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塞 · 城南的戰鬥

司馬遼太郎 《城塞》
戰鬥的重點轉移到了城南。 城南也就是上町台。根據現在的地圖,NHK大阪中央電視台所在的位置即三之丸的南邊。位於NHK大阪中央電視台以南的警察會館、教育會館、大阪紅十字醫院,以及從森之宮一帶到玉造一帶也屬於三之丸南部。三之丸的最南端是清水谷高中門前東西向的道路。這條路那時是一條大溝,守護著三之丸的南部區域。大坂的士兵在這一帶做好準備,嚴陣以待。 家康巡視前線時,眺望真田丸,佩服地說: 「多麼巧妙的要塞啊!」 東軍一旦接近三之丸,必定遭到來自真田丸——這座位於城南外的小要塞的猛烈射擊。不先攻下真田丸,就無法靠近三之丸。可是,若集中兵力進攻,則正中幸村下懷,必定損兵折將。所以,家康才命令在真田丸對面的前田利常「修建野戰陣地,炮轟真田丸,如此即可」。這是個十分迂迴的戰術。家康決定「與其靠打仗,不如靠謀略來攻下大坂」。他暗地裡正悄悄在這一方面下著功夫,所以勸告所有前線部隊不要貿然發動攻勢。 前田利常按照家康的命令,開始在自己的野外陣地前面挖溝壕、築柵欄。每當幸村從真田丸的瞭望塔上看到這樣的情景,就派鐵炮隊到笹山上掃射工兵部隊。前田家死傷無數,工程也毫無進展。 「還沒開始打仗就死了這麼多人!」 前田家的傷亡甚至影響到了整個東軍的士氣。好在,後方給前田軍下達了前進命令。 前田軍召開軍事會議後決定「與其攻打真田丸,不如先集中兵力奪下前方的笹山」。如若不然,不要說在陣地前面挖溝壕了,連一根柵欄都安不上,更別提前進。 「奪取笹山」之戰賭上了俸祿百萬石、兵力一萬四千人的前田家的威信。 在此期間,身為主帥的前田利常一直坐在折凳上,把指揮作戰之事全權交給了筆頭家老本多安房守政重。利常一天不知要說多少次「安房守,一切都拜託你了!」。 關於筆頭家老本多政重,本書之前也提及過。他雖身為家老卻有五萬石俸祿,在德川家享受大名禮遇,在前田家負責一切軍事、行政事務。他本是德川家的家臣,不僅如此,還是家康昔日謀臣本多正純的二兒子、正純的弟弟,沒有比他在德川家更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關原之戰後,前田家害怕被德川家懷疑有謀反之心,便讓本多政重當上了前田家的筆頭家老。因此,就連一家之主利常對政重說話時也都擺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尊稱他「安房守」。比起主從,二人更像是同僚。利常天資聰明,為了不被德川家懷疑,一生都在裝傻充愣。在這次合戰中,他也宣稱: 「我什麼都不懂。安房守,就拜託你了。」 簡而言之,本多政重是前田軍中實際上的主帥。 「不過就是區區笹山。」本多政重心想。白天看,笹山不過是個細竹叢生、毫不出奇的小山丘。山上只有十株瘦弱的紅松。幸村手下的鐵炮手時常藏身山中,由於地形地貌的遮擋,前田軍很難發現他們。 「沒想到幸村如此愚蠢!」 本多政重在心裡嘲笑幸村,納悶他為什麼不把要塞建在笹山這個極具戰術價值的山丘上。只要擴建真田丸的圍牆就可以實現這一點。 「左衛門佐的謀略也不過如此啊!」 政重一邊從遠處偵察笹山,一邊揚言道。 十二月三日,前田軍集中全力進攻笹山。根據秀忠的命令,位於城南戰線的全體東軍將於四日發起總攻。 大坂城的後藤又兵衛從細微處察覺到了這一點。又兵衛從八町目口的瞭望塔眺望四天王寺方向,發現東軍的傳令使在各個陣地之間來回奔走。他立刻趕回本丸,緊急通報說: 「明日,敵軍恐將發動總攻。」 他說敵人將沿上町台北進,在大坂城的三之丸南部區域發動開戰以來最大規模的進攻。大坂城也必須馬上改變部署,在這個區域投入更多兵力。 「修理,你怎麼看?」 秀賴問大野修理。近來,以大野修理為首官僚集團十次只有一次採用浪人將領提出的策略,因此兩者之間嫌隙越來越深。