙,作書院嶽麓山下,在國史,其行事不甚較著,足以考見上意所鄉。為吏者皆承休德,知所先後如此,豈不盛哉,而其風動抑何速也。五六十載之間,教化大洽,學者皆振振雅馴,行誼修好,庶幾於古。
當是時,州縣猶未立學,所謂十九教授未有顯者,而四書院之名獨聞天下,上方崇長褒異之者甚至,則其成就之效博矣。熙寧初,行三舍之法,頗欲進士盡由學校,而鄉舉益重教官之選。舉子家狀,必自言嘗受業某州教授,使不得人自為說。崇寧以後,舍法加密,雖里閭句讀童子之師,不關白州學者,皆有禁。詔令誠甚美,然由是文具勝而利祿之意多。老師俗儒盡向之書院,不知起何時。以予所聞,漢初郡國往往有夫子廟,而無教官,且不置博士弟子員,其學士嘗課試供養與否,闕不見傳記。然諸儒以明經教於鄉,率從之者數千百人,輒以名其家,齊、魯、燕、趙之間,《詩》《書》《禮》《易》《春秋》諸論家各甚盛,則今書院近之矣。縣官時時遣守相勞問,致饋為禮。其間生皆世守,師說更相傳受不易業。蓋至孝武帝時,郡國始稍稍有學校,官觀漢晚出,視其初儒者術業工拙,優劣可知也已。
方大中祥符間,天子使使召見山長周氏式,拜國子主簿,詔留講諸王宮。式固謝不應詔,卒還山肄習如初。至賜對衣、鞍馬、內府書。而宋有戚氏、吳有胡氏,魯有孫氏、石氏,各以道德為人師,不苟合於世著名。予以是益嘆國初士風之厚,本之師道尊,而書院為不可廢。乾道元年,故帥樞密劉公珙克復開寶之舊,已浸廢墜。今直徽猷閣潘公疇,亟踐修之。某得官桂陽,於長沙為屬邑,始詣大府請事。時公至鎮適數月矣,與幾郡守要束,咸以寬簡,闔部晏然,民吏意得曾無幾,自可以再三於有司者。因得陪別駕,後至書院,謁諸先生祠,下會修事,且輯諸生□然而志專,徘徊樂之不忍去也。既去,州教授兼山長顧祀、堂長吳獵以訖役,屬為之記。
某嘗獲誦侍講張先生所為記,及於治心修身之要,湖湘之後亦既知所指歸。近歲以其論述,由太學禮部奏名,及對大庭,連為天下第一,他未□可略睹矣。雖欲有言,無以出講,聞之外者。而公於今鄉大夫為先進,年益高,聞望益尊重,人人能道之,又何待余言者。但次書院所從興廢之故,系以歲月,而強附石焉。是歲淳熙十有五年。
重修百泉軒記 朱、張建 元吳澄,臨川人
昔孟子之言道也,曰「若泉始達」,曰「源泉混混」。泉乎泉乎,何取於泉也。泉者,水之初出也。《易》八卦之中坎為水,六十四卦之中,有坎者十五。水之在天,為云為雨,而在地則為泉,故坎十五卦,象水者十一,象雲者二,象雨者一,獨下坎上艮之「蒙」,水出山下,其象為泉,而以擬果行育德之君子。嶽麓之泉,山下之泉也。
嶽麓書院在潭城之南,湘水之西,衡山之北,固為山水絕佳之處。書院之右有泉不一,如雪如汞,如練如鶴,自西而來,趨而北,折而東,還繞而南,渚為清池。四時澄澄,無發滓;萬古涓涓,無須臾息。屋於其間,名「百泉軒」,又為書院絕佳之境。朱子元晦、張子敬夫聚處同游嶽麓也,(書)[晝]而燕坐,夜而棲宿,必於是也。二先生之酷愛是泉也,蓋非止於玩物適情而已,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惟知道者能言之。
嗚呼,豈凡儒俗士之所得聞哉。中經兵火,軒與書院俱毀。至元丁亥,始復舊觀,上距乾道丁亥二先生游處之時,百二十一年矣。延祐甲寅,潭郡治中陵劉侯又重修之。侯與余,相好也,余亦知侯之為人,故其修是軒也,余為之記。
重修惜陰書院記 李棠侍郎,長沙縣人
