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塞 · 紀州九度山

司馬遼太郎 《城塞》
前面已經提到過,真田父子度過蟄居歲月的紀州九度山位於能夠俯視紀川河灘的高地之上。 在上方[1]語言中「kudo」[2]指「灶、爐灶」。從紀川河灘上抬頭往上看,這個山丘確實很像爐灶。 位於這個山丘上的九度山村,自古就是高野山上寺院的領地,是高野山的入口。過去這裡曾有高野山(金剛峰寺)的政所[3]。因此這裡人口密集,人文歷史悠久,比起稱之為村莊,稱之為城鎮更合適。或許因為中世時期曾有高野的僧兵在此居住,與很多城下町一樣,城鎮裡的道路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讓人不禁聯想到這是為了防禦外敵來襲而做的準備。 九度山中最大的寺院是一座名為「慈尊院」的古剎。作為一座有名的寺院,它有一個極具韻味的寺號「善名稱院」。昌幸、幸村父子住在九度山時,還沒有這座寺廟。實際上,這座寺廟本是真田家的宅邸,真田家離開九度山後,當地人把它改成寺院,以紀念他們在此居住的時代。看來真田一家深受當地人的喜愛。 住在九度山的那些年,他們的經濟生活如何? 他們似乎並未為生計所苦。上文提到的宅邸也是他們自己修建起來的。不管怎麼說,跟隨德川方的長男信幸在信州是食祿十一萬五千石的大名。信州的真田家和重臣們多少會給他們寄些錢物過來。 比如,昌幸在世之時向本家的一位重臣——真田藏人毫不客氣地索要錢物的書信留傳了下來。信的主旨如下: 「我托爾暫捐四十兩於我,其中二十兩已收到。然,各項開支頗大,令人頭疼。餘下二十兩,也請儘快送來。」 除此之外,接到幕府指示、負責監視二人的紀州國主淺野家(後被改封到廣島)也給予他們每人五十石的捐助。 淺野家的重臣們亦時常送來一些物品。身為戰國人的昌幸,絲毫不卑躬屈膝,想要什麼便光明正大地索要。他寫信給淺野家的某人,開頭只一句冷淡的「自那以來,久疏問候」,便唐突地寫道「希望你給我送壺燒酒」。同時還對運送方法提出了要求: 「封緊壺口,細心貼上油紙給我送來。」 如此光明正大地向人索物,很是符合昌幸大名的身份。且從他提出的要求也可以看出昌幸的細心。 真田家人丁興旺。 昌幸的夫人——在真田家被稱為「山之手大人」,也住在九度山。夫人生於京都,乃偏袒豐臣家的公卿菊亭大納言晴季之女。因此九度山真田家的內務,萬事均是京都做派。幸村的夫人也是如此。她是關原之戰時的敗將大谷刑部少輔吉繼之女,這點在上文已經提過。侍奉兩位夫人的侍女有四五人。 幸村夫婦跟隨父親來到九度山是在慶長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這一天天氣寒冷,幸村剛年過三十。夫婦二人沒有孩子,但到九度山後,很快生下了長男大助。接著在蟄居的日子裡,又生下了二女一男。真田家變成了一個大家族。 此外,重臣、近身侍衛及醫師等也與真田父子一同來到了九度山。與主公一同成為浪人的家臣僕人共有十六人。雖然沒有必要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但還是順便寫一下吧。以下按身份排序: 池田長門、原出羽、高利內記、小山田治左衛門、田口久左衛門、窪田角左衛門、關口源左衛門、河野清右衛門、關口忠右衛門、青木半左衛門、飯島市之丞、石井舍人、前島作左衛門、三井仁左衛門、大瀨義八 醫師青柳清庵 這些家臣僕人大多不住在真田家的宅邸里。