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一章
城所升是個不適合作小說主人公的人物,像他這麼難以博得人們共鳴和同情的男人實屬罕見。用人們的話說,他「太幸運」了。由於父母早逝,他受到了祖父的寵愛。祖父雖然已於三年前去世了,但其庇蔭仍厚厚地罩護著他的愛孫。
祖父城所九造的名字在電力界無人不知。他豪爽,復仇心強,喜好遊樂,精力過人,盛夏時也穿著西裝革履,是個徹頭徹尾的「民眾之敵」。
在優裕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孫子,直到大學畢業時,才第一次聽到了有關祖父的壞話。此前升的身邊圍繞的都是崇拜祖父的人。這個城所家的第三代早早失去了父母親,因而沒有機會聽到家人對祖父霸道的統治的任何不滿。其實,在他上小學的時候,一夥製造恐怖事件未遂者被檢舉時,在他們的暗殺名單上就發現了城所九造的名字,人們暗地裡都拍手稱快。
九造是鹿兒島的產物。明治十二年,九造的父親當上了舊藩主在東京宅第的執事,舉家遷往京城。後來,九造就成了明治時代實業家共同的師傅福澤諭吉的弟子。
明治三十一年,福澤諭吉開始倡導實業,把注意力投向了水力電氣的開發。九造對此頗有共鳴。十幾年後,九造便投身於電力事業,把東北地方的公益事業掌握於手中。
九造的一生總是為預感所支配,無論是好是壞,事情的發展總是不出九造的預料,「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成了他的口頭禪。凡是做錯的事,肯定是他的意志消沉所致。用九造的話來說,官吏愚鈍,民眾盲目。他相信企業的自由將有利於國家,物質文明的進步終將造福於民眾。明治時代所有實業家的這一使命感也的確不可一概地否認。
升生活在晚年的祖父身邊,親眼目睹了被世間看作惡人的人的日常生活。祖父是個無私慾的人,縱使是純粹的私慾,程度增強,輪廓加大的話,出於人的奇妙的本能,也不可能不含有無私的因素。而無私的熱情若有稍稍的懈怠,就近似於私慾了。升從祖父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放棄自我的偉人。雖然他對酷愛自己的祖父的人品並不完全喜歡,但是和這個怪物一日三餐地生活在一起,使他對世上各種各樣的怪物的概念產生了深深的疑問。
祖母精神失常後一直住在醫院裡,直到去世。九造有兩三個妾,卻從不讓她們到這個家裡來。所以,自從母親得產褥熱死去後,除了男性化的奶媽外,升成長在一個沒有女性氣息的環境中。升長這麼大,完全不知道母性的溫柔為何物,因而也沒有受到過男孩子要有遠大抱負及復仇心等種種偏激的教育。
祖父給孫子的玩具都是些竣工儀式紀念品的發電機模型,或鐵制組裝玩具以及去水庫勘查時帶回來的河底的石頭等等。就是說,所有的玩具都是石頭和鐵的。他是個缺乏想像力的很有主見的孩子。小學老師為升的數學成績之優秀而驚訝,同時也為他情操之欠缺而吃驚。讓他畫張畫,他會把馬和兔子都塗成同樣的灰色。
父親在升十歲的時候死去了。他是個身體虛弱、懶惰的人,對九造的教育方式雖有不滿,也沒加反對。他不太關心兒子。九造阻止了他想上美術學校的願望,讓他進了銀行。這位每到周末都要去寫生旅行的男人,看了兒子的畫,受了不小的刺激。
升長成了一個棒小伙兒。和一般的少年不同,在女人給予他莫名其妙的感動之前,他就懂得了自己只要往那兒一站,就會使女人感動。對升來說,對某種感覺世界的發現,完全不具備觀念上的意義。
人人都有夢想當小說家的時期,這個感覺十分平庸的少年也不例外。他聽了一些音樂,讀了幾本所謂的文學書,覺得這些淺顯的音樂和文學只不過是證實了他早已發現的一些東西,即這個世界裡有著黑暗和甜蜜、優雅和溫柔,與石頭和鐵迥然不同。然而升與進山嶽部的學生們的浪漫主義完全無緣。即便只是單純的官能性的東西,這個罕見的年輕人都能不將其加以崇高化或輕蔑,而是客觀地、徹底委身於它。
他毫無道德顧忌地度過了戰時在避暑地的迷亂的生活。他不大動感情,所以跟他開不起玩笑來,然而這位開朗的少年從不會使女人們感到無聊,這是什麼緣故呢?