修理唯獨常常採用後藤又兵衛的計策。這與後藤自身的才幹自然不無關係,另一個原因則是秀賴異常信賴後藤,常說些「啊,又兵衛這麼說了嗎?那就不會錯」之類的話。大野修理自然也逐漸對後藤放下了戒心。 敵方傳令使往來愈加頻繁。 位於最前線真田丸的幸村比後藤更加了解這一點。他對此做出的判斷與後藤相同。然而,幸村並未向本丸匯報此事,也沒有提出自己的見解,是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反正自己的意見也不會被採用」。他認為只能憑一己之力打退敵人的進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當然,幸村的顧慮或者說是強烈的自尊心又引發了新的問題。 「真田左衛門佐的態度不明確,果然還是有二心啊。」 大野修理心裡生出了這樣的疑慮。 總而言之,前田軍行動了。 不過,前田軍各部隊的行動並非有條不紊。本應由本多政重統一指揮戰鬥,可他為了搶占頭功率領直屬部隊在凌晨兩點悄悄出發了。按計劃本應在凌晨四點才開始行動,本多政重也不過爾爾。比起統率加賀百萬石的軍隊,他更想立下個人的功勞,好日後吹噓。 「你們看著吧!我很快就會把笹山奪過來!」 他讓全軍徒步出發,躡手躡腳,在黑暗中相互抓住對方的護腿甲,匍匐前進。這天夜裡,沒有星星,這個地方特有的「夜霧」開始出現。隨著時間的流逝,霧將越來越濃。 「前田軍中的本多政重最先開始行動了。」 真田幸村布下的戰場諜報網早已捕捉到了這個情報。他們還在匍匐前進的時候,幸村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 「今晚將變得很有趣。」 幸村自言自語道。他嚴令守在真田丸內的全體士兵(此時有五千人):「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沒有命令便不得採取行動,不得射擊!」在東西兩軍之中,幸村治軍最為有方。 因此,真田丸一直靜悄悄的。 真田丸前面是笹山。凌晨三時左右,笹山被本多政重的部隊包圍了。政重敲響進攻的太鼓。同一時刻,他麾下的千挺鐵炮開始朝這個小山丘掃射。裝上子彈,再射擊。驚天動地的鐵炮聲撼動了大坂城外的天地。 緊接著,政重讓將士齊聲吶喊。 「幸村這傢伙會如何應對?」 政重等待著。 然而,笹山沒有發生一點變化。沒有回擊的鐵炮聲,也沒有士兵跳出來。本多政重麾下膽大的人陸續踏足笹山,爬上了山頂。依然沒有一絲變化。 幸村已經事先把笹山上的守兵撤回了真田丸內,山上空無一人。 「沒人啊?」 直到爬上山頂,政重才發覺自己被幸村捉弄了。 幸村之所以沒有把笹山變成要塞,就是為了用它做陷阱來吸引敵人。這是典型的幸村流的戰術。 笹山這座無人「陷阱山」的效果超出了幸村的預期。這完全是因為前田軍因為本多政重想搶功而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本多政重軍用鐵炮掃射笹山時,後方包括中軍在內的各支部隊為之一驚,發覺「原來是本多安房守搶先行動了」,也立即採取了行動。 這些部隊由家老橫山長知與山崎閒齋率領。等他們趕到笹山時,得知笹山已經被本多部隊搶占了。他們想:「既然被他搶先一步,那就乾脆進攻真田丸!」 本多政重觀察到橫山部隊和山崎部隊放棄笹山,開始北上,也馬上命令自己的隊伍繼續前進。否則,他這個先鋒大將就會變成後衛大將。樹林中、道路上、田野里,到處擠滿了前田家的人馬,各個都爭先恐後往前趕。可是,天黑霧濃,他們根本看不清方向。直到走到真田丸的溝壕前,才有人大喊:「有溝!別推!」有些人一邊喊一邊被擠進了溝里。這條溝跟枯渠沒什麼兩樣,水只到人的小腿,不會淹死人。有人正努力往上爬,可頭頂上又有人掉下來。如此混亂,根本不能稱之為合戰。