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傳 · 第四章 平克烈乃諸部
漠北諸部至是或降或滅,僅餘若干塔塔兒部落未平。帖木真遣軍討之,以此部為世仇,命盡殲滅,勿遺一人。
帖木真敗乃蠻後,欲進擊札木合。已而見王罕受札木合降,頗不悅。一日語王罕曰:「我之附君,猶沙漠中之白翎雀,冬夏皆居北地;至汝其他諸臣,則如鴻雁,冬近向南飛矣。」(一說此語屬札木合)王罕因疑札木合,而札木合亦乘雙方婚事之不諧,譖帖木真於鮮昆,謂其密與乃蠻通謀,二人遂相約圖之;並引來投王罕之帖木真叔父荅里台、從叔阿勒壇從弟忽察兒三人;及蒙古部長二人同謀;鮮昆以告王罕,王罕不從;鮮昆仍欲圖之。1203年春,偽若許以己妹字拙赤,遣人往延帖木真來赴許婚宴,欲乘機擒之。帖木真信為實,偕十人往,路經晃豁壇人蒙力克額赤格帳,額赤格,蒙古語猶言父,緣帖木真母月倫額格曾改嫁蒙力克,故帖木真稱之為父也。蒙力克洞悉其詐,勸其勿赴,帖木真因推春間馬瘦,遂折還。
鮮昆見帖木真不至,謀進襲之。有蒙古客里古惕部二人,曰乞失里黑,曰巴歹,牧馬於阿勒壇弟也客扯連所;聞其謀,即夜馳赴帖木真所告變,帖木真亟棄其輜重,避於卯溫都兒山陰。明日午後,憩於合剌合勒只惕沙陀,遣人赴卯溫都兒調來兵。近山有紅柳林,帖木真侄阿勒赤歹有牧人二,適在彼處牧馬;見克烈軍至,急還報,帖木真亟上馬備戰。日甫出,兩軍已相見,帖木真士卒少,與諸將議退敵策,忙忽部人忽亦勒荅兒率其部眾奮勇先進,植其纛於敵後高崗上;主兒扯歹率兀魯兀部繼進,帖木真率余軍進援。克烈部之只兒斤部,在克烈諸部中為最勇,先退,董合亦惕部亦卻,蒙古軍進逼王罕獲衛,主兒扯歹射鮮昆中其腮。惟蒙古軍終以眾寡不敵,忽亦勒荅兒受傷墜馬,帖木真亟引軍沿兀勒灰河上行,退入荅闌捏木兒格思之地。王罕亦退。既而帖木真潰卒稍集,得四千六百人,循合勒合河行,獵以求食。忽亦勒荅兒創重死。在合勒合河入捕魚兒海子處招降弘吉剌之一部。已而進營於統格水畔,遣使赴王罕所而責之曰:
鮮昆知父被害,遂走西夏,至波黎吐番,日剽掠以自資。既而亦為西夏所攻,走西域曲先之地,為合剌赤部主黑鄰赤合剌所殺,並及其妻子,克烈部亡。
蒙古軍追逐蔑兒乞部至塔兒河,兀窪思蔑兒乞部長荅亦兒兀孫不戰率所部降,獻女忽蘭於帖木真。帖木真分其部眾,以百人為隊,共置一將以統之;命守輜重。軍行後,兀窪思部人復叛走。
蒙古軍進擊兀都亦惕蔑兒乞部餘眾於台合勒寨,降之,已而蔑兒乞諸別部皆降。帖木真以所獲脫黑脫阿子忽禿之妻朵列格捏賜窩闊台,後生貴由汗。
蒙古軍擒太陽汗傅塔塔統阿,畏吾兒入也。帖木真問其懷太陽汗印欲何之?對曰:「臣職也,將以死守,欲求故主授之耳。」帖木真嘉其忠,問是印何用?對曰:「出納錢穀,委任人材,一切事皆用之,以為信驗耳。」帖木真善之,命居左右。詢知其深通本國文字,遂命教諸子弟以畏吾兒字書蒙古語。似自是以後蒙古始用文字印章。失吉忽禿忽後為大斷事官,掌管戶口青冊。其所用文字,疑為塔塔統阿所授也。
王罕聞使者語,責其子不從其向者之言。鮮昆曰:「事勢至今日,必不可已,惟有竭力戰鬥,我勝則並彼,彼勝則並我。」遂代諸人答帖木真使者,謂不遣人去,將以戰決之。
王罕信之,因遣隨侍之亦禿兒堅部人一人往,以牛角盛血與之盟。二使偕克烈使者還,遙見帖木真纛,恐克烈使者逃回告變,遂下騎,偽言馬蹄有石,請克烈使者亦下騎執馬蹄,俾能取石出。會帖木真至,執克烈使者,命二使為鄉導,率軍夜行至者者額兒溫都兒山。出不意襲破王罕軍。王罕父子脫走,行至涅坤兀速,王罕獨入飲水,為乃蠻戍將豁里速別赤所執殺,以首獻乃蠻汗。乃蠻汗見此老汗被害,既怒且惜,乃以銀嵌其首而保存之。札合敢不降帖木真,獻其二女,長女亦巴合,帖木真自納之,後賜主兒扯歹;次女莎兒合黑塔泥,以賜拖雷,後生蒙哥、忽必烈、旭烈兀諸子。