郡志舊有惜陰書院,後為陶公祠。陶公封長沙郡公,都督荊湘等州,有大功於民,祀之宜也。史稱公朝夕運甓,語人曰:「大禹聖人猶惜寸陰,吾人當惜分陰。」惜陰之名以此。
嘉靖甲子夏月,今節推震川翟公以名進士來茲,理學淵深,儒飭吏治,為督學憲使吳公知重,檄三學諸生宗請講學於嶽麓書院。顧隔於大江之西,每以風濤阻於往來,乃於郡城外尋城南書院遺址,不可得。幸陶公祠僅存,背陰面陽,麓山相望,近城而便諸生游從,欣然鳩工,構而新之,復為惜陰書院。而郡守少溪蔣公適至,真純明肅,政學兼崇,道同志合,共謀協舉。期年落成,為舍五十間,前為明道堂,中仍祀陶公,後構聚英樓,門廡池亭,翼然輪奐。立會長,置學田。群諸生於中,二公時臨訓迪之,屬棠為記。
惟昔晦翁、南軒講學於嶽麓、城南兩書院間,士子振振嚮往以千數。時稱潭州為鄒魯,教化大行,四方則之;人材輩出,出為名臣。處者表式鄉閭,士至今尚節義而重名檢,貴有以風動之也。而南軒為記甚詳,指示人心擴充之端,所以為學之方,昭然具在。諸生向其說而求之乎。
茲吾郡二公為是舉也,亦非特使諸生群居佚談、剽竊章句、便游觀為燕安之地而已。誠欲成就人才、明乎聖賢大學之道,以求晦翁、南軒之所以教、學者之所以學,繼承往哲鄒魯之懿範,所以一道德而同風俗,蓋偕是以風動之,甚盛心也。不然,庠序學校之設遍天下,士游於庠序學校,獨非可學歟。說者謂士方攻於科舉文字之業,以應上之求,不得不專於是,從事於學校之教,不暇及於書院之講,以彼視此,判然兩事。抑知聖賢大學之道,豈出於科舉文字之外,學校之教非書院中之所講與?書院之所講,又何妨於科舉文字之業?科舉之業,固皆孔孟之傳也,《六經》聖人載道之典也,非朱、張之所講論而訂注之者乎?士惟誦其言,鮮體驗擴充之力,而不知所以為學之方,專攻於科舉文字之業,而無博文約禮深造自得之實,一獲進取,遂去棄之,禔昔所攻,又了不相涉矣。是雖惜陰,汗漫馳逐之耳,況未之惜乎。無惑乎人材之難也,此學之不可不講也。學必講而後明。既明矣,然後知大禹惜陰之所以聖,必有事焉;陶公惜陰之所以忠,不徒朝夕百甓之運,所以地平天成者在是,所以匡扶社稷者在是,皆惜陰之學為之本也。
夫子《魯論》首曰:「學而時習之。」又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孟子》曰: 「操則存,舍則亡。」又曰:「苟矜莫養,無物不長;苟失其贊,無物不消。」如乎此,則知惜陰之義也。蓋嘗因「時習恐失」之訓,而察諸「存養消長」之際,究觀乎天人之欲,如《易》辭而有警焉,人心之本體其象「乾」乎。 「乾」純陽之卦也,天之道也。渾然全體,故大通而至正一,有陰以雜乎其間,匪純矣。匪純,邪也;邪,暗塞矣。故周公系「乾」之三爻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乾,自初而三,陽進而長矣,乾乾夕惕,是時習而存養之也,否則消之為陰矣。」
