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桂花 · 遲桂花下

郁達夫 《遲桂花》
所謂那一年者,就是翁則生患肺病的那一年秋天。他因為用功過度,變成了神經衰弱症。有一天他課也不去上,竟獨自一個在公寓裡發了一天的瘋。到了傍晚,他飯也不吃。從公寓裡跑出去了。我接到了公寓主人的注意,下學回來,就遠遠的在守視著他,看他走出了公寓,就也追蹤著他,遠遠地跟他一道到了井之頭公園。從東京到井之頭公園去的高架電車,本來是有前後的兩乘,所以在電車上,我和他並不遇著。直到下車出車站之後,我假裝無意中和他沖見了似的同他招呼了。他紅著雙頰,問我這時候上這野外來幹什麼,我說是來看月亮的,記得那一晚正是和這天一樣地有月亮的晚上。兩人笑了一笑,就一道的在井之頭公園的樹林裡走到了夜半方才回來。後來聽他的自白,他是在那一天晚上想到井之頭公園去自殺的,但因為遇見了我,談了半夜,胸中的煩悶,有一半消散了,所以就同我一道又轉了回來。「無限胸中煩悶事,一宵清話又成空!」他自白的時候,還念出了這兩句詩來,借作解嘲。以後他就因傷風而發生了肺炎,肺炎愈後,就一直的為結核菌所壓倒了。 談了許多懷舊話後,話頭一轉,我就提到了他的這一回的喜事。 「這一回的喜事麼?我在那信里也曾和你說過。」 談話的內容,一從空想追懷轉向了現實,他的聲氣就低了下去,又回復了他舊日的沉靜的態度。 「在我是無可無不可的,對這事情最起勁的,倒是我的那位年老的娘。這一回的一切準備麻煩,都是她老人家在替我忙的。這半個月中間,她差不多日日跑城裡。現在是已經弄得完完全全,什麼都預備好了,明朝一日,就要來搭燈彩,下午是女家送嫁妝來,後天就是正日。可是老郁,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難受,就是蓮兒——這是我妹妹的小名——近來,似乎是很不高興的樣子,她話雖則不說,但因為她是很天真的緣故,所以在態度上表情上處處我都看得出來。你是初同她見面,所以並不覺得什麼,平時她著實要活潑哩,簡直活潑得同現代的那些時髦女郎一樣,不過她的活潑是天性的純真,而那些現代女郎,卻是學來的時髦。……按說哩,這心緒的惡劣,也是應該的,她雖則是一個純真的小孩子,但人非木石,究竟總有一點感情,看到了我們這裡的婚事熱鬧,無論如何,總免不得要想起她自己的身世淒涼的。並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動機,仿佛是她在覺得自己今後的寄身無處。這兒雖是娘家,但她卻是已經出過嫁的女兒了,哥哥討了嫂嫂,她還有什麼權利再寄食在娘家呢?所以我當這婚事在談起的當初,就一次兩次的對她說過了,不管它怎樣,她總是我的妹妹,除非她要再嫁,則沒有話說,要是不然的話,那她是一輩子有和我同居,和我對分財產的權利的,請她千萬不要自己感到難過。這一層意思,她原也明白,我的性情,她是曉得的,可是不曉得怎麼,她近來似乎總有點不大安閒的樣子。你來得正好,順便也可以勸勸她。並且明天發嫁妝結燈彩之類的事情,怕她看了又要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想明朝一早就叫她陪你出去玩去,省得她在家雖一個人在暗中受苦。」 「那好極了,我明天就陪她出去玩一天回來。」 「那可不對,假使是你陪她出去玩的話,那是形跡更露,愈加要使她難堪了。非要裝作是你要她去作陪不行。仿佛是你想出去玩,但我卻沒有工夫陪你,所以只好勉強請她和你一道出去。要這樣,她才安逸。」 「好,好,就這麼辦,明天我要她陪我去逛五雲山去。」 正談到了這裡,他的那位老母從客室後面的那扇側門裡走出來了,看到了我們坐在微明灰暗的客室里談天,她又笑了起來說: 「十幾年不見的一段總賬,你們難道想在這幾刻工夫里算它清來麼?有什麼話談得那麼起勁,連燈都忘了點一點?則生,你這孩子真象是瘋了,快立起來,把那盞保險燈點上。」 說著她又跑回到了廚下,去拿了一盒火柴出來。則生爬上桌子,在點那盞懸在客室正中的保險燈的時候,她就問我吃晚飯之先,要不要喝酒。