王罕於合剌合勒只惕戰後,營於合亦惕豁勒合惕沙陀,荅里台、阿勒壇、忽察兒、札木合及塔塔兒部長忽禿帖木兒相與謀害王罕。王罕聞其謀,迎討之,奪其輜重。於是荅里台與克烈部之一部及蒙古尼倫之一部歸帖木真。阿勒壇、忽察兒、忽禿帖木兒等奔乃蠻。
漠北諸部至是或降或滅,僅餘若干塔塔兒部落未平。帖木真遣軍討之,以此部為世仇,命盡殲滅,勿遺一人。帖木真有二妃,曰也速干,曰也速侖,姊妹皆塔塔兒部人;諸將之妻亦有數人屬塔塔兒部,故塔塔兒部之童稚獲免者不少。拙赤合撒兒妻亦塔塔兒部人也,密救應屠之塔塔兒部千人,獲免者五百。
札只剌部長札木合失其部眾,逃儻魯山中,其左右執以獻帖木真。帖木真誅執獻之人,罪其賣主也,已而札木合死。關於其死之傳說不一:《元秘史》謂帖木真從其請,以不出血之死法斃之。剌失德丁書則謂以札木合及其親屬付其侄阿勒赤台殺之,聞曾斷其肢體。札木合死時曾曰,「斬之誠當!我得敵待之亦如是也!」語畢自呈其肢體於行刑之人,促速斷之。
是役也,為蒙古諸部久憶不忘之一戰。拙赤合撒兒將中軍,功最大,帖木真賞其勛,位之於其他諸親王上。戰後,塔塔兒、朵兒邊、合塔斤、撒勒只兀諸部皆降,惟蔑兒乞部不降逃走。太陽汗子屈出律及兀都亦惕蔑兒乞部長脫黑脫阿逃依不亦魯汗。
帖木真並命使者傳語於其從父阿勒壇及從弟忽察兒曰:「汝等今欲殺我,然我先曾語把兒壇把阿禿兒諸子及撒察、泰出等曰,詎可使斡難河之地無主,屢讓為君,而不聽也。我曾語汝忽察兒曰,汝為捏坤太師子,當立汝,汝又不聽。復語汝阿勒壇曰,汝為忽圖剌汗子,位當屬汝,汝亦不欲。我之立,實受一致之推戴,而我不辭者,特欲保存父祖之遺業風習,俾三河之源祖宗所居之地,勿令外人居之。我既為多民之長,應使屬我者必有所得,所以奪取畜帳婦孺以饋汝等;為汝等圍驅野獸于山野中。汝等今事王罕,應知王罕性無常,遇我尚如此,況汝輩乎!」
帖木真並克烈部後,遂與乃蠻境地相接。太陽汗忌帖木真勢日盛,遣使月忽難至汪古部,約汪古部長阿剌忽失的吉忽里,共擊此林木中之汗。緣蒙古人居地多林木,故以此名輕之也。阿剌忽失不從,以其謀告帖木真;帖木真遂約與親好,共圖乃蠻。
帖木真前在戰中失其銀鞍騂色馬。命使者索還。請王罕、鮮昆、札木合、忽察兒、阿勒壇及其他諸部長等各遣使一人來議和解事,約會於捕魚兒湖附近。
先是帖木真於合剌合勒只惕戰敗後,退至巴泐渚納水畔。水幾盡涸,僅餘泥汁可飲。帖木真見從者在患難中尚相從不去,乃合手望天而誓眾曰:「自是以後,願同諸人共甘苦,如背此盟,則如此水!」當時共飲此水者,後皆有飲水巴泐渚納功臣之號。至是遣使王罕後,復進兵至巴泐渚納水畔。
兩軍既見,帖木真命弟拙赤合撒兒主中軍,而自列陣備戰。札木合見蒙古軍容嚴整,謂其左右曰:「乃蠻視此軍若群羊,以為能滅之,不使留蹄皮,今我觀其氣勢,殆非往時矣。」遂引所部兵遁去。是日蒙古與乃蠻戰於一狹谷中,勝負久未決,至晡,乃蠻始敗走,乃蠻王負傷,退至一山,昏絕,諸將呼之不醒。豁里速別赤且言其寵妻古兒別速(《元秘史》謂其人為太陽汗母)在其帳中盛裝以待,太陽汗流血過多,臥地,仍不醒。豁里速別赤乃謂諸將曰:「與其見之死,勿寧回戰,使汗先見吾屬死。」遂同下山與蒙古軍苦戰,帖木真見其勇不畏死,欲免之;諸將拒不降,皆歿於陣。獲古兒別速,帖木真納之。乃蠻軍潰走納忽山諸險地,夜中墜崖,死者不可勝計。
「蔑兒乞部營於不兀剌川之時,我曾遣使至脫黑脫阿所,名曰使者,實為間諜;汝乘機進擊此部,不先告我,奪脫黑脫阿與其弟之妻,擄其弟與子,掠忽都亦惕蔑兒乞部,而不以一物饋我。已而可克薛兀撒卜剌黑率乃蠻部眾掠汝之民,我遣四傑率兵戰敗之,盡歸所掠於汝,是我有造於汝者四也!