夫子之大象亦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不息,則可以同天矣。天不息,道亦不息,則學亦不息,其所以惜陰者,其至乎。學者思禹之聖,有感於陶公忠晉之功,亦必由惜陰而進之,審消長之幾,致擴充之力,知所以為學之方,以復其虛靈不昧之本體,日新又新焉。聖賢大學之道,不遠於科舉文字之業,而得之以是,群於斯、樂於斯,相觀而切靡優入乎高明廣大之域,無負乎惜陰矣夫。然中有主而守之固,知至而行之利,養深而應不窮;言之為德言,行之為德行;異說不足以亂之,勢利不足以奪之。有得於己,無待於外,外之所遇,不足以動其中,曉然分析於善惡義利之辨,必為君子而不為小人。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此之謂大丈夫,固不偉歟。是二公所以修創書院之意也,棠以是記焉。
賈太傅祠碑 李東陽
古所謂大臣者,必先大體後庶務,其所設施,皆足以刑天下及後世。然其自負甚重,不苟合於人,人未必能識,識之未必能用,此治所以恆弗成也。漢屈群策,豪傑並起而從之。高帝之初,所不克致者,商四翁、魯兩生之外,天下蓋無遺賢矣。明律令,時則有若蕭何、曹參;治軍旅,時則有若韓信、彭越、周勃;出入籌策,時則有張良、陳平。此皆撥亂創始者之所為用,非所以繼世建統也。
文帝時,可當大臣者,惟賈太傅一人。少而薦於朝,且顯矣。卒短於大臣,困於長沙,老於梁。嗚呼,以文帝為君,而太傅不得為之相,是漢之禮樂微矣。吾觀其論天下之建置,則先仁義後刑法;論天下之勢,則先夏後夷,先要股後脛指;論吏治,則先風俗;論世之所以長久之術,則先太子;論大臣,則先廉恥。此其言皆治亂之大體所在,戰國而下無能言之者,可以為大臣矣。當時人多以為少年喜紛更,後之議者亦以為太驟,此其言得失必有能辨之者。或又謂古之伊尹、管氏,未能遠過者。伊尹,吾則弗能知,太傅之正,彼管氏者烏足以語,此使太傅竟作相,必能卻去秦習,成漢之王制,非蕭、曹而下可擬也。不用而死,文帝固未嘗仇之,而遺恨尚在天下。司馬遷作《史記》,徒以其吊湘江之賦,遂與屈原同傳,則亦甚矣。
太傅在長沙,人至今習知之,其故宅為卒伍倫所居,其井猶存焉,世所傳賈傅井者也。成化元年,我長沙守錢侯募郡人以財贖其宅地為祠,塑像其中,請著祀典。詔以仲春秋祭,用豕一、羊一,粢盛備,復其民一家,使共祠事。翰林編修李東陽省墓,歸自京師,寔拜太傅於祠。侯請紀其事,太傅之賢,史書之詳矣,予為之記,俾後來者知茲祠也功自侯始。
李忠烈公祠碑 李東陽大學士
成化五年正月,長沙府知府臣錢澍言:臣守宋潭州地,按史志載知潭州李芾事,元兵之圍潭也,芾始至,慷慨登陴,與諸將畫地而守,民老幼皆出助之,不令而集。芾日以忠義厲將士,死相藉,人猶飲血乘城,殊死戰。有誘降者,輒斬以狥。阿里海牙督戰益急,城中大窘,不能與戰。諸將泣請曰:事急矣,吾屬為國死可也,如民何。芾罵曰:國家數十年厚養汝輩者,為今日也,汝第死守,有復言者,吾先戮汝。自是諸將莫敢言。除夕,元兵登城,城且陷。芾坐熊湘閣,召帳下沈忠,遺之金曰:吾力竭當死,吾家人不可辱於俘,汝盡殺之,而後殺我。忠伏地叩頭,辭不能,芾固命之。忠泣諾,乃以酒醉其家人,遍刃之,芾亦引頸受刃。忠縱火焚芾居,還家殺其妻子,復至芾所大慟,乃自殺。是時,先芾死者,知衡州尹穀,寓居城中,冠帶其二子與其家人死於火;參議楊震,死於池。後芾死者,幕僚陳億孫、顏應焱,潭民多舉家自盡,城無虛井,縊於林者相望。其事蓋感激在朝廷,昭晣在史傳,布揚在天下,浹洽在郡人人耳目。而郡之廟貌未立,祀享未著,其為闕典甚不細。臣已立祠於芾所居故地,塑芾像其中,以尹穀配,請著祀典儀物,使有司永有所遵式。事下禮部,具春秋祭,芾用豕一、羊一,粢盛備;其餘各呈一。制可。