升一向不好好學習,卻以高中理科第一名的成績畢業,進了工科大學,專攻土木工程學。因為這個學科的教授是母親的弟弟,他對升寄予很大的期望,而升也有這個願望。戰後,大學畢業,升進了祖父任董事長的公司。早晚讓升當董事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升暫時沒有被派往現場,每天畫畫設計圖,看看圖紙……
介紹了升的經歷之後,下面來描繪現在的升,可能有人會感覺奇怪。他現在的畫像,與上述的經歷給人的印象不大一樣。
九月末的夕陽照在電力公司正門典雅的門柱上,也把石階照得層次清晰。下班的高峰已過,一個青年從石階上走了下來。在途中他停下步子,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他沒戴帽子,穿著樸素的灰色西服,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沒裝任何東西的薄薄的公文包。
他長著兩道劍眉,膚色淺黑,鼻樑稜角分明,眼睛細長,這是一副不想把自己的孤獨強加於人,又對自己周圍的孤獨反應敏感的相貌。臉頰豐滿圓潤卻又恰恰不失銳氣。他顯得健康但缺乏活力,目光給人以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印象,眼神中流露出過度縱慾的疲憊。
聽見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總務科的瀨山從上面跑下來。瀨山比升大七歲。升小時候,他曾在城所家當過書生。他說話帶點廣島腔,語速很快,卻又有點笨拙。四方臉,小三角眼,緊繃的下巴。
「回去嗎,城所君?我有話跟你說。」
升只是淡淡地微笑著。
「什麼事?」
「……還是邊走邊說吧。」
瀨山邁開了步子,為了躲避汽車,他固執地貼著溝沿走著。
「聽說這次人事變動,我要被調到一個特別偏僻的地方去,就是奧野川水庫現場。去那種地方工作,老婆孩子怎麼辦,能不能幫我想點辦法?」
「我說話不頂用,祖父活著的時候還好說。」
「是啊,先生要是在的話就好辦了。」
瀨山忽然問升:
「今天想不想喝一杯?」
升常常請瀨山一塊兒喝酒。
「今天不行,我有約會。」
「是嗎?」
瀨山迅速目測著十字路口,發現動作快點的話,能夠趕在信號燈變紅之前穿過馬路。
「那就明天見。」
他將公文包翻了個面,一轉眼就到了馬路對面,緊接著一邊買晚報,一邊用目光向升致意。
「祖父總是在拚命做著什麼,我也應該趕快投入到一件事裡去。」
夕陽把人影照得長長的,升揀人少的地方邊走邊想。他有一個使他自負的天分,就是精力集中。有的繁忙的實業家,一有空閒就能睡著,升的頭腦也是如此,能隨時集中精力,因而無論學習還是工作都比別人快好幾倍。
「可是集中精力並不等於投入精力,問題在於能否持久……」
他嫉妒祖父用之不竭的精力和無窮無盡的熱情。它們從何而來呢?其實,九造的精力與其說是他個人的力量,更像是靠著許多無形的力量的支持。在電力問題上,他常說「雖千萬人吾往矣」,但是在祖父的意識里,真正的孤立恐怕一次也沒有出現過。祖父不辨目的,卻對自己的作用非常具有自覺,他堅信「掃帚是為了自己打掃之用」,所以,無論做什麼事,掃帚都不會孤獨。
「孤獨這東西不好。空間上沒有聯繫的人,就很難有時間上的持續。我要怎麼做才能把自己和某種東西聯繫在一起呢?」
夕陽輝映河面上,渾濁的河水波光粼粼,橋的陰影下,油乎乎的彩虹清晰可見。被曬熱的河水發出難聞的臭味。升扭過臉去……他還沒有頹廢到喜歡這種味道的程度。
推開螢酒吧的後門時,升拿著的公文包碰到了旁邊的垃圾箱上。離開店還有一個小時。剛從外面進來,不適應店內的光線,升什麼也看不清。吧檯里的調酒師向他打招呼,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那身白制服上衣。升踩著塵土飛揚的樓梯上到了二層,一隻小黑貓悄悄地跟著他,頭蹭著升的後腳跟。他低下頭摸摸小貓,貓的背濕漉漉的。
他上到最後一個台階時,在牆上抹了抹濕手掌,從鑰匙串上拿出鑰匙,開了鎖。隔壁的女招待休息室靜悄悄的,好像還沒有人來。
升把貓關在了門外。這間只有兩坪大的簡陋的小屋裡,除了衣櫃和安樂椅、小桌各一個以外,就別無他物了。
衣櫃的門上有個鏡子,厚厚的鏡子邊框呈三稜鏡狀,被斜射進來的夕陽照出了萬紫千紅的色彩。同時也照出了鏡面上的塵土,仿佛一個個影像。
升把公文包往安樂椅上一扔,又把樸素的上衣、領帶、襯衫和褲子扔到了椅子上。脫得像運動員似的只剩下內衣內褲的年輕人,朝衣櫃裡掃了一眼,迅速拿出一件紫紅色的襯衫和一身休閒套裝,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風流倜儻的男人了。鏡子裡年輕人的臉上雖說缺乏活力,但表情卻透著逸樂的倦怠和不甘平庸的個性,可謂適得其所。
「衣服換好了嗎?可以進去嗎?」
敲門聲響起。升應了一聲,一位四十上下小個子的微胖女人穿著和服走了進來,她就是螢的老闆娘。
她長得像宮廷偶人似的,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嘴唇小巧而生動。她擅長舞蹈,一望便知是藝妓出身。加奈子喜歡打高爾夫球,還喜歡滑雪。城所九造在六十歲時為加奈子贖了身。戰後,加奈子突然說想要開個酒吧,這個店就是九造為她蓋的。由於這個緣故,升在銀座的一角擁有了這間小屋,作為夜生活的更衣室。升自然按月超額交納房費。
「這套衣服是新做的?料子不錯啊!百分之八十羊絨吧。」升微笑著沒說話,就像兒子讓母親觀賞新衣服似的,笨拙地轉了一個圈兒。
加奈子把他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件掛在衣櫃裡,像以往一樣說道:
「你真幸福啊,你真幸福啊!沒有比阿升更幸福的人嘍。」