則生一邊在點燈,一邊就從肩背上叫他娘說: 「娘,你以為他也是肺癆病鬼麼?郁先生是以喝酒出名的。」 「那麼你快下來去開壇去罷,今天挑來的那兩壇酒,不曉得好不好,請郁先生嘗嘗看。」 他娘聽了他的話後,就也昂起了頭,一面在看他點燈,一面在催他下來去開酒去。 「幸而是酒,請郁先生先嘗一嘗新,倒還不要緊,要是新娘子,那可使不得。」 他笑說著從桌子上跳了下來,他娘眼睛望著了我,嘴唇卻朝著了他啐了一聲說: 「你看這孩子,說話老是這樣不正經的!」 「因為他要做新郎官了,所以在高興。」 我也笑著對他娘說了一聲,旋轉身就一個人踱出了門外,想看一看這翁家山的秋夜的月明,屋內且讓他們母子倆去開酒去。 月光下的翁家山,又不相同了。從樹枝里篩下來的千條萬條的銀線,象是電影裡的白天的外景。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許多秋蟲的鳴唱,驟聽之下,滿以為在下急雨。白天的熱度,日落之後,忽然收斂了,於是草木很多的這深山頂上,就也起了一層白茫茫的透明霧障。山上電燈線似乎還沒有接上,遠近一家一家看得見的幾點煤油燈光,仿佛是大海灣里的漁燈野火。一種空山秋夜的沉默的感覺,處處在高壓著人,使人肅然會起一種畏敬之思。我獨立在庭前的月光亮里看不上幾分鐘,心裡就有點寒竦竦的怕了起來,回身再走回客室,酒菜杯筷,都已熱氣蒸騰的擺好在那裡候客了。 四個人當吃晚飯的中間,則生又說了許多笑話。因為在前回聽取了一番他所告訴我的衷情之後,我於舉酒杯的瞬間,偷眼向他妹妹望望,覺得在她的柔和的笑臉上,的確似乎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寂的表情流露在那裡的樣子。這一餐晚飯,吃盡了許多時間,我因為白天走路走得不少,而談話之後又感到了一點興奮,肚子有點餓了,所以酒和菜,竟吃得比平時要多一倍。到了最後將快吃完的當兒,我就向則生提出說: 「老翁,五雲山我倒還沒有去玩過,明天你可不可以陪我一道去玩一趟?」 則生仍復以他的那種滑稽的口吻回答我說: 「到了結婚的前一日,新郎官哪裡走得開呢,還是改天再去罷。等新娘子來了之後,讓新郎新婦抬了你去燒香,也還不遲。」 我卻仍復主張著說,明天非去不行。則生就說: 「那麼替你去叫一頂轎子來,你坐了轎子去,橫豎是明天轎夫會來的。」 「不行不行,遊山玩水,我是喜歡走的。」 「你認得路麼?」 「你們這一種鄉下的僻路,我哪裡會認得呢?」 「那就怎麼辦呢?……」 則生抓著頭皮,臉上露出了一臉為難的神氣。停了一二分鐘,他就舉目向他的妹妹說: 「蓮!你怎麼樣!你是一位女豪傑,走路又能走,地理又熟悉,你替我陪了郁先生去怎麼樣?」 他妹妹也笑了起來,舉起眼睛來向她娘看了一眼。接著她娘就說: 「好的,蓮,還是你陪了郁先生去罷,明天你大哥是走不開的。」 我一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已經有了答應的意思了,所以又追問了她一聲說: 「五雲山可著實不近哩,你走得動的麼?回頭走到半路,要我來背,那可辦不到。」 她聽了這話,就真同從心坎里笑出來的一樣笑著說: 「別說是五雲山,就是老東嶽,我們也一天要往返兩次哩。」 從她的紅紅的雙頰,挺突的胸脯,和肥圓的肩臂看來,這句話也決不是她夸的大口。吃完晚飯,又談了一陣閒天,我們因為明天各有忙碌的操作在前,所以一早就分頭到房裡去睡了。 山中的清曉,又是一種特別的情景。我因為昨天夜裡多喝了一點酒,上床去一睡,就同大石頭掉下海里似的,一直就酣睡到了天明。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鳥聲喧噪得厲害,我滿以為還是夜半,月明將野鳥驚醒了,但睜開眼掀開帳子來一望,窗內窗外已飽浸著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線,窗子上面的一角,卻已經有一縷朝陽的紅箭射到了。急忙滾出了被窩,穿起衣服,跑下樓去一看,他們母子三人,也已梳洗得妥妥服服,說是已經在做了個把鐘頭的事情之後,平常他們總是於五點鐘前後起床的。