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台灣縣誌 · 序

●立序 邑曷為有志?一邑之事也。一邑之事曷為志?天時異候、風土異宜、人情異尚、物產異數,不有以志之,懼其傳訛也。台灣,故奧區也。按文獻通考稱毘舍邪國,或又稱東港、婆娑洋,從古未有開闢者。我朝德威遠播,歸入版圖;生聚之、飲食之、教誨之,迄今已幾及百年,舟車水陸,儼然一大都會矣。是不可以不志。然則前未有志乎?曰:有。前邑宰王君禮志之矣。曰:前有志,曷為復志?曰:前之志,志前之台灣;今之志,志今之台灣也。前之台灣,熙熙皞皞;今之台灣,涵濡聖澤、沐浴皇仁,凡制度、儀禮、考文,較之從前,風氣駸駸日上,是不可不重志也。雖然,志難,志台灣尤難。今夫海,包干之奧、括坤之區,長波涾■〈氵陁〉,洪濤爛汗,茫乎浩乎,不知其幾千萬里;而台灣以孤島橫亘其外,天時不可按候而考、風土不可按圖而征、人情不可按時而定、物產不可按數而稽,藉非博採廣聞、熟悉者久,不敢志,亦不能志。 魯君燮堂,宰邑三年,官於斯者也,首倡盛舉;台之士人,生於斯、長於斯、聚國族於斯者也,共襄厥成。不數月而志竣;門分類別,綱舉目張,條理井井。尋覽之下,不特天時、風土、人情、物產,一一了如指掌,而百年來教化聿新、風會日盛,聖天子大無外之模、各民番沐太平之福,亦胥於是乎得之;益嘆邑之不可無志,而台灣之尤不可不重志也。 率志數語,弁諸簡端,請以質夫海內之覽是志者。 乾隆壬申冬十月下浣,巡台使者立柱撰。 ●錢序 我國家重熙累洽,德化覃敷,聲教四訖;薄海內外,罔不蒸蒸向化。台灣為海外岩區,冠領三邑,藩籬數省,歸入版圖,幾及百年;聖天子涵濡樂育,久道化成。其間風土依然,山川如故,而禮教聿興,制度大備,人文蔚起,風會日隆。以視從前,譬猶皇古之世,草昧初開,渾渾爾、噩噩爾;今則巍乎煥乎,已躋中天之盛已。 舊有志,擇焉未精、語焉不詳,歲久且多殘闕;魯君燮堂,以西江名進士來蒞茲邑,三年之內,時和歲稔,政舉事修,公務餘閒,慨然自任。爰集台之文士,共相商訂;取舊志之缺者補之、略者詳之、繁者芟之、訛者正之。仰觀天文、俯察地理、中盡人事;大則禮樂文章、小則蟲魚草木,分晰眾部,莫不峨然在目,厘然有當於人心。 夫邑之有志,猶國之有史也。台灣孤懸海外,名公巨卿、文人學士,蹤跡罕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不有以核其實,將何以信之今而傳之後耶?顧非平時留心稽考、熟悉茲土,而又長駕遠馭、智力有餘,且其才、其識、其學足以擅作史之三長者,必不克肩厥鉅任。魯君燮堂,何獨遊刃恢恢也! 書開局於學之明倫堂,始於二月,成於十月。海內覽者,資蒐采、廣見聞,知聖朝之車書大同,樂海外之風教日盛,胥於是乎在,豈不休哉!余不敏,恭膺簡命,巡視茲土;輶軒採風,率多闕漏。詩不云乎:『騂騂征夫,每懷靡及』。行將歸矣,所藉手以報命者,將於是書資所未逮。然則是書之成,抑亦余之厚幸也夫!是為序。 乾隆壬申十月,巡台使者仁和錢琦撰並書。 ●金序 古諸侯之國,唐虞萬、夏商三千,至成周而為千八百;仿之於今,只一邑而已。