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起來 · 四
然而,沒有堅牢的信念的人生是跟了環境決定他的意念的!雖然僅有兩個整年的隔別,但存在於兩人間的一切是完全不同了,這之間擴大了填補不上的裂痕了!
僅僅為了一次的口角,可怕的裂痕是不能掩飾地呈現在他們眼前了!
那是在她到來的第三個晚上。
那晚上,上弦月很客氣地從雲縫中閃著光芒,晚霞拖著它的一抹餘暉在天末逐漸蒼茫下去。窗口吹進來春晚的輕風。剛剛吃完了晚飯,她跳上她喜歡去的露台上。
——來,萍君呀!你快來!……
她像小雀般叫著,又像小雀般攬住走上來的他。
——多可愛的春晚呀!……你看:今晚上有月亮了。
她的聲音好像夜鶯。
——春晚的風光真令人沉醉呢,但這是有了我的小苹的原故!
他吻著她閃動的大眼睛。
——你看!月亮完全湧現在碧空中哩!好光亮呀!……
——好光亮呀!……你看!那邊的馬路上已經耀起燦爛的燈光了!駘蕩的春晚上,那燦爛的街燈下真使人沉醉極了!……快去呀!我們到街上逛逛去罷!
——不是陪你去了兩晚的麼?委實不願意再去了……
她皺起雙眉。
——不要傻吧!人生總要及時權變呀!快活不快活是由你的心情轉變的。請不要再意識到那些嘮叨的問題了!我們還是去罷!
——我真是不願意去呀,我們在這兒看月亮不好麼?
——你不是愛我的麼?……我請求你罷!他拉住她的手兒。
——那你不也是愛我的麼?為什麼要勉強我做不願意做的事情呢?……
——唉!小苹!好罷,以後我定不再勉強你了!只這一次,這算最後的一次罷!難道你真的忍心拒絕我麼?……
他的聲音懇摯得有些顫動了!
她只好跟他一同下去。
她把天青色的法蘭西小絨帽子戴上。在他為她新買來的服裝中,她只愛上這頂歪戴著的帽子。
——來,小苹呀!我替你把旗袍穿上罷!
——跑跑馬路也要更換衣服,麻煩死了!
——誰叫你在室中也不喜歡把它穿上呢?老是依戀著這套舊衣裙!……不用你動彈呀,我會替你穿上的。
他像愛撫孩子似的替她解開上衣,她皺著眉頭由他擺布。
——啊唷!你還整天插住這支破墨水筆幹嗎呢?……等下我們另買新的啊!
——不要拿開呀,這是我心愛的東西!……
——她趕快搶下來依舊插進上衣的襟上。
替她穿好了衣服,他自己穿上外衣,梳著頭髮,站在後面的她像很憂鬱般嘆了口氣!
——做什麼呢,小苹!你還是不高興嗎?他轉過頭來,牙梳子在閃光的黑髮上停住了。
——不是啊……我想起哥哥來呢!……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想它做什麼呢?……去!我們去罷!……
溫情的他挽住她。
「為著狹小的戀情,我會忘記了我們偉大的鬥爭麼?……」她心裡苦悶著的是這些,但縈繞在對手的腦中的卻是怎樣來和她享樂這華燈初上的春宵!
「但我是已經決定了我的目標的,現在只有等著炳生。也好,路上或許會碰到他吧!」她展開皺著的眉峰。
他倆混進在熱鬧的馬路上,夢般沉醉著的男女堆中了。
他的眼光朦朧著給燦爛的窗飾、華麗的女人們掠奪了去。她卻只注視著身旁過往的年青的男子,看看他們是不是她所盼望著的炳生。有時也仰望著那掛在狹長的天宇上面的月亮,月亮已給這夜的都市完全忘卻了,燈光下誰也沒有把她的光輝放在心上。
他倆的神情很不相屬!他照著樣子好幾次伸起手來想勾住她的臂膀,但她卻掙脫了!她說那正是自甘做著附屬物的女人的表現,戀愛絕對不需要這些舉動,她要舒舒服服地自己跑自己的路!……這可惱了他,但他還是很柔和地盡附住她的耳朵說著甜蜜的話兒,想引起她的情趣!有時在一兩面窗飾前他便停住了腳,轉過笑臉去想對她品評裡面的東西,但不識趣的她好像毫不在意,早已從身旁跑過幾步遠去了!而他也只好嗒然地從後面趕上。
從後面他視察著她,在眼中的是一個粗率無文,小孩子似的女子!時髦女人嬌貴的姿態不要說從她身上抽不出一絲來,就連女人所必有的旖旎風情也一點都找不到!他再凝視著她的大眼睛,那在三年以前是閃動著奪去他的生命的光輝的;但現在它雖然依舊放射出一種光芒,而在他卻感到那是太於強烈了,不是他所迷戀著的了!總之她已不是自己此刻所需要的嬌美的小鳥般的愛人了!