這一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的生活秩序,又使我對他們感到了無窮的敬意。四人一道吃過了早餐,我和則生的妹妹,就整了一整行裝,預備出發。臨行之際,他娘又叫我等一下子,她很迅速地跑上樓上去取了一枝黑漆手杖下來,說,這是則生生病的時候用過的,走山路的時候,用它來撐扶撐扶,氣力要省得多。我謝過了她的好意,就讓則生的妹妹上前帶路,走出了他們的大門。 早晨的空氣,實在澄鮮得可愛。太陽已經升高了,但它的領域,還只限於屋檐,樹梢,山頂等突出的地方。山路兩旁的細草上,露水還沒有干,而一味清涼觸鼻的綠色草氣,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聞了好象是宿夢也能搖醒的樣子。起初還在翁家山村內走著,則生的妹妹,對村中的同性,三步一招呼,五步一立談的應接得忙不暇給。走盡了這村子的最後一家,沿了入谷的一條石板路走上下山面的時候,遇見的人也沒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轉換了一個樣子。朝我們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岡巒的起伏和別墅的縱橫,但稍一住腳,掉頭向東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氣的鏡子似的湖光,卻躺在眼下了。遠遠從兩山之間的谷頂望去,並且還看得出一角城裡的人家,隱約藏躲在尚未消盡的湖霧當中。 我們的路先朝西北,後又向西南,先下了山坡,後又上了山背,因為今天有一天的時間,可以供我們消磨,所以一離了村境,我就走得特別的慢。每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的看個不住。若看見了一件稍可注意的東西,那不管它是風景里的一點一堆,一山一水,或植物界的一草一木與動物界的一鳥一蟲,我總要拉住了她,尋根究底的問得它仔仔細細。說也奇怪,小時候只在村裡的小學校里念過四年書的她——這是她自己對我說的——對於我所問的東西,卻沒有一樣不曉得的。關於湖上的山水古蹟,廟宇樓台哩,那還不要去管它,大約是生長在西湖附近的人,個個都能夠說出一個大概來的,所以她的知道得那麼詳細,倒還在情理之中,但我覺得最奇怪的,卻是她的關於這西湖附近的區域之內的種種動植物的知識。無論是如何小的一隻鳥、一個蟲、一株草、一棵樹,她非但各能把它們的名字叫出來,並且連幾時孵化,幾時他遷,幾時嗚叫,幾時脫殼,或幾時開花,幾時結實,花的顏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說得非常有趣而詳盡,使我覺得仿佛是在讀一部活的樺候脫的《賽兒鵬自然史》(G.White's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of Selborne)。而樺候脫的書,卻決沒有敘述得她那麼樸質自然而富於刺激,因為聽聽她那種舒徐清澈的語氣,看看她那一雙天生成象飽使過耐吻胭脂棒般的紅唇,更加上以她所特有的那一臉微笑,在知識分子之外還不得不添一種情的成分上去,於書的趣味之上更要兼一層人的風韻在裡頭。我們慢慢的談著天,走著路,不上一個鐘頭的光景,我竟恍恍惚惚,象又回復了青春時代似的完全為她迷倒了。 她的身體,也真發育得太完全,穿的雖是一件鄉下裁縫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綢夾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後部,緊密的腰部,和斜圓的脛部的曲線,看得要簇生異想,就是她的兩隻圓而且軟的肩膊,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貪鄙起來。