越三年壬辰,東陽寔拜公祠於長沙。錢侯以予為潭人,且籩太史氏之屬,謂宜為記。嗚呼!自古有國莫不亡,而顛踣困蹙可悲痛者,宜莫如宋之亡也。仗節死義者數十人,或止一身,或連一家,或及其將佐,而能使人感激之深且眾者,宜莫如李忠節。宋亡後數十年,其遺民故老尚隱思之。忠節死,潭人至今道其事,猶慷慨泣下。嗚呼,是孰使然哉。論者固以為宋三百年養士之報,然當時棄城賣主、背位而逃者亦多矣。微忠節,潭人未必死,死未必能多。忠節守潭未半年,而感動人若是,及其死,舉湖以南皆降,天下之存亡所系可知已。荊楚之間,淫祀累千百,而忠節無血食地,此豈所以示天下後世也。繼自今吾郡之人瞻慕感勵,為臣必忠,為子必孝。茲惟忠節之風,亦惟錢侯之功。是宜有紀述,刻之金石,以昭於無極。侯既祠公,其歲祀必親,予為之作楚歌,以饕公,以紓潭人之思。歌曰:
春江淡兮冥冥,悲風起兮洞庭。靈之來兮揚舲,載風旂兮駕雲。紛胡馬兮如雲,奮前驅兮我軍。寧為宋鬼兮生不為胡,彼雄而烈兮糾纏其徒。朝鶴唳兮水濱,暮猿啼兮木下。莽空城兮落日,庸三屍兮南楚。楚之水兮荊之山,靈芝去兮奄復還。酬桂酒兮三酌,潸余淚兮泚瀾。余懷兮何極,公之亡兮誓天與日。芬鞠蘭兮蕉荔,神享祀兮終吉。
汨羅廟碑記 在湘陰縣北六十里汨羅江上,祀楚大夫屈原,唐封昭靈侯,宋封忠潔侯。本朝復其號,曰三閭大夫之神,命有司以五月五日致祭。 唐蔣昉
噫!日月明而忠賢生,日月翳而忠賢斃。明翳其天耶非耶?其數耶非耶?將適然耶?且昔抱大忠而生、抱大忠而死者,亦何可勝言。雖天傾地搖,山折川竭,猶可得而評論焉。
及至軒轅氏之天,以道為日月,無明翳之變,故風后力牧得適其材焉;帝堯氏之天,以德為日月,無生斃之數,故羲和氏百工之徒得信其用焉;帝舜氏之天,以仁為日月,無虧盈之節,故十六族得弘其理焉;大禹氏之天,以公為日月,無氛靄之蔽,故皋陶、稷、契之臣得專其任焉;殷湯氏之天,以信為日月,不繳不昧,故伊尹得符其志焉;文王氏之天,以心為日月,無薄蝕之變,故周召之倫得張其化焉;我大唐氏之天,以政為日月,故房、杜、魏公得盡其訐謨焉。其餘上自列國,下逮周隋,或以耳目為日月、左右為日月,一明一翳,非天之所為也,非地之所為也。故萇弘辟,伍員梟,范蠡、魯連去,徐衍負石,三閭懷沙,良可痛哉!
然三閭者,以大忠而揭天文,沉吟楚澤,哀郁自贊,爰興褒貶,《六經》同風。至於宋玉、景差,皆弟子也,況吾黨哉。
唐文宗太和二年春,昉奉命宜春,抵湘陰,歇帆西渚。邑宰馬摶贈予曰:「三閭之祠,有碑無文,豈前賢缺歟。」又曰:「俗以三閭投汨水而殯,所葬者招魂也。嘗所憾焉。按《圖經》:汨冬水二尺、夏九尺,則為大水也。古之與今,其汨不甚異也。又楚人惜三閭之才,閔三閭之死,丹馳楫驟,至今為俗。安有尋常之水,而失其遺骸哉?安有不睹其骸,而知其懷沙哉?但以《楚詞》有小、大《招魂》,後人憑而穿鑿,不足征也。
愚則以為三閭魂歸於泉,屍歸於墳,靈歸於祠為其實。郡守東海徐希仁洎,馬摶以予常學古道,熟君臣至理之義,請述始終符契,以廣忠賢之業。云:於戲!後代知予者以此。又曰:屈碑立兮,讒人泣兮;屈碑摧兮,讒人掊兮。碑兮碑兮,汨水之隈兮。天高地闊,孤魂魄兮。
張浚墓碑 在寧鄉縣西一百一十五里,俗呼魏公墓,子栻墓亦在其傍。明楊廷和大學士
