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齋雜記 · 卷下
偽蜀辛夤遜夢掌中抽筆,占者曰:「君必遷翰林學士。」果然。
殷秘書願,夜夢牛皮上有二土,又有赤(土)〔玉〕在其上。其子年十六,解曰:「牛皮,革也。二土是圭字,是鞋字也。赤朱色朱,是珠字也。大人當得珠履乎?」果然。
楊華少有勇力,容貌雄偉,魏胡太后逼通之,華懼及禍,乃率其部曲降梁。太后追思之不能已,為作〈楊白華歌〉,使宮人連臂踏足歌之,聲甚悽惋。其詞曰:「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誰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里。」
東冶亭在汝南灣東南,乃士大夫送行之地。
李後主獵青龍山,一牝狙觸網,見主雨淚稽顙,屈指其腹。主憫之,戒虞人保守之,是夕生二狙。
南徐一士子,從華山畿往雲陽。見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悅之。無因,遂感心疾。母問其故,具以啟母。母為至華山尋訪,見女,具說。女聞感之,因脫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臥之當已。少日果差,忽舉席,見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氣欲絕,謂母曰:「葬時車載從華山度。」母從其意。比至女門,牛不肯前,打拍不動。女曰:且待須臾。妝點沐浴,既而出歌曰:「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棺應聲開。女遂入棺。家人叩打。兩家相慶,配為夫婦。
吳故宮有香水溪,乃西施浴處,人呼為脂粉塘。
飛燕驕逸,體微病,輒不自飲食,須帝持匕箸。
真臘王身嵌聖鐵,縱使利刃斫之不能為害。
韓信約陳豨從中起,乃作紙鳶放之,以量未央宮遠近,欲穿地入宮中。
梁羊侃妾孫荊玉,能反腰貼地銜席上之珍,謂之弓腰。
彭城金氏,少昊金天氏之後。
王珉與嫂婢通,嫂知,撻之。珉好持白團扇,婢制〈白團扇〉歌贈珉,云:「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滕王湛然善畫蝴蝶。
廣西婦人衣裙,其後曳地四五尺,行則以兩婢前攜。
馬光祖尹京之日,不畏貴戚豪強,庭無留訟。有士人踰牆偷人室女,事覺到官,勘令當廳面試。光祖出〈踰東牆摟處子詩〉,士人秉筆云:「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踰牆乘興下,處子有心摟。謝砌應潛越,韓香計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強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漢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光祖判云:「多情〔多〕愛,還了半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傑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媒人是馬公。」犯奸之士,既倖免罪,反因此以得佳偶。此光祖以禮待士也。
唐玄宗時,柳婕妤適趙氏,性巧,使雕工鏤板為雜花,打為夾襭,初獻皇后一疋,代宗賞之。
梁太尉從事江從簡,年十七,有才思,為〈采荷調〉以刺何敬容。敬〔容〕覽之,不覺嗟賞,愛其巧麗。敬容時為宰相。其詞曰:「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
王播客揚州木蘭寺,僧厭苦之,飯後擊鐘,播慚,題詩壁上云:「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後二紀,鎮揚州,訪舊詩,已碧紗籠之矣。援筆續云:「三十年來塵土裡,於今始得碧紗籠。」
杜牧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纎纎玉筍裹輕雲。五陵年少欺他醉,嘆把花前出畫裙。」若曰「纎纎玉筍」,似此時已纒足矣。
響屧廊以楩梓板鋪於地上,西施行則有聲,故名。
范蜀公居許下,於長嘯堂前作荼縻架,每春季花時,宴客其下,有花墮酒中者,飲一大白,微風過則舉坐無遺,當時謂之「飛英會」。
沈後者,望蔡侯君理女也,以張貴妃權寵,動經半年不得御。陳主當御沈後處,暫入即還,謂後曰:「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後答云:「誰言不相憶,見罷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我若為留。」
賈知微,曾城夫人杜若蘭以秋雲羅帕裹丹五十粒與之,曰:「此羅帕是織女采玉繭織成。」後大雷雨,失帕所在。
崔氏有詞翰,結縭之後,以盧校書年暮,微有嫌色。盧因請賦詩以述懐為戲,崔立成詩,云:「不怨盧郎年紀大,不怨盧郎官職卑。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大笑為樂。
太真夫人,王母小女也,諱婉羅,〔字〕勃遂。臨淄有馬明生,字君寶,少為賊,傷殆死,遇夫人,見而憫之,與藥一丸,立愈。
明生隨神女禹章入石室,金床玉幾。彈琴有一弦,五音並奏。