然讀關睢、麟趾之篇,鵲巢、騶虞之什,二南之化,由近及遠、由暫而久,是以季札聘魯,吳始入於中國。洎漢文翁化蜀、唐常袞開閩,風教所施,雖速於置郵而傳命,亦猶水之盈科而後進也。 台地僻在遐島,周禮不載,禹貢無稽;上古無論已,自唐宋以暨元明,未入中國。明天啟間,荷蘭屯集,海舶往來,方與中華通,台灣之名始著。旋為鄭成功竊踞,恃其險遠,行同倭寇,咸目島夷,恆為閩、粵、江、浙之患;漳、泉、福、興諸郡,被毒尤甚。我朝定鼎後,聖祖仁皇帝施仁武不殺之恩威,臣服其餘孽;是以聲名洋溢乎海隅日出之表,舟車所至、人力所通,茹毛飲血之倫、卉服文身之俗,罔不率俾。猗歟休哉!振之以武威、修之以文德,建置郡縣,版圖已定;星野之分、戶口之數、官師武備之設、山川風土之宜、人物流寓之有紀載、忠孝節義之有表彰,與夫城池、倉庫、衙署、營制、學校、壇廟、宗祠之規畫,下至農田、水利、官莊、租稅、財賦之所入,以及鳥獸、草木、蟲魚之所產,樹藝以時,災祥並紀,無不厘然畢該。台之有郡縣注,自台廈道高公(諱)拱干、邑令王(諱)禮草創也。於古無稽、於今未備,因陋就簡,草昧初開,亦寧嚴無濫之苦衷也。時移物換,踵事增華,因革損益,日異月新,不知凡幾;板帙歲久漶漫,重修之役,不得不有望於今茲也。 余自庚午春由漳郡守奉恩旨擢監司之任,始至於境;見人物風土、貿遷有無,駸駸乎與中華相埒矣。年來南北兩巡,見各邑蒸黎之眾,番社之馴,生齒日繁,田土日辟,風景不殊,繁華較勝,林林總總,既庶既富,蓋聖朝豢養休息之恩,七十年於茲矣,安可不加之以教哉?考之志乘,府注修於乾隆丁卯年巡台御史給諫六公,已極詳備;而縣誌闕略甚多。壬申春,邑令魯諱鼎梅毅然有修志之舉,余甚嘉焉。夫志,識也。識前言往行,與國史等。史則善惡俱載,褒貶予奪,字字霜嚴;志則稽古證今,忠孝節義,千秋永監。有善而無惡,有褒而無貶,乃隱惡揚善之意;庸庸碌碌,去而不錄者,亦猶貶與奪也。若夫元惡巨憝,以示炯戒,俾民知嚮慕而凜儆畏,乃教之大者也。 比志成,請序於余。余讀而嘆曰:有是哉,志之詳盡,無逸事、無遺義矣,猶不能無慨。鄭逆竊踞時,我朝海禁綦嚴,其撫而有者,皆番社之眾及漳、泉之民耳。今閩、粵十餘郡人,蜂屯蟻聚,歲有增添;各立門戶,彼此爭勝;地不加廣,人多叢集;偷渡之禁愈嚴,而潛蹤頂冒而來者不可勝計。又,澎湖三十六島,兵民雜處,地不產粟,戶鮮蓋藏,仰給於台,商船梭織,瓮飧足繼;風雨兼旬,炊煙頓息。備儲之法,不可不講。至於鹿耳門為台郡銷鑰,鐵板暗沙,鞏若金湯;盪纓引路,商舶時有沖汕沉溺之患。 凡此皆為政者所當日夕留心,而治人治法,或亦為志之所載而未詳歟? 今國家當全盛之時,培養元氣,浹髓淪肌,海外民番,咸歸樂土;從此向風慕義,如二南之化,由近及遠、由暫而久;凡有血氣者莫不來享來王,邁夏商周之上,而頌唐虞氏之至治者。後之君子,推而暨之可也。是為序。 時乾隆十七年(歲次壬申)秋七月吉旦,賜進士出身、特授朝議大夫、前雲南道監察御史、福建分巡台灣道按察使司副使、加二級紀錄十六次,燕山金溶題。 ●柁序 歲壬申,余奉憲委來視台灣。初秋,署篆監司。冬十月,特旨實授,兼理學政。