宋丞相魏國張公浚,在中興號為賢相,初(逃) [折][1]張邦昌之議,平苗、劉之亂,其風聲氣習已聳動天下。既秉樞軸,毅然以恢復自任,誓欲攘夷狄、詄僭逆,以清中原。表著天心,扶持人紀,引擢賢俊,因才授任,遠人伺其用舍為進退,天下占其出處為安危。忠君體國之誠,直與諸葛孔明相望於千百載上下,雖困於讒忌,屢起屢躓,功未克就而志不少衰。
其子右文殿修撰栻,穎悟夙成,魏公教之一以仁義忠孝之實,又受業胡五峰之門。其為學惓惓於理欲之分、義利之辨,朱子推之,以謂大本卓然,先有所見,已非其匹,學者稱為南軒先生。嘗參贊魏公督府,諸所綜畫,幕中人皆以為不及。魏公寖疾時,手書諭南軒兄弟曰:「吾不能恢復中原,以雪祖宗之恥,死不當歸葬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乃葬之寧鄉溈山之南,後南軒卒,亦附葬焉。至是蓋三百餘年矣。墳墓所在,鞠為榛莽,土人父老亦鮮有知之者。
鳳陽胡侯明善,以名進士補令寧鄉,居一年,政通人和,訪而得之,憮然嘆曰: 「令甲有之:凡忠臣烈士有功德於國家及惠愛在民、事跡昭著者,列於祀典,其祠墓禁人毀撤。若魏公所建立,載在信史,昭如日月,正應令甲所著。而南軒之學,師表百世,從祀孔廟,達之天下,今其祠墓在一邑者,顧蕪穢不治,非我有司之責而誰也!」於是亟取責贖之餘,建專祠各四楹,其右則南軒書院。又買田四十畝,以備時享之用。門廡秩秩,繚以周垣,俎豆載陳,衣冠動色。
會衡山劉侍御黻持節按蜀過家,見而悅之。既至蜀,以告予,謂予魏公鄉後學也,屬為文,刻於神道之石,且檄下廣漢,訪其遺胤。予惟賢人君子之用於天下,不患無才,而患學術之不足;不患無學,而患所學之不正。嘗觀魏公之所以告其君矣,曰:人主之學,以心為主,一心合天,何事不濟。又曰:所謂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必兢業自持,使清白在躬,則賞罰舉措無有不當,人心自愜,敵仇自服。其本原皆自聖賢學問中來,非漢唐以下諸子規規於功利之末者比。至南軒,每進對必自盟於心,其言曰:「此心之發,即天理之所存,願時加省察,而稽古親賢以自輔。」是即魏公之說也。
有宋一代名臣,若范仲淹之於純仁,韓琦之於忠彥,呂夷簡之於公著,前啟後承,其詩書之澤、事功之盛,皆足以名當時而傳後世。乃若學術議論,視魏公之於南軒,或有間也。尚論者於魏公容有責備之意,而其大處終不可泯。予是以表而出之,觀者幸勿以予為齊人。侍御君思賢尚友,而樂成人之美,縣侯為政而急於先務,皆可書也,故為之記。
孝子墓記 在湘潭縣西北 無名氏
事有關於倫紀,無問古今,要可以興勵風俗,則長民者尤宜究心焉,此民彝所由以立也。湘潭陳孝子道周之母墓,著之經圖舊矣。按《長沙志》:道周少孤,事母至孝,常日進盥及饋必拜,禮無違者。家貧,竭力奉甘旨,侍膳未徹不敢退,非有他故,終日不離側。母亡,旦暮哀毀,骨立酸感,葬縣廓西北。廬墓所,常自作甃墓磚,胼胝塗沒,日成五甓,籍以任,號泣進之,已拜而退,以是為常也。邑人往觀者日以百數,無不隕涕如是。歷四年而冢乃成,高三丈,墓成而道周繼亡。
予嘗讀斯志,嘆其能為人所難,但恨不一登其冢。後除廣西憲僉,道經湘潭,過而求之。則以為側近豪民攘奪侵毀,墓磚零落,鞠為荊棘,無復古蹟。撫之慨然,曰: 「夫孰無父母乎,彼其有仁心者,宜不至此。」噫,是長民者之責也。近因便道,復過墓下,則墓門華表、扁揭巋然,繚以周垣,嚴固邃深,無復向時樵牧躑躅於其上矣。因詢父老,咸曰:乃者知州王奉議,下車之初,首敦教化,登丘覽古,憐傷孝子之心,亟命奪故地而復之舊。禁止侵犯,捐己俸而封樹表,著之若是。至哉,使君之用心也。嗚呼!圮廢以來,不知幾何年。今也舉廢典於久墜之餘,一新斯民之耳目,不惟有以慰幽壤貞孝之念,即觀感之間,必將有油然動其良心者,豈曰小補之哉。