孟宗少遊學,其母制十二幅被以招賢士共臥,庶得聞君子之言。
李靖以布衣謁楊司空,有一妓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臨軒,指吏(曰問)〔問曰〕:「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吏〕具以對。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扣門聲低者,起問焉,乃紫衣(帶)〔戴〕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執拂妓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
李靖與張氏乘馬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邸,既設(火)〔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自刷馬。張氏熟視其面,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忽怒。急急梳頭畢,斂袵前問其姓。客曰:「姓張。」張氏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禮。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曰:「李郎且來見三兄。」遂禮之。
崔生謁一品,既別,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頭,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余更無言。〖原註:紅綃事第一段。〗
崔生既歸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艷愁。」〖原註:紅綃第二段。〗
孔明徵孟獲,人曰:「蠻地多邪,用人首祭神則出兵利。」孔明雜以羊豕之肉,以麫包之以像人頭,此為饅頭之始。
楚會諸侯,魯與趙俱獻酒,楚吏怒趙,乃以魯之薄酒易趙之厚酒,以奏楚王。王怒,遂圍邯鄲。
崔生憂懷無已。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心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之。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而自苦耶?」〖原註:紅綃第三。〗
崔生喜不自勝。磨勒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疋,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常人輒入必噬殺之,其猛如虎,非老奴不能斃之。」至三更,攜煉錘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矣。」是夜與生衣青衣,遂負而踰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伺。翠鬟初墜,紅臉纔舒,幽恨方深,殊愁轉結。但吟詩曰:「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生遂掀簾而入。姬躍下榻,執生手曰:「郎君有何神術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姬深感之,召入,以金甌酌之以酒。〖原註:紅綃第四。〗
紅綃謂生曰:「妾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侍。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筯舉饌,金爐泛(漿)〔香〕,雲屏而每進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伸)〔申〕,雖死不悔。請為仆隸,願侍光容。」生聞,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如此出入再三,遂負生與姬飛出峻垣十餘重。〖原註:紅綃第五。〗
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林間酒肆傍,自見美人素妝出迎。與語言,極清麗,芳香襲人。與之扣酒家共飲,一綠衣童子歌於側。師雄醉寐。東方既白,起視,大梅花樹上有翠羽剌嘈相顧,所見蓋花神也。
唐牛相國僧孺,有子名繁,與其同鄉人蔡生同舉進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適之,蔡以有妻趙氏力辭,不得。牛氏與趙相與甚歡,蔡後至節度副使。