溝壕上方就是城牆,不計其數的火槍從槍眼裡伸出來,蓄勢待發。沒有一把槍冒出火星。 真田方繼續保持沉默。在負責防守各個區域的將領中,有一個叫做海野源右衛門的武士忍不住去找了幸村。幸村正盤著雙腿,靠在柱子上睡覺。 「有什麼事嗎?」 幸村睜開眼睛。海野很快描述了一番戰況。他說: 「現在出手,就能像用腳踢木頭一樣,把敵人一舉殲滅。」 幸村只是一個勁地搖頭。海野憤而退下。 「要讓他們發怒」,幸村在心裡想。他沒有向部下詳細說明自己的戰術。 「大人在幹什麼呢?難道沒有發現這絕好的戰機嗎?」 幸村決定待高漲的士氣轉化為怒氣再拉開戰幕。若現在開戰,把敵人打得潰不成軍的同時己方也會損兵折將。幸村想利用鐵炮把前田軍打垮。 天終於亮了,幸村還是沒有發出任何指令。接著,霧氣開始散去。 直到這個時候,幸村才叫道: 「藤澤重藏在嗎?」 藤澤重藏以聲如洪鐘而聞名。幸村吩咐他:「你登上城牆傳令,就這麼說……」藤澤重藏照幸村所言爬上城牆,對著前田軍呼喊。 他的言談舉止彬彬有禮。 「在那邊擠成一團的看上去是加賀中納言利常公的手下。看旗幟,這邊乃是本多安房大人,那邊是橫山武藏(長知)大人,右手邊田裡的是山崎入道(閒齋)大人。」 他準確喊出了各個將領的名字,想在全體東軍面前羞辱他們。既然已經被點名道姓,他們也就沒法撤退了。幸村羞辱他們是為了讓他們踏入溝壕,爬上真田丸的城牆。 「昨夜,諸位包圍了笹山,不斷射擊,引發了大騷亂,那是想打兔子和野雞嗎?不過,你們弄出那麼大動靜,兔子、野雞恐怕也被嚇得不知道躲哪兒去了吧。既然狩獵已經結束,還請早點撤退吧。」 說完這些,藤澤重藏拿起葫蘆喝了口水,接著說道: 「如果想打仗的話,這個小小的要塞作為日本第一的大大名的對手或許不夠格,可諸位何不放馬過來?還是打算在笹山上追追兔子就打道回府?」 藤澤重藏的話擲地有聲,響徹四方。 「千萬不可中計上當!」 有人如此規勸主帥。可藤澤提到了前田中納言的名字,也提到了諸位將領的名字,何況前田家昨夜還在笹山上演了那麼膽小、丟臉的一幕。如果被這樣挑釁還不進攻的話,對後方的家康和秀忠實在沒法交代。 「沖啊!」本多政重下令。 大家迅速跳進溝壕,趴在城牆上,開始往上爬。最早跳進去的是本多政重隊伍里的奧村榮賴。山崎與橫山的隊伍緊隨其後。 「再等等。」幸村在瞭望樓里看到這副景象,堅持此前的命令。 等到有數百人爬上城牆,一千挺鐵炮同時從瞭望塔、箭樓、槍眼裡開火,肆無忌憚地進行掃射。因為距離較近,幾乎彈無虛發。第一波掃射結束,硝煙逐漸散去,城牆上一個前田兵也沒有,全都掉進了溝壕里。想往城牆上爬的人也只敢躲在壕溝里蠕動,連抬腿往石頭牆上踩的勇氣也沒有了。三百名弓箭手對準這些人放箭,一時間箭如雨下。待箭矢悉數落下,鐵炮手也已經裝好子彈,「彈雨」再次從天而降。 東軍中行動起來的不光是前田軍。被前田部隊異常的行軍狀態刺激,多支部隊也採取了行動。 以木村重成與後藤又兵衛的隊伍為首,北川宣勝、長曾我部盛親、明石全登、仙石宗也及大野修理等人的部隊集中火力,對東軍其他部隊展開猛烈射擊。轉瞬間,城南被籠罩在一片硝煙之中。 真田丸停止射擊後,突然從西門殺出五百人的突擊部隊。他們沒有攻向前田軍,而是奇襲了與前田軍協同作戰、布陣於前田軍西側的寺澤志摩守與松倉豐後守的陣地,打得他們潰不成軍。隨後,這支隊伍退回到西門內。 東軍全線潰敗,慘不忍睹。對真田丸發動正面進攻的前田軍,撤退時扔下了死傷者,直到入夜後才回來找他們。 東軍慘敗。 當天,這個消息就傳得人盡皆知,奈良東大寺的僧侶們將此事寫進了《東大寺雜記》中。 此日攻城,進攻方一萬五千人被殺。 實際上,東軍死傷不過兩千人左右。然而,就算只有兩千人,可在一次進攻中損失如此慘重,可以稱之為慘敗。與此相反,大坂方的傷亡人數屈指可數。 世人認定東軍打了敗仗。 家康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