一到加奈子面前,升就被看成了「幸福的王子」。這個英俊健康的青年,從祖父的遺產中得到了相當可觀的證券收入,在加奈子這種客觀地判斷幸福並得到滿足的女人眼裡,他是個完美無缺的人物。幸福!幸福!光是它那栩栩如生的表象,就給人以無盡的安慰。
升有著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所擁有的一切。年輕,金錢,出類拔萃的頭腦,強健的體魄,沒有拖累的完全的自由。此外還有男人必需品的工作,而且是個名聲不錯的職業。這類似於把自由抑制在不至於太無聊的程度之內的市民性的佐料……
想像自己還未擁有的東西使人陶醉,而已擁有的東西則不會使人陶醉。即便陶醉也是人工性的陶醉。從這個意義上說,升具有對任何事情都不陶醉的資格,而且像他這樣客觀上「幸福」的人,即使要品味人們稱之為不幸的東西,也多少伴有某種炫耀,所以這種意識常常使不幸對他敬而遠之。要想了解狼,我們就得當一匹狼。同樣道理,升想要體驗不幸,就必須不當幸福的人,去當不幸的人。不管升的內心怎麼想,在大千世界之中潛藏著這個真理。
升是個與思想無緣的人。無論從知足常樂這個世俗的思想來看,還是從對自己的物質占有抱有罪惡感的角度來看,他都是純潔的。他雖然十分的厭倦,卻不想弄清自己究竟對什麼厭倦。
其結果升陷入了一種不良嗜好,從加奈子那種無害的女人的臉上,尋找世人對他的評判。這些毫無緣由的誇大讚美和天真的羨慕,對他是個安慰,就像對奶媽的依戀一樣,他在加奈子面前盡力注意不破壞幸福的形象。他那顆毫無感情的不成熟的心,至今仍舊是毫無感情的一片荒漠。
對於升來說,加奈子是個根本不需要訴說的對象,她成了升封閉而孤獨的心靈的安全保證人。升只有在這個女人面前時才能安下心,完全孤獨地自處,就如同在盲人面前一樣。
……樓梯上熱鬧起來,三個女招待一塊兒來上班了。其中一個女招待由於和昨晚的客人一起呆到今天下午,覺得無聊,便打電話把這兩個同事叫出來,四個人一起去看了場賣座的電影,然後直接到店裡來了。
門開著一條縫,女人們想看看升的屋裡什麼樣,其中一個鼓足了勇氣推開了門。
升和加奈子看見門口的三個女人朝他們敬了個軍禮,一齊嚷道:
「可以進來嗎?」
只有三個星期軍隊生活體驗的升,拿出長官的架勢,說道:
「進來,什麼事?」
女人們立刻扭動腰身,你推我搡地擁進窄小的屋子裡來。升是「良家女子專業戶」,對店裡的女人一個也不碰。加奈子感謝他的厚意,女招待們則對升把她們歸入風塵女子之流不滿,也多虧如此,升才享受到了只有混在酒吧女中的男人才能體會到的濃情蜜意。例如調酒師才知道的那種女人的友誼……把傲慢的女招待叫上二樓,扇上一個嘴巴的正派調酒師,和淚流滿面地連聲認錯的女人以此方式結成的沒有色情的友誼。
三個女人中的景子是大姐大,曾演唱過少女歌劇,喜歡做些異想天開的美夢,編織東西時,總是不時跳過兩三個網眼來編織。還有一位是每家酒吧里必有的純情型,瘦得乾巴巴的,愛噘著嘴說些富有哲理的話,動不動就瞪著濕潤的大眼睛,遙望著遠方,她叫房江。用電話把這兩個人叫出來的由良子,胸前晃蕩著兩個碩大的乳房,經常嘴裡哼著歌,總愛故作深沉地凝視著自己的手指尖,隨著指尖在視野里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她自己也被弄糊塗了。
升在年中和年末都要給老闆娘和店裡的女招待們送禮物,她們回送與身份不符的禮物時,他也不推辭。她們還是升的風流韻事的聽眾和拙劣的參謀。而且,每當升甩掉一個女人時,都仿佛滿足了她們對那些被升愛過的女人的復仇心。總之,對她們來說,升是「女性的夥伴」。
「你今天幽會的對象是什麼人哪?」
加奈子開了口。
「是個可愛的少婦,年齡大約二十四五吧。」
「在哪兒會面呢?」
房江忽閃著純情的大眼睛問道。升說了個附近咖啡店的名字。
「和草野笙子已經斷了嗎?」
景子下頜枕著由良子的肩頭問。
「已經斷了。」
「好快呀。」
女人們叫道,毫不掩飾讚嘆的心情。
「那位少婦今天肯定會來嗎?」
「已經見了兩三次了,連手也沒碰過。」
「連手也沒碰……」
加奈子重複著,嘆惜著,自己握住了自己的手。
「媽媽,你幹什麼呢,自己握自己的手。」
眼快的由良子嘲笑著她。「沒碰過手」這種消極的表現反倒吊起了她們的胃口,她們不約而同地伸出一隻手,一隻摞一隻地堆到了加奈子的手上。
「我們讓你握一下手吧。一次能握四個人的手,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啊。」
升微笑著伸出雙手。四隻手或干或濕,或熱或冷,或青筋暴露或肥瘦適宜。這些手死屍般地重疊在一起,手指互相纏繞著,傍晚昏暗下來的房間裡,浮現出一堆白花花的肉。升覺得自己好像握著一大堆蔬菜,有種新鮮的觸感,一點兒也不像是在和人體接觸。
「再使點兒勁。」
其中一人說道。女人們的臉都走了形,嚴肅地瞧著握在一起的手。這時,一隻手突然縮了回去。
「媽媽的戒指都把我的手擠出印來了。」
升迄今為止從沒有和一個女人睡過一次以上。升深知自己缺乏想像力,不具備第二次幽會的能力。只有現實的好奇心對他起作用。這能說他是冷酷的嗎?人並不會因為僅僅睡一次就變得那麼冷酷,僅僅睡一次不會產生拋棄別人,或被人拋棄的殘酷的人際關係。
如同行為結束之後離開一樣,這是極其自然的事情。離開那具肉體,離開那個女人這一存在本身是升的願望,他總是事先做好脫身的準備,一般都能如其所願。他在這方面一向得心應手,所以,從不會由於單純的現實的好奇心而受到生出孩子之類麻煩事的困擾。
委身於某種官能享受,對升而言是理智的事。升十分了解希望認識某一特定女子的心理欲望的曖昧,他絕不會把單純的反覆錯當成深化。由於不具備沉溺於感覺的才能,所以就要自制和克己般地拚命為了滿足欲望而壓抑自己的理智。如果認識是個問題的話,色情之事就絕不能在一個地方裹足不前,如果愛一個特定的女人是個問題的話,色情之事便立刻失去了抽象的性格。然而說到底,性慾是不是愛呢?