昭勛碑記略 廖道南,蒲圻人,翰林。寧鄉大溈山,高六十里,廣袤百四十里,山谷險峻,草木蓊蔚。嘉靖初,土寇梅四保據之作逆,征撫焉。
今上御極,十有五祀。顯忠遂良,鏟囂祛,丕昭神武,覃彰隆勛。時楚寧鄉,寇戎孳作。大中丞東魯翟公瓚,馳疏以聞。上命若曰:恣爾撫臣,式茲南土,頑民干紀,肆罹厥咎。爾其總若師往靖,毋玩寇,毋黷武,毋恣匪彝,毋虐不辜,惟大猷是經,爾惟欽哉。
中丞受命,再拜稽首,以告諸平蠻將軍新寧譚伯綸。對曰:折衝死綏,將帥職也,敢不惟命是祇。以告諸巡按御史慈谿沈君一定,對曰:糾奸肅度,御史職也,敢不惟命是祇。以告諸布政使易侯瓚、按察使張侯鉞,對曰:督餉裕用,揚威真紀,方伯、憲長職也,敢不惟命是祇。僉議既諧,中丞嘆曰:嗟乎有苗,昏迷不恭,厥責在予,予其敢弗綏。乃謂參議劉恩、僉事張素曰:汝咸事茲土,其往撫毋後,自四月己丑,越五月壬戌,載諭弗聽。中丞又嘆曰:嗟呼!敕乃甲冑,鍛乃戈矛,厥在汝眾,其敢弗躬,予不汝宥。乃又謂參議恩、僉事素曰:汝弗贊命,予不敢私,其往督知府李日章等,征之毋縱。自五月癸亥,越六月甲申,載征弗靖。中丞乃又嘆曰:嗟呼!庸蜀羗髳,微盧彭濮,以夷攻夷,振古如茲。矧若土兵,世秉忠順,匪籍茲武,曷其能戡。
乃七月乙卯,宣慰使彭宗舜以兵從。中丞乃謂副使崔桐、僉事王瀹曰:汝其禁戢,勿違若令。於時,都司潘璵暨僉事素率厥有眾。宗舜次於龍山,宗舜之族九齡次於龍田。越六日己未,九齡追至於煙竹崗,斬首百級,俘者倍之。癸亥,宗舜又追至於衡陽之三崗,斬首數百級,俘者又倍之。辛巳,寧鄉平。中丞乃曰:嗟呼!殲厥渠魁,脅從弗治,凡茲有眾,其勿孥戮。乃謂僉事周在曰:紀厥功次,汝其勿讓。是役也,獲丑則三百八十有奇,獻馘則三百一十有奇,俘獲則四百有奇。中丞乃又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予小子其敢貪天之功,乃又馳疏以聞。天子嘉之,乃崇厥秩,以寵異之,大將軍則增歲祿,御史而下頒賞有差。乃謂參政劉侯曰:汝其走使內史氏,以紀厥實,勒諸貞石,以垂有永。於是內史氏系之詞。
恩波橋記 湘陰縣南,俗名鄧婆。 元余闕
湘水出零陵,北至湘陰入洞庭,而湘陰諸山谷之水,則會於城南為湖以入湘。方春夏時,水潦降而洞庭漲,則湘水不能入湖,因以湠漫為太浸。州為湖南、北孔道,凡行者之陸出,與夫鄉民之有事於州者,每涉湖則有風濤之虞,否則又為舟人要阻之患。宋之時,州有鄧氏嫗,率其田人作大堤,絕湘以屬之,州為二木橋,以驪湖水,行者德之,謂之「鄧婆橋」。當德祐末,橋毀,官復之。
迨元初,旋弊。州人黃仲規乃以私財,命其子惟敬率眾為石橋,南北建石為崖,中累石為高柱,布木面石,其上為屋九楹覆之,以與民為廛,易其名曰「鎮湘橋」。歷四十餘年,至元間,覆木又敝,屋且壞。惟敬之弟惟賢、惟德發其帑,得錢萬貫,以告州人,將卒其先之功。州人樂為相之,又得二萬五千貫,乃撤覆木施石樑,更作大屋,中為道,左右為市肆。橋廣若干、袤若干尺,上可以任大車,下可以通萬斛舟。飾以彩繪,遠而望之,爛若長虹之飲湖中。行者之往來,與州人之市於此者,若由康莊而覆堂奧,不知有湖之阻焉。