他們在真田宅邸隔壁或附近建起了小房子,自耕自足。 說起耕作,昌幸和幸村都在自家宅邸里開墾了田地,親自耕地種菜。表面上是為了補貼家用,實際卻是擔心缺乏運動。顧慮到幕府,他們不敢進行身為武士的日常鍛煉,如馬術等。為了不使肌肉萎縮,只好幹些農活。幸村偶爾還進山砍柴。 閒暇之餘則讀書。 表面上幸村也「默誦佛經」,過著僧侶一般的生活。 高野信奉真言宗,這對父子因為自家信仰禪宗,所以欲成為禪僧。父親昌幸取了個煞有介事的法名「一翁閒雪」。兒子幸村則自命為「傳心月叟」。 這對父子的有趣之處在於,取了法號,也派人通知了幕府和淺野家,實際上卻既沒剃髮也不誦經,沒做一點出家人該做的事。這是他們仍十分留戀塵世生活的證據,也是他們目前的隱居不過是種偽裝的證據。說到底這對父子還是希望作為武將生存下去。 九度山上真田主僕的生活中有一項很有特色的工作——製作「真田繩」。 關於「繩」,有必要多說幾句。 自古以來,繩一直占據著重要地位。不論是日本人的各種服裝、儀式所用的道具還是工具、甲冑和刀的捆柄,都要用到繩。繩不僅要結實、好用還要美觀,人們下工夫製造了各種繩,卻沒有哪一種能夠超越真田繩,尤其是在絛繩中。 「絛繩」是把絲線和棉線交織起來編出來的一種繩。真田繩也分為絲線制與棉線制兩種。 真田繩的發明者乃真田昌幸。昌幸是個生於亂世的戰術家,他不可小覷的才能甚至表現在這一方面。發明時間據說是在天正年間。或許不是昌幸本人發明的,有可能是其轄下之人發明的。相傳是因為「刀的捆柄容易折斷」,昌幸下工夫鑽研繩的連綴、編制方法,把費心做出來的繩用在自己所用的貞宗大刀的刀柄上,由此發明了真田繩。信州自古以來盛產絛繩,或許正因為有了這個基礎昌幸才能想出新的辦法來。 真田主從隱居在這紀州九度山中,家臣們必須設法自謀生路,故而有人提出「編制真田繩來賣如何?」的建議。於是十六個家臣及其隨從、家眷開始編制真田繩。真田繩在上方地區大受歡迎。無論官家、武家還是商家都視真田繩為必需品。不僅甲冑的繩和刀的捆柄需要用到真田繩,甚至到了連雜物箱的系帶都非用真田繩不可的地步。真田繩有很多種顏色,主要是黃綠色(介乎青色和黃色之間的一種顏色)的。 如此想來,九度山的真田家似乎不是一個簡單的家族。雖身為武士家族,卻帶有工匠、商人的生活和性格色彩。他們通過生產和販賣真田繩,得以觀察到普通大名和武士所無法窺視的世間的動態和微妙之處。 同時,他們通過販賣真田繩建立起了一個情報網。 十六個家臣帶著各自的家族、徒士和年輕隨從來到了九度山。其中聰明伶俐的人組成團隊,前往大坂、京都或上方周邊的城下町售賣真田繩。這些人擔負起了密探的工作。 「如今關東是這樣的形勢」、「大坂城內的氛圍是這樣的」,九度山真田家熟知諸如此類的消息。毫無疑問,這些消息是通過販賣真田繩得到的。這種極為巧妙的信息收集方式甚至在後世衍生出了各種各樣的傳說。「真田十勇士」等華麗傳說中的人物恐怕也是在販賣真田繩的活動中產生的。想來其中應該既有與猿飛佐助旗鼓相當的人物,也有與三好清海入道、海野等相似的人物。 大坂是一個商業都市。從紀州九度山出來的真田家的陪臣們(不是直參,是直參的隨從。與直參不同,身份低微但行動自由)打扮成商人。他們一進入批發店或雜貨店,人們就會親切地說: 「啊!真田家的人來了!」 