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講話哩,則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那一個隆正的尖鼻,那一張紅白相間的橢圓嫩臉,和因走路走得氣急,一呼一吸漲落得特別快的那個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惱殺。還有她那一頭不曾剪去的黑髮哩,梳的雖然是一個自在的懶髻,但一映到了她那個圓而且白的額上,和短而且腴的頸際,看起來,又格外的動人。總之,我在昨天晚上,不曾在她身上發見的康健和自然的美點,今天因這一回的游山,完全被我觀察到了。此外我又在她的談話之中,證實了翁則生也和我曾經講到過的她的生性的活潑與天真。譬如我問她今年幾歲了?她說,二十八歲。我說這真看不出,我起初還以為你只有二十三四歲,她說,女人不生產是不大會老的。我又問她,對於則生這一回的結婚,你有點什麼感觸?她說,另外也沒有什麼,不過以後長住在娘家,似乎有點對不起大哥和大嫂。象這一類的純粹真率的談話,我另外還聽取了許多許多,她的樸素的天性,真真如翁則生之所說,是一個永久的小孩子的天性。 爬上了龍井獅子峰下的一處平坦的山頂,我於聽了一段她所講的如何栽培茶葉,如何摘取焙烘,與那時候的山家生活的如何緊張而有趣的故事之後,便在路旁的一塊大岩石上坐下了。遙對著在晴天下太陽光里躺著的杭州城市,和近水遙山,我的雙眼只凝視著蒼空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說話。一邊在我的腦里,卻只在回想著德國的一位名延生(Jensen)的作家所著的一部小說《野紫薇愛立喀》(Die Braune Erika)。這小說後來又有一位英國的作家哈特生(Hudson)摹仿了,寫了一部《綠陰》(Green Mansions)。兩部小說里所描寫的,都是一個極可愛的生長在原野里的天真的女性,而女主人公的結果,後來都是不大好的。我沉默著痴想了好久,她卻從我背後用了她那隻肥軟的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你一聲也不響的在那裡想什麼?」 我就伸上手去把她的那隻肥手捏住了,一邊就扭轉了頭微笑著看入了她的那雙大眼,因為她是坐在我的背後的。我捏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對她注視了一分鐘,但她的眼裡臉上卻絲毫也沒有羞懼興奮的痕跡出現,她的微笑,還依舊同平時一點兒也沒有什麼的笑容一樣。看了我這一種奇怪的形狀,她過了一歇,反又很自然的問我說: 「你究竟在那裡想什麼?」 倒是我被她問得難為情起來了,立時覺得兩頰就潮熱了起來。先放開了那隻被我捏住在那兒的她的手,然後乾咳了兩聲,最後我就鼓動了勇氣,發了一聲同被絞出來似的答語: 「我……我在這兒想你!」 「是在想我的將來如何的和他們同住麼?」 她的這句反問,又是非常的率真而自然,滿以為我是在為她設想的樣子。我只好沉默著把頭點了幾點,而眼睛裡卻酸溜溜的覺得有點熱起來了。 「啊,我自己倒並沒有想得什麼傷心,為什麼,你,你卻反而為我流起眼淚來了呢?」 她象吃了一驚似的立了起來問我,同時我也立起來了,且在將身體起立的行動當中,乘機拭去了我的眼淚。我的心地開朗了,欲情也淨化了,重複向南慢慢走上嶺去的時候,我就把剛才我所想的心事,盡情告訴了她。我將那兩部小說的內容講給了她聽,我將我自己的邪心說了出來,我對於我剛才所觸動的那一種自己的心情,更下了一個嚴正的批判,末後,便這樣的對她說: 「對於一個潔白得同白紙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惡。我剛才的一念邪心,幾乎要使我犯下這個大罪了。幸虧是你的那顆純潔的心,那顆同高山上的深雪似的心,卻救我出了這一個險。不過我雖則犯罪的形跡沒有,但我的心,卻是已經犯過罪的。所以你要罰我的話,就是處我以死刑,我也毫無悔恨。