「汝困迫來歸時,衣弊見體,如日之穿雲,飢疲行遲,如火之將息,我即起兵進擊營於木魯徹之諸部,奪其羊馬輜重,悉以付汝;汝前瘦弱,半月之間使汝豐肥,此我有造於汝者三也!
「汝為乃蠻所攻,汝弟札合敢不在女真境,我亟遣人召還;在中道又為蔑兒乞部人所逼,我曾因此殺兄誅弟,此我有造於汝者二也!
「汗父!汝應憶及勺兒合勒崑山側合剌河畔我二人互約之語,如有毒蛇處我二人之間,使我二人語言奮激,勿中其計,絕交以前,必須當面剖訴。然汝不先察人言,而欲絕我,遽以我為汝降服之諸部而攻我,不求寧息,使汝諸子安臥。我為汝子,從未言所得過少,意欲加多,亦未言所得過劣,意欲更善。譬如一車雙輪,偶碎其一,強使駕車之牛努力引車,必致傷頸。解其羈勒,車既不行,盜必取之。不解羈勒,則牛將餓斃。我非汝車之一輪乎?」(此據剌失德丁書,故與前述之事微有出入)
「汗父!昔不亦魯汗死後,汝據大位,殺兄弟二人,汝叔古兒汗逼汝走合剌溫隘汝在其地被圍,非我父汝安能脫。我父以援兵授汝,汝藉此兵擊走古兒汗,迫之僅餘二三十人,逃往河西之地,不復歸。由是汝與我父結為安荅,而我尊汝為汗父,是我有造於汝者一也!
「我如山鷹,飛逾捕魚兒海子,為汝捕青足灰羽之鶴,此為誰?朵兒邊、塔塔兒兩部是也。旋又逾闊連海子,為汝撲青足之鶴,此為誰?合塔斤、撒勒只兀、弘吉剌三部是也。是我有造於汝者五也!
1204年春,帖木真議伐乃蠻,眾謂方春馬瘦,俟秋高馬肥然後進兵。然帖木真弟帖木格斡赤斤、別勒古台二人曰:「乃蠻自矜欲奪我之弓矢,何可以馬瘦為辭,亟應進兵,先伐制之。乃蠻雖地大畜眾,然不足畏,乘此攻之,俾後人云我輩已擒太陽汗也。」帖木真是其言。遂進兵。未至乃蠻境,頓兵駐夏。及秋,復進兵。太陽汗至自阿勒台山,營於杭海山下,與蔑兒乞部長脫黑脫阿,克烈別部部長阿鄰太師、斡亦剌部長忽都合別乞、札只剌部長札木合、暨塔塔兒、合塔斤、撒勒只兀諸部合兵,兩軍相距不遠。時帖木真營有馬驚走敵軍中,乃蠻見馬瘦,以為蒙古騎弱,太陽汗與眾謀,欲誘敵深入,待其更疲,然後擊之。乃蠻將豁里速別赤怒曰:「汗父亦難赤汗勇戰不回,其背及馬後,從未使敵見之。」太陽汗為所激,乃棄其誘兵之策。
1203年,帖木真駐夏於巴泐渚納。是秋,集兵於斡難河附近,謀擊王罕。其弟拙赤合撒兒自合剌合勒只惕戰後,盡喪所有,並及妻子,獵以求食。至是至巴泐渚納,與帖木真會。帖木真欲以計襲王罕,命拙赤合撒兒之仆二人往王罕所,假為拙赤合撒兒之語曰:「我兄今既不知所在,我之妻子又在汗所,我孤身野宿已久,庇以樹枝,枕以土塊,今欲與妻子相聚,不知汗意如何?儻棄我前愆,念我舊好,即束手來歸矣。」
當時帖木真所混一者,皆遊牧部落,所獲者人畜牧地而已。此後遂侵入城郭之國,首經其兵侵者為西夏。1205年,帖木真藉詞西夏納克烈部長子鮮昆,興師致討,大獲而還,得駱駝甚眾。