不知不覺,人們記住了他們的長相,對他們產生了親切感與敬意。當他們挑著貨物走在街頭時,人們就會說: 「那些賣繩子的是真田家的人。」 鎮守大坂城時,那些售賣真田繩的人穿上盔甲,以威嚴的武士形象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世人不禁感慨「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一群人啊」。這種驚訝之情流傳到後世,後來與大坂從德川末期至明治、大正時期產生的厭惡家康的情緒相結合,最終形成了真田勇士們神出鬼沒的傳奇故事。 不管怎麼說,在十四年的浪人歲月中,九度山上的真田父子雖然對外以僧名示人,假裝潛心修佛,可暗地裡卻過著比那些擁有領地的俗世大名們更為忙碌的生活。 如前所述,真田昌幸於慶長十六年六月四日病歿於九度山。對時勢敏感的人,肯定意識到了昌幸之死象徵著戰國亂世逐漸走入歷史。昌幸先是效命於武田信玄,與家康在三方原交戰。後來又作為武田軍的將領與織田信長軍在長筱大戰一番。在他壯年之時,北方有上杉謙信,小田原有北條氏政。昌幸身處戰國群雄爭霸的宏大歷史之中。四十歲時,昌幸轉投秀吉麾下,備受秀吉青睞。他與石田三成往來密切,與大谷刑部少輔吉繼結為了姻親。這些人——除了家康、伊達政宗與藤堂高虎,都已逝世。昌幸之死可以說象徵著一個英雄時代的終結。 然而,還活著的真田幸村並不這麼想。幸村本來是個沉穩的讀書人,卻在父親昌幸轟轟烈烈的生活方式與戰國風氣的影響下長大成人,無論在哪個戰場上都跟在昌幸身旁。埋葬昌幸後,幸村想的是「讓真田家的大旗再度在天下飄揚!」 幸村的幸與不幸都在於身為昌幸這個絕世戰略家的次男。而且,比起他的兄長信幸,父親更欣賞幸村的才幹。每上戰場,父親必定帶著他,實地教他合戰時如何進退、如何指揮軍隊。蟄居九度山十幾年的歲月里,幸村不斷接受著一對一的教學,如同進入了父親的研究室。 在父親一生的戰鬥生涯中,他的對手一直是德川家康。不知到底怎樣的命運使然,昌幸的對手總是家康。深信自己是天才的父親常說「家康之流竟能君臨天下!」。為此,他常慨嘆上天不公,以致變得鬱鬱寡歡。事實上,從昌幸擔任武田信玄的步兵隊長——也就是從三方原會戰時算起,他與家康交手不僅未嘗敗績,還常常大獲全勝。 「就連太閤殿下與家康在小牧、長久手交戰時都吃了敗仗,和那個男人交鋒且獲勝的人只有信玄公和我。況且不止一次兩次。」 昌幸說這話時,並不是帶著驕傲或話當年勇的情緒,而是沉浸在悲痛之中,宛如下棋時已經連勝幾個回合,卻在最後決勝負時發生了意外,不得不草草終止。換句話說,只差最後一招就能把對手將死了,棋局卻被迫就此凍結。幸村與父親昌幸一樣,特別注重戰術,昌幸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影響了幸村。 父親昌幸時常分析家康的戰術、性格以及三河軍團,告訴幸村「打贏家康的辦法有好幾個」。 這樣的昌幸去世了。 他死後,關東與大坂日漸交惡,終於到了大戰一觸即發的地步。 「出發吧!」 幸村暗自下定決心。從上述經過來看,他這麼想很自然。幸村並不是一個天生權力欲很強的野心家。要說起來,在九度山遵守清規戒律、靜心讀書可能更符合他的個性。與其說他是為了自己的野心,不如說因為對手是家康他才想有所行動。如果他與家康之間沒有上述那些糾葛,幸村或許會像中國古語所描述的那樣,「與閒雲野鶴為友」度過一生。 