你若以為我是那樣卑鄙,而將來永沒有改善的希望的話,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後,向你大哥母親,將我的這一種行為宣布了也可以。不過你若以為這是我的一時糊塗,將來是永也不會再犯的話,那請你相信我的誓言,以後請你當我作你大哥一樣那麼的看待,你若有急有難,有不了的事情,我總情願以死來代替著你。」 當我在對她作這些懺悔的時候,兩人起初是慢慢在走的,後來又在路旁坐下了。說到了最後的一節,倒是她反同小孩子似的發著抖,捏住了我的兩手,倒入了我的懷裡,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等她哭了一陣之後,就拿出了一塊手帕來替她揩乾了眼淚,將我的嘴唇輕輕地擱到了她的頭上。兩人偎抱著沉默了好久,我又把頭俯了下去,問她,我所說的這段話的意思,究竟明白了沒有。她眼看著了地上,把頭點了幾點。我又追問了她一聲: 「那麼你承認我以後做你的哥哥了不是?」 她又俯視著把頭點了幾點,我撒開了雙手,又伸出去把她的頭捧了起來,使她的臉正對著了我。對我凝視了一會,她的那雙淚珠還沒有收盡的水汪汪的眼睛,卻笑起來了。我乘勢把她一拉,就同她攙著手並立了起來。 「好,我們是已經決定了,我們將永久地結作最親愛最純潔的兄妹。時候已經不早了,讓我們快一點走,趕上五雲山去吃午飯去。」 我這樣說著,攙著她向前一走,她也恢復了早晨剛出發的時候的元氣,和我並排著走向了前面。 兩人沉默著向前走了幾十步之後,我側眼向她一看,同奇蹟似地忽而在她的臉上看出了一層一點兒憂慮也沒有的滿含著未來的希望和信任的聖潔的光耀來。這一種光耀,卻是我在這一刻以前的她的臉上從沒有看見過的。我愈看愈覺得對她生起敬愛的心思來了,所以不知不覺,在走路的當中竟接連著看了她好幾眼。本來只是笑嘻嘻地在注視著前面太陽光里的五雲山的白牆頭的她,因為我的腳步的遲亂,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注意力的分散了,將頭一側,她的雙眼,卻和我的視線接成了兩條軌道。她又笑起來了,同時也放慢了腳步。再向我看了一眼,她才靦腆地開始問我說: 「那我以後叫你什麼呢?」 「你叫則生叫什麼,就叫我也叫什麼好了。」 「那麼——大哥!」 大哥的兩字,是很急速的緊連著叫出來的,聽到了我的一聲高聲的「啊!」的應聲之後,她就漲紅了臉,撒開了手,大笑著跑上前面去了。一面跑,一面她又迴轉頭來,「大哥!」「大哥!」的接連叫了我好幾聲。等我一面叫她別跑,一面我自己也跑著追上了她背後的時候,我們的去路已經變成了一條很窄的石嶺,而五雲山的山頂,看過去也似乎是很近了。仍復回復了平時的腳步,兩人分著前後,在那條窄嶺上緩步的當中,我才覺得真真是成了她的哥哥的樣子,滿含著了慈愛,很正經地吩咐她說: 「走得小心,這一條嶺多麼險啊!」 走到了五雲山的財神殿里,太陽剛當正午,廟裡的人已經在那裡吃中飯了。我們因為在太陽底下的半天行路,口已經乾渴得象旱天的樹木一樣,所以一進客堂去坐下,就教他們先起茶來,然後再開飯給我們吃。洗了一個手臉,喝了兩三碗清茶,靜坐了十幾分鐘,兩人的疲勞興奮,都已平復了過去,這時候飢餓卻抬起頭來了,於是就又催他們快點開飯。這一餐只我和她兩人對食的五雲山上的中餐,對於我正敵得過英國詩人所幻想著的亞力山大王的高宴。若講到心境的滿足.和諧,與食慾的高潮亢進,那恐怕亞力山大王還遠不及當時的我。 吃過午飯,管廟的和尚又領我們上前後左右去走了一圈。這五雲山,實在是高,立在廟中閣上,開窗向東北一望,湖上的群山,都象是青色的土堆了。本來西湖的山水的妙處,就在於它的比舞台上的布景又真實偉大一點,而比各處的名山大川又同盆景似地整齊渺小一點這地方。而五雲山的氣概,卻又完全不同了。以其山之高與境的僻,一般腳力不健的遊人是不會到的,就在這一點上,五雲山已略備著名山的資格了,更何況前面遠處,蜿蜒盤曲在青山綠野之間的,是一條歷史上也著實有名的錢塘江水呢?所以若把西湖的山水,比作一隻鎖在鐵籠子裡的白熊來看,那這五雲山峰與錢塘江水,便是一隻深山的野鹿。