少年時代的放浪不羈(與眾不同的是他的放浪不羈絲毫不影響他的學習成績),使升染上了為愛的形上學而苦惱的毛病。他對於愛的必要性一向無感覺,而被愛倒十分便利。升不像他那個年齡應有的那樣愛睡懶覺,進公司後一次沒有遲到過,這種踏實的表現成了上司們信賴他的一個標誌。當然不能把升和圓滑世故的青年混為一談。他早起的原因只是由於討厭和昨晚共寢的女人度過放蕩的戲劇序幕般的上午時間。為此,升決不在星期六和女人約會,以使星期日不會虛度。
早上他催促著女人也早早起來,一起出去吃完早餐,就分了手。這之後他去螢酒吧換上西服,按時來到公司,坐在設計圖前,這位年輕人竟然毫無倦色,精神集中地做好每件工作。
若是不把對方當作特定的女人來交往,升也就無須是特定的男人了,因而升就成了隨心所欲之人。大城市比大森林還容易藏匿。他有好幾個假住址和假名字,甚至還印了假名片。做新的西裝時,他都留意不繡上名字。當別人問他的職業時,他有時說是樂隊演奏員,有時說是電影攝影師,有時還逞能把自己說成是走私品的中間商,或倒賣外匯的。在他那張與花花公子相去甚遠的樸素敦厚的臉上,找不到傷疤或粗重的眉毛那樣顯眼的特徵。
除了那位庸俗的瀨山,他沒有玩友或至交,總是獨往獨來地去過夜生活。糜爛的社交界高興地迎接他,卻不能把他留住一個星期。
夜的戰慄,官能的燈火,無往不勝的自信……當他獨自走路時,眼光明澈,神清氣爽。從白天的秩序井然、規整如衣櫃的社會,來到完全自由放任的夜晚,他那隨心所欲的快樂,恐怕祖父一輩子都沒能體驗到。祖父所謂的打獵,就是事先讓人把獵物驅趕到狩獵圈之內,然後在眾人面前,拉開金光耀眼的弓箭勁射……
離約會還有一段時間,升從螢酒吧出來,慢慢地走著。路過販賣電視機的商店前時,看見店裡所有的電視機都將青藍色的空白玻璃螢幕朝向街道,店主人是擔心一打開電視,就會有許多人免費圍觀,影響生意。他停住腳步,從這些什麼也沒有的玻璃上看到了背後廣告燈的明滅。
夏初時,升跟一位死盯著這間商店櫥窗的姑娘搭了話。
「你再怎麼看它,也看不見什麼呀。」
當天晚上,她便溫順而拘謹地蜷縮著身子在升的面前脫得精光。少女渾身長著黑痣,就像鋼筆甩出來的墨點,他從沒見過長這麼多痣的女孩子,連屁股上都是。
升走過路邊的郵筒。
銀座的行人里,有幾人能答得上來銀座哪裡有郵筒呢。夜晚的郵筒異常孤獨,誰也不會在夜裡到銀座來發信。尤其是這個郵筒正對著下班後沒有燈光的銀行,變成一個黑影,低頭佇立在那裡。
夏天的一個晚上,升見到一位往這個郵筒里投了一封厚厚的信函的女人。女人聽到信封落入郵筒的沉悶乾枯的反響,才放了心。
升從郵筒後面走了出來,說道:
「很抱歉,這個郵筒已經停止使用了。」
女人顯得很吃驚。
「真的呀,這可怎麼辦哪。這封信很重要的,我就在這兒等郵遞員來取信。」
「郵筒停止使用了,怎麼會來取信呢?」
「對呀,怎麼辦哪?要是停止使用的話,應該封上才對呀。」
「剛才是封著的,大概是有人惡作劇給撕掉了。」
這時,女人似乎意識到了升在騙人。見女人沒有生氣,他猜想可能早在一開始她就意識到了。
兩人熟悉了之後,女人連聲說:「我怎麼這麼容易上當啊。」到上了床她還在說,升覺得很掃興。
升走到了高雅的女士服裝店門外。
五月的一天,升路過這裡時,從窗戶往裡一看,見幾位女客中有一位格外美麗的夫人。女人買東西,就像圓桌會議,老是議而不決,只有她極為果斷。她買了好幾樣東西,店員給包在一個大紙包里。正愁無計可施的升,看見從店員手裡接過紙包的夫人,只用戴黑色蕾絲手套的食指勾著體積頗大但分量不重的紙包上的包裝繩,朝店門走來。升便採用了不得已的粗魯做法,他假裝急匆匆趕來的樣子,撞在正走出店門的女人身上,東西掉在了地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摔碎了。升說盡好話向夫人道歉,並保證如有破損一定照價賠償,還特意讓店員打開包看看有無損壞。
幾天後,夫人把升請到自己的住處來,上床之前,她躲在化妝室里,足足讓升等了一個小時才出來,故意吊他的胃口。
……街道上的每個角落,都烙印著女人的芳蹤,因此,升無法平靜地走過這條街道。那位少女可能會站在電視機商店的櫥窗前等著他;那個女人沒準會經常在郵筒附近轉來轉去,等候他的到來;那位夫人也許會花很長時間來選購,從那間服裝店的窗戶里朝街上的行人張望。
無論哪個女人都期望永恆和不變。她們對永恆有著不可思議的執著,如果升是思想家的話,一定要最最警惕永恆的思想了。
……他想起了和今晚要約會的女人的邂逅。
