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垣論文選集 · 耶律楚材之生卒年 [1]
以其子耶律鑄之生證其卒,以其父耶律履之卒證其生
耶律楚材卒年有癸卯、甲辰二說。《元文類》五七,宋子貞撰耶律楚材神道碑,言癸卯楚材忤後後,即接雲「以其年五月十有四日薨,年五十五」。「其年」雲者,承上文癸卯言也。蘇天爵《元朝名臣事略》五,楚材傳,則直雲「癸卯薨,年五十五」。《元史》一四六楚材傳則言楚材「甲辰夏五月薨於位,年五十五」。《太宗紀》同。
神道碑及《名臣事略》均雲癸卯,何以《元史》改為甲辰?則以神道碑有「公以明昌元年生」之文,由明昌元年庚戌,計至五十五,當為甲辰,故加「甲辰」二字也。
然試以耶律楚材子耶律鑄之生證耶律楚材之卒,實為癸卯。何言之?《湛然居士集》十二有乙未為子鑄壽詩序雲,「鑄方年十有五」。由乙未逆數十五,當為辛巳。卷十四又有子鑄生朝詩云,「昔年出燕然,辰當攝提格。鶉尾得鳳毛,續後予無責」。攝提格謂戊寅,鶉尾之次於辰為巳,亦謂辛巳。《元史·耶律楚材傳》附鑄傳雲,「楚材薨,嗣領中書省事,時年二十三」。生於辛巳,二十三正當癸卯。《元史》既於楚材傳改癸卯為甲辰,而同卷鑄傳年二十三之文卻未改為二十四,蓋不知其矛盾也。吾於此仍斷楚材之卒為癸卯。
然何以解於明昌元年(庚戌)生之說?則「明昌元年」四字,神道碑實誤也。碑雲,「公以明昌元年六月二十日生。文獻公謂所親曰,『吾年六十而得此子,他日當為異國用』,因取左氏『楚材晉用』以為名字。公生三歲而孤」。
既曰「六十得子」,又曰「三歲而孤」,則研究耶律楚材之生,當先研究其父耶律履之卒果在何年。《元文類》五七,有元好問撰耶律履神道碑,雲「明昌元年,進尚書右丞。夏六月丙午,春秋六十一,薨於位。八月辛巳,車駕臨奠,諡曰文獻。」
據長曆,金明昌元年庚戌,六月甲申朔,丙午為二十三日,是楚材生四日而孤,非生三歲而孤也。可疑一。
履年六十而生楚材,六十一卒,是楚材生二歲而孤,非生三歲而孤也。可疑二。
據長曆,明昌元年庚戌,八月癸未朔,無辛巳,則所謂「八月辛巳車駕臨奠」者,非明昌元年也。可疑三。
若楚材果以元年庚戌生,生三歲而孤,則履當卒於明昌三年壬子;然明昌三年八月辛丑朔,亦無辛巳。可疑四。
考長曆,明昌元、二、三年中,六月有丙午,八月有辛巳者,唯明昌二年辛亥。明昌二年六月戊寅朔,丙午為二十九日,八月丁丑朔,辛巳為初五日,因此知《元文類》耶律履神道碑「夏六月」之上實脫「二年」或「明年」二字。檢《金史·章宗紀》,尚書右丞移剌履果以明昌二年六月丙午薨;而移剌履本傳亦言明昌二年六月薨,年六十一也。
履之卒年既明,則楚材之生年可定。履以明昌二年辛亥卒,則楚材所謂「三歲而孤」者,當生於己酉也。
《西遊錄》雲,「戊寅之春,三月既望,詔徵扈從西遊」。西遊之前,曾參萬松三年。萬松撰《湛然集序》雲,「居士年二十有七,受顯訣於萬松;冒寒暑,無晝夜者三年。」《湛然集》八《從容錄序》十二《琴道喻序》亦云「參萬松三年」。是戊寅西遊時年三十,而始參萬松之年實為乙亥五月燕京被圍之後。《從容錄序》所謂「遭憂患以來,求祖道愈亟」也。乙亥年二十七,則亦當生於己酉。
然有左之疑問:
一、己酉為大定二十九年,何以楚材神道碑謂為「明昌元年」?蓋誤以章宗即位之年為明昌元年也。據《金史》,世宗以大定二十九年正月二日崩,章宗即皇帝位於柩前,明年改元明昌。今碑所謂明昌元年者,應為章宗即位之年己酉,而非明昌元年庚戌也。
二、己酉履年五十九,何以雲「六十而得此子」?舉大數也。履五十九生楚材,六十一卒,故楚材三歲而孤。
生於己酉,年五十五,則當卒於癸卯。《元史》輕信明昌元年(庚戌)生之說,故誤改其卒年為甲辰。經以上研究之結果,諸史料應改正者有下列三點:
一、《元史》楚材傳,應仍照楚材神道碑,不加「甲辰」二字。《太宗紀》同。
二、耶律履神道碑「夏六月」上,應照《金史》加「二年」二字。
三、楚材神道碑之「明昌元年」,當改為「大定二十九年」或「章宗即位之年」。
附年表
金世宗大定廿九年,已酉。正月二日金世宗卒,六月楚材生。
金章宗明昌元年,庚戌。二歲。
二年,辛亥。三歲,父履卒。
元太祖 元年,丙寅。十八歲。
十年,乙亥。廿七歲,燕京陷,始參萬松。
十三年,戊寅。三十歲,西遊。
十六年,辛巳。卅三歲,子鑄生。
元太宗 七年,乙未。四七歲,鑄年十五。
乃馬真後稱制元年,壬寅。五四歲,夫人蘇氏卒,時鑄年廿二。《雙溪集》六,過國夫人墓詩,有「二十二年恩與愛」句。