籠里的白熊,是只能滿足滿足膽怯無力者的冒險雄心的;至於深山的野鹿,雖沒有高原的獅虎那麼雄壯,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卻可以從它那裡攝取得來。 我們在五雲山的南面又看了一會錢塘江上的帆影與青山,就想動身上我們的歸路了,可是舉起頭來一望,太陽還在中天,只西偏了沒有幾分。從此地回去,路上若沒有耽擱,是不消兩個鐘頭就能到翁家山上的;本來是打算出來把一天光陰消磨過去的我們,回去得這樣的早,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的時間了麼?所以走到了五雲山西南角的一條狹路邊上的時候,我就又立了下來,拉著了她的手親親熱熱地問了她一聲: 「蓮,你還走得動走不動?」 「起碼三十里路總還可以走的。」 她說這句話的神氣,是富有著自信和決斷,一點也不帶些誇張賣弄的風情,真真是自然到了極點,所以使我看了不得不伸上手去,向她的下巴底下撥了一撥。她怕癢;縮著頭頸笑起來了,我也笑開了大口,對她說: 「讓我們索性上雲棲去罷!這一條是去雲棲的便道,大約走下去,總也沒有多少路的,你若是走不動的話,我可以背你。」 兩人笑著說著,似乎只轉瞬之間,已經把那條狹窄的下山便道走盡了大半了。山下面儘是些綠玻璃似的翠竹,西斜的太陽曬到了這條塢里,一種又清新又寂靜的淡綠色的光同清水一樣,滿浸在這附近的空氣里在流動。我們到了雲棲寺里坐下,剛喝完了一碗茶,忽而前面的大殿上,有嘈雜的人聲起來了,接著就走進了兩位穿著分外寬大的黑布和尚衣的老僧來。知客僧便指著他們誇耀似地對我們說: 「這兩位高僧,是我們方丈的師兄,年紀都快八十歲了,是從城裡某公館裡回來的。」 城裡的某巨公,的確是一位佞佛的先鋒,他的名字,我本系也聽見過的,但我以為同和尚來談這些俗天,也不大相稱,所以就把話頭扯了開去,問和尚大殿上的嘈雜的人聲,是為什麼而起的。知客僧輕鄙似地笑了一笑說: 「還不是城裡的轎夫在敲酒錢?轎錢是公館裡付了來的,這些窮人心實在太兇。」 這一個伶俐世俗的知客僧的說話,我實在聽得有點厭起來了,所以就要求他說: 「你領我們上寺前寺後去走走罷?」 我們看過了「御碑」及許多石刻之後,穿出大殿,那幾個轎夫還在咕嚕著沒有起身。我一半也覺得走路走得太多了,一半也想給那個知客僧以一點顏色看看,所以就走了上去對轎夫說: 「我給你們兩塊錢一個人,你們抬我們兩人回翁家山去好不好?」 轎夫們喜歡極了,同打過嗎啡針後的鴉片嗜好者一樣,立時將態度一變,變得有說有笑了。 知客僧又陪我們到了寺外的修竹叢中,我看了竹上的或刻或寫在那裡的名字詩句之類,心裡倒有點奇怪起來,就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於是他也同轎夫他們一樣,笑迷迷地對我說了一大串話。我聽了他的解釋,倒也覺得非常有趣,所以也就拿出了五圓紙幣,遞給了他,說: 「我們也來買兩枝竹放放生罷!」 說著我就向立在我旁邊的她看了一眼,她卻正同小孩子得到了新玩意兒還不敢去撫摸的一樣,微笑著靠近了我的身邊輕輕地問我: 「兩枝竹上,寫什麼名字好?」 「當然是一枝上寫你的,一枝上寫我的。」 她笑著搖搖頭說: 「不好,不好,寫名字也不好,兩個人分開了寫也不好。」 「那麼寫什麼呢?」 「只教把今天的事情寫上去就對。」 我靜立著想了一會,恰好那知客僧向寺里去拿的油墨和筆也已經拿到了。我揀取了兩株並排著的大竹,提起筆來,就各寫上了「郁翁兄妹放生之竹」的八個字。將年月日寫完之後,我擱下了筆,回頭來問她這八個字怎麼樣,她真象是心花怒放似的笑著,不說話而盡在點頭。在綠竹之下的這一種她的無邪的憨態,又使我深深地,深深地受到了一個感動。 坐上轎子,向西向南的在竹蔭之下走了六七里坂道,出梵村,到閘口西首,從九溪口折入九溪十八澗的山坳,登楊梅嶺,到南高峰下的翁家山的時候,太陽已經懸在北高峰與天竺山的兩峰之間了。他們的屋裡,早已掛上了滿堂的燈彩,上面的一對紅燈,也已經點盡了一半的樣子。嫁妝似乎已經在新房裡擺好,客廳上看熱鬧的人,也早已散了。