星期日的上午,天氣很熱,升在漿洗得雪白的床單上醒來,陶醉於一人獨睡的幸福之中。根本不知失眠為何物的青年,也為這少有的無夢酣睡而感慨。他趴在床上,香甜地抽著煙。
他將鼓鼓囊囊的枕頭墊在身下,聽著手錶在枕邊滴滴答答地響。鬆軟的枕頭和秒針的滴答聲和他融為一體,生活就像貼身內衣一樣附著在他身上。
和女人一起睡時,早上醒來總感到比頭天晚上要孤獨得多,而自己一個人睡時,醒來後一點也不覺得孤獨,這是什麼緣故呢?
在靠近車站的近郊旅館裡,一聽見始發電車打破黎明的沉寂、轟鳴著出站的聲音,他就想要離開自己的腳尖所觸到的女人的腳。那雙火熱的腳使他有種異樣的感覺。他急切地想要逃離那雙他人的腳,那隻憑一點觸覺便和自己連接起來的,以大大的腳的形狀出現的另一個世界,那永久不變的具體性。在蒙蒙亮的黎明時分,要是能穿著皺皺巴巴的雨衣,迎著晨風,跳上火車,該有多美啊。升從未想過明天會怎樣,可又恐懼那不曾想過的明天會突然出現在床上。
但是現在,晚夏的旭日透過窗簾照進來的不是「明天」,是實實在在的今天。
他站起來,套上T恤衫和褲子,下樓去盥洗室稀里嘩啦洗了一通臉。
吃過早飯,他給擦得鋥亮的自行車打了氣,拿上昨天收到的美國墾務局編纂的《大塊混凝土調查》,帶到多摩川河灘去看。
……十天前的那個星期日的上午,升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關於知識或數字,設計的細節等死的東西,他的記憶力超群,然而對於活的東西,他身在其中,難以明察,總是忘得乾乾淨淨。
上午的驕陽曬熱了河灘,河堤櫻樹下的草地又干又硬,河邊連遊人扔的紙屑都見不到。他坐在草地上,打開了書。可是,樹葉間透過的陽光照在白紙上,刺得眼睛痛。看了兩三頁,他點了根煙,出神地凝視起河灘來。
一隻白色的絲毛犬出現在河邊。鎖鏈鬆鬆地掛在它的脖頸上,不像別的狗拴得那麼緊。一位穿和服的女人牽著鏈子,蹲在河邊,和正在把撈上來的鱂魚放進罐子裡的孩子們說話。晃動的波紋倒映出繫著檸檬色和服帶子的女人,從這裡看得也很清楚,水中的那張臉白得透明。
升來了興致。女人呆了一會兒就走開了,絲毛犬在不平坦的河灘上歡跳著,朝升近旁的堤壩石階走來。升漸漸看清了女人穿的胭紅色的華麗的碎花和服,和趿拉著漆皮木屐的赤腳。儘管女人光腳穿木屐,卻絲毫沒有邋遢和不潔的感覺。從遠處看覺得年齡還要大一些,走近一看相當年輕。圓圓臉,眼睛很有神韻,長著升所喜歡的那種可人的厚嘴唇。
從這兒往後就記不大清了。升混雜著某種欲求而產生的瞬間的記憶,總是模模糊糊的。欲求總是朝著對象,朝著未知,不會再現所有的階段,也不具備安定的過去的形狀。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升所選擇的女人必定會和他說上兩三句話,儘管升口才不怎麼樣……兩人約好幾天後再見。
……他們約會的咖啡店四面鑲著玻璃,有著半地下室和二層閣樓,曲里拐彎的,配有黯淡的照明和靡靡之音這些都市特有的情調設置。想要見到約會的對方,就要尋遍店裡的每個角落,不是撞到鏡子上,就是絆倒在樓梯上。
店裡的氣氛充滿佛教意味。下了班或放學後的青年男女,在音樂的伴奏下,呢喃低語,猶如念經,就像在寺廟裡。告別,求婚,坦白,挑撥,這些人生大事都憑藉一杯咖啡的施捨而了結。
女人在最裡面的幽暗角落裡等他。升走近她時不由暗暗驚異,因為她那奢華的穿著與這種場合極不協調。
女人穿著一襲「繪羽模樣」[以和服整體為畫布所繪製的花紋,多用於正裝和服。]的縐綢和服,純白的底色上,幾串紫藤花由肩頭垂下,下擺亂菊打邊,金銀相間的織錦腰帶上,繫著紅白色的絛帶。看上去全無燥熱和庸俗之感,襯托得她那婀娜的身姿千嬌百媚。
「我是從舞會上跑出來的。」
女人見升吃驚的樣子,就先開口解釋道。
「你會跳舞?」
「只是個旁觀者。」
女人毫無緣由地、極有分寸地微笑了一下。這種頗有自信的微笑給予了他抽象的喜悅,又使他欣賞到女人由「自己被人愛上了」的自負導致的心理自閉狀態。擅自活動的心理,就像拚命跑滾輪的小家鼠的動作一樣,給觀看者以純粹無目的的運動的快感。小家鼠即使被打開了籠子的門,也不會輕易朝這邊跑過來的……升頂喜歡處於這個階段的女人了。
女人讓他叫自己顯子。顯子與升所見過的女人不同,表面上看她是處於上述階段,可是,一旦真的打開籠子,她或許會猛地朝自己跑過來的。升不禁感到從未有過的不安和怯懦。
升眨著眼睛想著:
「和這個女人也只睡一次嗎?無論怎麼做,都會打破我生活的平靜。如果和其他女人一樣睡一夜就厭倦的話,我的失落感會更強;如果想要下一次的話,我的絕對勝利就成了無稽之談。為此要儘可能晚一點睡,可我又控制不了自己。我不至於做出戀愛這種蠢事吧!」