受恩深重,勉圖報稱,日與文武寅僚勤求治理。適台灣縣誌重輯告成,來請序。 余惟韓昌黎過韶而訪圖經,朱紫陽守南康,下車亟詢郡乘,謂是固一方之法制經緯所考鏡也。丙夜披閱,大綱小目,凡若干條,總一十五卷,數夕而畢。不禁喟然曰:休哉!我國家駿德鴻猷,規恢無外,邁唐虞、軼三代,於斯志征之矣。其在書曰:『東漸于海』。詩曰:『海外有截』。記又曰:『東不盡東海』。蓋自無諸啟閩,歷四千年而始辟此絕島之方輿,以壯我朝大一統之模者也。故占星野,則保章氏所未辨;稽沿革,則職方氏所未載。伯翳之經、道元之注、無此山水;珠崖之郡、銅柱之郊,無此建置。而茲志所陳教養之周詳、戎祀之整肅、衣冠典文之茂美、藪浸孕育之瑰奇,皆由聖作物睹,大化翔洽,洗曶昧之乾坤,耀以光明;於是珥筆者得鋪張揚厲,勒為此書。班孟堅所言遭遇乎斯時者,詎不信哉? 抑余舊聞台灣附郭,民鮮土著,耕漁商販,俱閩粵輕黠子弟,雜而難治。吏於斯者,有傳舍之思,不知所以教之,甚或不愛之而因以為利。將校所屬之兵,平居不能訓練,而又驕之,因是有辛丑之變。方今片甲寸艇,悉睿慮所熟籌;百職庶司,皆帝心所慎簡。二者之患,斷乎免之。夫愚賤何知,惟能予以安全者,其心好之為最真。雜紀所述,明季洎國初,海氛之毒烈矣。自台地收入版圖,聖聖相承,休養生息;番安於社,丁不多科;農安於里,賦比輕則;商賈安於市;行旅安於塗;舟車絡繹,百貨麇至。台邑安而全郡安,而內地瀕海之郡邑舉安。歌堯者曰:『作息耕鑿,帝力何有』?亦知涵濡聖澤已七十載之久乎! 顧其俗澆,尚奢靡,或好嬉戲淫巧,惇樸之意漓焉。說者謂土沃民富故,殆非也。邑處海上,扶輿清淑之氣,鬱積磅礡;凡氣清者必浮,弊固然耳。然士生其間,鍾是氣,必美秀而文。嘗論陰陽之稟,各毗於偏;天地自然之數,矯而捄之,以歸於正,則其人之事也。台人多閩、粵之人,昌黎在粵、紫陽在閩,斯文統緒之傳,猶有存者,詎以遠近殊乎?民富則可與談禮,士美秀則能入道;就其所得,捄其所失,當不其難。抑聞賈生云:移風易俗,使人回心而向道;類非俗吏所能為。所賴賢司牧、賢司鐸暨此都之賢士,相與鼓舞振興,俾此日之菁莪棫樸,即他時之威鳳祥麟;用佐天家萬年有道之長,其為茲志增光者,豈鮮哉。 余世受國恩,南來駐節,叨膺師帥之責,蓋不敢不勉也。是為序。 福建分巡台灣道兼理提督學政、按察使司僉事仍兼世管佐領、軍功加三級、紀錄四次,長白柁穆齊圖撰。 ●陳序 粵自文命誕敷,庶土交正;元公製作,爰列職方。蓋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同軌同文,會歸有極;載之於皇輿、繪之以王會,發皇耳目,昭示來茲。然積塵益岳、集腋成裘,下而至於一州一邑,亦罔不廣蒐典籍、博訪風謠,以備一日之採擇焉。乃龍門作史,郡國都邑不列入書,而雜見之於紀、傳、世家。迨乎班、范繼作,而前書地理志、後書郡國志,後之輯志乘者,多宗之。在長發之詩曰:『海外有截』。又江漢之詩曰:『我疆我理,至於南海』。昔之經理天下,四海而外,聲教所訖,固無間於薄海內外而同之也。 我國家幅員之廣,土宇所辟,亘古以來,未有比隆。況台邑自入版圖,仁漸義摩,涵濡沐浴於聖化之內者,蓋八十餘年於茲矣。