我們轎子一到,則生和他的娘,就笑著迎了出來,我付過轎錢,一踱進門檻,他娘就問我說: 「早晨拿出去的那枝手杖呢?」 我被她一問,方才想起,便只笑著搖搖頭對她慢聲的說: 「那一枝手杖麼——做了我的祭禮了。」 「做了你的祭禮?什麼祭禮?」則生驚疑似地問我。 「我們在獅子峰下,拜過天地,我已經和你妹妹結成了兄妹了。那一枝手杖,大約是忘記在那塊大岩石的旁邊的。」 正在這個時候,先下轎而上樓去換了衣服下來的他的妹妹,也嬉笑著,走到了我們的旁邊。則生聽了我的話後,就也笑著對他的妹妹說: 「蓮,你們真好!我們倒還沒有拜堂,而你和老郁,卻已經在獅子峰拜過天地了,並且還把我的一枝手杖忘掉,作了你們的祭禮。娘!你說這事情應怎麼罰罰他們?」 經他這一說,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我也情願自己認罰,就認定後日耎房,算作是我一個人的東道。 這一晚翁家請了媒人,及四五個近族的人來吃酒,我和新郎官,在下面奉陪。做媒人的那位中老鄉紳,身體雖則並不十分肥胖,但相貌態度,卻也是很富裕的樣子。我和他兩人乾杯,竟干滿了十八九杯。因酒有點微醉,而日裡的路,也走得很多,所以這一晚睡得比前一晚還要沉熟。 九月十二的那一天結婚正日,大家整整忙了一天。婚禮雖系新舊合參的儀式,但因兩家都不喜歡鋪張,所以百事也還比較簡單。午後五時,新娘轎到,行過禮後,那位好好先生的媒人硬要拖我出來,代表來賓,說幾句話。我推辭不得,就先把我和則生在日本念書時候的交情說了一說,末了我就想起了則生同我說的遲桂花的好處,因而就抄了他的一段話來恭祝他們: 「則生前天對我說,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為開得遲,所以經得日子久。現在兩位的結婚,比較起平常的結婚年齡來,似乎是覺得大一點了,但結婚結得遲,日子也一定經得久。明年遲桂花開的時候,我一定還要上翁家山來。我預先在這兒計算,大約明年來的時候,在這兩株遲桂花的中間,總已經有一株早桂花發出來了。我們大家且等著,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再一同來吃他們的早桂的喜酒。」 說完之後,大家就坐攏來吃喜酒。猜猜拳,鬧鬧房,一直鬧到了半夜,各人方才散去。當這一日的中間,我時時刻刻在注意著偷看則生的妹妹的臉色,可是則生所說而我也曾看到過的那一種悲寂的表情,在這一日當中卻終日沒有在她的臉上流露過一絲痕跡。這一日,她笑的時候,真是樂得難耐似的完全是很自然的樣子。因了她的這一種心情的反射的結果,我當然可以不必說,就是則生和他的母親,在這一日裡,也似乎是愉快到了極點。 因為兩家都喜歡簡單成事的緣故,所以三朝回郎等繁縟的禮節,都在十三那一天白天行完了,晚上耎房,總算是我的東道。則生雖則很希望我在他家裡多住幾日,可以和他及他的妹妹談談笑笑,但我一則因為還有一篇稿子沒有做成,想另外上一個更僻靜點的地方去做文章,二則我覺得我這一次吃喜酒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所以在耎房的翌日,就離開翁家山去乘早上的特別快車趕回上海。 送我到車站的,是翁則生和他的妹妹兩個人。等開車的信號鍾將打,而火車的機關頭上在吐白煙的時候,我又從車窗里伸出了兩手,一隻捏著了則生,一隻捏著了他的妹妹,很重很重的捏了一回。汽笛鳴後,火車微動了,他們兄妹倆又隨車前走了許多步,我也俯出了頭,叫他們說: 「則生!蓮!再見,再見!但願得我們都是遲桂花!」 火車開出了老遠老遠,月台上送客的人都回去了,我還看見他們兄妹倆直立在東面月台篷外的太陽光里,在向我揮手。 一九三二年十月在杭州寫 讀者注意!這部小說中的人物事跡,當然都是虛擬的,請大家不要誤會。——作者附註 原載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一日《現代》月刊第二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