他討厭超乎自己之上的力量,所以儘量選擇好對付的女人,以外行自封。對難以攻陷的城池的征服欲,會打亂生活的步調,為他所不取。
顯子怎麼看也不像是難以攻陷型。最基礎的,也是最有成功把握的方法,就是花時間使其充分焦躁,等待對方主動跳入自己的懷抱。有時,他把時間稍稍錯開一些,和三個女人同時交往,由最先焦躁的女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收拾掉她們。然而顯子不僅不是難以攻陷的,而且從一開始就顯露出了焦躁,這一註定的成功之兆,倒使得升猶疑不決起來。
他確實在猶豫,出於和死去的祖父競爭的心理,他想要通過這一猶豫,證明自己對於顯子「非常投入」。不過,投入和優柔寡斷怎麼能混為一談呢。這個浪蕩公子富於決斷力的時候,往往是他在某件事上清醒過來之時。他只懂得不全身心投入的賭博。
……像是溫水一點點滲出似的,女人慢慢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升。女人焦躁起來時,常常會在喝酒或跳舞時,有意無意地問些「咱們會怎麼樣」或者「下面幹什麼呀」等等無實質內容的問題,而顯子卻沒有。
顯子跟他聊起了家常,一副對什麼都無可無不可的神情。看得出她是個挑剔、難以交往的女人,和升一樣的孤獨寂寞。她突然笑著說道:
「我丈夫給我起了個獨眼龍的外號。」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早上丈夫去公司上班時,我從來沒有起來過。丈夫臨出門時,到臥室來跟我說一聲『我走了』,我就在床上睜開一隻眼……現在連這個外號也不叫了,從去年開始,我連一隻眼睛也不睜開了。」
「可是,你不是早上牽著狗出來散步嗎?」
「等丈夫一出門,我就跳下床,沖個澡,化了妝,也不吃早飯,馬上帶布奇去散步,這是我每天必做的事。」
「就是說,你的全部生活都由自己的意志支配了?」
「自己的意志也有做不到的事啊。」顯子說完,哧哧笑起來。「所以我決不為了自己的意志而裝腔作勢,我是最不會做戲的女人。」
「無論你做什麼,你丈夫都不過問嗎?」
「只要我晚上回家就行,只要回家,多晚都可以。」
「也不問和誰在一起?」
「是啊,沒關係的。」
顯子的確是缺乏掩飾自我的訓練。絕不會給人以不潔印象的自信,使她能夠放心地故意說那種墮落的話,這不失為一種反語式的幽默。升和顯子在一起,一點不覺得無聊,正如負負得正的數學公式那樣,也許和無聊的人聊天,才能把無聊的人從無聊中解救出來也未可知。
當顯子顯示出應允的意思時,升絕望了。升反而期待著顯子再稍稍矜持一下。升按照以往的慣例思考著上策。要讓這個女人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女人,就必須以特別的手法來對待。他覺得最好的對策是對她的表示不予理睬,自己銷聲匿跡。這樣一來,顯子就成了最初的例外,成了難忘的回憶,難忘的女人了。
可是,升總覺得自己這樣想過於傷感了,有損他那理智的矜持。實際上,對升來說,這種理智的干涉,有時會把僅僅以情感可滿足的事,硬要引向欲望的滿足。欲望與其說是肉體的本能,對升而言莫如說是一種理智的虛構更為恰當(少年時代沒有這樣過)。隨著經驗的增長,這個叛逆的青年,已經習慣不去評估自己的肉體所給予女人的超出肉體本身魅力的那一部分價值了。
一想到「又是反覆」時,他的心就凍結了。
升像旅行社那樣經常備有五六種旅館。根據女人的種類,以及自己謊稱的職業而隨機應變,選用最合身份的下榻之處。和講求排場的女人去這樣的旅館,和小家碧玉型的去那樣的旅館,和喜歡小巧玲瓏旅館的女人就去小巧玲瓏的旅館,和出身貧窮家庭的膽小的女子就去近郊的旅店,而對於在乎別人眼光的女人則領她到遠遠的郊外去。
顯子很奢侈,又穿著和服,升就給位於山手住宅街的、由某大戶人家的宅院改建的旅館撥了電話。
在出租車昏暗的車廂內,升輕輕握住了女人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腿旁。手像鞣皮般柔軟,有些汗津津的。他想起了剛才同時握住的那四隻硬邦邦的手。顯子的手優雅而柔嫩,像扇子般疊在他的掌中。
迎面開來的車擦身而過時,升覺得仿佛被那晃眼的車燈猛然照穿了自己頹敗的內心。陰慘慘的反覆,真是不可思議,為了保持生活的明晰而產生的這種反覆,為什麼會使得心境如此陰鬱?