雖僻在海隅,而禮樂制度、刑政教化,纖悉無乎不備。民生其間,顧不幸歟?然五方風氣,各有不齊,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苟一夫不獲,若納於隍,則斯志所編,其以為文乎?抑將殫心思、竭知慮,精神貫注於其間而見之於實也。孔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恥者,恥其未至於善也;格者,格於心而至於善也。然則惟德禮而後恥心生,亦惟知所恥而後入於德禮也。管子以禮義廉恥為四維,蓋以是四者而維繫之,是猶泰山而四維之也。誠如是也,有不蒸蒸焉日化於善、而臻於一道同風之域也哉?魯君移宰斯邑而勤勤編輯,意者其在斯乎? 台為郡之首邑,是固守之所耳濡而目染者也。夫宣上德而達下情者,守之職也。余蓋甚媿乎四子之雍容講德,而又甚樂乎斯志之為歌詠中和樂職之先聲也。是為序。 時乾隆十有七年秋八月,賜進士出身、特授中憲大夫、知台灣府事、加三級、紀錄五次、陳玉友題。 ●魯序 縣之有令,知一縣之事者也。邑之有志,記一邑之事者也。知之而記之,是之謂志。 台地遠隔重洋,僻在荒服以外,我國家披荊辟草,始入版圖;其故事之散見於載籍者,荒渺而無所稽,則知台邑之事為難。邑乘,自前攝令虞山王公禮創於康熙五十九年;其時草昧初開,民淳事簡,志亦略而不詳。數十年來,休養生息,教化既行,規制大備:封域有定、山川有制、田賦有經、學校有典。而且閩、粵之民,航海而至者,接踵摩肩;好惡異俗,情性異齊,則志今日之台邑尤難,予何足以知之!予自己巳秋調任茲邑,日鹿鹿於簿書塵鞅,舉凡經制之源委、閭閻之利弊、地勢之扼險設要、民俗之厚薄淳漓,雖耳濡而目染之,而撮其要不能記其詳,舉其大而或遺其細。予不敏,何足以知之!雖然,安於不知而委之不志,是滋之曠瘝也;予何敢焉! 辛未冬,爰集二、三寅好暨邑之紳士耆碩,聚而商之。僉曰:是邑之先務也。乃鳩剞劂之資,舉博士弟子潔士侯生世輝司其出納,孝廉明之陳君輝、博士弟子幼達盧生九圍、博士弟子醇夫方生達聖專司編纂,明經子遠郭君朝宗、明經修仲蔡君開春、明經岐伯金君鳴鳳、博士弟子爾簡龔生帝臣分司采輯。諸君子既集眾腋,又遠征進士後山王君必昌於德化,以總輯之。而其大綱細目,則郡學司鐸明卿林君起述是綜理焉。規撫既定,請於憲,報可。乃設館於郡庠,繼晷纂之。越數月而書成。額之曰:知縣魯鼎梅重修。噫吁!是豈知縣之所能修耶?予不敏,何足以知之而志之。蓋合諸君子之知以為知,合諸君子之所知以為志也。今而後,庶幾得以附於知之者矣。 夫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志之所載,其大凡也。其在書曰:『非知之難,行之維艱』。則舉斯邑而措之蕩平,以光茲志乘者,後之君子之責也夫。 時乾隆十有七年冬十月吉旦,賜進士出身、敕授文林郎、知台灣縣事、護理台灣府海防同知印務、加三級、紀錄五次、記大功三次、新城魯鼎梅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