二年,癸卯。五五歲,卒,時鑄歸燕葬母。
三年,甲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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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發表於《燕京學報》第八期(1930年12月)。據原稿校訂。
《敦煌劫餘錄》序 [1]
《敦煌劫餘錄》十四帙,著錄寫經八千六百七十九號(中有缺號,有一號裂為二三軸者,均於檢目註明之),今藏北平圖書館,原出敦煌縣南四十里之千佛洞。
敦煌自漢至唐為中西交通孔道,人文極盛,外來宗教如佛、如祆、如景、如摩尼,皆先後集其間。是時雕版尚未大興,書皆繕寫,周、隋而後,造象之風寖殺,信佛者又以寫經為功德,故佛經寫本之傳布特多。宋王明清《揮麈錄》載,雍熙初王延德使高昌,見佛寺五十餘區,皆唐所賜額,寺有《大藏經》、《唐韻》、《玉篇》、《經音》等,又有敕書樓,藏唐太宗御札詔敕,緘鎖甚謹,復有摩尼寺波斯僧各持其法。知高昌、沙州諸地,宋初韞藏文物尚富,且不止釋典一門。《通考》載大中祥符末,沙州歸義軍節度曹賢順猶表乞金字藏經,景祐至皇祐中,朝貢不絕,知此等經洞之封閉,大約在皇祐以後。
清光緒二十六年四月,洞中佛龕坍塌,故書遺畫暴露,稍稍流布,時人不甚措意。三十三年,匈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相繼至敦煌,載遺書遺器而西,國人始大駭悟。宣統二年,學部咨甘肅有司,將洞中殘卷悉數運京,移藏部立京師圖書館,即今所著錄者是也。顧何以十之九九為佛經?則以國人研究古物,只能於有文字處求之,其無文字而為圖像器物之屬,初不屑也。有文字矣,其文非漢文而為中亞古代語言,亦不貴也。國人所貴者,漢文古寫本,然漢文古寫本為人所同貴,故佛經以外之寫本,多已為捷足者所先得,其留遺者,又沿途為黯者所巧取,故今所存者只此也。
民國初元,予至北平,頗震驚八千軸之數,冀於此得佛教以外之宗教史料,嘗就方家胡同圖書館檢其目錄,惜當時所寫定者僅二千餘號,以未窺全豹為憾,得「宇」字五十六號摩尼教經,以為瑰寶矣。
十一年春,予兼長館事,時掌寫經者為德清俞君澤箴,乃與俞君約,盡閱館中所藏,日以百軸為度,凡三越月,而八千軸畢。知其中遺文異義足資考證者甚多,即卷頭紙背所書之常帳目、交易契約、鄙俚歌詞之屬,在昔視為無足重輕,在今矜為有關掌故者,亦不少,特目未刊布,外間無由窺其蘊耳。
十三年夏,都人士有敦煌經籍輯存會之設,假午門歷史博物館為會所,予被推為採訪部長,僉擬徵集公私所藏,匯為一目。登報匝月,應者寥寥。予遂先就館中錄其副目,按部排比,略仿趙明誠《金石錄》前十卷體式,每軸著其原號、起止、紙數、行數及內容。原號者,由甘肅解部時所編之號;起止者,每軸首二行之首二字及末二行之末二字也。稿成,名曰《敦煌劫餘錄》,未及刊行,會又停頓。
十八年春,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屬編《北平圖書館敦煌寫經目錄》。予乃重理舊稿,刪其復出,補其漏載,正其誤考,又越年余,今始寫定。
夫寫定之難,厥為首尾不具之殘軸。軸首尾無經名,而軸中有品名,尚易定也;雖無品名,而其文為吾人所常習,如《金剛》、《法華》之類,亦易定也;惟久佚及罕習之經論,往往一殘軸比勘多時,諮詢多人,仍不能考定。經入館二十年而目迄未刊布者,此其一因也。今第十四帙中俟考諸經即此類;第十四帙中並有續考諸經,為近日秋浦周君叔迦所考定,並依編入。予於此錄,始終碌碌,因人成事而已。回憶壬戌之春,佐予檢閱至勤者為俞君,今斯錄成,而俞君墓有宿草矣,可勝慨哉!中華民國十九年春分日圓庵居士陳垣序於北平豐盛胡同之勵耘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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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敦煌劫餘錄》14卷,歷史語言研究所1931年3月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