他想儘快結束這種狀態。在厭倦當一個隨心所欲之人的同時,又為要儘快恢復為一個隨心所欲之人而焦慮……升使勁握住了女人的手,這樣來確認欲望的對象。
「我來猜猜你的座右銘好嗎?」等女招待出去後,顯子說道。
「我沒有什麼座右銘。」
「是不是『為了被愛,決不能愛』啊?你的臉上寫著呢。」
「你的座右銘呢?」
「我什麼也沒有。牆上好像貼著什麼,其實牆上白白的,一無所有。」
接著,顯子又轉了話題。
「昨天我去買點心,我買了最後的五個點心,這時又來了個中年婦女要買這種點心,知道已經賣完了以後,就用眼睛狠狠地盯著我。這一天我都不痛快。」
升來到她的身邊,顯子也不左顧右盼,只是凝視著前方,然後閉上眼睛,朝他噘起了嘴唇。一邊接吻,升一邊想:「她剛才看到了什麼呢?」
顯子準備洗澡,到另一間屋子裡去換浴衣。升清楚地聽到了那件華麗的和服從肩頭滑落的聲音,優雅的綢料劃破了空氣,墜落在榻榻米上,落地的瞬間窸窣作響。
升躺在客廳里,傾聽著這些動靜,他不禁自問,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聽這種優雅的聲音了。小時候,他只知道鐵和石頭的玩具。
……升開始愛撫她,女人卻毫無反應。
以前他也遇到過幾個這樣的女人,顯子和她們又有所不同。這種女人一般是在故意做戲,自欺欺人,而顯子則是忠實於她自己的性冷淡的感覺。
升見過不少女人用這種演技式的陶醉來彌補未能充分陶醉的焦躁。她們嚮往大海,見到的卻是沙漠,便把這沙漠當做大海。可是沙子堵住了嘴,堵住了鼻孔,把她們埋進去了。她們恐怖地想像著只有男人才體會得到的快樂,這恐怖猶如被馬蹄踐踏。對方有著異樣的忘我的世界,而自己這邊就像庭院裡的石頭。她們想要模仿和追求男人的世界,然而那世界卻遠遠地退去,眼前出現了巨大而厚實的玻璃屏障。
每當敏感地察覺這一點時,升就立刻裝出被女人的演技所矇騙的樣子。沒有必要揭發她們的自我欺騙,使自己也去面對沙漠。只希望對方的演技能稍微逼真一些。
然而顯子和她們不一樣。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不見一點動靜。完全成了個物體,沉入了深邃的物質世界之中。這回輪到升焦躁了。
他拚命要挪動那塊碑石而汗流浹背。他頭一次陷入這麼純粹的對現實的關心。顯而易見,顯子無意掩飾自己的無感覺。她忠實於絕望,忠實於即將埋沒自己的沙漠。顯子直面這個空白的世界,遠遠望著自己渴望去愛的男人,仿佛不知恐懼為何物。活生生的肉體,陷於絕望之中,卻能以如此平靜的姿態打動了升的心。
他意識到自己徒勞地設法給予被沙漠埋住身子的女人以陶醉,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快樂,只不過是虛榮心作祟。顯子的肉體在這裡,顯子在這裡。她並不想向男人挑戰,只是一味地忠實於自己,化為物質而已。
只能就這樣進行下去了。他這麼想著,用另一種溫柔摟住了她。
這時,有種異樣的力量使升回到了童年時代。他得到了鐵和石頭的玩具。祖父撿來的河底的石頭,以及鐵制的組裝玩具、發動機模型,塞滿了他的懷抱。他抱著這些東西,為自己的臂力而自豪。這些玩具冰涼、堅硬,毫無感情地機械地運動,在小孩的手裡沉甸甸的,它們多可愛啊!石頭絕不向小孩獻殷勤,它們居住在堅硬的石頭世界裡。鐵冷酷地嘲笑孩子的力氣,這些永不會損壞的玩具圍繞著他。朋友們的玩具老是壞,而升雖然拆了裝,裝了拆,也不會把自己的玩具弄壞。玩具是他的所有物,卻不屬於他。用這種堅固的,屬於別的世界的東西,組成自己想組成的東西,是升最大的喜悅……
此刻,升正懷著由記憶深處產生的親切感,來擁抱這女人形狀的石像。他所愛的並不是綢緞的優雅和柔軟,而是石頭那樣明快的物質。
……顯子終於睜開了眼睛,她望著升。過去,顯子一睜開眼睛,就會看見眼前絕望的男人和自己內心絕望的女人在對視。
可是,升與眾不同。這個青年的目光里充滿了朦朧的溫柔,這溫柔使他在顯子的眼裡顯得俊美無比。
顯子睜著眼睛,默不作聲,她望著升那罕見的溫柔表情,流出了眼淚。