父親昌幸死前告訴幸村的對付家康的戰略,或許多少對幸村逃離九度山起到了促進作用。 「我死之後,不出三年,關東大坂必定交戰。」昌幸如此說道,「若老夫那時尚在人世,大坂必會邀請老夫坐上軍師之位。」 昌幸說屆時要從城兵中抽調兩萬兵力,首先進軍美濃平原。美濃平原為開闊之地,道路四通八達。把兩萬城兵孤零零扔在廣闊的平原上,必能吸引關東大軍前來。 聽到這些,幸村感到難以置信。靠兩萬人駐守美濃平原這一天下大道,真能抵擋得住關東大軍嗎?在沒有城池可據守,沒有要害可依賴的廣闊的平原上,究竟如何阻擋關東大軍?幸村問昌幸。昌幸眯起他那長滿皺紋的大眼睛,說道: 「老夫也無計可施。」 沒有防禦之法。但家康和他手下的將領都清楚老夫的實力。他們勢必會擔心,在這樣的平原上安排兩萬兵馬,由昌幸來指揮,背後肯定隱藏著什麼陰謀。從而針對老夫奇妙的陣形做出各種解釋,並為此花四五天時間召開軍事會議。在這期間,老夫會派出眾多探子打探敵軍動靜,一旦對方有風吹草動,我就派出小部隊作戰。然後撤退,撤到近江,燒毀京都的入口瀨田唐橋,以此處為支撐。總之,要爭取時間。不僅如此,因為在美濃和瀨田已經獲得了小規模的勝利,很快「大坂方擋住關東大軍進攻」的謠言就會四起。猶豫該支持大坂方還是德川方的大名們也會逐漸傾向於站在大坂一方。接著,燒毀京都二條城(德川家的城池)。兩萬游擊軍欣賞著這場熊熊大火,撤回大坂城內。 隨後,據守大坂城。 不能光是守城,要在城下圍上柵欄(野戰築城),安排足夠的弓箭手、鐵炮手加強防守。決不能放鬆夜間巡視。在那期間,即使敵人發起進攻也不要應戰,表現出堅決打持久戰的態度。 當然,兩軍對峙的時間會延長。趁關東大軍逐漸倦怠、士氣低落之際,伺機發動夜襲、晨襲,打亂敵軍陣營。稍有成效便立即撤兵,繼續堅持打持久戰。如此便可積蓄我方之勇,擾亂敵方軍心。對方人多,野外戰鬥時間一長,軍糧必將匱乏,將士身心亦將疲憊。假如敵方怒而發起進攻,再怎麼說大坂城也是日本第一名城,不可能被攻陷,敵軍死傷將更加慘重。瞅准敵軍士氣低落、損失慘重之機,派人去邀請各位大名。這樣一來,就算再忠心於關東的大名也會改變心意,轉而投向大坂。即便不藉助諸大名之力,只要城內之人齊心協力,兩三年內情勢必定發生變化,朝著有利於豐臣家的方向發展。昌幸如此說道。 「但,」昌幸接著說,「這種作戰策略,只有由老夫這種在俗世有威望的人來實施才會成功。作戰策略與圍棋、象棋不同,敵人和世間的形勢將隨實施者的名聲而發生微妙的變化。」 「左衛門佐(幸村),」昌幸又接著說,「你終究無法實施這個策略。最重要的是,大坂城中之人不相信你的才能,不會照你說的去做。人能否成事,還得看他從過去到現在在世間的經歷。」 說到這點,幸村在社會上近乎無名小卒。就算他有凌駕於昌幸之上的才能,可世間之人並不知道他的戰績。況且他的戰功都被籠罩在父親的盛名之下,不為世人所知。 「靠你是不行的。」 昌幸這麼說是希望幸村即使將來豐臣家相邀也不要應邀前往,還是希望他屆時參考上述作戰方案呢?他的心思真讓人捉摸不透。 * * * [1] 上方,京都及其附近地區。 [2] 日語中「九度」讀作「kudo」。 [3] 政所,日本平安時代負責處理三品以上貴族的家政、神社和寺院的庶務、尤其是莊園事務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