夫水,天下至險,聖人為之舟楫以濟民。而舟楫須人之力,人力有限而涉者之無窮也;不須人而能濟有無窮之利者,惟橋為然。夫橋之利大,故其費亦大,非若一舟楫之可易具,非有司與大家之力所不能為。黃氏非有大作業、大廩藏,而為有司、大家之事;力有不足,至父子相承,乃克成此,夫亦難能也。惟德之子天僖,有才藻,通經術,屢領鄉薦。予較藝部省時,得其文以置前列,其擢第也,抑易爾。黃氏有子如此,多益於人,如是橋類也。故為記之。
淥江橋記 醴陵縣南 明李多見
歲在甲午仲春月,李子奉其大人而西征,大雨時行,潦水載原,徑在草間,輿人沒脛,馬及腹,日不能一舍。比長沙之東境,道有列樹,候人在疆里有置,塗有甓,澤有陂,涉有堰,行者有休,至者如歸。原如庭隰如砥,洫有漕,畛有域。大人曰:休哉,楚之壤也,兒且庇茲矣。詢之負販者,曰:此醴大夫所治,行未百里有江焉,洋洋乎,浩浩乎,兩涘之間,不辨馬牛。有梁焉,翼翼乎,甍甍乎,秩秩乎,巋乎□乎,凡為楹者五百有奇,列肆而賈焉,息焉,游焉。問之,曰:醴大夫所治也。大人曰:美哉!兒盍梯焉,已登而報命。大人曰:盛哉!問之醴人,梁何始。對曰:夫梁肇於宋,復於勝國,新於洪、永之間,邇茲數十祀,日且就圮。今大夫至而慨焉,日不作則頹,頹則費必巨;作則勞,勞則匱,匱則民不堪。吾將圖之,慮殫於庶政,神浹於四封,利無細不興,蠹無微不窒,侈無不蠲,用無不節,土無不耰,谷無不藝,山無不植,泉無不導。民不知來牟,布而滋之,田始三熟,逾年而萌娭。娭用其餘力以治學舍,講誦有所,俎豆有位,民興於教。
又逾年,以其餘力成梁。大夫心為折,精為疲,祿為捐,目為瞿,形為敝。而民不知役,且其形勝,於興文為宜,過者謳,居者頌。邑無疾疫災浸之沴,水火盜賊之患,醴人目恬乎怡乎,於斯也已。予又以報大人。大人曰:善哉,兒亦且有官守之事,謹識之矣。遂就舍。明日又過焉,而行朝曦在閣,江流有聲。大人曰:偉哉,兒其書之策。多見敬唯,遂至茶陵,久之趨長沙,遇醴之丞簿尉文學先生於嶽麓,述淥江之勝。諸君子曰:有石焉,顛鑱之,以無忘先生之言、大夫之政也,遂述之。大夫名朝實,字汝直,號鴻,姓晏氏。己丑進士,蜀之名山縣人。
附:剞劂氏報竣,周君得序諸首,翼不揣贅諸末。翼閱是志,編摩三載,勞費為滋,續舊更新,檃括殆盡。俱憑典籍公論,不敢信耳阿私,庶幾可免掛一漏萬、一實百虛、魯魚亥豕之誚,不負虛庵吳公責成意也。翼猶質之周君曰:楚之《檮杌》,紀善惡而彰褒貶。是志紀善而惡不書,何以示懲?周君曰:觀善而欣慕之心油然而興,則潛孚默化者,固自有在,是亦作史之微權也。翼再質之,周君曰:郡中名賢固罔有遺,如懷惺王公應乾、景默曾公如春,兵巡於斯;滄涯張公西銘,郡守於斯;純吾鄧公煉、文谷李公時孳,節推於斯;竹野李公仕亨,令尹於斯。皆千載甘棠,未嘗述之宦跡。吉王之賢,已膺欽典,著有成書。若弟長沙王禹山,亦鳴文學,督府禹庭。譚君敬承,才兼文武,卓有風猷。若母黃氏,激節守貞,俱未紀之鄉述,又何以示勸。周君曰:志例錄往不錄存,因生前之論未定,有所竢也。噫嘻!是志也,可謂實且備矣,矧周君三省文宗,無愧太史,其所纂述,誠是以繼文毅公之美,而光昭於不墜。虛庵吳公,歷政七[2]
【注釋】
[1]據清光緒《湖南通志》卷七十四同文校正。
[2]下闕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