「你不恨我嗎?為什麼?」
女人問道。
「為什麼要恨你?我從沒見過和我如此相像的女人。恨你就等於恨我自己,我一般是不喜歡恨自己的。」
「我只能愛現在這樣的我,如果我能改變當然好,可是無論誰都無法使我改變。所以只有老老實實地展示自己。不過,我喜歡你,可我卻不能證實給你看我有多喜歡你。」
顯子對失敗已經習以為常了,在每次失敗之後,男人因屈辱而憎恨地盯著她,她也出於對這個男人不能改變自己的絕望而蔑視地盯著男人。
升目不轉睛地望著天花板,呼吸著深夜的空氣。這空氣清涼,純淨,使他的頭腦清爽了許多。
「我能夠改變生活,」升滿懷信心地想,「顯子給我下了道訓誡,她能在虛無中這樣自若地躺著,我卻不能。我要回到石頭和鐵的世界去,投入到我最熟悉、最親近的東西中去。」他像甦醒過來的人一樣,從床上起來穿上了內衣。
然後,升的口才變得少有的好,頭一次和一個女人談起了自己和每個女人只睡一次的經歷。
「我一向是只睡一次的。」
升說道。
「真巧,我也是。不過,這並不是我所希望的。」
顯子說。接著又急忙補充了一句:
「我第一次遇見像你這樣的男人。」
兩人報了各自交往過的異性的人數,顯子的人數雖說只是升的十分之一,也不算是小數目了。於是升提議,對誰也愛不起來的兩人既然有幸相識,不就有可能從謊言中造出真話,由虛妄中找出真實,合成出愛情來嗎?負負得正啊。
這個相當科學性、人工性的戀愛提議觸動了顯子的心。
「咱們怎麼做呢?」
「不見面就行。」升馬上答道。
「如果不再見面的話,對咱們倆來說,還不是跟從不認識一樣啦。」
「採用寫信、打電話、拍電報等等一切不見面也可以的手段,來互相折磨對方。覺得可以真正相愛的時候再見面,到那時候,或許我就可以使你激動起來的。我最近肯定會脫離東京的生活,到山裡的現場去。」他說出了剛下的決心。
這次,他破天荒地給了女人一張真名片,上面有電力公司的地址。
「往這兒寫信就能轉到山裡去,我到了那邊給你寫信。」
女人也把自己的名片給了他。
升叫了出租車,把顯子送回家,已是午夜兩點了。
月光如洗,風力漸強。兩人握著手,沒有說話。門窗緊閉的街上,一串串路燈明晃晃地照著路面,兩旁的街樹迎風搖動著。顯子把車窗全打開,任憑風吹著臉。
只有自己的無感覺才能使自己產生勇氣的這個不幸的女人,感受到了某種異樣的東西給自己注入了新的勇氣。升也同樣,如此沒有厭惡感產生的清淨的分別實在無可比擬。雙方都在對方身上發現了真正的孤獨。顯子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扯那些無聊的話題了。
顯子叫司機停車。她坦然地在自家門前下了車。臨下車,她和他接吻時,貪婪地睜著眼睛,並迅速地將自己的手指纏繞住了升的手指。她直勾勾地盯著男人,使勁拉了勾之後,便跑進了門裡。犬吠聲響了一陣,又歸於平靜。趁著他們分手之際,司機到路邊去小解。
分手後升回到了離此地不過四五條街的自己家,老僕人睡眼惺忪地起來迎接他。僕人第一次見到年輕的主人這樣生氣勃勃的模樣。「準是找到滿意的女人了。家裡終於要有個不知是何方神聖的年輕太太了。」升想的是另一碼事。他在考慮賣掉祖父留給他的寬敞的房子後,該給那個僕人多少退職金這件事。
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長。一上班,他馬上去見上司。
「請讓我到奧野川水庫去。」
上司的眼睛瞪得老大,非常讚賞這位一直受到特殊對待的青年的良心發現,立刻批准了他的請求。人事科長聽說之後,將信將疑,把升找來親耳聽了他堅定的決心後,覺得這樣對升也有好處,至少不至在總社成為周圍人們嫉妒的對象了。
人事變動的調令下來了。在黑暗的走廊上,升遇見了滿臉不悅的瀨山。
「這回咱們要一起在那邊呆三年哪!我也去奧野川水庫。」
升拍了拍瀨山的肩膀說道。瀨山吃了一驚,張口結舌地盯著升的臉瞧個沒完。青年的臉色十分開朗,然而瀨山從這次冷酷的流放中,看到了支撐他和升的城所九造的權威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