姜廉夫祖寺丞,一夕方就枕,忽聞夜間呵欵聲。一女子絕色,自{竹/喬}出,上堂,拜薑母啟焉,曰:「妾與郎君有嘉約,願得一見。」姜聞欣然而起。妻時引避。女請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拊接歡如姊妹。女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餉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姑稱之。居無何,與姑言:「新婦有大厄,乞暫適他所避之。」再拜出門,遂不見。姜盡室驚憂。頃之,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不祥,奇禍將至。何為而然?」姜具以曲折告之。道士令於淨室設榻,明日復來,使姜徑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啟門。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擊戛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墜榻下。日午啟門,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亡慮矣。」視墜物,乃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刀圭藥滲之,悉化為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此女皆劍仙,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去矣。」纔去,女即來,同室如初。
楊威少失父,事母至孝,嘗與母入山採薪,為虎所逼,自計不能御,於是抱母,且號且行,虎見其情,遂(佴)〔弭〕耳而去。
有婦人名沙台,居於牢山,捕魚水中,觸沉木若有感,因懐孕,產十子。後沉木化為龍出水,九子驚走,小子不能去,背龍而坐,龍因拕之。其母鳥語,謂背為九,謂坐為隆,因名為九隆。及長,諸兄遂相共推九隆為王。後牢山下有一夫一婦,生十女九,隆皆以為妻,遂因孳育。皆畫身,像龍文,衣皆著尾。九隆死,世世不與中國通。
張道陵母夢天人自魁星中以蘅薇香授之,遂感而孕。
東坡云:「歲行盡矣,風雨悽然。紙窻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間,得少佳趣。」
沈攸之晚好讀書,手不釋書,嘗嘆曰:「早知窮達有命,恨不十年讀書。」
惠州有溫都監女,名超超,頗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聞子瞻至,喜謂人曰:「此吾壻也。」每夜聞子瞻諷詠,則徘徊窗外。子瞻覺而推窻,則超超踰垣而去。子瞻從而物色之,溫具言其然。子瞻曰:「吾當呼玉郎與子為婣。」未幾,子瞻過海,此議不諧,其女遂卒。故子瞻思念之,為作〈卜筭子〉詞,中有雲「揀盡寒枝不肯棲」,謂其擇偶也。
子瞻有小妹,善詞賦,敏慧多辯,其額廣而如凸。子瞻嘗戲曰:「蓮步未離香閣下,梅妝先露畫屏前。」妹即應聲曰:「欲叩齒牙無覓處,忽聞毛里有聲傳。」以子瞻多須髯,遂亦戲答之。時年十歲。聞者莫不絕倒。〖原註:齊東野語不足信。〗
孝綽屏門不出,為詩十字,以題其門。曰:「閉戶罷慶弔,高臥謝公卿。」令嫻續之曰:「落花掃更合,叢蘭摘復生。」
沈(仲)〔沖〕仕齊為御史中丞,兄淡深,名譽有優劣,世號「腰鼓兄弟」。淡深並歷中丞。兄弟三人並為司直,晉宋所未有也。
唐大曆中,有人行到鳳凰台,見一男子與一婦人相和而歌,聲徹雲際。婦人歌曰:「深閨寒鎖難成夢,那得同衾共繡床。一自與郎江上別,霜天更自覺宵長。」男子和曰:「纖阿斂照窻風起,漸覺霜寒逼玉床。幽恨從來無早暮,不知宵漏向人長。」又歌曰:「愁聽黃鶯喚友聲,空閨曙色夢初驚。窻前總有花箋紙,難寄妾心字字明。」和曰:「遙知把筆怯禽聲,密語書來屢自驚。若道花箋傳不盡,幽情含處已分明。」又歌曰:「寂靜璇閨度歲華,並頭蓮葉又如錢。愁人獨處那堪此,安得君來共枕眠。」和曰:「愁多四月日如年,金錯囊無買醉錢。滿地落花愁不寐,非關明月夜遲眠。」又歌曰:「臥病匡床香屢添,夜深猶有一絲煙。懐君無計能成夢,更恨砧聲到枕邊。」和曰:「寒燈未減夜愁添,輕帳垂羅薄似煙。忘卻閨中病無寐,空教魂夢到君邊。」歌罷,其人迫而視之,乃二獸焉。一類豬而體特高,蔚有文彩。一類龍而小,徧體純黃色。其人驚而走,行者問之,因語其故。共往觀之,寂然無所見,惟竹書一束在地,取視簡策幾毀,文不可辯。惟首策隸書「地出梓桐,偽失其眾。邪去立言,灌平獲誦。於古有文,查德斯人。慈心匆用,筆冠日輪」三十二字。
【毛晉跋】
余初從書目,見《誠齋雜記》,誤謂《伊洛淵源》之類,貯之宋儒道學簏中,未曾寓目。偶披伊席夫《琅嬛記》,援鳳(皇)〔凰〕台唱和,及吳淑姬、(張)〔楊〕子冶合簪二則,注云「出《誠齋雜記》」,因復覽而閱之。凡二卷,所紀百二十餘條,皆小碎雜事,新異可喜,絕無腐氣,頗似《太平廣記》,又不墮於蹈襲迂誕,真小說家不多見者。急付梓人,以公同耆。按,周達(夫)〔觀〕序云:「林載(夫)〔卿〕所著書並詩文凡十(一)〔二〕種。」恨未窺其全耳。湖南毛晉識。
【補】
齊婁逞,乃東陽女子,變服為丈夫,能奕,又解文義,仕至揚州從事。後事發,始作婦人服。語曰:「有如此技,還作老嫗。」〖僅見於重編《說郛》本〗
【附】《四庫全書總目》
《誠齋雜記》二卷內府藏本
舊本題元林坤撰。前有永嘉周達(卿)〔觀〕序,稱坤字載卿,會稽人。曾官翰林,所著書凡十二種,此乃其一。誠齋,坤所自號也。作序年月題丙戌嘉平,不署紀元。書中引聶碧窻詩,與古人並列。聶為元初道士,則是書在後矣。中皆剽掇各家小說,餖飣割裂,而不著出典。如崑嵛奴磨勒一事,分於五處載之,其弇陋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