然而他還是戀著她的,是自己曾經熱戀著的愛人!他感到苦悶,她淡薄了他們間的愛情,好像快要從他的懷裡振翼飛去的鳥兒了!
兩人終於默默地,一前一後地跑回家來!
——我說,小苹!你為什麼不愛我了呢?
燈光下倆人依舊默默地對坐著,他忍不住那可怕的沉悶的氣壓,顫著聲音說了出來。
——呀!這苦悶了你麼?……萍君呀!問題並不是我們間有誰不愛了誰,而是你我間罩上不同的幕幛了!……你忘懷了革命,你把我們間一同生活著的要素拋棄掉了!……
她望著他蒼白了的臉孔。
——革命?……唉!為什麼它會在你腦里像生了根般固結著呢?它委實太使我傷心了,我厭惡了它,我對它絕望哩!……幾多高貴的生命為它犧牲,為它受盡殘酷的災禍!但現在有芥子般大的成效嗎?到頭它能給我們一點什麼呢?……
——不對呀,不對呀!你,你何以會幻滅到這般田地呢?勇敢的犧牲正有他們偉大的代價,整個的勞動群眾不是天天在向上,革命的高潮不是重新就要到來麼?……萍君呀!你離開了革命的懷抱,離開群眾的懷抱!可怕呀!你已忘記了我們的事業,而它也把你遺棄了!……你趕快承認了你的錯誤,把你的悲觀、動搖……種種的劣根性克服了罷!你呀,你往日的熱情那裡去了,你真變成個淺薄無聊的落伍者麼?呀,你呀!
她站起身來緊握住自己的手掌!
——請不要再說下去,不要再說下去罷!……是的,我的熱血是退卻了,我只渴望著我們溫婉的愛情!我憎厭革命,我不需要它!……
——他蒼白的兩頰上泛上興奮的紅暈,簡直像女人般倒進她懷裡流著眼淚了!
憐愛的溫情沒有在她鐵似的心頭萌芽,憤恨的烈焰卻不能遏止地蓬勃起來!她推開了他,毫無憐恤地高聲叫道:
——你這革命的叛徒,你無聊的時候玩弄著革命,但一等到危險當前的時候你便背叛它了!現在我看穿了你,你這毫無信念的小資產階級是絕對不能參加我們神聖的事業的!好,現在你安享著罷,享受這由資本家們乞憐得來的苟安生活著罷,這享受都是從工人們的血汗得來,資本家吸收了又排泄一些剩餘的給你們!啊!你真的不覺得羞恥嗎?你甘心享受這種生活嗎?……至於我,當著我們的事業正急待努力的時候,我願意跟著你一同過著這樣卑污可恥的生活嗎?唉!……你呀!……
她的大眼睛射著利劍也似的光芒,刺得他的心頭痛楚不堪,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中滾下來!
——別的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你……僅僅我們的愛情哩?愛情……!
——你還說我們的愛情嗎?完了,完了!我只有愛我們的事業,它才是我偉大的愛人!
——但我們的愛情不是純潔的,崇高的嗎?……
——不,不!這樣建築在美妙的夢而其實是渺小丑惡的現實上的愛情我是不需要的了,真是不需要呀!
——你太傷了我的心,我真痛苦呀!……
——你才傷了我的心呢!你背叛了我們間結合著的意義,你墮落得使這意義毀滅了!……
娘姨跑上來從門隙偷望這奇異的吵鬧。他捧著臉孔倒到床上了,她也跑到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